2011年12月4日 星期日

再談跨語言文本的佛典校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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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象過河」贊成在「漢語文本」之間進行「佛典校勘」,事實上,他本人投注了相當大的時間、金錢、精力做了成果斐然的「《金剛經》校勘」。但是他說:

「關於佛經校對,不斷的聽說一些觀點,說是要參考梵文或者藏文。對於這種觀點,我是不大贊成的。」

同樣進行佛典校勘,贊成跨「漢語文本」的「佛典校勘」,不贊成跨其他語言文本的「佛典校勘」。筆者自身感覺上,像是「贊成華人姑表結婚,而反對洋人姑表結婚」,像是「贊成華人娶外籍新娘,而反對華人嫁給洋人」一樣,總是覺得邏輯的推論過程「卡卡的」。「香象過河」認為以鳩摩羅什或玄奘的梵文高度、漢文翻譯成就不是現代人所能企及的,所以認為「校勘無用論」,我倒是想勸「香象過河」不宜妄自菲薄。不僅以下我舉的例子有「翻譯失誤」之處,老實說,如果「香象過河」願意讀「校勘書目」的文章,也可以讀到鳩摩羅什或玄奘「可能」的失譯之處。

我想跟「香象過河」交換意見的有幾點:

1. 跨語言文本的「佛典校勘」僅是佛學的一個方法,不是佛學的全部。

2. 古譯經典(也就是《大正藏》所收的漢譯經、律、論)都可能有「傳誦失誤(佛典口耳相傳時期)」、「抄寫訛誤(未漢譯之前,佛典寫本時期)」、「翻譯疏失」、「譯後錯簡」、「漢譯後抄寫訛誤」等等問題。跨語言文本的校勘是絕對有其必要。

3. 在懷疑「跨語言文本的佛典校勘」有何意義之前,不妨先欣賞像劉震、無著比丘他們的學術成果。

4. 並不是每個「學佛者」或「對佛學有興趣者」都必須去進行「佛典校勘」,或者都得去讀「佛典校勘」,不過,要提醒一句。

戴震 (1724-1777),《戴震集》第六冊,274-275頁,〈《爾雅註疏箋補》序〉:

「其究也,文字之鮮能通,妄謂通其語言;語言之鮮能通,妄謂通其心志,而曰傅合不謬,吾不敢知也。」

這句話是說「(今人讀書,不讀故訓的)結果,他自稱能了徹先聖的語言,卻讀不懂先聖的文字;讀不懂先聖的語言,卻自信能通曉先聖的心志,而談說、文字、思惟、著述完全符合。這樣的主張,我不知道要怎麼說他才好。」

學佛總是以讀懂(我不是指讀通)佛經為起點。

「香象過河」貼文所談,漢譯經文比現存梵文(與犍陀羅語)殘卷早,必能保留較早的教義或風貌。那麼請問一下,不借助跨文本校勘,底下幾個例句要怎麼理解,才能達成「願解如來真實義」的期望呢?

1.

《七處三觀1經》卷1:「「如是比丘!七處為覺知。何等為七?色習盡道味苦要,是五陰各有七事。何等為三觀?識亦有七事,得五陰成六衰,觀身為一色,觀五陰為二,觀六衰為三,故言三觀。比丘!能曉七處亦能三觀,不久行修道斷結,無有結意,脫黠活,見道見要,一證受止,已斷生死意行,所作竟,不復來還生死,得道。」」(CBETA, T02, no. 150A, p. 876, b29-c6)

2.

雜阿含1經》卷1:「佃家報佛如是:『雖佛說如是,我為犁為種,已犁已種食。我不見卿種具,若牛、若槅、若轅、若扠鄧,但言佃家種,從後說絕。我不見種具,說種具令我知種。』」(CBETA, T02, no. 101, p. 493, a15-18)。

3.

《雜阿含612經》卷24:「世尊告諸比丘:「如人執持四種強弓,大力方便射多羅樹影,疾過無閡。如是如來四種聲聞,增上方便,利根智慧,盡百年壽,於如來所百年說法教授,唯除食息、補寫、睡眠,中間常說、常聽」(CBETA, T02, no. 99, p. 171, c7-11)

「補寫」是什麼意思?

4.

