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26日 星期三

對〈《新譯梵文佛典: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序〉的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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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育王石柱銘文,Brahmī 字體:引自《維基百科》 http://zh.wikipedia.org/wiki/%E8%97%8D%E6%AF%97%E5%B0%BC)
《新譯梵文佛典: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序 / 許洋主,如實出版 (1996)

 
許洋主教授在台灣長期執教,講述佛學、推廣佛教語言,及門受教的弟子數量眾多。許教授並且著述豐富,也翻譯了許多經典名著,協助讀者開闊國際視野,素為台灣佛教界所推崇,也是版主欽仰的尊宿。本文謹針對此〈序〉的行文,提出幾點個人的意見。
序之三:〈新譯梵文經典與鄉土文化〉(僅引述前三段)
流傳到現在的印度佛教聖典,在小乘方面是用巴利語寫的,在大乘方面則是用梵文。這些典籍後來都被譯成各國文字,例如中文、藏文、日文、蒙古文、滿州文、于闐文、西夏文,乃至近代的英文、法文、德文等。這裡用「巴利語」而沒有用「巴利文」。為什麼呢?這是因為巴利語有音無字,也就是說,以拼寫巴利語音的文字早已失傳了。很難想像吧,一種有音無字的語文歷經上千年還能流傳下來!巴利語和梵文一樣,也是佛教的聖典語言,隨著佛教聖典的流布,它也完好無缺地被保存下來。誰能不驚訝宗教的力量!

