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11日 星期日

葉阿月教授訪談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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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引自

財團法人台北市淨法界善友文教基金會

淨法界善友文教基金會

葉阿月教授

訪問者:卓遵宏、侯坤宏

記 錄:李翎毓

時 間:民國93年12月27日下午3時至5時

民國93年9月18日下午3時至5時

地 點:北市建國北路2段119號11樓

財團法人淨法界善友文教基金會

一、家世

我是高雄縣湖內鄉,葉厝村人為開臺始祖葉世映之後代。堂伯父葉宜和為秀才,他們那一房比較有錢,我們家的經濟情況就差些,後來我的父母親就帶著我們一家人到臺南經營布店。我的大哥葉再枝(支),在臺南水仙宮一帶開布店,頗有盛名,我很感謝我的大哥。我有4個兄長,3個姊姊,所以人家都叫我「四姑仔」。其實我還有一個小弟叫葉裕欽,因為早期我們家不是很有錢,所以把他送給鄰居的葉運叔做長男,古早時女人真偉大,不但我的母親生很多小孩,我的大嫂葉薛雨也生8個子女,雖然她們沒念什麼書,不過兩位都是賢內助。

我十幾歲時,當時的社會不是很安定,我的四哥20歲就被抓去當日本兵,當時已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末期,買米買菜都是配給的。我的大嫂是高雄縣茄萣人,她認識幾位賣魚的朋友,住在臺南水仙宮菜市場附近,那一帶很有名、很熱鬧。那時我大嫂跟一些賣魚、賣菜的人交情都很好,所以能自由買入魚肉讓家人及店員吃,以致家裡所開的布店也漸發展。

當時我大嫂認識了一個賣魚賣菜人,其家中有一個30多歲未出嫁的婦女,名為油甘姑,但那時的人稱她為「三媽」,因為她能預知前世及今世之事,我的大嫂如果有什麼事,就會跑去她那裡,聽聽三媽怎麼說,大嫂的長女葉玉里和我同年紀的,我們姑姪跟著大嫂去聽聽「三媽」說法。因為我的父母親年紀比較大,大多時候他們都比較喜歡住在故鄉,鄉下比較有老人伴。我喜歡跟著大嫂去聽三媽說話,我們都很佩服她,那時的我約15、16歲,就會想沒嫁人真好,不用生養一大堆孩子。於是我對佛教有興趣,也可以說我個人佛教的信仰就是起源於此。

二、在臺南開元寺讀書

那時我住在臺南市民權路,走路經過一個臺南公園就到開元寺。有一天,油甘姑及我的大嫂對我說:「我們把妳介紹到開元寺去讀書好不好?」我心想:玉里(我的姪女)到臺南實踐家專讀書,而我身體不太好,不能上中學,很羨慕別人可以讀書,現在有開元寺可以讓我讀書也好。於是感謝她們的介紹而到開元寺去讀書。

當時臺灣尚未光復,仍在日本統治之下,總督府的社會課對宗教十分重視,在中壢圓光寺,設有北部練成所、南部練成所則是設在臺南開元寺內。那時的我,年紀還小也不懂這些,反正去上課,聽佛法就對了。

高執德先生(後來被政府槍斃身亡的證光和尚)是彰化員林人,曾到日本留學,回來後擔任開元寺的住持及練成所所長,不但日文好,漢文底子也頗深,他教日文,也教漢文的課。練成所結束後,經一段時,再由證光法師在開元寺開辦「延平佛學院先修班」,開辦後我就去開元寺念書,然而不久美國飛機B29不時地空中投炸彈,開元寺附近的製麻會社被炸,導致大火災,學生各散回家了。

總而言之,我對佛教是有緣的:小時候跟著我的大嫂皈依油甘姑,臺灣光復後,她與其信徒也開設一淨修禪寺。長大到開元寺求學時,才正式拜證光和尚為師。

三、對證光法師的印象

當時我年紀尚小,只是聽說證光法師參加了一個「中國佛教會」的組織,該會早先已在大陸成立,臺灣分會則是他成立的。起初我只是覺得很納悶,為什麼這個和尚常常不在開元寺,要找他,很不容易,原來他常常住在臺北善導寺,中國佛教會會址,當時他是中國佛教會臺灣省佛教會的代表,曾代表臺灣到南京開會,但也因此惹禍上身。

竹山有一座德山寺,德山寺的住持達超師是臺北人,日據時期曾去日本留學,在當時高執德先生頗受竹山地方尊重,後來高執德先生被逮捕,那時有一陣子我們都找不到師父,有人就說可能是跑到竹山去躲藏,達超尼師(現已往生)是法雲寺派(法號是「妙」開頭或「達」開頭),好像還有另外一位玄深法師,當時達超師很尊重高執德先生,所以我們才有因緣到他們那裡去,光復後善導寺需歸還,由個性活潑的達超師第一次接收,可能與達超師早年曾留日有關,那時候我很年輕,才十多歲,達超師在早期臺灣佛教界也是很有名,高執德先生因為與德超師熟識,所以他到臺北都住善導寺。

二二八事件發生後,接著就有白色恐怖,整個臺灣社會對共產黨很敏感,有一陣子他躲起來,後來我才知道不久前大陸一位巨贊法師來臺,他們有往來,後來巨贊法師回去住在大陸沒再到臺灣來。據我所知,高執德先生雖然留日,但他們家並不是很有錢,之後我曾到員林他的老家拜訪過,他家是務農的。所以他常說中國來的和尚,袖子很長、衣擺也很長,派頭很多。例如現在我們的基金會不太請法師來,曾經邀請過一位厚賢法師講課,他要來時,他那些徒弟就開始擦桌子、泡茶。我想:我們去臺大授課,都自己倒茶喝,也沒有特別的禮遇。因此我也更能體會高執德先生當初對中國和尚的批評,說他們派頭多、動不動就三跪九叩的。高執德先生和中國和尚不同,他自己有家庭,又曾去日本留學,受日本佛教的影響很大。

至於證光法師後來為什麼會擔任開元寺住持呢?據我所知,原先開元寺的師父曾栽培一個很有名的林秋梧,林秋梧到日本留學的時候,和證光和尚可能認識,林秋梧32歲就過世了,他的師父得圓和尚就去請在員林的高執德先生來擔任住持。那時高執德先生有自己家庭,而且還在員林教書,因為受老師父請托,才接下開元寺住持一職。那時候的我,因年紀還小,對這些事情也不很清楚,只有在延平佛學院上課時才知道他是一位好老師。

當時臺南市公園路有一間「慎德堂」,好像是齋教金幢派的,裡面有一個何教姑當住持,約40、50歲;這位住持很欽佩證光和尚,所以證光和尚不敢直接回開元寺時,就暫時躲在慎德堂。

證光法師擔任開元寺住持,對佛教而言是很重要的事,因為如果開元寺沒有由出家人擔任住持,即可能由在家人來管理。可能因此引起一些舊派覬覦利益人士的反對,就用思想問題的名義,說證光和尚和大陸的巨贊和尚有往來。由於這些舊派的和尚都宣揚證光和尚的壞話,使得證光和尚不敢回到開元寺來,不得已才暫住在慎德堂,這也是教姑跟我說我才知道的。

此後,又好久看不到他,又聽說他被抓去,那時我心中對佛教界非常反感,心想怎麼會這樣呢?所以那時十幾歲的我,為此還曾跑來臺北,目的是找人可以幫上什麼忙,當時我們一點辦法都沒有。因沒有政治背景,也做不了什麼事,只好去他員林的家看看,因此也才知道他的家庭狀況,不然,那時我也才十多歲,沒有什麼人際往來。我是在證光和尚被槍斃後去探望他的老家,當時連告別式都沒有,我們心裡覺得很難過,就去他的老家看看他的眷屬,順便在他靈前祭拜一下。因為他們家人也曾有到開元寺來讀書,所以我們就由認識的人(住在彰化二水),請他帶我們去員林。證光和尚的弟弟還在日本,要不是證光和尚回到臺灣來,如果他一直住在日本,說不定就不會死了。

四、留學日本駒澤大學

在開元寺讀書算是我學佛的起始,至於為什麼要去日本留學?我就是因為看到臺灣佛教當時的情況,才決定要去日本。我的母親雖然不曾希望我學佛;不過當時的她想法是:我在臺灣一直都沒結婚,不如到日本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可以結婚的對象。那時剛好有一個親戚就是我的二姊(葉秋香)夫(蘇先生)的表弟(劉水通)住在日本,有他做我的保證人,我才能到日本去。以前不像現在有錢就可以去,那時候還需要有生活保證人才能去。

赴日本之前,我常去臺中佛教會館,臺中佛教會館的人對證光和尚可以說是很欽佩,因為那時的我對佛教界不是很熟悉,也不常去臺北走動。我到臺中佛教會館住,隔壁剛好有一間靜宜英專,因為距離不是很遠,我就想:不然先去那裡讀書好了,於是我就住在那會館,平日添個香油錢,就沒有住學生宿舍。我在靜宜英專讀了5年,於1960年畢業。李添春先生早期留學日本駒澤大學,算是和我師父同時期的,當初我師父被抓,我曾到臺北找他商議援救方式,因此與他結識。李添春先生知道我喜歡讀書,就建議我到日本留學,我就這樣想:去日本駒澤大學留學也好。

我和外省的法師都不熟,比較認識的就是中國佛教會的白聖法師,當初我個人留學是透過內政部以「教育出國研究」的名義申請,因我隸屬臺南市,所以是由臺南佛教會推薦給中國佛教會,當時白聖法師擔任中國佛教會的理事長,我是因為這樣才與白聖法師結識。當時我在臺南有一個朋友,在臺灣土地銀行上班,他告訴我:他的妹妹石麗香皈依白聖法師,與白聖法師認識,經由她介紹一定沒問題。他的妹妹現已往生,但他的弟弟我曾邀請來擔任我們基金會的董事,姓石,名博夫,現在也任職於土銀,哥哥石淳仁曾任職於大安銀行,所以當初是透過他們姊姊的介紹我才認識白聖法師。因此我去日本留學也才得以十分順利進行,不然,因為當時的我不是大學畢業,是靜宜英專畢業,那時若要留學需參加教育部的留學考試,很難出得去。

李添春有一個兒子,可能也沒有正式在臺灣的大專畢業,當時要申請去日本讀書很不簡單,要教育部通過留學考試才行。我後來透過介紹,認識臺中佛教會館一位楊秀鶴女士,她知道我要去日本讀書,非常熱心的幫忙我。楊女士當時擔任臺中佛教會館所辦的托兒所之所長,我在讀靜宜英專時與她相識,她也鼓勵我到日本深造。我說:我不是正式大專畢業的,也沒有通過正式的留學考試。因為她是外省人,和內政部有熟識,於是就介紹內政部社會司劉脩如司長給我認識。當時李添春先生已回臺大農經系任教,他的兒子因為不是出家人,所以申請去日本也沒有通過,李先生於是建議以「臺灣佛教會派遣留日」條文的名義提出申請,於是我就由中國佛教會臺南市支會向中國佛教會推薦,當時我的一位朋友石麗香是熱心的佛教徒,她認識理事長白聖法師,所以1961(民國50)年我才能以「臺灣佛教會派遣出國」的名義拿到護照,順利辦理赴日留學的出國手續。

後來李添春的兒子也用我這種方式(經由佛教界派赴海外留學)派遣出國。他的兒子很有能力,我讀的是佛教,他讀中文,後來他就留在日本教中文了。這因個人的理想不同,我的理念就是佛教,我想:開元寺那麼多寺產,為什麼想辦什麼都辦不成,就是因為缺少人才。我當初就打算,讀完後能為臺灣佛教盡點力,但後來才發現臺灣佛教界有很多問題,事情很難辦,於是我就不理教界的事了,所以我與臺灣佛界少有往來。

五、就讀東京大學

至於後來我為什麼會去讀東京大學呢?我1961(民國50)年去駒澤大學讀書時,因為我是臺灣靜宜英專畢業,於是他們就讓我插班從2年級開始就讀,可是我知道有人插班是從3年級讀起,我就向校方表示以我的資格應該可以插班3年級,他們從善如流,讓我從3年級讀起。一開始我是住學寮,和日本人一起住在宿舍,住隔壁宿舍的一位男同學—森祖道,他的指導教授是水野弘元教授(就是後來吳老擇留學時的老師),很欽佩我會讀書,就跟我說:「很多人都去考東京大學,既然妳那麼會讀書,為什麼不去報考東京大學?」他早我一年考上東大,回來跟我這樣說。第2年我就準備投考東京大學,還去外面補英文,準備一年後,我在1963(民國52)年考上了東京大學印度哲學研究所。從1963年至1966年之碩士班,及1966年至1972年之博士班,我的指導老師都是中村元教授,他當時也擔任文學部部長。

