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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9月19日 星期一

王昭華翻譯:〈下淡水往事追憶〉李國銘

P11304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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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blog.roodo.com/cit_lui_hoe/archives/16823673.html

〈下淡水往事追憶〉的作者李國銘先生,我佮伊本人並無熟似,嘛從來毋捌見過面。2000年底,已經在台灣頭的淡水寄跤十冬的我,無意佇《屏東文獻》讀著這篇文章,印象就真深。看著有人會當將故鄉彼片平洋的故事寫甲遮清楚、遮有意思,抑歡喜抑感動,開始會去注意這位轉去故鄉拍拼的少年學者,會期待伊閣紲--落來寫的物件。

萬萬想袂到,才過無冬外爾,煞聽著李先生真忽然間往生的消息。2002年9月中,就像伊寫這篇文章的時仝款,嘛是菅芒花大開的季節。秋天--菅芒花--下淡水溪--李國銘,這組keyword就佇心內按呢鬥起來,差不多逐年入秋這站仔攏會去想著。

2006年有花埕了後,除了家己一个人寫東寫西以外,嘛會想欲翻譯一寡有緣讀過、感覺「若有台文版毋知偌好!」的文章。2006年10月,選譯黃土水的〈出世佇台灣〉;2007年9月,第一擺將〈下淡水溪往事追憶〉翻做台文版。佇遮寫這篇〈譯後記〉這時,才發覺,怹兩人攏食無夠四十歲,攏是有非常熱情,無惜力咧發光,提家己性命燒的人。這馬想來,會選譯怹的文章,一方面當然是感動,另外一方面,應該是家己長年來攏有想講可能活袂過四十(嘛無想欲食遐久),潛意識咧相牽。彼幾年,也確實像孤一人欲泅過溪心湍流仝款,誠僫渡。

2007年翻譯了,文字貼出來,分類歸佇「有聲集」,本來就是拍算紲落去共朗讀、錄音的工課完成,結果,一囥四冬,逐年秋天攏有想著,但是攏無振動。一直到今年,徛秋的風開始涼來矣,又想著這項事,感覺應該愛收嘴矣。譯文phián出來,對四冬前的翻譯真濟所在無滿意,開始閣落去頻透修改、重譯。

四冬,一个大學生攏提著畢業證書矣。

對電視抑是廣播電台,定聽著彼款一聽就知是提「華語稿」轉讀台語、khê-kô的放送報導;欣賞舞台劇,聽台語台詞,常在會發現對華語劇本改寫做台語、分明硬拗的痕跡。對遮个現象,咱的觀眾聽眾攏真寬容。台語佮華語,敢誠實有影差遐濟?敢就窮究甲遮頂真?……

這牽涉著咱對家己的母語的基本態度。台灣是移民社會,閣經過殖民統治,幾仔代人的生活經驗,攏是愛佮無仝族群的人盤撋,對這當中討生活、求生存。無定是按呢,致使咱對「語言」的態度,一直攏停留佇「互相聽有就好」的層次,強調伊「只是溝通的工具」,伊的價值佮「經濟」縛牢牢,「有前(錢)途--無」是決定一種語言是毋是受人重視的單一標準。

設使照台灣社會一向對語言的基本態度佮價值觀,「賽德克‧巴萊」這支片今仔日一定是用華語發音──全球華人市場,有偌濟人口啊!佳哉導演對語言問題有敏感,嘛有魄力堅持伊的主張,演員下苦心用功,族語翻譯的指導顧問可敬,共同為這塊島嶼留下這一部賽德克族語的電影,予人足感心。這支片若用華語,毋若味規个走了了,閣,是毋是隨予人收編對「中華兒女可歌可泣的抗日英勇事蹟」去?(「中華兒女」包山包海)……若真是按呢,對賽德克族人莊嚴的「祖靈」,是非常無禮的褻瀆。

仝款的道理,我嘛有我族的祖靈,更何況,語言本身就有靈力。〈下淡水往事追憶〉用華語唸出來佮用福佬話讀出來,意義是完全無仝的。我向望這篇無算短的文章,毋若干焦歇佇十冬前的《屏東文獻》裡onn-onn睏,嘛毋若干焦夾佇研究論文後壁規大帆的參考書目中細細字一逝恬才閉思的冊名;我向望受下淡水溪佮大武山眷顧的屏東囡仔,佇網路頂無論年月,不管時攏會當讀著伊、聽著伊,對咱的家鄉有基本的認識,對咱的母語,有真正的自信。

〈下淡水往事追憶〉2011年9月 更新版 (1)、(2)、(3)、(4)、(5)、(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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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語對譯】〈下淡水往事追憶〉譯後記
〈下淡水往事追憶〉的作者李國銘先生,我和他本人並不認識,也從來不曾見過面。2000年底,已經在台灣頭的淡水寄居十年的我,無意中在《屏東文獻》讀到這篇文章,印象就很深。看到有人能夠將故鄉那片平原的故事寫得這麼清楚、這麼有意思,也歡喜也感動,開始會去注意這位回去故鄉打拼的年輕學者,會期待他接下來寫的東西。

萬萬想不到,才過沒一年多而已,卻聽到李先生很忽然間往生的消息。2002年9月中,就像他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一樣,也是菅芒花盛開的季節。秋天--菅芒花--下淡水溪--李國銘,這組keyword就在心裡這樣接起來,差不多每年入秋這陣子都會想到。

2006年有花埕之後,除了自己一個人寫東寫西之外,也會想要翻譯一些有緣讀過、感到「若有台文版不知多好!」的文章。2006年10月,選譯黃土水的〈出生在台灣〉;2007年9月,第一次將〈下淡水溪往事追憶〉翻譯成台文版。在這裡寫這篇〈譯後記〉這時,才發覺,他們兩人都不到四十歲,都是有非常熱情,不惜力在發光,拿自己生命燃燒的人。現在想來,會選譯他們的文章,一方面當然是感動,另外一方面,應該是自己長年來都有想著可能活不過四十(也不想要吃那麼久),潛意識在相牽。那幾年,也確實像孤一人要游過溪中急流一樣,很難渡。

2007年翻譯完,文字貼出來,分類歸在「有聲集」,本來就是打算接下去把朗讀、錄音的工作完成,結果,一放四年,每年秋天都有想到,但是都沒有動。一直到今年,秋天的風開始涼來了,又想到這項事,覺得應該要收口了。譯文搜出來,對四年前的翻譯很多地方不滿意,開始再下去一一修改、重譯。

四年,一個大學生都拿到畢業證書了。

從電視或是廣播電台,常聽到那種一聽就知道是拿「華語稿」轉讀台語、卡卡的放送報導;欣賞舞台劇,聽台語台詞,常常會發現從華語劇本改寫成台語、分明硬拗的痕跡。對這些現象,我們的觀眾聽眾都很寬容。台語和華語,真的有差那麼多嗎?需要窮究到這麼仔細嗎?……

這牽涉到我們對自己的母語的基本態度。台灣是移民社會,又經過殖民統治,好幾代人的生活經驗,都是要和不同族群的人交際,從這當中討生活、求生存。說不定是這樣,致使我們對「語言」的態度,一直都停留在「互相聽得懂就好」的層次,強調它「只是溝通的工具」,它的價值和「經濟」緊緊綁著,「有前(錢)途嗎」是決定一種語言是不是受人重視的單一標準。

假如照台灣社會一向對語言的基本態度與價值觀,「賽德克‧巴萊」這支片子今天一定是用華語發音──全球華人市場,有多少人口啊!幸好導演對語言問題有敏感,也有魄力堅持他的主張,演員下苦心用功,族語翻譯的指導顧問可敬,共同為這塊島嶼留下這一部賽德克族語的電影,讓人很感心。這支片子若用華語,不但味道整個走光光,又,是不是隨即讓人收編為「中華兒女可歌可泣的抗日英勇事蹟」去?(「中華兒女」包山包海)……若真是如此,對賽德克族人莊嚴的「祖靈」,是非常無禮的褻瀆。

同樣的道理,我也有我族的祖靈,更何況,語言本身就有靈力。〈下淡水往事追憶〉用華語唸出來和用福佬話讀出來,意義是完全不同的。我盼望這篇不算短的文章,不僅僅歇在十年前的《屏東文獻》裡onn-onn睡,也不僅僅夾在研究論文後面一大片的參考書目中小小字一行文靜內向的書名;我盼望受下淡水溪與大武山眷顧的屏東孩子,在網路上不論年月,不管何時都能夠讀到它、聽到它,對我們的家鄉有基本的認識,對我們的母語,有真正的自信。