《中阿含98經》卷24〈4 因品〉:「如本見息道骸骨青色,爛腐餘半,骨璅在地,見已自比:『今我此身亦復如是,俱有此法,終不得離。』」(CBETA, T01, no. 26, p. 583, c1-3)。
《中阿含81經》卷20〈2 長壽王品〉:「復次,比丘修習念身,比丘者如本見息道骸骨青色,腐爛食半,骨鎖在地,見已自比,今我此身亦復如是,俱有此法,終不得離」(CBETA, T01, no. 26, p. 556, b11-14)
《中阿含99經》卷25〈4 因品〉:「若見彼姝息道,骸骨青色爛腐,餘半骨璅在地,於汝等意云何?」(CBETA, T01, no. 26, p. 586, a1-3)。

「息道」是什麼?

5. 

《中阿含125經》卷29〈1 大品〉:「具足成慙愧, 庶幾無慳貪。
已捨離五蓋, 常樂行精進,」(CBETA, T01, no. 26, p. 614, c22-24)

《中阿含135經》卷33〈1 大品〉:「九者稱大家庶幾。奴婢使人以此九事善奉大家。」(CBETA, T01, no. 26, p. 641, b15-16)

《中阿含144經》卷35〈2 梵志品〉:「瞿曇!如是有人諛諂、欺誑、極不庶幾無信、懈怠、無念、無定、惡慧、心狂、諸根掉亂,持戒寬緩,不廣修沙門。」(CBETA, T01, no. 26, p. 653, b18-21)

「庶幾」是什麼意思?

6.

《中阿含163經》卷42〈2 根本分別品〉:「三十六刀當知內者,此何因說?有六喜依著,有六喜依無欲,有六憂依著,有六憂依無欲,有六捨依著,有六捨依無欲。」(CBETA, T01, no. 26, p. 692, c16-19)

「三十六刀」,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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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溫宗堃與蘇錦坤的論文中提到,

《雜阿含33經》與《雜阿含34經》有如下的類似經文: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色非是我。若色是我者,不應於色病、苦生,亦不應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以色無我故,於色有病、有苦生,亦得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雜阿含33經》)

「爾時,世尊告餘五比丘:『色非有我。若色有我者,於色不應病、苦生,亦不得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以色無我故,於色有病、有苦生,亦得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受、想、行、識亦復如是。…』」(《雜阿含34經》)

檢閱對應的《相應部 22.59 經》,經文為:「色為無我。諸比丘,若色有我,則色不應導致苦惱,就能『令色如是、令色不如是』。以色無我故,於色有苦惱生,無法『令色如是、令色不如是』。受、想、行、識亦復如是。」

林崇安指出《雜阿含34經》的引文,依照巴利【S59】經文,「亦不應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應作「亦得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亦得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應作「不得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

蔡奇林(2007)基本上是贊同〈林文〉(2003)的建議。而關則富則認為《雜阿含33經》本文無誤,勿庸「訂正」。

亦不應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與「於色欲令如是、不令如是」兩個截然相反的教示,那一個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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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阿含211經》有一關於禪修入滅盡定的教導,「先滅身行,次滅口行,後滅意行」是什麼意思?這個次第對不對?

《中阿含211經》卷58〈3 晡利多品〉:「尊者大拘絺羅答曰:「比丘入滅盡定時,先滅身行,次滅口行,後滅意行。」(CBETA, T01, no. 26, p. 792, a8-10)


以上所舉的少數例子,只是要說明,完全不用跨文本校勘,經文就讀不懂,更不用說希望「上體如來真實義」了。

筆者再次強調,此帖的意旨不是說「佛典校勘」有奇大的成就,也不是說「非佛典校勘無法理解佛教」,此帖的目的只是說,「香象過河」的底下主張,大有商榷的餘地。

「關於佛經校對,不斷的聽說一些觀點,說是要參考梵文或者藏文。對於這種觀點,我是不大贊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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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澂         2011年12月4日下午10:21

西方學者研究佛教,最初就是用梵文、巴利文資料,後來又參考藏譯,他們覺得漢譯不嚴謹,價值很低。後來日本人去歐洲留學,也沾染了這種風氣,而國內的內學院和漢藏教理學院也受了影響。但是大概從上世紀末開始,西方學者也認識到漢譯佛典的價值了。不是說我們應該跟著西方跑,但是他們走的路對我們有借鑒意義。因為現在發現的梵文本基本是十世紀以後的,那時中國佛教最重要的譯經已經結束,所以說,現在的梵本和漢譯都是來自同一個源頭——原本,可以說,他們有相同的地位。研究經典,應該盡可能參考漢藏梵的文獻,不是說參考梵藏就是承認梵藏高於漢譯。就像我們要整理《論語》,歷代重要的版本,甚至是今年剛出的版本也有參考價值。而且梵文確實有譯文難以代替的優點。前幾天看《說一切有部之禪定論研究》,對幾個術語的梵文稍作梳理就講的很清楚,比傳統的漢語解釋好懂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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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gger 藏經閣外的掃葉人 2011年12月4日下午10:46