一開始我也不知道我要研究什麼,我對歷史較沒有興趣,後來就選擇研究唯識。我在開元寺時,對唯識並沒有研究,那時高執德先生邀請他以前在日本的一些朋友,其中有一位就是王進瑞先生教唯識學,因此我對唯識學開始有興趣。

王進瑞先生也是駒澤大學畢業的,是鳳山人,曾做過議員、代書等,我知道他在日據時期娶了一位日本老婆,光復後他老婆回去日本,之後他才又娶了一位嘉義有錢人家的女兒王玉霞。這位王玉霞本來出家為尼,後來去日本讀過書,回臺後與王進瑞先生相識結婚。王進瑞先生的學問不錯,他的姑姑也跟我們一樣獨身未嫁,住在齋堂,就是他的姑姑栽培他去東京讀書的。另外還有一些老師來開元寺教課,而高執德自己則教授《菜根譚》。

我在開元寺和高執德接觸的時間也不長,他所辦的佛學院大概持續約半年左右的時間就結束了。以後他就離開了,之後便都是躲躲藏藏的,最後他被政府抓走,所以延平佛學院沒有多久就解散了。我和他接觸最多的時候,也就是他在延平佛學院授課的那段時間,當時他教授一些科目,我上的課是《菜根譚》。另外,「佛教概論」的課是王進瑞先生上的,因為高執德先生無法一個人上全部的課,所以請其他人來教課,我記得他也請人來教我們日文。

六、任教於臺大哲學系

東京大學碩士要念2到3年,如果成績好就可以直接晉級就讀博士班。1966年,我已入學第3年,遭逢我的母親大病,我就回到臺灣來。當時臺灣大學哲學系系主任洪耀勳,和李添春同住在臺大溫州街的教授宿舍,李先生建議我去找洪主任,看看是否能在臺大哲學系任教。於是我把我在日本發表論文的成績送給他看,洪主任1969年就聘我當講師。經過一年後,我的母親往生了,因此我向臺大辦理留職停薪,再回東大繼續讀博士班。1971年(民國60年,昭和46年)我提出Ph.D.論文,而1972年12月通過論文口試等後,獲得Ph.D.文學博士,於是再回臺大復職時,才被當時的主任成中英教授聘為專任副教授。

我在臺大開的課主要是「唯識」和「印度哲學史」。「印度哲學史」在臺大哲學系是必修課程,這一門課不是我首先開的,在我到臺大之前,洪耀勳教授就開過此課。在臺大哲學系,「印度哲學史」、「中國哲學史」和「西洋哲學史」都是必修科目。「印度哲學史」和「因明學」不同,因明學是一種邏輯學,不一定是佛教,也包含印度哲學,我覺得印度人的思想真的很不簡單。

臺大發生哲學系事件時,我剛好人在日本,這是因為那一段時間,我留職停薪到日本完成學業,所以我沒有碰到。我從日本拿到碩士學位,回來在臺大哲學系擔任講師,我教了2、3年後,又回去念了一年。方東美教授不是我的老師,但我跟他很好,因為我受的是日本教育,比較有禮貌,我會去訪問他;另一方面,因為我對佛學的研究較深入,所以他很器重我,認為我的研究有特色。我發表的論文都是在國際會議上,曾參加過日本、美國、英國等國家召開的國際性學術會議。(請參看我的著作目錄)

當時我回來臺大哲學系執教也很辛苦,因為日本的教法和臺灣差別很大,日本的教法分得很細,但臺大哲學系就很龐雜,像間雜貨店似的,魚、肉、蛋等都賣,但在日本賣魚的就賣魚,賣肉的就賣肉。像我在日本,印度哲學就是獨立專門科目,可是臺大哲學系,中國哲學也有,西洋哲學也要學,在此情況下,若要求學生很專精是不可能的,我很清楚這一點。至於我會教「印度哲學史」的課是因為成中英教授的關係,後來「印度哲學史」在臺大哲學系變成必修科目,是成中英教授讓我去教,不然本來也是別人在教。「印度哲學史」因為是必修課,所以每個學生都要選修,如果是選修科目,如梵文課,選修的學生就少了,我那時候開課只有兩、三個學生來修,我還沒有退休前,有一位恆清法師來教,現在有一位蔡耀明在臺大哲學系開梵文的課,聽說有十多位學生修,代表臺灣這方面的研究風氣是在增加。但我退休之後,就不太過問這些事情了,其實蔡耀明以前是我的學生,後來出國留學,現在回國任教。但我個人認為臺灣佛學研究不可能發展得像日本的研究那樣,因為日本很專精,臺灣比較不可能分那麼細。日本有佛教的大學,所以學生比較有出路,臺灣比較沒有發展,像那天我到臺大看牙齒,那個醫生告訴我說我有一個學生在賣麵,我跟他說現在工作難找,所以這還是很實際的問題。

七、取得東京大學博士學位

在臺大任教幾年後,家母也過世了。我想:我的博士學位還沒拿到,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向學校要求留職停薪,回到日本繼續完成博士學位的課程(講到這裡,其實我也曾想過為自己寫傳記,但是我們家的人就不注重這個,家裡晚輩從商,而我自己對這種事也是很低調、不願意宣傳自己的事,若有人問我才會說給人家聽),經過幾年的修學,終於在昭和47年(1972年)春提出論文:〈唯識思想之研究-根本真實與三性說的中心〉,而同年12月11日取得了博士學位。

我的博士論文研究《中邊分別論》,這在臺灣如果要送人,人家也不見得會要,後來我就拿到日本去出版,所以這本書的版權是日本的。因為日本的學校有規定,博士論文在畢業幾年之內一定要出版,當時我到東京大學對面一間「山喜房」書店,他們告訴我臺灣有一家「高長印書局」的社長,常到他們那裡要稿,建議我在臺灣出版比較便宜。在日本因為我是外國人,所以他們不能申請日本教育部的補助金,但是我的論文還是得出版,因為私下和高長印書局之老板還有交情,所以他也有給我優惠。至於書本裝訂方面,也花費了不少功夫,書在臺灣印刷裝訂,但是那時候臺灣裝訂的書都不是非常的牢固。後來,日本東京有另一家國書刊行會的出版商,1974年重新幫我印刷出版,於是,臺灣裝訂的版本(定價¥7,500),我就自己留下來。但其他日本出版的一本定價是13,000日元。

這本論文分由兩個部份撰寫,後面有「資料論」的補充,因為《中邊分別論》共有20多品,我的研究中心是《中邊分別論》的相品,需要對照梵文本和藏文本做註釋。起初,我的碩士論文先處理了一部份,有問題的地方,到博士論文再進一步研究。所以,我畢業要回臺灣的時候,有好多的資料需要帶回來,光是A4紙大小的資料就裝了3、4箱,我都用航空郵寄回臺,因為升等教授的時候需要資料審查。後來聽說我論文第一版的書都售完了,但日本人很聰明,他們知道這是學術用書,一般人不常用,所以好像以後也沒有再版了,但日本人也不會盜印!

前一陣子,我寫信給日本那家出版商,這家出版商是因為我在日本參加學術大會發表論文後,風評不錯、還蠻受人肯定的,所以有人就介紹他來找我出版。現在則因為日本版的已售磬,於是我就想把我手邊這些臺灣版的拿去折現,跟他交換一些書籍回來放在基金會,之前日本版的大藏經就是他們編的,我也跟他買了一部。我之所以沒有在臺灣出版,就是因為在臺灣如果你送給別人,對方還不一定看得懂呢,所以我也就沒有把書翻譯成中文的打算,因為我這本書有梵本等比較學術性!

八、從對佛教界的看法談到個人的修持方式

我一直覺得臺灣佛教界很難辦事,所以才選擇從事學術研究。從日本念書回來後,中國佛教會的白聖法師就對我說:「你若能出家,該有多好啊!」但是因為我經歷過證光法師事件後,很清楚地了解到佛教界黑暗的一面,所以我選擇不在佛教界做事,也是受到年少經驗的影響。猶記得,以前用的課誦本,其中會唱誦到:「觀音菩薩妙難酬、清淨莊嚴累劫修」,至今我每天早上都會念到:「千處祈求千處現,苦海常作度人舟」,這個就是我的人生觀。

觀音菩薩是真妙修,不可能一下子就成佛的。我屬於研究型的人,不相信頓教所謂的一下子就能成佛,我從來不敢這樣想。我相信累劫的修行,所以將來還要再來修,雖然我專研的是哲學,但我不會自我膨脹。我現在吃飯時,會看看電視,像現在臺視在演「再見阿郎」,其中主角阿郎是個有錢人的孩子,但是父親過世後,由他人收養,養父母家也生有一子,他們這個兒子一心想獨占家產,衍生出許多問題。所以看電視也是可以看到許多社會問題,也是現今社會的一種教育方式,可以看到社會和人心的問題。

小時候我常到開元寺念經,那時候念的觀音菩薩課誦本,裡頭有著我的人生觀,「觀音菩薩妙難酬,清淨莊嚴累劫修」。就佛教而言,一劫代表很長的時間,所以要一步一步來,不要想一步登天。「千處祈求千處現,苦海常作度人舟」,這就是觀音菩薩,何處有人需要救渡,觀音菩薩就現身去救。所以觀音菩薩的悲願,是我所欲效法的理想,觀音菩薩聞聲救苦,無處不在,能尋聲救苦的即觀音菩薩,如果寫一本書能救到人,那著書的人就是觀音菩薩。如何分辨是不是菩薩?一定要出家或者是獨身嗎?這是個人不同的見解,也是修行方式的問題,我從哲學方面著手,和其它一般講經的師父比較不一樣,我沒有宗派的分別觀念,我認為做一個普通人就好了。

對佛教界與學術界如何配合這一問題,我認為是要兩方面需要互相補充。我小的時候高執德先生也曾教過我們,不要頭大身體小。當時我也都要跟著出家法師一起出坡,挑水、種菜、施肥等,什麼事都要做,現在的佛學院學生只需要做研究就好,好命多了。我去日本讀書,租的地方也只有三個榻榻米那麼大而已,其它的出家眾,有的因為有信徒供養,所以住的地方就大多了,這就是個人的目標、想法不一樣。我家也有錢,但是我就捨不得把錢花在物質享受方面。

說到語言的授課問題,之前我們的基金會本來也開日文和英文的課,但是教育局說這與基金會的宗旨不符,不能開課;可能是怕影響到一般坊間的補習班。後來我們只好改用讀書會的方式來上課,我認為如果有變通的方法,就要盡量避免不必要的磨擦。

我的日本語文能力,回臺灣後就沒有什麼再進步了,在日本是因為上課的需要,必需要很用功。我讀的印度哲學又不同於佛教的義理,而且佛教也分很多部分。例如中國佛教,要研究中國佛教的話,中文底子就必定需要很好,要研究唯識、中觀思想的話,則要閱讀梵文原典。我從日本帶了許多書籍資料回臺灣,但是因為我個人居所藏書不便,後來我就把一些書拿去新竹的福嚴精舍,其中有一些梵文原典,我個人手邊則留下一些日文的相關資料,這些資料都是十分珍貴的。

九、和印順法師及福嚴精舍的關係

我和福嚴精舍的關係,起源於我在臺南開元寺的時候,認識了王進瑞和另外的一些尼師。臺北法光佛學研究所的早期住持如學法師,算是我駒澤大學的前輩,王進瑞和如學法師都是駒澤大學畢業的。那時如學法師還沒來臺北,還在南投,當時她派徒弟來開元寺讀書,其中一位叫禪海、一位是禪規,後者長得比較莊嚴。後來我在東京大學讀博士的時候,就介紹這兩位去駒澤大學讀書,駒澤大學拿學位比較容易。

說到這裡,不是我要刻意批評臺灣,但是我需要說明一下。日本的學校是真的很有制度,他們訓練出來的弟子(學生)和臺灣就是不一樣。反觀臺灣的佛教研究,也只有臺灣大學哲學系在教「印度哲學史」,其它就沒有了,不是沒有老師可以教,就是沒有學生要學。臺灣佛教的出家眾佛學研究素質也有限,這些人不會想說要在社會上另謀出路,而且社會也沒那個環境和機會,一般出家眾只待在寺院中念經修行或擔任佛學院之老師而已。

佛教是一種宗教活動,中國法師來要怎麼活動,是他們的自由,但在佛學方面,就比較困難了,臺灣各個佛教組織都沒有大學。例如日本的淨土宗就有一所立正大學,所以臺灣要做到與日本相同的方式是比較困難,若是論及宗教活動,那差別就不大了,只要不涉及騙財都可以。