〈下淡水往事追憶〉2011年9月 更新版 (1)、(2)、(3)、(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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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銘 (1964-2002.9.16)
原文發表佇《屏東文獻》雜誌第2期,第95-103頁,2000年12月。收輯佇李國銘 著《族群、歷史與祭儀──平埔研究論文集》,第343-357頁,詹素娟 編,稻鄉出版社,2004年9月。台文譯讀 王昭華,2011年9月 更新版,錄音協力 黃培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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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用描圖紙佮針筆描的,一張A3的屏東地圖,標出南北大武山、鬼湖、經緯度以外,規个留白,會當影印一大疊,按無仝主題想著就畫。對「下淡水溪寫著厓等介族譜」到「哎呀大武山是美麗的媽媽」,就是阮屏東。

◎MP3下載

一、在地人的地名

Tamsuy這个字,大概是文獻中所出現、上早的下淡水溪的名,彼是十七世紀初的代誌,號名的是荷蘭人。不過,誠明顯怹是有參考在地人的發音。無像葡萄牙人共台灣號做Formosa(Hermosa),彼是怹家己喝出來的名,無參考過在地人的意見。

十七世紀初的下淡水溪邊,蹛的是啥物款的「在地人」呢?文獻資料共咱講:彼个時代,下淡水溪倒岸的屏東平洋,蹛的攏是南島語系的原住民,也就是今仔日一般所講的平埔族。只有極少數勇敢出海的漢人,蹛佇遮个原住民庄裡,運鹽抑是雜細俗貨來,佮怹進行鹿皮、鹿脯、稻米等等特產的交易。遮个漢人,大多數對中國福建南部或者是廣東東部的沿海地帶來。其中大部分的人攏講福佬話,佮荷蘭人才靠葡萄牙語溝通,因為葡萄牙人誠早就佇澳門建立基地。出海做生理抑是做海賊(抑是兩項攏兼咧做)的漢人,通常會學講一寡葡萄牙話(甚至學人信葡萄牙天主教),以方便佮西洋人做生理。
雖罔,當時屏東平洋的主人是平埔族,毋拘,Tamsuy這个名聽起來,假若是遵照少數民族(漢人)所講的福佬話──「淡水」這个詞的音直接翻譯過來的。畢竟,漢人因為做生理的緣故,和荷蘭人自早就有密切的接觸。荷蘭欲佮平埔族交往進前,定定由佇臺灣的中國人的嘴探問消息;甚至平埔族也常在派出蹛佇庄裡的中國人做代表,去向荷蘭人請求媾和抑是結盟。

今仔日下淡水溪的出海口真大,三四百冬前的溪水水量應該閣較大,大到荷蘭人以為這是一个海灣。一幅出名的荷蘭時代臺灣古地圖當中,屏東平洋的東港溪(Rivier van Dollatock of Cattia)佮林邊溪(Rivier Pangsoya)攏有清楚標示出來,顛倒是下淡水溪規个無看兮──因為予人畫做一個海灣。

早前的平埔族人,佮下淡水溪的關係誠密切,怹的庄往往就建立佇離大條溪無偌遠的所在。甚至,萬丹鄉香社村境內的下社皮史前遺址也顯示,可能早佇一千五百冬前,就有庄頭建立佇這个離下淡水溪無遠的所在。從荷蘭時代到今,下淡水溪沿線一直是屏東平洋人口上蓋密的地帶。

二、全臺灣上大的庄

下淡水溪濟濟的支流帶來豐富水量,真早就將徛熱帶地的屏東平洋塑造成絕佳的農耕環境。早佇荷蘭人猶未來到屏東進前,遮个平埔族就已經有比人較gâu的農耕技術。荷蘭殖民政府統治臺灣的時,更加順風捒船,強迫屏東平埔族大量種作稻米,以供應荷蘭人的需要。不但荷蘭軍艦按臺東欲轉去臺南的途中,會順路經過屏東平洋,強迫遮个平埔族大量種稻仔;甚至,連平常時佮意覕佇安全的熱蘭遮城辦公的長官大人,也捌佇1638年的春天,特別到萬丹鄉的大木連社,巡視種稻仔的情形。

農耕社會型態的出現,致使屏東平洋誠早就出現大型的庄頭。徛里港鄉的塔樓社,佇1650年的人口統計當中,就出現2,160人的破記錄成績,勇奪全臺田庄人口規模第一名。當時,臺北地區的平埔庄,逐庄平均才一、兩百人爾爾,根本毋是屏東庄頭的對手。就算是當時全臺上出名、文風上旺的臺南平洋新港社,也不過958人,差不多只有社皮村境內大木連社(1,874人)的一半人口而已。短短三、四百冬,屏東平洋對過去全臺灣大庄頭上集中的地區,變成今仔日全臺灣大都市上少的地區之一;按呢的轉變,忍不住予人有滄海桑田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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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語原文】
下淡水往事追憶(1)

◎李國銘 (1964-2002.9.16)

(原文發表於《屏東文獻》雜誌第2期,頁95-103,2000年12月。收輯於李國銘 著《族群、歷史與祭儀──平埔研究論文集》,頁343-357,詹素娟 編,稻鄉出版社,2004年9月。台語譯讀 王昭華,2011年9月 更新版,錄音協力 黃培育)

圖說:用描圖紙和針筆描的,一張A3的屏東地圖,標出南北大武山、鬼湖、經緯度以外,整個留白,可以影印一大疊,依不同主題想到就畫。從「下淡水溪寫著我等的族譜」到「哎呀大武山是美麗的媽媽」,就是我們屏東。

一、當地人的地名

Tamsuy這個字,大概是文獻中所出現、最早的下淡水溪名字,那是十七世紀初的事,命名的是荷蘭人。不過,很顯然他們是參考了當地人的發音。不像葡萄牙人把臺灣命名為Formosa(Hermosa),那是他們自己喊出的名字,沒有參考過當地人的意見。

十七世紀初的下淡水溪畔,住的什麼樣的「當地人」呢?文獻資料告訴我們:那個時代,下淡水溪左岸的屏東平原,住的都是南島語系的原住民,也就是今天通稱的平埔族。只有極少數勇敢出海的漢人,住在這些原住民村落裡,運來鹽巴或低廉的飾品和他們進行鹿皮、鹿脯、稻米等特產的交易。這些漢人,大多來自中國福建南部或廣東東部的沿海地帶。其中大部分的人都講福佬話,和荷蘭人則藉著葡萄牙語溝通,因為葡萄牙人很早就在澳門建立基地。出海做生意或做海盜(或兩者兼做)的漢人,往往學會講些葡萄牙話(甚至學著信奉葡萄牙天主教),以方便跟洋人做生意。

雖然,當時屏東平原的主人是平埔族,不過Tamsuy這個名字聽起來,似乎是依照少數民族(漢人)所講的福佬話──「淡水」一詞直接音譯過來的。畢竟,漢人因為做生意的緣故,和荷蘭人很早就有密切的接觸。荷蘭要和平埔族交往前,常常從在臺的中國人口中探詢消息;甚至平埔族也常派出住在村中的中國人為代表,去向荷蘭人請求媾和或結盟。

今天下淡水溪的出海口很大,三四百年前的河流水量應該更大,大到荷蘭人以為這是一個海灣。一幅著名的荷蘭時代臺灣古地圖中,屏東平原的東港溪(Rivier van Dollatock of Cattia)和林邊溪(Rivier Pangsoya)都被清楚標示出來,反倒是下淡水溪整個不見了──因為被畫成一個海灣。

早先的平埔族人,和下淡水溪的關係很密切,他們的聚落往往就建立在距離大河不遠的地方。甚至,萬丹鄉香社村境內的下社皮史前遺址還顯示,可能早在一千五百年前,就有聚落建立在這個離下淡水溪不遠的地方。從荷蘭時代到今天,下淡水溪沿線一直是屏東平原人口最稠密的地帶。