西元一世紀「大乘運動」興起。它出自對小乘佛教的批評,所以也可以說是佛教的「宗教改革」(Reformation)。在大乘佛教盛行時,梵文由印度統治者的提倡而再度成為印度最強勢的語文。因此,對應時代,大乘佛教的聖典都是用梵文書寫的。
漢譯佛典大都譯自梵文書寫的佛教聖典。在中國,自東漢末開始,譯經事業歷經一千多年。在做漢譯時所依據的梵本主要取自印度和西域;唐代的玄奘法師去天竺取經,就是去印度把佛經的梵本揹回來。但很遺憾,這些自印度、西域被帶到中國的梵本,大多「音訊杳然」,無影無蹤了。
〈序〉提及「巴利語和梵文一樣,也是佛教的聖典語言」,與其如此敘述,不如介紹「佛教的語言態度」。
《彌沙塞部和醯五分律》卷26:「佛言:『聽隨國音讀誦,但不得違失佛意,不聽以佛語作外書語。』」(CBETA, T22, no. 1421, p. 174, b19-20)
《四分律》卷52:「時有比丘字勇猛,婆羅門出家,往世尊所,頭面禮足,卻坐一面。白世尊言:『大德,此諸比丘眾姓出家,名字亦異,破佛經義。願世尊聽我等以世間好言論修理佛經。』佛言:『汝等癡人,此乃是毀損,以外道言論而欲雜糅佛經。』佛言:『聽隨國俗言音所解,誦習佛經。」(CBETA, T22, no. 1428, p. 955, a17-23)
季羨林在〈原始佛教的語言問題〉指出「世間好言論」為「saskta」,意指「梵語」。
《彌沙塞部和醯五分律》卷26:「有婆羅門兄弟二人誦[9]闡陀鞞陀書,後於正法出家。聞諸比丘誦經不正,譏呵言:『諸大德久出家而不知男女語、一語多語、現在過去未來語、長短音、輕重音,乃作如此誦讀佛經。』諸比丘聞羞恥。二比丘往至佛所,具以白佛。佛言:『聽隨國音讀誦,但不得違失佛意。不聽以佛語作外書語,犯者偷蘭遮。」(CBETA, T22, no. 1421, p. 174, b14-21)
[9]~Chando。
《毘尼母經》卷4:「有二婆羅門比丘:一字烏嗟呵,二字散摩陀,往到佛所白世尊言:『佛弟子中,有種種姓、種種國土人、種種郡縣人,言音不同,語既不正,皆壞佛正義。唯願世尊,聽我等依闡陀至持論,撰集佛經,次比文句,使言音辯了、義亦得顯。』佛告比丘:『吾佛法中,不與美言為是。但使義理不失,是吾意也。隨諸眾生應與何音而得受悟,應為說之。是故名為隨國應作。」(CBETA, T24, no. 1463, p. 822, a15-23)
季羨林也指出,「闡陀鞞陀書」、「闡陀至持論」,應是「chandas-veda」,意指「梵語」。他將相關的巴利《毗奈耶》譯為:
「佛陀訶責他們說:『你們這些傻瓜,怎麼竟敢說:請允許我們使用梵文表達佛語。傻瓜呀!這樣既不能誘導不信佛的人信佛,也不能使信佛的人增強信仰,而只能助長不信佛的人,使已經信了的人改變信念。』呵責完了以後,又給他們說法,然後告訴比丘說:『比丘呀,不許用梵文表達佛語,違者得突吉羅。』佛最後說:『我允許你們,比丘呀,用自己的語言學習佛語(buddhavacana)。』」
季羨林綜合上述文獻而總結說:「梵文絕對不允許用,但是方言俗語的利用是完全可以的。」反觀佛教歷史,在中亞、東南亞所發生的「梵文國際化」風潮,有其文化、宗教上的歷史背景,佛經從「各國方音」而逐漸改寫成「梵文」,也是因應世間趨向而無可奈何(現存巴利經典亦是從「古僧伽羅語」改寫為「巴利」,實際意義為何,仍然有待考證)。從「《律典》明文禁用『梵語』」到「廣泛地使用梵文佛經」,令人追思當時佛陀制律的原意(耆那教是使用「印度俗語 Prakrit」記錄其經典)。但是,稱呼梵文為「佛教的聖典語言」之前,似乎應該幫讀者詮釋一下「佛教的初期語言政策」。
〈序〉文提及「巴利語有音無字」,依據版主所知,不僅是佛教,初期婆羅門吠陀經典、耆那教經典都是老師弟子口誦傳承。在西元前一世紀之前,可能有以文字寫下片段的經句或單一經文(只是猜測,尚無出土文獻實物為證據),還未出現以文字記載大部頭經文的情形,依據巴利文獻《島史》,錫蘭是約在西元前87年左右,以文字記載所背誦的經文,所以〈序〉文單單提及「巴利語有音無字」,而未提及此一情況,假如之前也是用梵語背誦經文的話,依同樣標準梵語經典也可算是「有音無字」。
〈序〉文提及「西元一世紀『大乘運動』興起。它出自對小乘佛教的批評,所以也可以說是佛教的「宗教改革」(Reformation)」,版主不敢確認此是「大乘運動」的唯一起因或是主要起因,但是「大乘經典」的興起,有很多因素有待研究,例如與印度當時 Bhakti 活動的影響、俗講傳統的影響、本生故事的影響,從「注重修證解脫」式的教導演化為「注重讚誦、強調功德」式的教導。面對著部分將初期佛典改寫為大乘風格的大乘佛典,實在很難認同此一「型式」的「宗教改革」(Reformation)
而且,究竟歷史上那個教派是所謂「小乘佛教」呢?是巴利經典所代表的教派?是漢譯四阿含所代表的教派?是《異部宗門論》所提及的教派?還是「不是大乘佛教,就是小乘佛教」呢?〈序〉文提及「在小乘方面是用巴利語寫的」,目前奉行「巴利經典」的主流為「錫蘭、泰國、緬甸」的佛教以及世界各地奉行「南傳佛教」的教團,這樣直指別人是「小乘」,而自尊自大稱自己為「大乘」,這是大傷佛教國際友誼的行文。在二十一世紀的今日,許教授是否考慮於此書再版時修正一下遣詞用字?而且最好現在就宣布,以免你我都來不及見到再版,到再版時,後人又不敢更改前人的序文,會造成一本重要的譯經,反反覆覆攜帶毀謗他宗的言辭。
〈序〉文提及「漢譯佛典大都譯自梵文書寫的佛教聖典」,我想以出土文獻來說,不少殘卷是出自如犍陀羅語、吐火羅語等其他語言,而辛島靜志等「佛典語言」學者正費了不少力氣想提醒我們:「不要一廂情願地認為漢譯佛典出自梵語」,舉幾部經論來說,《長阿含經》、《賢愚經》、《解脫道論》,甚至是支謙譯的《法句經》也可能有些部分是來自其他語言。我想,與其強調「漢譯佛典大都譯自梵文書寫的佛教聖典」,倒不如去探索為何佛典語言從「棄用梵語」而轉為「梵文佛典」?倒不如去探索西元四世紀末、五世紀初的覺音論師將經論「轉寫」成「巴利佛典」,原來文字、語言是什麼?轉寫成那種文字、語言?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何從西元一世紀到西元十世紀,錫蘭佛教、泰國佛教和緬甸佛教沒有人要將此經典轉寫為梵文佛典?
許洋主教授的〈序文〉言簡意賅,主要是慰藉工作人員的辛勞,並且鼓勵大眾學習梵語與珍重此一翻譯的稀有、艱難、殊勝。〈序文〉或許無意葛藤纏綿、繁言生煩。總之,鼓勵之意遠大於詳敘文獻、細數史實。版主這可算是「無事生事」、「頭上安頭」,一場喃喃自語,希望識者以我為「愚」,而不以我為狂言妄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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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友             留言於     2011.10.26  PM 4:43
您在文中所提的幾點,我都贊成;
一,「小乘是用巴利寫的,大乘是用梵語寫的」,這是非常不嚴謹的說法。對「小乘」、「大乘」這個詞,我也非常不喜歡,這反映出了佛教內部的宗派主義,根本不是心胸開闊的佛教徒所應該用的詞彙。我們學過梵巴的都知道 Hina 是一個什麼詞,其攻擊性,根本就不是「小」這個隱晦的翻譯所能掩蓋的。「小乘是巴利,大乘是梵語」也根本就不對,這方面也是一般信徒所易犯的錯誤,總把本來很複雜的問題簡單化了。早期大乘經的語言來源,以及阿含(許說的小乘經)的梵語等等,這方面研究太多了,我就不談了。
二,大乘起源的問題,也不是對小乘的批判這句話所能概括的。起因實在太複雜了,這方面我以前花過一點力氣,以後可能還要多花點力氣,但即使如此,可能窮盡我一生,甚至我們很多人的一生,也未必能將這個問題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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掃葉人       於     2011.10.26  PM 12:58  提問
問一個快速問題:
   有銘文的阿育王石柱,銘文上的字體都是 Brahmī 字母嗎?
   有沒有出現其他字體?
   據說有的石柱會有三到四面銘文,刻的是什麼語言?
   摩竭陀語、古梵語(雅語 chandas?)、犍陀羅語?