那時候有人要去日本讀書,我都會幫忙,例如西蓮淨院的惠敏法師也是我介紹的。光復後,那時如學法師還沒有設立「法光佛學研究所」,住在大同公司的宿舍裡。我去找她,如學法師就跟我說:「印順法師人在臺北,既然你的師父已經往生了,我建議妳去日本讀書前,再拜個師父。」我說:「好啊!好啊!」,於是就在拜印順法師為師,幾年後,我才前往日本讀書了。也因為有這樣的一段因緣,現在我會把我的一些藏書送到福嚴精舍。

現在(2003年)福嚴精舍的住持是厚觀法師(俗名葉德生),那時候因為我在臺大授課,有一些福嚴的人會來旁聽我的課,惠敏法師就曾經跑來臺大聽過我的課,所以他要去日本讀書,我幫他介紹。之後,葉德生(後來才知道他出家了)要去日本留學,我也一樣鼓勵他。其實說來我的想法也是很自私啦,我是想:多一點人去日本讀書,臺灣以後就多一些像我這樣的人,講起話來比較容易溝通。所以我不會想說:只有我就好,惠敏法師和厚觀法師都是我介紹的,我覺得惠敏法師的公關和人際關係很好,厚觀法師為人則較正直。

因為曾經拜過印順法師為師的因緣,加上後來厚觀法師又接掌福嚴精舍的住持,有一回有人邀我去福嚴精舍一遊,我應邀去了。福嚴精舍附近就有一同寺,以前如學法師、玄深法師都曾在一同寺,那時候我跟他們很熟稔,可是現在老一輩的都不在了,我跟他們就疏遠了。我上次去的時候,對厚觀法師說:「我有一些書,可以拿到你們這裏。」沒想到,他們隔沒兩天,就登門來載書了,那些書籍中文和日文都有。後來為了方便辨識這些贈書,我就請厚觀法師以「法月文庫」的名義收藏,「法月」並不是我的名字,是印順法師給我取的法號。福嚴精舍的環境很不錯,但是我的贈書也非全部都留存在福嚴精舍佛學院,有一些也分送出去了,沒有全部放置在「法月文庫」裏頭。所以將來我的藏書要置放在何處?也是一個問題。福嚴精舍在新竹,如果我要看書,還得到新竹去,有點遠。也曾想過放在臺大圖書館,然而臺大從事於佛學研究的畢竟是少數。另外,就是考慮放在南港的中央研究院,新光集團的大小姐嫁給我三哥的兒子,現居美國,她出國前曾跟中研院說過我有書想捐出,所以前一陣子我接到中研院圖書館打電話給我,問我是不是有一些書要贈送。另外,臺南有一位吳尊賢先生,他的後代在臺北公館設立吳尊賢文教基金會,在臺南成立了一間會館,本來我想說就在我家附近,可是它又不是圖書館性質,所以關於這個問題,還需要再考慮考慮。

十、個人著作與人生態度

民國73年我翻譯一本《印度思想》,臺北幼獅出版社出版的,當初洪耀勳有一位女學生連秀華在國立編譯館服務,是她請我幫忙翻譯,我才答應的。不然,我個人其實不喜歡翻譯他人的著作,畢竟那不是自己的研究成果,況且那個時候我的中文也不是很好。翻譯的時候因為日本外來語需要用到日文拼音,所以當時為了翻譯上前後一致,我自己還做了一張對照表,以方便讀者閱讀,這個如果不說,讀者也不會知道我當初翻譯時的用心良苦。

我也曾經想要把我之前發表過的一些短篇論文集結成冊,目前我的著作只有《印度思想》和《新譯般若心經超越智慧的完成:梵漢英藏對照與註記》(民國79年台北新文豐公司出版)。後者是我在臺大教梵文的時候所寫成的,因為我在日本求學時,他們很重視梵漢文本的對照比較研究,所以在這本書中,我也做了梵文、英文、中文的比較。關於我自己所發表過的短篇論文集結,我不會像一般的收錄方式,我打算重新下標題,並加入新的研究成果。但是後來因為我得了甲狀腺的毛病,而且1991年在美國,我的眼睛也開過刀,加上現在每個星期都需要花許多時間處理基金會的事情,所以就沒有什麼時間可以好好地從事於研究工作,甚至於短篇論文集,也一直沒法結集出版。我在日本發表用的是日文,回臺灣教書後就都用中文發表,但我回臺灣後就沒有什麼作品發表了,不能好好發揮所學,真是不好意思,個人覺得很慚愧!

我以為:人生最重要的是要能活的愉快,雖有來自金錢的快樂,但每個人對錢有著不同的看法,100萬元是錢,10萬元也是錢,端看每個人對金錢的需求程度而定。依我個人的看法,最好是求心裡的滿足,我自己的滿足就是來自於對佛教教義的理解,因為我研究的是唯識,唯識講的是有關心理方面的,一個人若心裡覺得難過,就可以從心理的角度來觀照。例如我今天坐車要用到悠遊卡,但是我的悠遊卡前陣子遺失了,是後來才補辦的,可是坐公車的時候發現悠遊卡不能用,如果一般情況可能就會和司機起爭執了。本來老人是8塊,我投10塊就算了,這個時候就能看出你的人生哲學觀了,在那個當下,你不會覺得痛苦,雖然10塊是小錢,看起來是小問題。但人在生活中就是常常會遇到大大小小的問題,如某位相識的親朋好友又往生了。然而,無論大、小事,為人處事需要的就是達觀,遇到問題就去思考解決的方法,這樣的人生比較能放得下,比較圓滿,也比較不會痛苦,這就是我的方法。但是遇到該據理力爭的地方,還是要表達出來,如果一點都不表示,也是不正常的,例如當時要考慮到公車不能停太久,會影響其他人,所以司機說8塊,我只有10塊就投10塊。

十一、關於淨法界善友文教基金會

關於淨法界基金會所開的課程,講述的理念只要與佛教義理相符,做人好,大家有興趣,這樣子學生就多了。例如教坐禪的黃信旺老師所開的課,至於我所開的課程,學生討論較熱烈,聽不合的就會離開,每個人教授的方式不一樣,我們基金會不會干涉那麼多,重要的是老師個人要有信用。例如黃信旺開設的《解深密經》,在坐禪也有講理論。我所講授的《維摩詰經》是部很有名的經典,我們一個月講一品,《維摩詰經》從空的理論衍生而來,課堂上學生會提出討論,之後計畫讀《心經》。之前本來有開設英文班,但教育局說我們不是語言機構,不可以開設語言班,所以之後我們就改成讀書會的型式。

這學期我們基金會每個星期四,厚賢法師會來講授《六祖壇經》;另外,下學年有一位在金融界服務的陳智立居士會來講《十地經》。基金會每年12月會舉辦「東方思想與專題共同討論會」,每一班會有一位代表提出分享心得,約1,000字左右。另外,新店廣明寺住持本法法師,聽說他也是臺南人,我四哥的兒子往生時,曾經請這位住持來念經,我因此與他結識。後來我也介紹他到日本去讀書,回國之後他住在新店,我們基金會成立之初,我就邀請他來擔任董事,每年開一、二次的董事會。後來也邀請他來講關於「知識和智慧」的議題,但是他沒來講,於是我就想說我自己來研究好了。這個題目看起來簡單卻不好研究,知識和智慧到底有什麼不同?覺得痛苦的時候,是靠知識還是靠智慧比較能圓滿處理?我個人是覺得兩者是相互關聯的,但就佛教的看法而言,智慧是比較高級的,因為智慧含有「空」的思想來配合,所以將來我打算寫一篇這個論題,刊登在淨法界善友文教基金會的會訊上。總言而之,我們最好培養智慧,來應付我們的人生,這樣痛苦才會變得不苦。

談到日常修行中有關的念佛與坐禪,我認為要看個人的興趣和時間。我在日本駒澤大學讀書的時候,學過打坐,現在我坐車的時候,就會讓自己心靜下來,心若有雜念,身體就會覺得疲憊,這與人的腦波活動有關係。至於打坐,是因為印度當時就有席地而坐的習慣,那時候沒有椅子,所以必需要盤腿而坐。但是如果雙盤,我的腳就會覺得不舒服,所以我對修行的方式是很自由的。我覺得坐禪很好啊,但要清楚坐禪的目的就是要能淨心,例如我的眼睛手術後常常會覺得很疲勞,所以能靜下來10~20分鐘,就會覺得舒服一些,這是物理方面的影響。我每天早上起來也念經,不過不像寺院念那麼久,念經時我也會敲鐘,算是宗教的儀式。有敲鐘跟沒敲鐘,心理的感覺就是不一樣,意義也不同。我個人比較喜歡觀世音菩薩,所以我也會稱念觀世音菩薩名號,但是因為有太多菩薩,無法一一稱名,於是我會念「南無十方三世一切諸佛菩薩摩訶薩」,這樣就通通都包含了;接著我會念誦《心經》。掃地時,如果掃到螞蟻、蟑螂等,我會念《往生咒》,為牠們超渡一下,這就是一種宗教信仰。不管是不是真的能為牠們超渡,我這麼做之後,心理上總是比較安心,而且有時候家裡有事請法師來念經,不只他們念,我自己也會念。總之,在修持上,個人實際上並沒有偏好什麼派別,我不是淨土宗的,我個人對禪比較有興趣。

2012年3月10日 星期六

日本福島海嘯災難一年紀念

日本福島海嘯災難一年後,死亡人數:15,846人,仍然列為失蹤人數:3320人

因輻射而淨空的地區,面積接近四分之一的台灣本島面積。

我們並未記取任何教訓:

依然偶爾買一張「大樂透」,認為我們一定會中大獎。

認為在政府運作與電力公司的管理之下,

即使發生大地震、颱風災害,和任何的人為疏失、機器設備故障,

我們也不會中大獎。

本部落格反對「核能電廠」,贊成建立台灣為「非核家園」,

本部落格贊成「撤離囤放在蘭嶼島的核廢料」,在台灣電力公司找到核廢料儲存場所之前,不可再進行任何「核四」工程。

本部落贊成立即進行「核能電廠除役」,政府應該立即告訴全體台灣民眾,如果要讓現存三座「核能電廠」除役的話,要花多少時間,要花多少預算。

知道「核能電廠」除役的預算的話,就會知道,你我都是「不成才、不負責任」的祖先(不肖是大 m7-tsiann1-si7-tua7),

只為每個月減少一丁點的電費,要讓後代子孫付出龐大的代價去清理善後。

http://www.onlineschools.org/japan-one-year-l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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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iwanlang 提到... 2012年3月11日上午10:18

掃葉人兄,
完全贊同。尤其是在今天。311。真不敢相信,他們又追加幾百億預算要使核四在幾年後運轉。
我有個建議,譲我們出版一張地圖,繪出核一,核二,核三,核四的災害後清空範圍,半徑 25km, 讓人們瞭解這些人正在做些什麼。

2012年3月9日 星期五

佛經抄本與《馬可波羅遊記》---以文獻學的立場

P1140319

將「佛經寫本」與《馬可波羅遊記》相比擬,乍看之下,有一點「依凡情測聖解」、「不倫不類」的感覺,但是如果閱讀所謂「安世高翻譯」的《佛說轉法輪經》:

《佛說轉法輪經》卷1:「時有千比丘諸天神,皆大會側塞空中,於是有自然法輪,飛來當佛前轉。佛以手撫輪曰:『止!往者吾從無數劫來,為名色轉,受苦無量,今者癡愛之意已止,漏結之情已解,諸根已定生死已斷,不復轉於五道也。』輪即止。」(CBETA, T02, no. 109, p. 503, b5-11)

看來,《春秋公羊傳》所說的:「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佛經的寫本也無法避免。

「佛經寫本」與《馬可波羅遊記》兩者的共同點是,原創者口頭傳述之後,聽聞者並未馬上記錄下來,即使記錄下來也無法在日後記錄得真確;即使記錄得真確,也無法避免後面世世代代、層層疊疊的抄錄者,或無心而遺忘、或有意而增刪,讓「原創作的成品」(假設有此原作)難以辨識。

兩者的不同點是,前者可是經過五百阿羅漢欽定審核過,而且佛教老師、弟子之間嚴肅地傳授「聖學」,可不是後者出自嬉笑怒罵、稗官野史作為茶餘酒後的笑談可以比擬。

但是,可能有人會出面提出不同的意見,譬如靈山會上,佛陀拈花,迦葉微笑,此一公案可不是所有宗派都認可是正史、正宗。又譬如維摩示病,文殊問疾,《維摩經》中,十大弟子一一接受維摩的教示,連即將下生的彌勒菩薩也挨訓而推辭。我不曉得為何要有人接受這麼一部「不入結集」的「經典」?