二、全臺最大的村落

下淡水溪的眾多支流帶來豐富水量,很早就把位處熱帶的屏東平原塑造成絕佳的農耕環境。早在荷蘭人還沒來到屏東前,這裡的平埔族就擁有傲人的農耕技術。荷蘭殖民政府統治臺灣時,更是順勢推舟,強迫屏東平埔族大量種植稻米,以供應荷蘭人的需要。不但荷蘭軍艦從臺東返回臺南的途中,會順便路過屏東平原,強迫這裡的平埔族大量種稻;甚至,連平日喜歡躲在安全的熱蘭遮城辦公的長官大人,也曾於1638年的春天,特意到萬丹鄉的大木連社,巡視種稻的情形。

農耕社會型態的出現,使得屏東平原很早就出現大型聚落。位於里港鄉的塔樓社,在1650年的人口統計中,就出現2,160人的破記錄成績,勇奪全臺村落人口規模第一名。當時,臺北地區的平埔村落,每村平均才一、兩百人而已,根本不是屏東村莊的對手。即使是當時全臺最聞名、文風最盛的臺南平原新港社,也不過958人,差不多只有社皮村境內大木連社(1,874人)的一半人口而已。短短三、四百年,屏東平原從過去全臺灣大村莊最集中的地區,變成今天全臺灣大都市最少的地區之一;這樣的轉變,不禁令人有滄海桑田的感慨。

(本文總共有五篇貼文,請版友連結回原來的網址繼續閱讀:王昭華:《花埕照日》:http://blog.roodo.com/cit_lui_hoe/archives/4130207.html)

2011年2月15日 星期二

月琴仙陳達,佮伊的歌---冷冷的風吹阮紅紅的目箍(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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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昭華的部落格是我經常拜訪的網址,閱讀上面的文章,有流暢的台文,有台語典故,有風土民情,有詩詞歌賦,有民謠歷史,都是精緻的小品。在以下的引文中,有台華對照可以學習台文,了解恆春早期的住民成分,讀一些陳達的小故事,還引用了清朝的台灣竹枝詞,真是賞心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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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引自王昭華部落格《花埕照日》

http://blog.roodo.com/cit_lui_hoe/archives/14645395.html

──月琴仙陳達,佮伊的歌 合枝(kah-ki)的樹欉開花

現此時的恆春民謠,詞攏是用福佬話唱,成做台灣福佬系民歌重要的一脈。實際上,恆春半島自早就是多族群地區,徛起上久、勢力上大的原住民斯卡羅族,是卑南族佮排灣族所融合;東海岸的阿美族、屏東平洋的平埔人道卡斯族,有一寡也落南遷徙到遮。唯明鄭時代到清朝建城,那來那濟漢人入墾,胡澂的《恆春竹枝詞》也寫著:「漫說恆春太寂寥,城中街市兩三條,居民盡是他鄉客,一半漳泉一半潮」恆春城內徛的,攏齊(tsiâu)出外人,原籍漳州府、泉州府、潮州府來的,一半仔一半。

陳達阿祖本身,就有四分之一原住民血統,伊捌對許常惠講起:「阮做囡仔的時,山地的『番仔』有時閤會落來刣人,我佮『番仔』做伙會當平安無代誌,是因為阮公仔娶『番女』...」陳達阿祖會曉唱兩條仔「番仔歌」,伊講:「彼是阮媽教阮俺娘,阮俺娘才閤教予我的歌。」但在許常惠聽來,陳達阿祖的「番仔歌」咧唱,差不多攏已經漢化矣,抑挺好講是「陳達化」矣──

「柴城對東四重溪,生成地理足好勢......」陳達阿祖這兩句me-loo-tih,是咱真濟人攏聽過的「台東調」,伊講是「台東卑南八社番調」,仝庄的豬尾仔伯(吳知尾)煞講是「花蓮港加禮宛調」,毋拘,滿州鄉的人卻認為是「平埔調」。誰論的較著?著毋著,歌猶原在人照唱。豬尾仔伯向千里迢迢來錄音的許常惠紹介,這个調從怹較早細漢就捌聽人佇咧唱;若按1967年彼馬豬尾仔伯七十歲共算,「台東調」的流傳上無有百年以上。

陳達阿祖少年佇台東屈過一站,是毋是佇遐學著的「台東調」無人知,伊寄跤的所在確實屬卑南八社番的地頭──按咱現代台灣人的印象,台東卑南就是卑南族,是歌后A-mei(張惠妹)怹彼族,是陳建年唱的「故鄉puyuma」,是胡德夫唱的「美麗的稻穗」作詞作曲者陸森寶的家鄉,卑南族人的音樂才華非常特出。自古以來,「八社」分佈佇台東平洋北矣,以及台東縱谷南段偎中央山脈的低山地帶,是八个文化真無仝的獨立部落,有的社,風俗佮排灣族、魯凱族較像,有的社,語言佮阿美族較通,各人各社,有家己真清楚的部落認同(譬如:我是Katipol人,我毋是Puyuma人),完全無咱想的彼款八粒做一綰,總摠,仝一个「族」的概念。日治初期,日本的人類學者欲建立台灣原住民族分類系統,佇台東調查研究的結果,對八社是毋是該歸做一族嘛誠有爭議。總--是,名是拳頭母大的人咧號的,外來殖民統治者喝聲就算,日本人就以在地勢力上強的「卑南社」(puyuma,南王部落)社名,來總包這八社的族名,成做「卑南族」。

「台東卑南八社番調」哼兩句矣,紲接落去「出有溫泉咧hông洗,泉水治瘡佮爛痂......」音一下peh懸起去,若連鞭共「台東調」放佇樓跤,電梯隨衝 (tshìng)到另外一層樓,門開--開,歡迎進入客家世界「採茶調」──短短一葩歌內底,陳達阿祖將「台東卑南八社番調」佮「客家採茶調」敆做伙,若咱種果子的農友提無仝種的欉來合枝、接葳,實驗新品種的精神。毋若按呢,兩種調懸低音有差,欲敆會好勢,key就愛隨轉:陳達阿祖頭起先的「台東調」是唱「五箍mai」(G小調),欲捒起去「客家採茶調」的時,對月琴引奏開始轉調,規个轉過「兩箍mai」(D小調),琴路順順順,紲手、自在,顛倒是歌詞有去予略仔khê著。

月琴這項樂器,是干礁兩條弦仔爾爾,據在毋捌的人共笑講「較彈嘛是彼兩條」。遮呢仔簡單的傢伙,欲變(pìnn)有步、變無步,盡看各人工夫。別人是有本途正業咧拼,食飽才有閒工聽月琴、摸月琴,陳達阿祖是規日閒仙仙,月琴佮唱歌就是伊的穑頭,摸無夠熟手是無通食穿。音樂若是有色彩,「轉調」會當講是一種調色的技術,一塊曲,對暗的轉到光的,對沉的轉到顯(hiánn)的,聽起來加真有變化。在月琴來講,欲按怎佇兩條弦仔、十二徽的限制之下,做出這種變化?陳達阿祖對伊食飯的傢伙──月琴,有影「徹」甲有資格封神(風神)、做仙。

日炎風透,無看兮茶園的恆春半島,按佗位來的「採茶調」呢?......佇半島,咱聽見原住民歌「漢化」、「福佬化」去矣;佇「漢化」內底,「福佬化」「化」袂行、「化」袂振動的所在,就是客家人的客庄。歌詞一開始彼句「柴城對東四重溪」,「柴城」是「車城」原本的地名,車城對東入去的溫泉鄉四重溪,以及附近自明朝永曆年間開基的統埔庄、保力庄,到現在攏猶屬客庄。是毋是這層地理上的緣故,致使陳達阿祖唱啊唱,自然接對「客家採茶調」?是毋是佇伊的心目中,對彼个所在的感覺,就是愛配這个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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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語對譯】冷冷的風吹我紅紅的目眶(7)──月琴仙陳達,和他的歌

合枝的樹開花

現在的恆春民謠,詞都是用福佬話唱,成為台灣福佬系民歌重要的一脈。實際上,恆春半島從前就是多族群地區,居住最久、勢力最大的原住民斯卡羅族,是卑南族和排灣族所融合;東海岸的阿美族、屏東平原的平埔人道卡斯族,有一些也南下遷徙到這裡。從明鄭時代到清朝建城,愈來愈多漢人入墾,胡澂的《恆春竹枝詞》也寫著:「漫說恆春太寂寥,城中街市兩三條,居民盡是他鄉客,一半漳泉一半潮」恆春城內住的,盡是出外人,原籍漳州府、泉州府、潮州府來的,一半一半。