法友             留言於     2011.10.26  PM 4:19
看了您的來信,我頗感確有必要對阿育王石刻稍作介紹,因為我以為我知道的一些東西都已然是不需要再撰文的常識了,但看來未必如此。先說語言再說字體,阿育王銘文的語言當然是俗語(prakrit),這是共識,但是就目前來看,其反映的方言特點,據研究主要是這三種:一是東部方言,即以華氏城地區為代表的當時孔雀王朝的通用語,這是主流;二是西部方言,只在摩岩石刻中發現了;三是西北方言,這就是我們現在叫的犍陀羅語;另外還包括印度文化之外的語言,如大家都知道有希臘印度雙語刻石,另外還有阿拉美語(aramaic)刻石,後二者都是發現在北部,巴基斯坦或阿富汗地區。
再說文字,字體,阿育王銘文的字體就目前發現來看,主要是你說的婆羅迷文,但是我們都知道西北的犍陀羅語是用的驢唇文(佉盧文),除此之外就是上面提到的希臘語用的是希臘文,阿拉美語用阿拉美文,另外還有印度俗語卻用阿拉美文來轉寫(transliterate)的情況存在。
下面一句話我沒看懂,什麽叫石柱會有三到四面銘文?石柱是圓的,所以沒有面的問題。目前一般學界都把阿育王銘文分成兩大塊(石窟銘文規模比較小),即摩巖(rock edicts)和石柱(pillar edicts)。石柱也分大小,大石柱六處,小石柱兩處,語言都很單純,即俗語,沒有雙語或多語的情況存在。
我看樣子不能這麼懶了,呵呵,應該早點把這篇文章寫出來,阿育王石刻是印度石刻在西方被研究最多的,華文確實最好能有一篇像樣的文章清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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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J 提到...

「巴利語有音無字」看到很多地方這樣寫,但是有點不太了解為什麼是有音無字。
無字,就不會留下文字;是說巴利語沒有文字,所以是用別的文字,以拼音書寫嗎?

Ken Yifertw 提到...

http://yifertw.blogspot.tw/2016/05/18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