所以,讓我們從版本學與文獻學的立場看看《馬可波羅遊記》與「事實」之間的差異,再回來思考佛教文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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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引自《豆瓣網》: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28020890/

馬可波羅及其旅程 by Peter Jackson

2012-03-08 23:25:31 來自: 小動物


1998年是「馬可波羅行紀」寫作700周年紀念。馬可波羅作為第一個稱到達中國並返回的歐洲人,已經家喻戶曉。大家認為他把麵條傳入了意大利,或是把意大利麵傳入中國。在提到忽必烈汗的大都、蒙古的驛站系統、阿拉伯海的馬匹交易以及十三世紀印度西北邊境的政治局勢等問題時,他都被視作權威。1986年出版的《馬可波羅傳》包括了2300個在歐洲語言中獨有的詞條。

但是對於馬可波羅的可信度一直有所爭議,有人認為,馬可波羅最初回到威尼斯時遭到懷疑,主要是因為大家不願意接受它所描述的那個高度制度化的、熱情好客的蒙古帝國,畢竟該政權從1240年代起才被西方人所認識,並且在歐洲基督徒們的觀念中絕對是一群未開化野蠻人。 而現在還是有人懷疑他,幾年前,Dr. John Critchley的一本書認為,馬可波羅的書作為一種資料,與其說是反映十三十四世紀亞洲的真實情況,還不如說是反映那個年代歐洲人的觀念。對 Critchely而言,《波羅行紀》的真實性是其次的問題。 最近,吳芳思(Frances Wood)博士質疑馬可波羅是否到過中國,她認為這位著名的威尼斯人很可能並沒有到過比君士坦丁堡或黑海更遠的地方。 她的理由是:第一,馬可波羅漏寫了裹腳、飲茶、長城等細節,而真正去過中國的人不可能不注意到這些。第二,中國的史料中從沒提過波羅的名字。第三,要不然就是馬可波羅在說謊,反正他號稱參與的中國城市圍攻戰發生在他到達中國的前一年。這些理由中,沒寫長城那個比較搞笑,因為我們都知道那會兒長城還沒修建,牆可能是有一些,但跟我們今天看到的那種連續的,讓人印象深刻的建於十六世紀明代的長城是兩回事兒。

實際上,很多年前就有人質疑「波羅在中國」,除了以上原因外,也因其個人回憶中關於中國和中國城市的部分似乎遠不如蒙古草原生活的部分鮮活生動。 其實我們還能找出更多理由來質疑波羅,譬如說《行紀》中也沒提到印章,這在中國源遠流長。 我覺得只考慮是否來過中國是不夠的,應該全面看待這問題。本文中我想討論以下問題:《馬可波羅行紀》是本什麼樣的書?寫這書的目的是什麼?這書寫了什麼?它在多大程度上表現了波羅的個人經驗?波羅到底去了哪?當然,最後后這個問題是本文的重點。

馬可波羅時代的亞洲

首先來看這次旅行的背景。 馬可波羅,他爸爸尼古拉和他叔叔馬飛三人旅行的時代,是一個大部分亞洲被蒙古統治的時代,雖然在兩位波羅第一次出發的1260年代早期,蒙古帝國已經瓦解成為好些個汗國,其中金帳汗國(在南俄羅斯草原上)和波斯臨近天主教統治的西方。這些汗國中只有波斯的伊利汗國仍承認大汗忽必烈的權威——當時忽必烈統治東方,他跟兄弟不合,但於1279年征服了南宋來彌補分裂出去的疆域。馬可在書中描寫的那個權力無限的忽必烈,其實是第一位不被整個蒙古帝國所承認的大汗。

大部分亞洲被一個政權所統治,對於商人和使者來往於這片大陸是很方便的,這種便利性沒有因帝國的分裂而下降。 地中海東部、意大利和其他拉丁商人們在小亞美尼亞的阿牙思(Ayas)等港口活動,這些港口則位於穿越蒙古帝國的跨大陸商道之盡頭。

從十三世紀中期開始,偉大的意大利商業城市,威尼斯、熱那亞、比薩的商人們至少已去過波斯和金帳汗國。 蒙古各汗國的出現使得彼此交往更進一步。1262年金帳汗國的穆斯林汗王與馬木魯克政府達成諒解後,教皇和西方君主與伊利汗國開始商議建立針對作為穆斯林堡壘之埃及的軍事聯盟(沒商議出結果)。不過陰影籠罩敘利亞和巴勒斯坦。波羅三人於1271年第二次從阿克里出發時,這裡還被基督徒控制,1291年他們回來時,這個脆弱的西方殖民地又被埃及攻占了。

作者和抄寫者

誰寫了這本書?大家普遍同意該書最初使用的是一種受意大利語影響很大的古法文。這符合現存所知最早抄本(巴黎的fr.1116抄本,簡稱F本)序言中所說的,1298年波羅在熱那亞獄中時,把他的經歷講給獄友,比薩的小說家魯斯蒂謙。 不過其他的一些西方語言版本在十四世紀早期就出現了。所以有人認為魯斯蒂謙只參與寫作一個版本,其後波羅又找了其他合作者。現存共有120種抄本。很多本子裡有獨家內容。貌似F是個刪節本,而某些版本中的部分內容似乎來自更早版本系統。換句話說,F本可能並非與原初內容最接近者。 除了F本外,最重要的有:T本,一個托斯卡納抄本,被稱為「最好的 l’Ottimo」,由Niccolò degli Ormanni 製作,此人於1309年去世; P本,由拉丁博洛尼亞的皮皮諾(Dominican Friar Francesco Pipino)約於1310至1314年間從一個威尼斯方言文本譯為拉丁文(發展出了一大堆抄本);Z本,另一個拉丁文本,但跟P本很不一樣,最初是來自一個十五世紀的托萊多抄本;R本,十六世纪中期剌木學編時用的抄本,現在亡佚了(包括很多只有Z有的章節,還有一些別的本子都沒有的章節)。

各抄本中的不同段落很可能是抄手潤色修改的結果,有的可能很早就改了,有的可能晚至在一個半世紀之後。不過1932年在托萊多發現的十五世紀Z抄本使學界有了新看法:很多剌木學本中獨有的段落在Z本中也有,這使得剌木學本的可靠性大大提高。 Z本中不見於F本的大量材料,也許並非簡單的遺漏,而有可能是馬可波羅本人口述的新增内容。 此種情況在之前的兩位去蒙古的聖方濟會士柏朗嘉賓和魯布魯克身上也發生過。柏朗嘉賓1247年回到西方,到處給人講東方故事,現在所知的,意大利的 Salimbene de Adam聽到的故事就比他書裡寫的內容多。魯布魯克是以非官方身份前往蒙古,但他回來之後,仍通過英格蘭聖方濟會士Roger Bacon與巴黎聯絡,後者借此機會在這位弗蘭德修士的行紀成書之前就弄到了一些細節。

介紹《馬可波羅行紀》的抄本系統,為的是說明兩點。首先,這本書,不管那個版本,其實不是馬可波羅本人寫的。我們甚至沒法確定那些是根據波羅的回憶由魯斯蒂謙寫成於熱那亞監獄。即使我們弄到了原稿,波羅本人對於十三世紀亞洲的看法也已經被魯斯蒂謙修飾過了。其次,這一狀況使得我們没辦法對於漏寫的部分苛求太多。譬如有的內容只有Z本才有,其他版本中可能由於抄手覺得不夠有趣所以沒抄進去,我們不能因為沒提到裹腳、飲茶等而斷定馬可波羅沒去過中國。這些細節說不定在某個(或某組)已經亡佚的抄本中是存在的。(其實Z本提到了中國婦女步伐細碎,但對此給了一個非常神秘的解釋,這我就不多說了。)

確切材料

還有什麼與馬可波羅有關的書籍能補充一些細節麼?我們如何能得知他們到底去了哪呢?除了抄本中內容外,與馬可波羅相關的材料非常少。有些差不多算是同時代的材料,譬如十四世紀Jacopo d’Acqui的Imago Mundi。d’Acqui告訴我們馬可波羅是在1296年於小亞美尼亞的阿牙思,在與熱那亞的海戰中被俘,並講述了馬可波羅死前被請求刪去書中言過其實的部分,波羅回答說,他講的還不及他看到的一半等。醫生、哲學家Pietro di Abano(1316年去世)宣稱見過波羅,並稱他為「所見過跋涉最遠的旅行家和最勤奮的探索者」。皮皮諾在序言中宣稱他與認識波羅的人交談過,並且波羅的父親和叔父曾擔保他的誠實。 此外,根據十四世紀的一個法文抄本,馬可波羅曾將其贈送給1307年代表開普敦王子查爾斯(Charles of Valois)訪問威尼斯的Thibaut de Cepoy。最後,還有一些波羅家的檔案保存下來。馬可波羅有一份寫於1324年的遺囑,不過他叔叔馬飛寫於1310年的遺囑內容更為豐富,這份遺囑中提到「三塊來自偉大的達靼汗的金牌」(這裡的汗可以認為是大汗、伊利汗或金帳汗國的汗),推測其中一塊列進了馬可波羅1366年的財產清單——這份清單是他那些爭訟不已的後代在某次爭論中列的。 那塊金牌其後不知所終。

《馬可波羅行紀》之外,最完善的資料是剌木學於十六世紀印本中的介紹,不過對其中一些來源不明的細節需要小心(或許是流傳了250年的真實故事),有些細節已經被證實是錯的。另一方面,其中大部分新增材料看似可信,很難認為是出自於未到過遠東地區的人之手(需要注意的是,該書編於1553年,正處於歐洲人再次開始一窩蜂去中國之前)。不過我得說,剌木學書介紹中獨家記載,波羅從熱那亞監獄送回家一口信,讓他父親送來他的筆记, 以及他在寫書時得到了一個熱那亞貴族的幫助等,只是推測。

此書的寫作目的

此書寫作目的為何?假定它的確由一位職業小說家寫成,那風格真是相當刻板。關於大部分中國城市,只是寫居民是偶像教徒,受大汗統治,使用紙幣,以工商業為生。尤其是後面描寫的戰爭場景,無非是人馬俱死,斷手斷腳,陳屍遍地,喧囂之聲甚巨,「上帝打雷不過如此」(這句話在F本中出現了數次)。到處是中世紀法國作家的慣用句子:「我還說啥?」「為啥這事兒講這麼多?」等。這本書結構鬆散,寫著到正緊張的地方,突然「不過我現在要開始講一個差點忘了講的故事」(I, 188; cf.又見216);「我要再講一件我忘了講的事兒」(I, 244; cf.又见277, 407)。突然改變敘述方向使這書更顯得亂七八糟:

東方的達靼人都已經講過了,現在回到大突厥仔細講講。不過說實話大突厥能講的前面全講過了……沒什麼新的可講,所以離此讓我來講……(I, 469)

還有更暈的:

不說這個了,我們來說說大海吧。雖然大家都知道大海,但還是有不少你們不知道的事兒可寫,不妨讓我來講講……[然後是三行關於黑海海口內容,然後]我開始講大海之後又後悔了,因為大家其實都知道的挺清楚。因此不講這個了講點別的吧……(I, 477)

應該說本書寫作並無一貫目的。也許馬可波羅打算寫一本商人手冊——對於一個意大利商人家庭成員而言並非不可能。書中處處留意貨物及價格,有時候還換算成威尼斯的價格,對那些歐洲不進口的香料明顯沒興趣。但是書中並未顯示出馬可是個商人。 如果說這本書本來是要寫成商人手冊,那麼魯斯蒂謙和其他的抄寫者顯然沒照著這目標來。Z本認為波羅在獄中閒得無聊,為了消磨時間編寫這本「供讀者休閒」的作品。F本的聲明如下:

他對自己說,如果他不把看到的、聽到的這些世界奇觀寫下來,讓大家知道的話,那實在太不應該了。(I, 73)

差不多的意思在印度部分

前又說了一次:
這些別地方沒有的奇聞異事的確應該公之於眾,因此把它們寫進我們的書裡是件好事。(I, 353)

就此而言,寫這本書的目的是為了傳播奇觀。不過Jacques Heers注意到此書中對於基督教信仰的宣傳及成功。

很明顯,即使馬可波羅尚在世时,這本書的作用也是隨著不同的譯者、抄手和時代而變化的。一位法國大使,當時在威尼斯組織一場對拜占庭的戰爭, 他也跟波羅要了一個抄本。這說明,有可能很早這本書就引起了那些想要把蒙古作為盟友的十字軍戰士的興趣。值得注意的是,某些抄本被發現與跟十字軍相關的論述裝訂在一起。