陳達阿祖本身,就有四分之一原住民血統,他曾對許常惠說起:「幼年的時候,山地的『番仔』有時還下來殺人,我和『番仔』能和平相處,是因為祖父娶了『番女』的關係...」陳達阿祖會唱兩首「番仔歌」,他說:「那是祖母教給母親,母親又教給我的歌。」但在許常惠聽來,陳達阿祖唱的「番仔歌」,差不多都已經漢化了,或者說是「陳達化」了──

「柴城對東四重溪,生成地理足好勢......」陳達阿祖這兩句旋律,是我們很多人都聽過的「台東調」,他說是「台東卑南八社番調」,同村的豬尾仔伯(吳知尾)卻說是「花蓮港加禮宛調」,不過,滿州鄉的人卻認為是「平埔調」。誰的論點較對?對不對,歌依然隨人照唱。豬尾仔伯向千里迢迢來錄音的許常惠介紹,這個調從他們小時候就曾聽人唱;若按1967年那時豬尾仔伯七十歲算起,「台東調」的流傳起碼有百年以上。

陳達阿祖少年在台東待過一陣子,是不是在那裡學到的「台東調」沒人知道,他寄居的地方確實屬卑南八社番的地頭──按我們現代台灣人的印象,台東卑南就是卑南族,是歌后A-mei(張惠妹)他們那族,是陳建年唱的「故鄉puyuma」,是胡德夫唱的「美麗的稻穗」作詞作曲者陸森寶的家鄉,卑南族人的音樂才華非常特出。自古以來,「八社」分佈在台東平原北邊,以及台東縱谷南段靠中央山脈的低山地帶,是八個文化很不同的獨立部落,有的社,風俗和排灣族、魯凱族較像,有的社,語言和阿美族較通,各人各社,有自己很清楚的部落認同(譬如:我是Katipol人,我不是Puyuma人),完全沒有我們想的那種八粒成一串,整個綁在一起,同一個「族」的概念。日治初期,日本的人類學者要建立台灣原住民族分類系統,在台東調查研究的結果,對八社是不是該歸成一族也頗有爭議。總是,名字是拳頭大的人在命名的,外來殖民統治者喊了就算數,日本人就以在地勢力最強的「卑南社」(puyuma,南王部落)社名,來總包這八社的族名,成為「卑南族」。

「台東卑南八社番調」哼上兩句,接下去「出有溫泉讓人洗,泉水治瘡和爛痂......」音一下爬高上去,好似馬上把「台東調」丟在樓下,電梯即刻升到另外一層樓,門打開,歡迎進入客家世界「採茶調」──短短一段歌裡,陳達阿祖將「台東卑南八社番調」和「客家採茶調」合在一起,像我們種果子的農友拿不同種的樹來合枝、接枝,實驗新品種的精神。不僅如此,兩種調高低音有差,要合得好,key就得即時轉:陳達阿祖一開頭的「台東調」是唱「五元mai」(G小調),要推上去「客家採茶調」的時候,從月琴引奏開始轉調,整個轉過「兩元mai」(D小調),琴路順順順,順手、自在,反而是歌詞有稍微卡到。

月琴這項樂器,是只有兩條弦而已,任由不懂的人笑它「再彈也是那兩條」。這麼簡單的傢伙,要變有步、變無步,盡看各人工夫。別人是有本途正業在拼,吃飽才有閒工聽月琴、摸月琴,陳達阿祖是整日閒仙仙,月琴和唱歌就是他的莊稼,摸不夠熟手是沒得吃穿。音樂若是有色彩,「轉調」可以說是一種調色的技術,一首曲子,從暗的轉到亮的,從沉的轉到鮮明的,聽起來變化多得多。在月琴來說,欲如何在兩條弦、十二徽的限制之下,做出這種變化?陳達阿祖對他吃飯的傢伙──月琴,當真「徹」得有資格封神(神氣)、做仙。

日炎風吹,沒看見茶園的恆春半島,從哪裡來的「採茶調」呢?......在半島,我們聽見原住民歌「漢化」、「福佬化」去了;在「漢化」裡頭,「福佬化」「化」不走、「化」不動的地方,就是客家人的客庄。歌詞一開始那句「柴城對東四重溪」,「柴城」是「車城」原本的地名,車城向東進去的溫泉鄉四重溪,以及附近自明朝永曆年間開基的統埔庄、保力庄,到現在都還屬客庄。是不是這層地理上的緣故,致使陳達阿祖唱啊唱,自然接到「客家採茶調」?是不是在他的心目中,對那個地方的感覺,就是要配這個調?......

Tân-tat kòo-ki

2010年5月7日 星期五

為淡水寫的歌

為淡水寫的歌:
彼年熱天的淡水線 最後一班的火車 我佮伊佇人潮之中 愈行愈相偎
十七八歲的心弦 彈出青春的少年 兩人不識憂愁的滋味 一切正拄仔開始


彼年熱天的滬尾街 令人難忘的相會 我佮伊去沙崙的路上 親像欲對海風飛 十七八歲的心事 唱出青澀的歌詞 兩人不識戀愛的滋味 一切攏正拄仔開始
故事發展真簡單 初戀欲有結果誠困難 雖然交往欲幾偌冬 分手矣嘛是就愛甘願
只是我 看著長長的淡水線 就會來想起 彼當時 鬥陣的日子 彼段渺茫的過去
只是我 看無遠遠的彼個人 就會來想起 即當時 伊咧創啥物 誰人咧陪伴伊
今年熱天的淡水線 終點站的尾班車 我佮伊早就結束了各人的路家己行 即幾年來的心情 可能只有天知影 淺淺啖著人生的滋味 一切攏正拄仔開始
嗯 人生的滋味 一切攏正拄仔開始
彼年熱天的淡水線
詞曲╱王昭華│編曲╱黃培育│吉他╱周谷淳
以下引自王昭華《花埕照日》
http://blog.roodo.com/cit_lui_hoe/archives/12320641.html
詞、曲、演唱 王昭華吉他 黃培育三弦 梁承忠攝影 林哲謙

「歌之淡水河」演唱會
2010/04/23(五) 中晝 台灣大學文學院大廳堂

【一】

一爿山 浮出海岸 歲月 滄桑流轉(一屏山 浮出海岸 歲月 滄桑流轉)
一條溪 斡斡彎彎 湍流 恬靜入海(一條溪 曲曲彎彎 激流 寧靜入海)
一粒星 天邊閃閃爍 經過 偌濟光年(一顆星 天邊閃閃爍 經過 多少光年)
一欉花 日曝風吹 節氣 春秋輪迴(一株花 日曬風吹 節氣 春秋輪迴)
一頭鬃 烏金來反白 笑容 皺對目尾(一頭髮 烏亮來反白 笑容 皺向眼尾)
一目睨 紅嬰仔大漢 寶貝 變少年家(一眨眼 紅嬰仔長大 寶貝 變少年家)
一翻身 有誰人做陣 到底 是夢是精神(一轉身 有誰在一起 到底 是夢是清醒)
一雙跤 磨破毋知疼 跋倒 閣起來行(一雙腳 磨破不知痛 跌倒 再起來走)
一逝路 日日夜夜 走傱 嘛有盡磅(一趟路 日日夜夜 奔走 也有盡頭)
一幫車 停停行行 到站 袂得留戀(一班車 停停走走 到站 不得留戀)
一綰珠淚 風吹無看見 唇邊 嘴笑甘甜(一串淚水 風吹沒看見 唇邊 微笑甘甜)
一條歌 總愛唱煞 戲齣 換人來搬(一首歌 總要唱罷 戲 換人來演)

以下引自《豆皮文藝咖啡館》〈王昭華+王俊傑〉
http://blog.xuite.net/dogpig.art/xox333/15962355

台語創作新女聲~王昭華
每一條歌攏是詩  每一首詩攏是土裡  歸叢發出來的花蕊  台語歌原來會當遐呢水
時序進入2006年春,在景氣低迷卻眾聲喧嘩的流行音樂市場上,出現一位從未聽聞的台語新女聲,在 CD上如此宣告著:「伊毋是唱歌做歌星的,嘛毋是做音樂專門的,伊是從細漢講台語的,一個女人,一個詩人。伊將心內欲講的換作唱的,共想欲碎碎念佮操諫譙的,寫做音韻美喟的台語歌~伊是王昭華,即塊CD是伊的創作,伊紀錄生活的歌聲。」
王昭華首張台語創作專輯「一」,CD的封面文案、歌詞內頁的序言,完全以台語來書寫,專輯中所收錄的 12首台語歌,詞曲創作及演唱均由王昭華一個人包辦。
屏東潮州←→台北淡水:原生與再生的創作鄉土
王昭華,1971年生於屏東縣潮州鎮,屏東女中畢業之後,1990年九月考入淡江中文系夜間部,自此「流浪到淡水」,大學畢業至今仍寄居淡水,成為捷運北淡線的通勤族,在台北的出版社上班(雄獅美術),從事文字編輯工作九年。