澄清一下,Richard Salomon 在美國華盛頓大學西雅圖分校對 Senior 所蒐集的「犍陀羅語殘卷的研究」,依據「Kharostthi 驢唇體書寫研究」及「碳十四鑑定」都顯示為西元150-250 年的抄本。(目前日本人正在研究的梵文抄本《瑜伽師地論》好像是西元四、五、六世紀的抄本,待查?)

所以,認定梵文抄本是西元十世紀以後的抄本,恐怕已經是不合時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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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引自台灣釋性恩法師「《尼柯耶》選讀」前言:

巴利文法的學習目的與喜悅是要進一步去閱讀巴利原典。

一、S.56:11 Dhammacakkappavattanasuttam 《轉法輪經》
二、S.22:59 Anattalakkhanasuttam《無我相經》
三、M.2 Sabbasavasuttam《一切漏經》
四、M.13 Mahadukkhakkhandhasuttam《大苦蘊經》

在這《尼柯耶》選讀四部經中,每部經包含四個步驟:

(一)概要架構、經要、科判:
把整部經的文章組織架構、經典主要法義或詳細科判等一目了然地整理出來,讓
人更容易掌握整部經的架構、因果邏輯與法義重點。

(二)漢、巴對讀分析:
以的漢、巴二版相同經典對讀,作文章分析、逐句或每段做詳細對照與分析科判,
並加註腳。期望透過這樣訓練活化自己的學習與閱讀文章能力,強化自己的分析與
思考細膩,合理與正確地掌握佛陀的法義。

(三)文法分析:
著重文法文分析。把每句中字字的中文意思、字源和格變化等作解析,或每句中
前後因果邏輯一塊塊地分析開來。
作習題是一回事,經典中的文法構造是一回事,如何才能既紮實又輕鬆上路呢?
事實上,只要任何事情不怕從零開始,又有興趣認識佛陀的柔軟音聲與法義,對巴
利字的語尾變化熟悉,合理解析文法理論,要輕鬆地走上閱讀巴利原典之路並不是
不可能實現的夢。

(四)法義加油站:
整部經的圖解化或針對第一部分註腳適當地結合論而給予更豐富與合乎邏輯思
考的法義解釋,讓人會因此加油而跑力十足,更好樂去一窺堂奧。

2 則留言:

藏經閣外的掃葉人 提到...

澄清一下,Richard Salomon 在美國華盛頓大學西雅圖分校對 Senior 所蒐集的「犍陀羅語殘卷的研究」,依據「Kharostthi 驢唇體書寫研究」及「碳十四鑑定」都顯示為西元150-250 年的抄本。(目前日本人正在研究的梵文抄本《瑜伽師地論》好像是西元四、五、六世紀的抄本,待查?)

所以,認定梵文抄本是西元十世紀以後的抄本,恐怕已經是不合時宜了。

heaven chou 提到...

分享一個例子, 可以說明參考跨語言文本的重要. 這是莊春江居士在某次座談時提出的例子, 以中阿含第11經鹽喻經為例: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隨人所作業則受其報。』如是,不行梵行,不得盡苦。
若作是說:『隨人所作業則受其報。』如是,修行梵行,便得盡苦...(後略)

在這二個句子中,都是在談同樣的一句『隨人所作業則受其報。』, 若不仔細去研究, 似乎也看不出什麼問題, 大家就各自表述自己的想法.

但若查閱對應的南傳大藏經,就會發現原來這二句是不同的句子.

比丘們!如果這麼說:『這位男子如其所作業而感受。』比丘們!當存在這樣時,則沒有梵行生活,而得到苦的完全結束之機會不被了知。
比丘們!如果這麼說:『這位男子如其所作之能被感受的業而感受果報。』比丘們!當存在這樣時,則有梵行生活,而得到苦的完全結束之機會被了知。

由這個例子來看,也可看出參考其他版本的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