同樣的,某些抄寫者認為此書最重要的是與不同人群的宗教信仰相關的信息。因此Z本的抄寫者總是在頁邊標注「偶像崇拜」(adorant ydola),多明我會的皮皮諾為他的主教把此書翻譯為拉丁文,並且把F本的序言換成了他自己的,他一心想的是拯救靈魂:一方面,閱讀波羅書中描述的奇跡將會讓人更加敬畏上帝的力量和智慧,另一方面那些虔誠的心將被指引帶著福音書前往「蒙昧的無信仰之國,在那裡收獲巨大但願前去者甚少」。 在馬可波羅寫到吐蕃婚俗的部分,不同的傾向非常明顯。F本中的基本內容是:「我告訴你,那裡有這樣一種婚俗:真的,沒人要娶處女……」[除非她已經跟很多人睡過了]。在十五世紀中葉的一個威尼斯抄本中,這個句子前半截變成:「那有這樣一種可愛的婚俗」。較早的皮皮諾本中,這句話是:「我告訴你的這種婚俗,是一種因蒙昧的偶像崇拜而產生的荒謬可憎的陋習……”(I, 269-70)這種語氣使波羅一家在某些抄本中顯得像托缽修士。 有的時候,十四世紀聖方濟會的鄂多立克的旅行材料亦被插入《馬可波羅行紀》的某些刪節本中。

序言號稱是要給全書的第二部分亦即主要部分提供一個框架,「是對世界不同部分的一個描述」。 這句話很有意思,但通常被忽略了。雖然大部分時候,材料是由第一人稱的馬可所提供,但語氣卻常常是非個人化的:「當某人離開這個城市,旅行到……」「某人發現……」。實際上,很多時候難以確定馬可波羅自己的旅行經歷是否書中內容的唯一來源,材料的出處通常不明確。這本書並不是對波羅旅行的敘述,跟柏朗嘉賓和魯布魯克的那種行紀是不一樣的。 要說那是個真實行程的話,那波斯南部之後的路線就太詭異了。更重要的是,在波斯和中亞所遇到的故事比起在中國更為非個人化。西亞的某些地方,波羅簡直是空降抵達,譬如他講述智者(Magi)故事的薩瓦(Sāwa)及其周邊村莊(I, 113-16);忽魯模子(Hurmuz)(I, 123-6),他驚險的逃脫哈剌兀那Qara’Una、蒙古人追捕的起兒漫Kirmān平原(I, 122),還有他生病休養的巴答哈傷Badakhashān(I, 138,僅見於R本):這幾處都看不出具體路線。相反,在「契丹」的旅途反而讓讀者有很明顯的一步步行走的感覺:摩洛哥朝聖者伊本•白圖泰寫於1340年代的對中國的描述,沒法與之相比(伊本•白圖泰的旅行只有到印度是可信的)。

總的來說,馬可波羅的書看起來是一種按順序對世界不同部分進行百科全書式描述的嘗試。「按順序」這個詞屢次出現,但這個順序顯然不是按照某個特定旅程來安排的:如Critchley所說,作者和讀者「一起在書中旅行」 ——而且常常加入這個想像的路線之外的地點。唯一的按時間排列的框架就在序言裡。序言講述了1260年馬飛和尼古拉離開君士坦丁堡(手稿中都是1250 年),回到威尼斯,然後帶著尼古拉15歲的兒子馬可再次出發,最後三個人作為忽必烈的使者,護送皇家公主闊闊真(Kökechi)到伊利汗阿魯渾(Arghun)處,於1290年代早期途經波斯回家。不過即使在這部分也没有明確的路線,只提了一下爪哇(Java)。

親眼所見還是道聽途說?

這部書的主旨是什麼,對波羅又意味著什麼?讀者不斷被提醒書中的內容是真的。「我絕不會講不真實的事」(I, 177, VB本)。這句話出自是威尼斯抄本中的一種,其中宣稱馬可有不少紀念品帶回了威尼斯,包括額里湫(Eriuul,Erji’ül,涼州) 野牛的毛和麝的乾腦袋、乾蹄子(I, 179, VB本)。在小爪哇島(須文答剌)上,他弄到一些種子,然後帶回威尼斯種,不過「什麼也沒長出來」(I, 376),在馬八兒(Maabar, Ma’bar,印度南部的Coromandel海岸)他帶走了一些聖托馬斯殉教處的泥土,此土能治愈多種疾病(I, 398)。其他地方只是寫馬可親見某事,譬如他在行在(Quinsai)的偶像廟中見到巨魚的頭,並且聽說該城每年的各種賦税。(i, 341,僅見於Z本; I, 342),剌木學本還加入了他所估計的關稅(I, 340)。根據一個威尼斯本,他還有機會測量進貢給忽必烈的巨鳥(ruc)翼羽(I,431, VB本)。

好像還蠻驚人的,不過其實並沒有什麼難以置信的。當然,他寫了南巫里(Lambri)國長尾巴的居民這種事(I, 376)。不過即使是作為外交官,要向教皇匯報蒙古世界見聞的柏朗嘉賓,也加入了一些有亞歷山大小說感覺的怪故事:狗頭人的故事,沒頭族,只有一條腿像輪子一樣跑的人等等。相比而言,馬可波羅真是很節制了,有時候簡直是很嚴肅。請注意馬可波羅未宣稱見過此種巨鳥(ruc)(I, 430-1)。書中還澄清一種無法被火燒毀的火蜥蜴(石棉):並非如大家所認為的是一種動物,而是一種由礦石製成的布料(I, 156)。 他還解釋了獨角獸的傳說(顯然是犀牛)以及須文答剌交易侏儒屍體的傳說(實際上是一種被偽裝過的猴子乾屍)(i, 372)。他還嘗試著——對所有到亞洲的歐洲旅行者來說都是義不容辭的——尋覓長老約翰,而且波羅對此問題的論斷相較前人而言更為有理有趣(I, 181-3)。 的確有一些不靠譜的故事,譬如巴格達附近村子的基督徒被邪惡的哈里發迫害的故事,他强迫他們如福音中所記載那樣靠祈禱移山(I,105-12),還有那個巴格達鞋匠,對美貌女客起了邪念而挖掉自己的眼睛,因為兩眼入地獄不如一眼上天堂(I, 108-9),還有被蒙古人餓死在財寶堆中的巴格達哈里發,因為他聚歛財寶而不把這些錢用於獎勵軍隊(I, 102-3)。這些故事在其他史料中也能看到,波羅(其他人也一樣)在經過波斯或伊拉克回家的路上可以很容易地在東方基督徒圈子裡聽到這些。 有人認為他還有可能是從一位書裡提到過的、住在鎮江府(Chen-chiang-fu)的聶斯托利派基督徒馬薛里吉思(Mar Sargis)處(I, 323),聽到關於撒馬爾干(Samarqand)的教堂被當地穆斯林惡毒威脅的奇跡故事(I, 144-6),該人就是撒馬爾干人。總的來說,這書的重點是在教益方面而非介紹荒誕動物。

這本書中很注重分開傳說和個人經歷。一開始就有這麼一段:
有些事他並未親見,不過都是他從可靠的人那裡聽說的真事。因此看見的就是看見的,聽說的就是聽說的,這樣這本書就真實可靠,毫無虛假……(I, 73)。

這個很「讚」的宣言雖然並未被始終貫徹,不過過一陣子又被重複:
不要認為我們依次講述了整個契丹國[北中國],其實連二十分之一都沒講到,只講了我,馬可穿過的區域以及路過的城市。(I, 309, 僅見於Z本)。

F本中提到蠻子(Mangi,Man-tze,南中國):「我並未講述蠻子九州,只講了三個:揚州Yangiu、行在Quinsai和福州Fugiu……。」Z本加上了:「我們依次講述這三州,因為正在馬可先生前進的方向。其他六州他也聽說和了解很多情況……不過他在哪待的都沒在行在時間長……還因為他沒有游遍這些地方,所以不能像其他幾國那樣詳細的告訴你們,因此我們不說這個了」(I, 353)。同樣,到小爪哇(Lesser Java),F本說它有八個州,一個14世紀的拉丁文抄本加上了「這八個州,我馬可去過六個,分別是八兒剌(Ferlec),巴思馬(Basman),須文答剌(Sumatra),淡洋(Dagroian),南巫里(Lambri)和班卒兒(Fansur),不過另外兩個我沒去過。」(I, 371);然後我們發現:「我不會跟你講另外一邊其他的州(例如須文答剌南岸),因為我們壓根沒去那邊。」(I, 377)。「山老」(殺手首領)那一節前面寫道:「我,馬可波羅聽很多人說……」(I, 129)。關於「欣斤塔剌思」一節中火蜥蜴的論斷,是來自一位「同伴突厥人蘇兒非哈兒(Çulficar),此人在當地大汗開採火蜥蜴已有三年」,不過作者又說:「我也親眼見到了」(I, 156-7)。建寧府(Quenlinfu,Chien-ning fu) 一節,剌木學本加入如下文字:「如我所聞,並未親見……」(I, 346)。

大多數情況下,其中的個人觀點都是來自於馬可波羅的經歷而非其父及叔。也有例外,如三位波羅「為了不值一提的生意」在甘州(Campçio,Kan- chou)住了一年(I, 160), 還有馬可和他叔叔在福州(Fugiu)城發現一個奇異宗派,看起來是基督徒(I, 349, 僅見於Z本),雖然現代研究者認為這是一小批摩尼教徒。 不過總的來說,兩位老波羅戲份很少:序言所述他們第一次穿過亞洲去忽必烈汗庭的旅程中所見,馬可波羅後來也見到了,「他將在書中詳細的告訴你們」(I, 77)。

那麼馬可波羅到底去了哪呢?從表面上來看,合罕多次派遣馬可波羅出使,並命他撰寫報告,這是他能如此見多識廣的原因(I, 87)。同樣也解釋了為什麼一個威尼斯使者提供的大量信息以中國公文式的口吻寫出。 他所接受的皇家使命有時候包括穿越中國的陸地旅行,譬如他被派遣出使哈剌章(Qrajang),即雲南(I,86),他還曾從忽必烈的都城汗八里出發,經過盧溝橋(Pul-i Sangin,桑乾河上的橋) 向西進行四個月的旅行(I,255)。書中還提到「從成都府(Sindufu)出發,騎行七十日,穿過前述諸州和陸地」(I,300)。

還有一些忽必烈要求的遠航,使得馬可波羅在書中詳細記錄他所訪問的各大港口。他還花大量篇幅描述在印度(南亞和東南亞的總稱)的經歷:

我還要告訴你們,馬可波羅先生在印度待了很長時間,對其事務、風俗和貿易甚為了解,幾乎沒有人能夠比他了解得更多……(I,354)

實際上仔細閱讀就會發現,在了解此書目的方面,印度部分跟中國部分同等重要:「本書還沒寫完我們想要寫的東西,」讀者必然「還想知道那些印度的事情」(I,353)。依其所述,1290年(I,89,有的抄本有所不同)大汗前往伊利汗阿魯渾處的使者發現陸路不安全時,馬可剛從印度返回,因此當使者團決定走海路前往波斯時,他和他的父親、叔父得以隨同。

書中宣稱馬可波羅到過小爪哇(Lesser Java)八州中的六州,並且由於天氣不好,在其中之一「蘇門答腊Sumatra」待了五個月(I,373)。他大概還去了占巴(Çiampa)(今天越南的一部分,I,368),該國國王有326個孩子。我們無法確定任何一次旅程——以訪問小爪哇諸島為例——是發生在最後一次返回途中,還是之前的某次出使之中。各系統抄本之間的相互矛盾讓我們更難弄清楚這個問題。例如一個威尼斯抄本提道馬可波羅作為忽必烈的使團成員前往錫蘭(Ceylon),向其國王索要巨大的紅寶石,他親眼見到了那個紅寶石,不過使命沒有成功(I,380),但剌木學本則說波羅是在回家的路上在錫蘭停留(I,407)。不過這兩段倒不難同時成立。訪問馬八兒Maabar也一樣,Z本有波羅說他親眼看見國王被人追債,剌木學本也將其繫於返程途中(I,389)。另一方面,在胡茶辣(Gujarat)的塔納(Tana)大港停留,似乎就在到達波斯之前。