家中排行老六(老么)的王昭華,小學一年級時父親車禍過世,卻也由於此一因緣,讓原本身為農家子弟的她,意外得到學習鋼琴的機會。從小接觸音樂,喜歡唱歌,後來又自己摸索吉他,課外與下班後的彈彈唱唱,便如此細水長流地化為生活的一部份。
大一那一年,王昭華無意間在淡江學生活動中心聽到林強現場演唱「向前走」,非常感動,就在這一波「新台語歌」浪潮的啟發下,她認為自己也能試試看,用最熟悉的母語來創作,自此立志寫台語歌。橫跨台灣尾最熱的屏東與台灣頭最冷的淡水,火熱的「土氣」與靈秀的「詩氣」揉合,王昭華首張台語創作專輯「一」,從第一首「淡水暮色1993」到最後一首「淡水暮色2003」,毫無矯飾地呈現她成長的軌跡,曲風多元,等於是囊括十年的作品精選。
從「我愛講台語」到「我愛寫台語」
在普遍罹患母語「失語症」的新世代裡,六年級前段班的王昭華選擇以台語來創作,卻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由於父母親及阿嬤都是只會說台語的一輩,浸泡於南台灣「純台語」環境下成長的她,大學時代適逢解嚴後的90年代初期,昔日噤聲禁忌不再,「台灣」以過去似乎不存在的姿態,重新被發現。學風開放的淡江中文系聘請陳恆嘉老師開設「台語概論」課(陳恆嘉是陳昇的叔叔喔),1991年,淡江的學生社團「台語文社」由蔣為文創立(現為成大台文系助理教授),社團中當時以卅五高齡就讀中文系的李坤城(紀錄片《跳舞時代》音樂總監),已發表羅大佑《原鄉》專輯中的優秀詞作。

外在的風氣與內在的熱情,驅使王昭華從這些課程與社團活動當中,學習台語文字化的書寫表達,讓長久以來備受壓抑、被認為粗鄙無文(字)、僅停留於「聽」與「說」的台語,能深化至「讀」與「寫」的程度,她不僅以台語創作詞曲,參加全國大專創作歌謠獲獎(雙吉他伴奏為林生祥與鍾成虎),也以台語寫散文,曾獲大專台文創作散文組第二名。
在「台語文字化」仍存在用字及拼音問題爭議的階段,王昭華自我定位為「創作者」而非「研究者」或「運動者」,她選擇默默實踐的方式,讓作品本身去說話,試圖向大眾呈現台語獨特的美感——台語不只單單一種「俗擱有力」的台客風格,中文系背景的王昭華,喜愛融古入新,將古雅的台語、音韻悠揚迭宕的台語,用來表達現代與現實的生活,期許台語詩歌能別開新境。
淡江動物園:我們為什麼不唱自己的歌?
70年代,就讀淡江的李雙澤在台上丟擲可口可樂空罐,喊出「唱自己的歌」的主張,引燃後來風起雲湧的民歌運動。這位因救人而命喪淡水興化店海邊的學長(1977年),生前在淡江後門附近所租住的學舍,就是今天位於淡水鎮水源街二段140巷巷底的「動物園」。三十年來淡水景貌丕變,陋巷中的兩廂平房「動物園」,卻幸運地保有昔日風貌,不僅如此,室內空間再生為錄音室,促使許多創作人因緣際會於此。

王昭華首張台語創作專輯「一」,全程在淡水動物園生產。由同是淡江人的製作人徐清原統籌,集合了淡江吉他社畢業的優秀學弟,加上「淡水走唱團」的視障音樂天才王俊傑等人共襄盛舉,這群幾乎都是六年級生的新世代,以清新細膩的編曲手法,將王昭華素樸簡單的曲式做了最具創意的發揮。
例如「淡水暮色1993」,一把經過調弦的吉他,便將淡水在暮色中的詩意充分再現;旋律帶有傳統戲曲韻味的「一」,卻能具有行雲流水般的輕盈;「汝敢曾去過」在魔鏡樂團一氣呵成的表現下,草根活力十足;「竹田車站 」的弦樂編寫,如古典音樂般的精緻;「阿爸彼兩甲地」開場的三弦,有如恆春半島古調彈唱的遙遠呼喚,是南歌(蔡振南)大力推薦的曲目;「淡水暮色2003」的Basanova曲風,貼切地詮釋了現今淡水河 邊的休閒風景。
歌的故事,故事的歌:一個有故事的女詩人
這張專輯的名字叫做「一」,一方面這是王昭華的第一張專輯,另一方面則是這專輯裡有一首叫做「一」的歌,這首歌的每一行開頭都是「一」。
一爿山 浮出海岸 歲月 滄桑流轉(一邊山 浮出海岸 歲月 滄桑流轉)
一條溪 斡斡彎彎 湍流 恬靜入海(一條溪 拐拐彎彎 急流 寧靜入海)
一粒星 天邊閃閃熠 經過 偌濟光年(一顆星 天邊閃閃爍 經過 多少光年)
一叢花 日曝風吹 節氣 春秋輪迴(一株花 日曬風吹 節氣 春秋輪迴)
一頭鬃 烏金來反白 笑容 皺對目尾(一頭髮 黑亮來翻白 笑容 皺向眼角)
一目睨 紅囝仔大漢 寶貝 變少年家(一眨眼 小嬰兒長大 寶貝 變少年家)
一翻身 有誰人做陣 到底 是夢是精神(一翻身 有誰人一起 到底 是夢是清醒)
一雙腳 磨破毋知痛 跋倒 擱起來行(一雙腳 磨破不知痛 跌倒 再起來走)
一遭路 日日夜夜 走縱 嘛有盡傍(一趟路 日日夜夜 奔走 也有盡頭)
一班車 停停行行 到站 袂得留戀(一班車 停停走走 到站 不得留戀)
一綰珠淚 風吹無看見 唇邊 嘴笑甘甜(一串眼淚 風吹沒看見 唇邊 嘴笑甘甜)
一條歌 總愛唱煞 戲齣 換人來搬(一條歌 總要唱完 戲齣 換人來演)

乍聽這首作品,不少人以為王昭華是個小有人生閱歷的歐巴桑,沒想到居然是個六十年次的未婚女子。就好像許多喜愛恆春兮「工商服務」的朋友,私下料想恆春兮一定是個有點年紀的歐吉桑吧,沒想到他也才六十年次,令人跌破眼鏡。
在這張專輯的內頁裡,王昭華給每首歌寫了短短的註解,而在有限字數的背後,其實都藏了故事。或許,擅長說故事的人去寫小說,不擅長說故事的人就來寫詩吧。生命頗具故事性與傳奇色彩的王昭華,有許多自己的故事並不想說,別人的故事又不見得說得來,作詩寫歌毋寧最適合她。儘管她並不覺得自己是個詩人,但在朋友的眼中,她確是個有故事的女詩人,一個淡水的奇女子。
「講講那些五四三的」:鄉音無改的幸福寶貝
台語有句話說:「講講遐的五四三的」,翻成國語的大意是「老是講那些有的沒的」。最近,王昭華把這句話做了新解,這「講講遐的五四三的」的「五四三」,如果用來指稱所謂五、四、三年級世代,「講講遐的五四三的」是不是可以翻譯成:「老是講那些五四三年級LKK的集體回憶」、那些有的沒的?!

