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16日 星期日

紀贇:〈新發現《心經》與中印的文化反哺〉


以下引自新加坡《聯合早報》20161015

新發現《心經》與中印的文化反哺

曾因發現並整理了沉埋近一千多年的梵語本龍樹《中論頌》而震動學界的北京大學南亞系葉少勇教授在910日私信告之,他們的團隊在北京房山石經(編號第8770)中發現了唐高宗顯慶六年(公元661年)鐫刻的《般若心經》,碑文上尚刻有「玄奘奉詔譯的字樣。924日在北京雲居寺,這個研究團隊又舉行了房山石經《心經》刊刻研究成果發布會,《聯合早報》26日也做了報。此發現之意義在於過去對玄奘是否真翻譯了《心經》,以及此經梵本是印度本有的,還是中國人甚至玄奘自己所造出來的都異見紛陳。此一新版本不僅學界以前從未留心,且其刊刻是在玄奘生前,這就極具學術量。葉教授當時就約我為海德堡研究院中國佛教石經項目組寫一篇專文,但一時分身乏術,故借此稍加介紹。
《心經》可以說是目前整個漢傳佛教之中最為流行的一部經典,據不完全統計,大約有近兩百種各語種的版本。過去《心經》譯者並非是問題,因在古經錄之中有玄奘翻譯《心經》的詳細記載。真正在歐美學界投下一枚深水炸彈的是現柏克加州大學的那體慧(Jan Nattier)教授,她在1992年發表了著名長文《心經:一部中國的偽經?》(那體慧教授的著作集包括此文我已譯為漢語,不日即將出版)。關於那氏的研究以及《心經》的真偽問題,我曾在2012年撰寫了一篇長達七萬字的長文《心經疑偽問題再研究》專門討論。簡而言之,那氏首先發現了玄奘本《心經》之中的一些奇特之處,如其中很多字句與鳩摩羅什譯《大品般若經》有逐字對應,後者早得多,故應是前者參考了後者;《心經》的梵文本與現存的吉爾吉特本梵語《大品》相比,不但在語法、詞匯選擇上不够地道,或者說印度化,而且反而相當笨拙地與玄奘本《心經》存在僵硬的對應。
姑舉一例,如梵語《大品》中有na anyad rūpaṁ anyā śūnyatā(並非色是一物,而空是另外一物),羅什本漢譯成了「色不異空,玄奘本《心經》中同樣照抄,而梵語本《心經》則作「rūpān(色) na(不)pṛthak(異) śūnyatā(空)。所以我們可以從這個,以及很多其他類似情況中看到,現存的梵語本《心經》是一個完美的、但不太符合印度原語語法與使用習的回譯。也就是說應是先有漢語本《心經》,再由一位母語不是印度語的人將之回譯成了梵語!
即使這一次新發現了在玄奘法師去世之前就刊刻的《心經》,但單純從文獻學的角度來看,以梵漢兩種《心經》的内容為基,關於《心經》的一些基本判断則依然故我。即首先所謂羅什本《心經》,其主體是從羅什所譯的《大經》中抄出來的,而且時代比玄奘本還要晚。玄奘本漢語《心經》現在看來不但是玄奘法師所編譯,其主體也是來自羅什本《大經》。而且還基本坐實了目前存世的梵語本《心經》的最初回譯者也是玄奘大師本人!
在玄奘法師返回東土之後的貞觀21年(647年),唐太宗曾命他將《老子》譯為梵文,並交天竺使臣回國。這就為玄奘法師回譯經典提供了一個當好的先例。而現在的梵語《心經》,也就從早期玄奘所譯的簡本,再到後來逐增加了序分與流通分,並且在此後一直發展,直到玄奘去世一千多年後,還慢慢增加一些具有印度的元素。但追根溯源,這個梵語本的《心經》,其最初的源却依然是玄奘法師的回譯。
從《般若心經》梵語本的回流與發展,以及唐代時印度僧人已經開始到中國的五台山和其他地方朝,再到四大名山等佛教地的依次起,我們也看到中國於開始逐替代印度成為了佛教世界的中心,並從此逐步對整個東亞的精神世界生了深革。中國敦煌學的泰斗方廣錩先生曾提出一個文化流的重要理論,即指出中印之在古代並非是向度地從印度向中國文化出,中國也有向印度的文化反哺,而玄奘法師的大之舉就是其中一個很好的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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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yifertw.blogspot.tw/2014/05/blog-post_25.html)。
(http://yifertw.blogspot.tw/2012/04/1.html)。
(http://yifertw.blogspot.tw/2011/11/jan-nattier.html)

1 則留言:

Ken Chang 提到...

心經驚人的漢化程度,早讓我懷疑它的原文就是漢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