蒙古統治時期歐洲人在亞洲

這本書到底在多大程度上不靠譜呢?想像一下,意大利商人們從歐洲出發穿過亞洲旅行,然後回來講故事,聽起來似乎不算離奇,當然,這件事是發生在1300年前後的威尼斯人身上。似乎在中國史料中最早記載的歐洲人(富浪人)到達忽必烈汗庭是在1261年,雖然細節不清楚,不過由於提到了「日不落之地」,大概不是意大利人,很可能是來自斯堪的那維亞半島或俄羅斯北部城市如諾夫哥羅德。 意大利人在遠東(與波斯相對)出現更多發生在十四世紀,即使如此,威尼斯人在這方面也比不上他們的老對頭熱那亞人,後者在1320年前後就有了無盡的勇氣和好奇心這樣的聲譽:波羅發現他們最近剛前往裡海(I,99)。不過我們可以證明,最晚在馬可波羅回程時,已經有威尼斯人到達中國。方濟各會的教士約翰•孟高維諾(John of Montecorvino)在稍晚的1307年成為第一位汗八里的拉丁主教——見於他的第三封威尼斯商人書,盧卡隆哥的彼得(Pietro da Lucalongo)1291年從大不里士跟隨他去中國,並且幫他籌集資金建教堂。 波羅們兩次前往大汗宮廷,早於任何文獻記載的出現在遠東的意大利人,這是頗可注意者。

我們通過其他史料,尤其是《元史》——《元史》是1368年元朝滅亡之後所編寫的王朝史,但使用的資料都元朝當代的記錄——所了解的元代中國,與波羅所描述的中國頗為符合。甚至包括石棉礦的開採:忽必烈的財政大臣阿合馬於1267年上奏請求開採石棉礦。還有大汗那不同尋常的大範圍陸路和海路使團。忽必烈在1281年曾派遣一批人前往黃河探測資源,並且蒙古政府從1278年開始,與印度次大陸和東方群島頻繁往來貿易。元朝使臣於1280年訪問馬八兒,1281年訪問錫蘭、馬八兒和俱藍(Kawlam,即奎隆,Quilon),1282年再訪錫蘭,1283年俱藍,1285年、1287年(這次還有錫蘭)、1290年馬八兒。出使目的並不總是單純交易。1282年出使在波羅的書中提到(有的抄本作1281,有一個抄本作1284),目的之一是查看佛陀(馬可波羅寫成「亞當」)的碗和遺體(I,411),1290年的使臣受命則前往尋覓學者和翻譯。

《行紀》並沒有宣稱他們參加每一次出使。譬如1281年出使錫蘭向國王索要亞當的遺物,書裡就沒有提到馬可或其父、叔。實際上,不管是從中國史料還是波羅《行紀》中都無法確知忽必烈是否任用來華歐人(中文史料在此方面向來毫無幫助,因其總是把所有的西來者,不管是穆斯林還是中亞的佛教徒,都統稱為「西域人」或「色目人」)。另外一方面,可以肯定伊利汗們任用過歐洲人。史料中有1260年代,歐洲人作為旭烈兀和阿八哈的翻譯或使臣之記載。最終與闊闊真結婚,並在1295年登上汗位的合贊汗,1399年有一個叫Isolo的比薩人為他服務,據記載,他和他的父親阿魯渾汗在1289-91年和 1302年曾派遣一個叫做Buscarello di Ghisolfi的熱那亞人出使西歐。

或許我們可以解釋此書對於中國一些細節描寫的遺漏。首先,馬可波羅在中國的17年間,有很大一部分時間都作為大汗的使者奔波在外,說不定主要是在南印度的諸港口。其次,不論是他在中國還是之後的時間裡,他總是跟非中國人呆在一起:這或許解釋了他為什麼沒有提到飲茶。作為一個在宮廷服務的外國人,他被任用很可能是出於一種刻意減少對中國人依賴的政策。 也沒人要求他學中文。他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弄錯了蒙古將領伯顏的名字,將其錯解為「百眼」(I,310,311); 不過,此種錯誤貌似只能是去過中國的人才犯得出來。在元代統治時期,擁有多種語言能力者頗為珍貴,雖然在蒙古帝國早期這種人到處都是。書中没有明說馬可波羅會的「四種語言文字」(I,86)是那四種。其中兩種肯定是波斯語和突厥語(這是絕大多數政府中非蒙古外國人使用的語言),有人認為另外兩種是畏兀體蒙文和八思巴字蒙文,後者是忽必烈1269年下令創制的,借用了藏文。

書中大量信息用波斯文記載,這並不奇怪,1308年前,向塞浦路斯寺廟主人講述中國大港行在(Hsin-Ts’ai)的商人,使用了阿拉伯-波斯形式,與波羅用的行在“Quinsai”一詞差別不大。 波斯語一直是遍布蒙古帝大部分地區的混合國際商業用語,無疑也是馬可最擅長的外語。他是一個跟一群外國人混在一起的外國人,我們在書中看到的是透過一個外國人的眼鏡所見的十三世紀中國。

波羅一家的地位

總的說來,《行紀》的主要部分大都符合其序言所述,尤其是涉及到波羅一家的地位。讓我們再次梳理整個過程。首先,馬飛和尼古拉從君士坦丁堡出發進行一次商業探險,他們到了金帳汗國後,發現由於別兒哥汗(Berke)和伊利汗國的旭烈兀汗爆發戰爭(戰爭開始於1261-1262年),無法返回,於是繼續東行至中亞。在那裡他們遇到了旭烈兀遣往忽必烈汗庭的使臣,並被說服跟他們一起去見大汗(I,74-7)。如伯希和指出的,數十年前,別兒哥與旭烈兀之間發生在高加索山脈的戰爭並不能阻止威尼斯人穿過黑海大草原(Pontic steppes)返回,真實的原因應該是別兒哥汗與拜占庭皇帝米海爾八世巴利奧略(Michael VIII Palaeologus)之間發生衝突,導致蒙古於1260年代早期進攻色雷斯(Trace)。

忽必烈遣返波羅兄弟,給了他們一些石棉布料作为禮物(I,157-8),並派遣蒙古貴族闊闊台(Cogatai)作為使者跟他們一起去見教皇,他要求教皇給他派來100名基督教傳教士,並讓波羅兄弟給他帶一些耶路撒冷聖墓的聖油(I,78-9;亦見I,201-2)。除了石棉衣料沒有下文外,其他幾個細節在後面都有交待。1275年前後從中國前往波斯的景教教士馬可(Mar Yballaha)和同伴掃馬(Rabban Sauma),據說他們也是受命於忽必烈,大汗賜給他們衣服以便他們去約旦朝聖。 稍後的1278年,我們從教皇尼古拉斯三世(Nicholas III)寫給忽必烈的信中得知,大汗曾要求他短命的前任約翰二十一世(XXI)派遣傳教士團。 所以忽必烈交給波羅兄弟類似使命也不奇怪。不過話說回來,也有可能是魯斯蒂謙受到掃馬受命阿魯渾汗作為使者訪歐之行的啟發,在書裡加入了耶路撒冷的細節:請注意,這位景教徒1287-88年冬天一直待在熱那亞,在當地引起很大反響。

闊闊台途中生病因此留下了,波羅兄弟則回到阿克里,但沒辦法完成使命,因為他們到達的時候(大約在1269年4月)正巧趕上三年教皇空缺期:實際上自1268年克雷芒四世(Clement IV)去世,之後三年都沒選出新教皇來。他們聽從一位阿克里的教皇使節的建議,回威尼斯家中,等待新教皇被選出來。兩年後,新教皇還沒定下來,他們怕拖得太晚,決定先回忽必烈那去,於是帶著尼古拉的小兒子馬可再次離開威尼斯,他們在阿克里暫駐,跟教皇使節梯博(Tedaldo Visconti)商議,他給了他們一封寫給忽必烈的信,說明他們未能完成使命是由於教皇位置的空缺。然而他們到達阿牙思(Ayas)時,得知使節本人被選為教皇,即格里高利十世。新教皇命令他們返回。於是波羅一家成了格里高利派往忽必烈的使團成員。起初同行的還有兩位多明我會教士,維琴察的尼古拉(Niccolo da Vicenza)和的里波黎的威廉(William of Tripoli)。然而兩位教士被埃及異端拜巴兒斯(Baybars)大肆進攻亞美尼亞的消息嚇到,把書信交給馬可波羅,跟著聖堂護衛回家了。波羅們繼續前進,在三年半旅程之後到達大汗宮廷(I,80-4)。

洛朗(M.H.Laurent)考察了序言中關於第一次旅程的部分,認為絕大多數細節符合史實,只有一處錯誤,即把兩個不同的使節弄成了一個人:第一次出現的教皇使節不是梯博,而是死於1270年4月的亞仁的威廉(William of Agen)。梯博當時在巴勒斯坦待了十二個月,從1270年秋天一直到1271年11月離開阿克里前往意大利。 梯博貌似沒當過教皇使節,這一點也跟波羅序言中寫的不一樣。Estoire de Eracles中僅記載他是一位朝聖者,書中還提到他到了巴勒斯坦,的黎波里的威廉De Statu Sarracenorum的題辭亦然。 他似乎不太可能在1270年亞仁的威廉死後被任命,更何況那兩年根本没有教皇。

洛朗有兩個細節沒有注意到。一個是埃及的進攻。只有一種亞美尼亞材料提到這件沒有成為事實的事:拜巴兒斯北進的消息傳到了首都西斯(Sis),國王里奧三世(Leo III)得到警報,派出了安撫的使臣。 阿拉伯史料把這一事件記載為一次錯誤警報,根本沒提亞美尼亞。拜巴兒斯在大馬士革(Damascus)得到蒙古人1271年10月從波斯伊利汗國進軍的情報。他從Hamā派出兩支遠征軍,這兩支軍隊遠征至Mar’ash和Edessa(al-Ruhā),但他自己從阿勒頗(Aleppo)返回,應付愛德華大帝對Caco(Qāqūn)以及十字軍對巴勒斯坦的進攻。最後於12月返回開羅。 我們可以推測,兩位傳教士放棄使命返回,是因為聽說了蒙古人進攻的消息,最起碼這條消息比較可怕。不過蒙古人是應愛德華大帝之請而出征的,而且根據《波羅行紀》的較早版本,格里高利教皇派遣他們和兩位傳教士,明確受到伊利汗國阿八哈汗的保護(I,83)。 因此Soranzo在1930年認為格里高利的使臣其實是去了阿八哈汗那裡。這樣多明我會的修士顯得沒那麼膽小。

另一個是關於教皇交給兩位傳教士的信。身為執事長在朝聖時給大汗的是一封,被選為教皇後應該立刻又寫了一封。我們覺得格里高利教皇考慮到他回信的重要性,應該製作了一個副本,到達意大利後保存在檔案中。但此種副本目前不存在。 沒有材料這事兒就沒法說了,但格里高利1274年在里昂的第二次政務會上没有回顧他给忽必烈寫的信,顯得有點奇怪,教皇尼古拉斯三世(Nicholas III)1278年4月4日給大汗寫信的時候也沒有提到與格里高利的通信,只是提到了忽必烈曾通過阿八哈汗請教皇約翰二十一世給他洗禮和派遣傳教士(1276-1277)。

現在看起來,有兩次波羅們號稱是使團成員,但並沒有官方使臣同行。1260年代從忽必烈那回來時,蒙古貴族闊闊台在路上抛棄了兩位老波羅(不知道還有沒有蒙古護衛),1271年格里高利十世派出領導使團的兩位多明我會教士又因為聽說埃及軍隊進攻的消息,把三個威尼斯人扔在了阿牙思。闊闊台暫時無法考證。 但的里波黎的威廉應該就是那個De Statu Sarracenorum的作者,該書寫於阿克里並獻給未來的格里高利十世。沒有證據顯示的里波黎的威廉曾被作為使者派往蒙古。讀者難以相信兩個苦修僧人 ——這種人在書裡通常是勇敢無畏恪盡職守的——會因為埃及人進軍的謠傳驚慌失措放棄使命。再加上闊闊台的故事,讓人覺得波羅們怎麼總是在半路上弄丟他們的同伴。看起來像是魯斯蒂謙(波羅可能參與了,也可能沒有)對這些背景故事進行了修飾。把故事跟聲名卓著的人聯繫起來,很可能是這位比薩作家的慣用伎倆,他的另一部作品把亞瑟王故事放在愛德華大帝身上,更為可疑。 被描述成「阿八哈汗的商人和臣民們mercatores et homines Abagacham」的商人們1271年10月在阿牙思所獲甚富,足以補償在熱那亞人那裡的損失, 很可能波羅們在亞美尼亞遇到了這群人,並跟他們一起去了波斯。然而不管怎麼說,商人跟修士一起旅行的事兒不是沒有,雖然並未組成一個使團:譬如威尼斯人 Pietro da Lucalongo1291年陪同孟高維諾從大不里士到達中國。