王昭華首張台語創作專輯「一」所意圖表達的,不僅僅是「五四三」的鄉愁過往,集體記憶的追溯與珍藏,更期待聽者從歌聲之中有更多的看見——看見我們生活的實體世界、置身其中的社會,看見過去與現在的疊合,看見我們究竟失落了什麼、又得到了什麼。
當世界已經是平的,我們也從「吾鄉」發展到「無鄉」,對週遭景物愈來愈「無啥」印象。王昭華在專輯序言中說:「在此日漸無鄉的世代,我很寶貝鄉音無改的幸福。」而到底,「鄉音無改」是怎樣一種幸福?……可能只有那些少小從這母語的懷抱離去,無意中在王昭華這樣溫暖的母語歌聲中回家的遊子,能夠領略在深心。
台語歌的新花蕊
王昭華,一個六年級前段班的女生,這是她自己詞曲創作演唱的首張專輯。陳明章在她的歌裡,聽到新一代的創意與自信。路寒袖在她的歌裡,聽到明亮的希望感。她的歌是親切的散文、是詩、是風景、是淡水、高雄、屏東的有機土壤所種作生成。島人拒絕失語症,請來食這一味:熱度朱朱紅的台語新女生。

台語創作新女生  王昭華
她是高齡產婦的第六個小孩,所以有一個國語說不輪轉的阿母。她也快變成高齡產婦了,因此努力生下這張專輯,她是淡水人,也是屏東人。大學參加台語文社,開始寫台語歌,大專創作歌謠和原創台語歌曲比賽,都只有佳作,雖然伴奏可是林生祥和鍾成虎,超大卡斯。她曾經在『觀子音樂坑』插過花,畫了在『在地觀點』與『戀亂淡水』兩張地圖,密密麻麻紀錄了生活的所在,和她的歌一樣。

畢業後她乖乖去出版社上班,台北淡水通勤了九年,從沒想過出唱片。她愛台語,寫歌,唱歌出於自然,希望台語歌能夠繼續生存下去,我不是「音樂人」,也不是「歌手」,只能說是一個上班族,一個「文字人」。但因為台語有其音樂性與節奏感,「唱的比講的卡好聽」,所以有了這些歌。這些歌是我個人的說話方式,情感上,它應當說給很多還懂得這個語言的人聽,尋求共鳴;可是理智上,我知道它是一種自閉的獨白,並夾帶著一些不合時宜的尷尬。
這些作品前後跨了十年之久,從大學時代至今。十年才「結」出這麼一張專輯,對這個語族是有虧負的,只能說是自身能力與努力均不足所致。我愛台語,因為我很愛我的阿爸、阿母,他們是憨牛的一輩,讀宋澤萊的《打牛湳村》,或是看公視紀錄觀點播的「無米樂」,都會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一粒球根一枝花,我有這些歌,乃是源自於這樣的背景,這樣的根與底土,如此而已。請您聽歌,如果您也從歌中有所感,也請您傳播給更多說台語與不說台語的人。
王 昭 華
1971年生於屏東縣潮州鎮,排行老六,家裡種田兩甲。
1977-1983光華國小。升小學二年級的暑假,父親過世,開始跟姑姑學鋼琴。
1983-1986 潮州國中。
1986-1989屏東女中。自己摸索吉他。
1990-1995
淡江大學 中文系夜間部。
1990年,在校園巡迴演唱會中第一次聽到林強唱「向前走」,很感動,開始嘗試寫台語歌。
1991 年加入初創的「淡江台語文社」。
1992年作品「水源街」。
1993年作品「淡水暮色1993」、「彼年熱天的淡水線」、「汝敢捌去過」、「阿爸彼兩甲地」,於鹽分地帶文藝營自彈自唱。
1994年作品「
竹田車站 」、「汝敢知」。台語散文「日光遍照的國度」獲全國大專台文寫作比賽第二名(收入《大學台文選》下冊,遠流出版)。於中文系選修陳恆嘉老師的台語概論。
1995年,「阿爸彼兩甲地」獲全國大專創作歌謠青音獎第四名(感謝林生祥、鍾成虎雙吉他友情伴奏)。參予觀子音樂坑「點生印象」演唱會,手繪淡水地圖「在地觀點」。
1995-2005雄獅圖書公司 文字編輯
1998年,友情支持觀子音樂坑首張專輯「過庄尋聊」,推出手繪地圖「戀亂淡水」。作品「高雄印象」、立法委員陳文輝競選歌曲「清流」(製作人╱徐清原)。終於買了一架中古鋼琴。
1999 年,作品「予山遮一半的
淡水河 」、「旗津印象」。
2001年,康軒版國小閩南語教科書編寫小組。
2003年,作品「一」。個人網頁「小島美術網站」。

昭華的國台雙語部落格「花埕照日」http://blog.yam.com/cit_lui_hoe/
*Mala音樂02-2592-4311 或洽新聞聯絡人:吳美賢 0937-961-824

2010年1月20日 星期三

山頂一欉圭柔樹(2)王昭華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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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昭華小姐《花埕照日》部落格裡的文章,通常先貼出台文,隨後再翻譯成現代華文。〈山頂一欉圭柔樹〉共有八篇,是我喜歡的部落格文章。

第一張圖最左邊是「雞柔山」與「雞柔社」,再來是橫寫的「淡水城」,右上角是「八里坌社」,再往右一點寫著「干豆門」,就是現在的「關渡」了,我認為「干豆」比較好寫,你呢?「關渡」這一四平八穩的貼切地名,原來是「干豆門」,說不定是平埔族語咧…

第二張圖最右邊是「扈尾莊」,就是「淡水」,往左上方是「紅毛砲臺」與「汛壇」(安把總一員,兵三十名),再往左一點就是「圭柔山社」,再上方,河中央寫著「關渡門」。現在上網查詢,在漁人碼頭再往東北一點還標示著「下圭柔山」。

2010.1.20 版主在台北市失去了方向,從台北市民生東路右轉入新中街,到了延壽路左轉到底,抬頭一看,赫!寫著「塔悠路」三個字,此處本是凱達格蘭族「塔塔悠社」(「塔塔悠」意為「髮飾」)的地界,是早期從「大稻埕」通往「內湖」的唯一通道。讀王昭華此篇〈山頂一欉圭柔樹〉,提到「下圭柔山」讀作「ē-kue-lō͘-san」而不是「ē-kue-jiû-san」。讓我想起日前的一段對話,我提到台北市的「大龍峒 tuā-lông-tōng」,朋友糾正我說,「老台北人都會讀作『大浪泵 tuā-lōng-pōng』」這在荷蘭地圖是拼音為「Pourompon」或「Parompon」。很有可能,「大稻埕」的得名和曬稻子的場地「大稻埕」沒有任何關係。「大稻埕」可能和「大浪泵 Pourompon」一樣,只是將平埔族的稱呼將其漢字化(以台語讀音為擬音)。回想1920 年松山區原名錫口,由於此處是台灣北部最大的松林,今天此處可以說是「片甲不留」,九十年居然起了這麼大的變化。

以下引自美麗溫純的王昭華小姐的部落格《花埕照日》
http://blog.roodo.com/cit_lui_hoe/archives/9998159.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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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頂一欉圭柔樹(2)
 
無代無誌,安怎會去捌著「圭柔」這个詞?

十幾年前初初來到淡水,「平洋底的」的動物,一下佇有海有山崙的好所在來放生,一切攏有夠新鮮,對滬尾街仔、大屯山區到規个北海岸,若新來的管區的四界去探。淡水欲往三芝的淡金公路(台2線),有一支車牌仔,站名叫做「下奎柔山」,掀開淡水鎮地圖,彼帶的地名有「下圭柔山」、「頂圭柔山」、「圭柔山溪」 ──「圭柔」,毋知是啥物意思?

後來,袂記兮是聽啥人講的抑是家己讀著的資料,講「圭柔」是一種樹仔的名,嘛有人寫做「雞柔」,「圭柔山」就是有蓋濟圭柔樹的山。「下圭柔山」彼附近,上早是平埔族「圭柔山社」的地頭,確實,佇《康熙皇輿全覽圖》裡(康熙58年,1719),淡水城後壁面的山,就有一支寫「圭柔山 至淡水城陸拾里」。

三百外冬前,郁永河來台灣揣硫磺,佇伊寫的冊《稗海紀遊》裡(康熙36年,1697),淡水河口附近的番社,有一社就叫「雞洲山社」;康熙朝佮乾隆朝所完成的地圖,攏有畫著「圭柔山社」;《諸羅縣志》(康熙56年,1717)所附的山川總圖,嘛有標出「雞柔山」、「雞柔社」,「雞」、「圭」是仝的音。

為啥物hông號做「圭柔山社」(雞洲山社/雞柔山社)?歷史上的「圭柔山人」可能家己嘛霧煞煞,西班牙文、荷蘭文、漢文,對「本山人」來講,攏是「火星文」──阮一个音,恁幾仔種寫法,彼抑有法度?綴恁抑會著?(地契內底嘛有寫「街柔山」的......)