1290年代的回程似乎更靠譜兒一些。波羅們被命陪同護送闊闊真公主的使團,從中國去波斯,把公主嫁给阿魯渾汗。闊闊真公主是替代新近去世的卜魯罕合敦的位置。關於大汗出嫁闊闊真公主,中文和波斯文史料中均有記載。從波羅的描述中,我們知道三位使臣分別是蒙古貴族兀剌歹Uladai,阿必失哈Abushqa和火者Qocha,他們於1290年4-5月受忽必烈之命準備離開。伊利汗國史學家拉施德丁描述了以火者為首的使團大約於 1292-93年到達波斯,此時阿魯渾汗已經去世,其子合贊接待了他們,合贊迎娶了公主,並把大汗的禮物分給他的叔叔乞合都汗。 波斯史料只提到火者,這與波羅描述的,火者是漫長的航海中三位使臣中唯一幸存者這一點相符。雖然波羅一家在東方史料中壓根沒被提到,但波羅序言中這一段由於此件事實顯得頗為可信。剌木學本中還有一個細節,說馬可在忽里模子平原時,起兒漫王發起了一場不成功的戰爭,這一細節使我們可以將波羅到達的時間繫於伊曆691年冬天,即1292年初。

波羅們到底是波斯使團成員,還是他們其實只是搭同一艘船,然後他們的使命其實是去見教皇、法蘭西皇帝和西班牙皇帝(I,90)?不過這個使命後來就沒下文了。有一個問題是,中國皇室禮節總是把外國商人當做隸屬國派來進貢的使者, 因此蒙古大汗任命商人作為官方使臣溝通商業關係。 在草原世界,商業使團和外交使團難以分辨, 因此商人把自己的使命擴展到外交方面也不足為奇。目前尚無證據說明大汗曾任用歐洲人作為官方外交使節,不過這樣的證據在蒙古統治的波斯是有的。

總之,如果說波羅們是官方使臣,看起來多少有點誇大了他們在東方的地位。波羅多次強調自己的重要影響,由於忽必烈太喜歡他們,多次拒絕他們離開的請求,最後同意他們回去也是極其勉強(I,88,89)同樣的,闊闊真公主把波羅們都看做自己的父親,「什麼都肯為他們做」,當他們離開波斯回歐洲時,公主為他們哭泣(I,92-3)。序言裡還提到,在大汗的宮廷,馬可比別人都會講故事,因此得到極高讚譽(I,85-7)。請注意波羅對自己的重要性有時強調太過,譬如參與襄陽圍城戰(I,317-20)就是不可能的,因為襄陽圍城在1273年,此時他們尚未到達遠東,而且漢文史料記載此事的主角是穆斯林投石機專家。 所謂馬可担任揚州官員三年(I,316),伯希和認為他只是管理揚州的鹽業。這兩段最不靠譜兒的記載在Z本系統中沒有,而是來自於十四世紀的拉丁文本和一些威尼斯方言版本,這些版本很容易在較晚時期被篡改。 一個有趣的巧合是,根據一塊拉丁文墓碑,我們得知有一個威尼斯商人家庭在1342年時居住在揚州。

馬可波羅像中文和波斯文史料中記載的其他西方人(當時的穆斯林和中亞的突厥人)那樣, 受忽必烈之命管理商務並隨同使團出使,這並不奇怪。實際上,這種使臣身份很可能是捏造的。

Olschki認為他們的確為忽必烈服務,無論是否如此,這種人顯然都是蒙古帝國數十年來非常熟悉的一個團體。在一代人之前甚至更早時候,魯布魯克就說過法王路易四世(Louis IX)的假特使遍布世界。他講了一個叫做西奧多勒斯(Theodolus)的假使者的故事,比1254年稍早的時候,他受命前往教皇法庭(Papal Curia),起初一個蒙古使者跟他一起,後來使團受阻於尼西亞皇帝約翰•瓦達兹(John Vatatzes),這位蒙古人病逝於尼西亞(Nicaea),而西奧多勒斯被扔進監獄。 即使在馬可波羅的時代,1276年,也有兩個來自蒙古波斯的使者送信给英王愛德華一世(Edward I),自稱是官方特使。這兩位使者警告國王警惕一對由一個景教教徒陪伴的加泰羅尼亞人(應該是商人),阿八哈汗派他們去挪威買鷹,但他們假裝是阿八哈汗的使者,前往南邊的很多歐洲宮廷(目的當然是弄到免費的鷹然後侵吞阿八哈給他們的買鷹錢)。 那些出國在外的西方人誇大自己的地位是很常見的,畢竟他們遠在千里之外,這麼幹沒有被戳穿的危險。比薩人Isolo是其中高手,他們在兩個宮廷中成功的誇飾自身。他使得伊利汗國的執政者和史學家拉施德丁相信他是比薩的統治者之一,拉施德丁為他的偉大歷史專門寫了一章「法蘭克史」。 1301年在教皇宮廷,他又宣稱自己是合贊汗任命的敘利亞和聖地的教區牧師,最近伊利汗剛占領了這片地區。實際上看起來他只不過被委任管理這個區域的西方定居者而已。 波羅弄不好也在文學創作中進行了此類更為成功的誇飾或捏造,這種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

結論

馬可波羅的這本行紀,與其說是《回憶錄》或者《行紀》,不如說是對已知世界的描述。此書抄本系統如此複雜,我們不得不考慮很多被忽視的重要問題。關於他們訪問過的地區,書中所寫的也並沒有特別的蠻荒之地。書中記載了很多元朝中國與南亞之間的政治和商業交通,如果不是一個在遠東地區長期生活的人,是寫不出來的。馬可波羅或許並沒游遍中國,但他似乎的確受命在中國和印度半島之間的海上長途旅行。總的來說,除了兩次具有個人經驗痕跡的中國國內的旅程外,這本書很大程度上只是鬆散的敘述馬可或三位波羅到過的地方及周邊,而且很明顯,不是所有提到的地方他們都去過。最後,我們應該分清楚馬可波羅真正去過的地方和此書(或某些抄本)宣稱的部分,並且把懷疑態度局限在針對後者。毫無疑問,馬可波羅或他的合作者或是後來的抄寫者誇大了他在中國以及在中國到波斯的旅途中的地位和重要性,但認為他從沒去過中國甚至沒到過比克里米亞更遠的地方,肯定是說不通的。

本文較早版本在基爾大學歷史系(History Department at Keele University)和倫敦1996年4月的東方與非洲研究學院中東歷史學會(the Seminar on the History of the Middle East at the 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上宣讀過,感謝當時大家的提問跟討論。