佇淡水街裡蹛遮久,有一回,真正拄著一位現代的「圭柔山人」:

「阿姐,請借問兮,『下圭柔山』恁遐在地人攏按怎唸?」

「Ē-kue-lōo-san」

「啥物?我聽無清楚,請妳閣唸--一遍......」

「Ē-kue-lōo-san」

面膜仔佮體格攏闊闊,予我會想著夏川里美抑是琉球小姐的這位阿姐,兩支手全sat-bûn-phué當咧幫我洗頭,佇我頭殼頂遮抓遐抓(jiàu)、遮lut遐thut,雄雄嘴裡彼句「Ē-kue-lōo-san」,煞若一句知音毋知意、有法力的神咒相仝。

「啊恁敢知影,恁遐是安怎叫『Ē-kue-lōo-san』?」

「啊知,人就攏講『Ē-kue-lōo-san』啊......」

「『圭柔』,台語毋是讀做『kui-jiû』抑是『kue-jiû』喔?」

彼擺,去予正港的下圭柔山的人笑,人根本毋捌聽過「kue-jiû」。坦白講,會按呢問,我是希望聽著佮文史資料裡一模一樣的講法吧──著啊著啊,阮下圭柔山乎,永過仔就是有足濟圭柔樹,清朝的時陣阮叫做圭柔社,後來佮北投社、大屯社kap做「圭北屯社」......

佇本土歷史研究好親像誠發達、「認識家己的家鄉」假若逐間小學攏真重視、欲掠資料網路google一下手隨有的時代,僥倖,那會逐家知影的攏差不多差不多,毋知到底siáng抄siáng。我拄著一个在地鄉親,心內煞已經tiâu一个歹習慣,有一sut仔希望家己佇現場聽著的,是進前就知的知識──是毋是安呢,才算有「印證」、較袂感覺「冊讀去尻脊胼去」足嚥氣?......佳哉家己猶無遐白目,會雞婆想欲「先覺覺後覺」:啊,恁遐會叫做「下圭柔山」乎,就是古早有足濟圭柔樹,啊這圭柔樹乎,是一種足碇、足好的柴,啊這冊有寫、學者有人研究、學校老師嘛有教......

彼工,邊仔一个目尾尖尖、頭毛電khiû-khiû的阿姐,對這个話題宛那有趣味:

「『ㄍㄨㄟ ㄖㄡˊ』,台語煞毋是就變『ㄍㄨㄟ ㄌㄡˇ』......」

無聲口白:呃,這位姐仔,啊咱台語是有「粿模」啦(kué-bôo,做紅龜粿咧khap的模仔),啊無「粿爐」(kué-lôo)這項物呢(炊粿的叫做「籠sn̂g」)──有影啦,這咱台灣人舌捲袂贏人,「台灣國語」,「ㄖ」定定會「ㄌ」去......

「妳敢知影『下圭柔山』這个地名是按怎來的?」我毋死心,想欲問甲有一支柄。

夏川里美阿姐講伊毋知,顛倒是「ㄍㄨㄟ ㄌㄡˇ」阿姐足gâu發揮:

「......一定是遐有一條街(kue)閣有一支山(suann),才會叫做『下街路山』(Ē-kue-lōo-san)──我想一定是按呢!!」

乎!有夠天才,腦神經會牽對按呢來,而且,這个解說,毋是無可能喔!

淡水「下圭柔山」的地理,主要是一條淡金公路,雙爿面攏是樓仔厝,毋過,一爿的巷仔入去無偌遠就會通到海,另外一爿產業道路peh崎起去攏是山崙仔,「圭柔山人」活動的範圍,海拔差不多五十至七十公尺之間,這大phiàn崙仔一直懸起去,佮大屯山相連,大屯主峰懸度1,092米,佇海拔兩三百公尺之間,有一條縣道101橫過,是淡水到三芝的「沿山路」,淡金公路算「沿海路」。

我原在屬「平洋底的」,就像海裡有「搭底的」的魚類。來佇北海岸這角頭生活,「空間感」佮屏東平洋是完全無仝的。我交關的洗頭毛店佇「水碓仔」,怹講淡水老街彼帶叫「下街」(ē-kue,淡水偏泉腔),老街是淡水鎮地勢上kē、上「下(ē)」仔的所在。我捌有一擺聽三芝的朋友講起,三芝人共經過北新莊的山線 101縣道叫「頂路」,偎海的淡金公路叫「下路」,雖然這條介紹是為著欲鬥笑話(「下路」的音若Eros),但是若共提來鬥佇「下街路山」、「頂街路山」、「街路山溪」,假若閣會合軀(ha̍h-su)。

「圭柔」兩字,兩百九十年前,是干礁負責共平埔話的音記落來的「火星文」?抑是來淡水的漢人攑頭一下看,真正發現規山頭攏是圭柔樹?(「媠啦!圭柔山!」佮葡萄牙人的「Ilha! Formosa!」會比得喔)......

圭柔山社的語言,早就毋知轉對佗去、iûnn對佗去──「圭柔」這个名詞,煞閣像「搭底的」搭佇塗跤,繼續黏佇站牌仔、路標佮門牌,一代過一代,在人烏白臆,在人編故事。

◎ 予《台灣教會公報社》的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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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語對譯】山上一棵圭柔樹(2)

平白無故,怎麼會去認識到「圭柔」這個詞?

十幾年前初初來到淡水,「平原底的」的動物,一下子在有海有山崙的好地方來放生,一切都好新鮮,從滬尾街、大屯山區到整個北海岸,像新來的管區人員到處去探。淡水要往三芝的淡金公路(台2線),有一支站牌,站名叫做「下奎柔山」,翻開淡水鎮地圖,那一帶的地名有「下圭柔山」、「頂圭柔山」、「圭柔山溪」 ──「圭柔」,不知是什麼意思?

後來,不記得是聽什麼人講的或是自己讀到的資料,說「圭柔」是一種樹木的名字,「圭柔山」就是有很多圭柔樹的山。「下圭柔山」那附近,最早是平埔族「圭柔山社」的地頭,確實,在《康熙皇輿全覽圖》裡(康熙58年,1719),淡水城後面的山,就有一座寫著「圭柔山 至淡水城陸拾里」。

三百多年前,郁永河來台灣找硫磺,在他寫的書《稗海紀遊》裡(康熙36年,1697),淡水河口附近的番社,有一社就叫「雞洲山社」;康熙朝與乾隆朝所完成的地圖,都有畫到「圭柔山社」;《諸羅縣志》(康熙56年,1717)所附的山川總圖,也有標出「雞柔山」、「雞柔社」,「雞」、「圭」是同樣的音。

為什麼被稱做「圭柔山社」(雞洲山社/雞柔山社)?歷史上的「圭柔山人」可能自己也霧煞煞,西班牙文、荷蘭文、漢文,對「本山人」來說,都是「火星文」──我們一個音,你們好幾種寫法,那哪有辦法?哪跟你們跟得上?(地契裡面也有寫「街柔山」的......)

在淡水街裡住這麼久,有一回,真的遇到一位現代的「圭柔山人」:

「阿姐,請借問,『下圭柔山』你們那裡的在地人都怎麼唸?」

「Ē-kue-lōo-san」

「什麼?我聽不清楚,請妳再唸一遍......」

「Ē-kue-lōo-san」

臉型和體格都寬寬,讓我會想到夏川里美或是琉球小姐的這位阿姐,兩支手全肥皂泡正在幫我洗頭,在我頭上這裡抓那裡抓、這裡搓那裡推,忽然嘴裡那句「Ē-kue-lōo-san」,卻彷彿一句知音不知意、有法力的神咒似的。

「啊你們知不知道,你們那邊為什麼叫『Ē-kue-lōo-san』?」

「哪知,人們就都說『Ē-kue-lōo-san』啊......」

「『圭柔』,台語不是讀做『kui-jiû』或是『kue-jiû』喔?」

那次,被真正的下圭柔山的人笑,人家根本不曾聽過「kue-jiû」。坦白說,會這麼問,我是希望聽到和文史資料裡一模一樣的說法吧──對呀對呀,我們下圭柔山啊,以前就是有很多圭柔樹,清朝的時候我們叫做圭柔社,後來和北投社、大屯社合併成「圭北屯社」......

在本土歷史研究好像很發達、「認識自己的家鄉」似乎每間小學都很重視、要抓資料網路google一下馬上有的時代,可憐,怎會大家知道的都差不多差不多,不知到底誰抄誰。我遇到一個在地鄉親,心裡卻已經染了一個壞習慣,有一些些希望自己在現場聽到的,是之前就知道的知識──是不是這樣,才算有「印證」、較不會感覺「書讀到背部去」很不光彩?......幸好自己還沒那麼白目,會雞婆想要「先覺覺後覺」:啊,你們那裡會叫做「下圭柔山」呀,就是古早時代有很多圭柔樹,啊這圭柔樹呀,是一種很硬、很好的柴,啊這書上有寫、學者有人研究、學校老師也有教......

那天,旁邊一位眼尾尖尖、頭髮燙捲捲的阿姐,對這個話題也有興趣:

「『ㄍㄨㄟ ㄖㄡˊ』,台語不是就變『ㄍㄨㄟ ㄌㄡˇ』......」

無聲口白:呃,這位姐仔,啊我們台語是有「粿模」啦(kué-bôo,做紅龜粿在蓋的模子),啊沒有「粿爐」(kué-lôo)這項東西呢(蒸粿的叫做「蒸籠」)──確實啦,這我們台灣人舌頭捲不贏人家,「台灣國語」,「ㄖ」常常會「ㄌ」去......

「妳知道『下圭柔山』這個地名是怎麼來的嗎?」我不死心,想要問到有一支柄。

夏川里美阿姐說她不知道,反而是「ㄍㄨㄟ ㄌㄡˇ」阿姐很會發揮:

「......一定是那裡有一條街(kue)還有一座山(suann),才會叫做『下街路山』(Ē-kue-lōo-san)──我想一定是這樣!!」

厚!有夠天才,腦神經會牽向這裡來,而且,這個解釋,不是沒有可能喔!

淡水「下圭柔山」的地理,主要是一條淡金公路,兩邊都是樓房,不過,一邊的巷子進去沒多遠就會通到海,另外一邊產業道路爬坡上去都是山崙仔,「圭柔山人」活動的範圍,海拔差不多五十至七十公尺之間,這一大片崙仔一直高上去,和大屯山相連,大屯主峰高度1,092米,在海拔兩三百公尺之間,有一條縣道101橫過,是淡水到三芝的「沿山路」,淡金公路算「沿海路」。

我原來屬「平原底的」,就像海裡有「底棲」的魚類。來到北海岸這角頭生活,「空間感」與屏東平原是完全不同的。我光顧的美髮店在「水碓仔」,她們說淡水老街那一帶叫「下街」(ē-kue,淡水偏泉腔),老街是淡水鎮地勢最低、最「下(ē)」的所在。我曾經有一次聽三芝的朋友說起,三芝人把經過北新莊的山線 101縣道叫「頂路」,靠海的淡金公路叫「下路」,雖然這條介紹是為了要湊笑話(「下路」的台語音若Eros),但是如果把它拿來湊在「下街路山」、「頂街路山」、「街路山溪」,似乎還能合身。

「圭柔」兩字,兩百九十年前,是只光負責把平埔話的音記下來的「火星文」?還是來淡水的漢人抬頭一下看,真的發現滿山頭都是圭柔樹?(「水啦!圭柔山!」和葡萄牙人的「Ilha! Formosa!」有得比喔)......

圭柔山社的語言,早就不知轉化到哪裡去、融化到哪裡去──「圭柔」這個名詞,卻還像「底棲的」貼在地上,繼續黏在站牌、路標和門牌,一代過一代,任人隨便猜,任人編故事。
◎ 給《台灣教會公報社》的稿

http://blog.roodo.com/cit_lui_hoe/archives/11444205.html

遠遠的所在有光,有啥物咧擛手,擛愛我毋通閣khok-khoh追,

就好好轉去家己原來的路。

遠遠的地方有光,有什麼在揮手,揮要我別再一直追,

要好好回去自己原來的路。

以下引自部落格《有河 Book》

http://blog.roodo.com/book686/archives/3031403.html

時間: 2007-05-05 (週六) PM 7:30
地點: 有河book
主唱: 王昭華
免費入場,自由入座。
有河開幕之後,一直不斷地有見多識廣的朋友告訴我們:開在淡水的人文書店,不管怎麼樣是一定要請某某人來唱歌的啦!
當然也有朋友好心地借她的 CD給我們試聽。
還有客人在有河待了一下子,就突然神秘地從包包裡拿出一片 CD,說:這一片最適合在你們這裡播放了!
也有開在別處的獨立書店打電話來興奮地說:你們怎麼可以不請某某人來唱歌呢!!言下之意簡直是很遺憾他們的書店怎麼不是在淡水吧(呃)。
總之、總之,以上這些朋友的好心的建議,令人驚異地,全都指向同一位台語創作歌手:
───王昭華!!!───
我們當然也常常在書店裡播放她的歌,實在是太感動了!太棒了!但是,浮華的誇飾就省了,總之,5月5日,就讓我們將靈魂洗淨,好好地來聆聽這樣一位在地的詩人,直達人心的歌聲吧!!

以下引自部落格《阿敗的碎碎念》

http://stone1013.pixnet.net/blog/post/16547622

我家是閩南家庭,平常家人之間都是用閩南語交談,有時候手機響起,發現我怎麼突然轉換了聲道,呱啦呱啦地說起了一串閩南話,那多半是家裡打來的電話。
小時候我的閩南語講得很溜,但是開始上學之後,學校規定不能說台語,說錯的人要罰錢,結果漸漸的閩南語越說越破。直到現在,偶爾回家和父親聊天,還會被叨唸說怎麼長這麼大一個人,連句話都說不好。
我平時難得聽台語歌,但自從一年多前在台中胡同,意外買到一張本土閩南語音樂創作者的專輯之後,就對她的作品一聽傾心,成為自己CD架上的秘藏。
她,是王昭華。專輯名稱叫做《壹》。
這張閩南語專輯中收錄了12首歌,王昭華用「唸歌詩」的方式,唱出她在淡水、高雄、屏東等地的生活回憶。她的音韻帶著鄉愁的滋味,歌詞美的像詩,非常動人,非常溫暖。
八0年代以後出生的人,大概不容易體會王昭華歌詞中讓人感動的情節。
我七八歲之前是跟著鄉下的爺爺奶奶住,白天一起到田裡養雞、種茶、巡田地,下午搭著爺爺的鐵牛車在鄉間小路上兜風。農村生活給予我獨特的養分,讓我度過歡樂無憂的童年,然後,國小二年級那年,父親將我和姊姊接上了台北。
我在台北看到社會的變遷,用那雙小小的眼睛,模模糊糊地感受新舊時代的改變。
早年母親在成衣工廠做工,後來有了我們三個小孩,便辭了工作待在家裡做以件計酬的手工。之後父親開始擺攤賣水果,時代的腳步也逐漸遺棄了「住家即工廠」的家庭代工業,台灣經濟起飛。
聽王昭華的歌,會勾起人心底許多被忽略遺忘了的往事。
歌聲輕輕的,回憶淡淡的,專注傾聽歌詞的故事,眼前出現一幕幕的影像,默默地,紅了眼眶。
【王昭華 / 水源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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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詞::
行佇 暮色中的水源街 后山的冷風 對面吹 存無幾隻的白翎絲 是飛對佗 只存路邊的野狗 賴賴踅
行佇 暮色中的水源街 一面樓窗 一葩電火 一間房間 一學期厝稅 一年起一擺 有夠了然 ...
::對譯::
走在暮色中的水源街,后山的冷風迎面吹,剩沒幾隻的白鷺鷥,是飛到哪兒,只剩路邊的野狗懶洋洋閒晃走在暮色中的水源街,一扇窗子一盞電燈,一間房間一學期房租,一年漲一次,有夠了然...
【王昭華 / 阿爸彼兩甲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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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詞::
日子一年一年咧過 阿爸已經六十歲 逐工猶原落田做工課 厝內擱有兩甲地 兩甲下堀的溪埔地 一直攏是種稻仔 種稻仔實在有夠厚工 賺的無夠塞嘴孔……
::對譯::
日子一年一年在過,父親已經六十歲,每天依然下田做工,家裡還有兩甲地,兩甲低漥的溪埔地,一直都是種稻子,種稻子實在很費工,賺的不夠塞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