Hiroshi Watanabe (comp.), Marco Polo bibliography 1477-1983 (Tokyo, 1986)
Martin Gosman, 'Marco Polo's voyages: the conflict between confirmation and observation', in Zweder von Martels (ed.), Travel fact and travel fiction: studies on fiction, literary tradition, scholarly discovery and observation in travel writing (Leiden, 1994), 72-84 (特别参见 pp. 76-7, 83-4). 关于早期对蒙古人的看法,参见 Gian Andri Bezzola, Die Mongolen in abendldndischer Sicht: ein Beitrag zur Frage der Volkerbegegnungen (1220-1270) (Berne and Munich, 1974); Felicitas Schmieder, Europa und die Fremden: die Mongolen im Urteil des Abendlandes vom 13. bis in das 15. Jahrhundert (Beitrage zur Geschichte und Quellenkunde des Mittelalters, 16, Sigmaringen, 1994). 西方对于东方信息的迟钝与未开化的加那利岛民的资料对比: J. K. Hyde, 'Real and imaginary journeys in the later Middle Ages', Bulletin of the John Rylands Library, LXV, 1982, 138-40.
John Critchley, Marco Polo's book (Aldershot, 1992), xiv; 还有结语 (pp. 178-9).My debt to Critchley's book will be apparent to anyone who has read it.
Frances Wood, Did Marco Polo go to China? (London, 1995): 尤其看她的结论(pp. 140-51).
Arthur Waldron, 'The problem of the Great Wall of China', 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XLII, 1983, 643-63; idem, The Great Wall of China: from history to myth (Cambridge, 1990). 关于波罗其他漏写的反驳,见 J. R. S. Phillips, The medieval expansion of Europe (Oxford, 1988), 118-19.
例如:John W. Haeger, 'Marco Polo in China? Problems with internal evidence', Bulletin of Sung-Yuan Studies, xrv, 1978, 22-30.
Rashid al-Din, Jiami' al-Tawarikh, II, ed. E. Blochet (Leiden and London, 1911), 481-3, and transl. J. A. Boyle, The successors of Genghis Khan (New York, 1971), 280-1; 亦参看 E. Chavannes, review of Berthold Laufer, History of the finger-print system (Washington, 1913), in Toung Pao, xiv, 1913, 490-1.
Leonardo Olschki, Marco Polo's Asia, (tr.) J. A. Scott (Berkeley and Los Angeles, 1960),这本书很好地把波罗的旅行放在大背景中进行考虑,可惜此书不够严谨,简直在歌功颂德。
David Morgan, The Mongols (Oxford, 1986), 118-19, 156-8.
参见 Phillips, chs. 5-7.
Luciano Petech, 'Les marchands italiens dans l'empire mongol', Journal Asiatique, CCL,1962 549-74.
J. A. Boyle, 'The Il-khans of Persia and the princes of Europe', Central Asiatic Journal, xx, 1976, 25-40. Denis Sinor, 'The Mongols and western Europe', in K. M. Setton (general ed.), A history of the crusades, III (ed. H. W. Hazard). The fourteenth and fifteenth centuries (Madison, Wisconsin, 1975), 530-9. 关于埃及和金帐汗国,参见 S. Zakirov, Diplomaticheskie otnosheniya Zolotoi Ordy s Egiptom (Moscow, 1966).
Carl Theodor Gossen, 'Marco Polo und Rustichello da Pisa', in Manfred Bambeck and Hans Helmut Christmann (ed.), Philologica Romanica Erhard Lommatzsch gewidmet (Munich, 1975), 133-43.
Critchley, 18-19, 52
ibid., 9, 139. 关于删节的段落,例如 'Caragian', 见翻译本 [A. C.] M[oule and Paul] P[elliot, The description of the world,] I, [(London, 1938, 2 vols; II 是Z本翻译的一种)], 278, n.3: 下文所及均指此译本。
此本最新的版本是Ruggiero M. Ruggieri (ed.), II Milione (Florence, 1986).
例如,见Valeria Bertolucci Pizzorusso的请求, 'A propos de Marco Polo et de son livre: quelques suggestions de travail', in Essor et fortune de la Chanson de geste dans l'Europe et l'Orient latin: Actes du ixe Congres international de la Societe Rencesvals pour l'etude des epopees romanes. Padoue-Venise, 29 aout-4 septembre 1982, II, (Modena, 1984), 7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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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ger Bacon, Opus Majus, ed. J. Bridges (Oxford, 1897-1900, 3 vols.), I, 305. 参考 Jarl Charpentier, 'William of Rubruck and Roger Bacon', in Hyllningsskrift tillignad Sven Hedin pa hans 70-arsdag den 19 Febr. 1935 (Stockholm, 1935), 255-67.
MP, I, 31-2, 34-5.顺及,波罗不可能在1296年阿牙思战中被俘,很可能是稍后的一次小型海战。
Sir Henry Yule, Cathay and the way thither, new edn. by Henri Cordier (Hakluyt Society, 2nd series, XXXIII, XXXVII, XXXVII, XLI, London, 1913-16, 4 vols.), III, 195; Paul Pelliot, Notes on Marco Polo (Paris, 1959-73, 3 vols with continuous pagination), I, 601-2有全文引用。
在MP, I, 60有翻译; Sir E. Denison Ross, 'Marco Polo and his book', Proceedings of the British Academy, xx (1934), 201 (text), 202-3 (transl.)亦有.
这也抄本也是M. G. Pauthier版本的底本, Le Livre de Marco Polo (Paris, 1865): 其序言如上 ibid., 1-2, 亦在MP, I, 61-2有翻译. Ross, 'Marco Polo', 192, 亦不重视所谓的'De Cepoy legend', 不过应该注意,送礼物的时间不可能是1307年8月,因为De Cepoy 5月就离开威尼斯去了英国: Joseph Petit, 'Un capitaine du regne de Philippe le Bel: Thibaut de Chepoy', Le Moyen Age, x = 2e serie, I (1897), 231-4.
MP, i, 28, 556 (and cf. 555, n.1).
Critchley, 21.Jacopo d'Acqui中没有这一细节(pp. 42, 142).
Jacques Heers, Marco Polo (Paris, 1983), 290-2.
例见Critchley, 34.
ibid., 49, citing MP, I, 276.
这个观点Olschki表达的很清楚, Olschki, Marco Polo's Asia, 97-9, 111; 亦见于 Heers, Marco Polo, 165-85, 258. 不过对于波罗书中很明显的商人视角,见 Antonio Carile, 'Territorio e ambiente nel "Divisament dou monde" di Marco Polo', Studi Veneziani, n.s., I, 1977, 13-36; Ugo Tucci, 'Marco Polo, mercante', in Lionello Lanciotti (ed.), Venezia e l'Oriente (Florence, 1987), 323-37.
Heers, Marco Polo, 112-17.
Critchley, 38. Angeliki E. Laiou, Constantinople and the Latins: the foreign policy of Andronicus II 1282-1328 (Harvard Historical Studies, LXXXVIII, Cambridge, Mass., 1972), 206-9.
见 Critchley, 71, 136; 虽然他也指出(pp. 72-5) 该书的态度似乎较少倾向于蒙古联盟。
MP, I, 59-60; 又见 Ross, 'Marco Polo', 200-1 (text), 202 (transl.).
Olschki, Marco Polo's Asia, 111, 115 (and see his fig. 3, facing p. 117)
John J. Nitti (ed.), Juan Ferndndez de Heredia's Aragonese version of the Libro de Marco Polo (Madison, Wisconsin, 1980).
其后,见Jacques Heers, 'De Marco Polo a Christophe Colomb: comment lire le Devisement du monde?', Journal of Medieval History, x, 1984, 125-43.
Olschki曾试图重构波罗的形成,见 Marco Polo's Asia, 12-38.
Wolfgang Lentz, 'War Marco Polo auf dem Pamir?', ZDMG, n.F. xi, 1933, 1-32, 包括到达巴答哈伤是可信的。
见Yule注, Cathay, ed. Cordier, iv, 48-9, 130 n.1, 140 n.1; Cordier对Canton大清真寺的注,ibid., 122, n.1; Ross Dunn, The adventures of Ibn Batuta, a Muslim traveler of the fourteenth century (London, 1986), 252-3, 涉及了这些问题,不过对伊本•白图泰提供了支持.见我的书评vol. IV of the translation by H. A. R. Gibb and C. F. Beckingham, in Journal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3rd series, vi, 1996, 262-6.
Critchley, 81.
Pelliot, Notes, n, 646-7.
不过这也难保某些抄本中还是出现了诡异的生物,见 R. Wittkower, 'Marco Polo and the pictorial tradition of the marvels of the east', in Oriente Poliano. Studi e conferenze tenute all'IsMEO in occasione del VII centenario della nascitd di Marco Polo (1254-1954) (Rome, 1957), 155-72; John Block Friedman, The monstrous races in medieval art and thought (Cambridge, Mass., 1981), 154-8.
关于早期的误解,见Berthold Laufer, 'Asbestos and salamander: an essay in Chinese and Hellenistic folk-lore', Toung Pao, xvI, 1915, 299-373.
Louis Hambis, 'Le voyage de Marco Polo en Haute Asie', in Oriente Poliano, 183-4. David Morgan, 'Prester John and the Mongols', in Charles F. Beckingham and Bernard Hamilton (ed.), Prester John, the Mongols and the Ten Lost Tribes (Aldershot, 1996), 165-6.
Critchley, 83-4.
Pelliot, Notes, ii, 774-5.
ibid., II, 814-15.
关于甘州,见ibid., I, 150-3. 值得注意的是,托斯卡纳本(Ruggieri, 150)在这里遗漏了波罗的名字,这或许说明这是第一次旅行中的事儿。
Paul Pelliot, 'Les traditions manicheennes au Fou-kien', T'oung Pao, xxII, 1923, 193-208; 亦见于他的Notes, ii, 726-8.
这里的马可在托斯卡纳本(Ruggieri, 106)中被遗漏了。
Critchley, 78-9, and cf. also 82-3 for pilgrims' guides; 关于中国地理学作品,见ibid., xii. Heers, Marco Polo, 241-2, 波罗书中的口吻和对旭烈兀进攻波斯的评论类似于1263年的刘郁《常德西使记》,关于此书,见Emil Bretschneider, Mediaeval researches from eastern Asiatic sources (London, 1888, 2 vols.), I, 122-56.
Pelliot, Notes, ii, 812.
F关于在印度的材料,见K. A. Nilakanta Sastri, 'Marco Polo on India', in Oriente Poliano, 111-20.
Herbert Franke, review of Olschki, Marco Polo's Asia, in ZDMG, cxII, 1962, 229-31; and his 'Sino-Western contacts under the Mongol empire', Journal of the Hong Kong Branch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vi, 1966, 54-5
Guillaume Adam, 'De modo Sarracenos extirpandi', in Recueil des Historiens des Croisades [hereafter RHC]. Documents Armeniens, II (Paris, 1906), 553. 亦见B. Z. Kedar, Merchants in crisis (New Haven and London, 1976), 10-11; Michel Balard, 'Les Genois en Asie centrale et en extreme-orient au XIVe siecle: un cas exceptionnel?', in Economies et societes au moyen age: Melanges offerts a Edouard Perroy (Paris, 1973), 681-9.
'Epistolae Fr. Iohannis de Monte Corvino', in Anastasius Van den Wyngaert (ed.), Sinica Franciscana, I. Itinera et relationes Fratrum Minorum saeculi xiI et xiv (Quaracchi-Firenze, 1929), 352-3; tr. in Christopher Dawson (ed.), The Mongol mission (London, 1955), 229. 关于孟高维诺离开大不里士的时间,见他的第二封信, in Van den Wyngaert, 345 (tr. Dawson, 224)
Laufer, 'Asbestos and salamander', 365
Emilio Bottazzi, 'Un'esploratione alle sorgenti del Fiume Giallo durante la dinastia Yuan', Annali: Istituto Orientale di Napoli, n.s. xrx, 1969, 529-46, 其中1280这个年份是错的. Herbert Franke, 'The exploration of the Yellow River sources under emperor Qubilai in 1281 ', in G. Gnoli and L. Lanciotti (ed.), Orientalia losephi Tucci memoriae dicata (Rome, 1985), 401-16; repr. In Franke, China under Mongol rule (Aldershot, 1994)
W. W. Rockhill, 'Notes on the relations and trade of China with the eastern archipelago and the coast of the Indian Ocean during the fourteenth century: part I', T'oung Pao, xv, 1914, 429-42.
Ch'en Yuan, Western and Central Asians in China under the Mongols, tr. Ch'ien Hsing-hai and L. Carrington Goodrich (Monumenta Serica Monographs, xv, Los Angeles, 1966), 1-2. Igor de Rachewiltz, 'Some remarks on the language problem in Yuan China', Journal of the Oriental Society of Australia, v, 1967, 65.
Denis Sinor, 'Interpreters in medieval Inner Asia', in Marcel Erdal (ed.), Studies in the history and culture of Central Eurasia (Jerusalem, 1982=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xvi), 307-16
Jean Richard, 'Isol le Pisan: un aventurier franc gouverneur d'une province mongole?', Central Asiatic Journal, xiv, 1970, 186-94; repr. in his Orient et Occident au Moyen Age: contacts et relations (xii-xv"s.) (London, 1976). Jacques Paviot, 'Buscarello de' Ghisolfi, marchand g6nois intermediaire entre la Perse mongole et la Chr6tient6 latine (fin du xIIrme-dbut du xIvme siecles)', in Storia dei Genovesi, xi (Genoa, 1991), 107-17. Sinor, 'The Mongols and Western Europe', 534-7.
Morris Rossabi, 'The Muslims in the early Yuan dynasty', in John D. Langlois (ed.), China under Mongol rule (Princeton, 1981), especially 257-60, 270-95; idem, Khubilai Khan: his life and times (Berkeley and Los Angeles, 1988), 70-5. 关于此种政策的影响尤其是在蒙古统治晚期,参考 Elizabeth Endicott-West, Mongolian rule in China: local administration in the Yuan dynasty (Harvard-Yenching Institute Monograph series, 29, Cambridge, Mass., 1989), 78-88; 关于蒙古人(大概也包括其他外国官员)在元代的社会隔绝,见ibid., 122.
Pelliot, Notes, I, 68. Francis Woodman Cleaves, 'The biography of Bayan of the Barin in the Yian Shih', 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xix, 1956, 186-8. 波罗(或者是鲁斯蒂谦)以为伯颜是中国人,因此把他的蒙文名伯颜(意为富人)错误的解释为中文的“百眼”。
Sinor, 'Interpreters', 307-16.
关于这种文字,见 N. N. Poppe (ed.) and John R. Krueger (tr.), The Mongolian monuments in hP'ags-pa script (Gottinger Asiatische Forschungen, vm, Wiesbaden, 1957); De Rachewiltz, 'Some remarks', 71-3; Rossabi, Khubilai Khan, 155-60. Heers, Marco Polo, 234, 认为阿拉伯语是波罗所会的四种语言之一。
'Les Gestes des Chiprois', RHC Documents Armeniens, ii (Paris, 1906), 842
Huang Shijian, 'The Persian language in China during the Yuan dynasty', Papers on Far Eastern History, xxxiv (September 1986), 83-95.
Pelliot, Notes, I, 94-5. 关于别儿哥与拜占庭皇帝米海尔之间的冲突,见Marius Canard, 'Un trait6 entre Byzance et l'Egypte au xmI siecle', in Melanges offerts a Gaudefroy-Demombynes (Cairo, 1939-45), 213-19.
M. M. Siouffi, 'Notice sur un patriarche nestorien', Journal Asiatique, 7e s6rie, xvII, 1881, 90. 对此进行过讨论的有Pelliot, Recherches sur les chretiens d'Asie centrale et d'extremeorient (Paris, 1973), 257-9, 和Morris Rossabi, Voyager from Xanadu: Rabban Sauma and the first journey from China to the West (Tokyo and New York, 1992), 43-6.
Karl-Ernst Lupprian (ed.), Die Beziehungen der Pdpste zu islamischen und mongolischen Herrschern im 13. Jahrhundert anhand ihres Briefwechsels (Vatican City, 1981), 237-41 (no. 47); 亦参见尼古拉斯(Nicholas)1278年4月1日给伊利汗的信, ibid., 233-6 (no. 46).关于扫马,见 Jean Richard, 'La mission en Europe de Rabban Cauma et l'union des 6glises', in XII Convegno Volta (Rome, 1957), 162-7; repr. in his Orient et Occident.
E. A. Wallis Budge (tr.), The monks of Kubldi Khdn Emperor of China (London, 1928), 181. Rossabi, Voyager from Xanadu, 134-8.
M. H. Laurent, 'Gregoire X et Marco Polo (1269-1271)', Melanges d'Archeologie et d'Histoire de l'Ecole Francaise de Rome, LVIII(1941-6), 132-44. 'Annales de Terre Sainte', B, ed. R. Rohricht and G. Raynaud, Archives de l'Orient Latin, II (1884), documents, 455, has 10 November; 'L'estoire de Eracles empereur', RHC Historiens Occidentaux, II (Paris, 1859), 471, gives the date of Gregory's embarkation as the octave of St. Martin, i.e. 18 November. 关于William of Agen, 见 Bernard Hamilton, The Latin Church in the Crusader states: the secular church (London, 1980), 270-5.
L'estoire de Eracles', 471. Hans Prutz, Kulturgeschichte der Kreuzzige (Berlin, 1883), 575.
La chronique attribuee au Connetable Smbat, (tr.) Gerard Dedeyan (Paris, 1980), 134; also transl. in A. G. Galstian, Armianskie istochniki o Mongolakh izvlecheniya iz rukopisei xm-xiv vv. (Moscow, 1962), 64.
Peter Thorau, The Lion of Egypt: Sultan Baybars I and the Near East in the thirteenth century, (tr.) P. M. Holt (London, 1992), 208-9. Reuven Amitai-Preiss, Mongols and Mamluks: the Mamluk-Ilkhinid war, 1260-1281 (Cambridge, 1995), 125.
Critchley, 66-8. 关于爱德华大帝的请求,见 'L'estoire de Eracles', 461; R. Rohricht, ' tudes sur les deriers temps du royaume de Jerusalem, A. La croisade du prince Edouard d'Angleterre (1270-1274)', Archives de l'Orient Latin, I (1881), 623.
Giovanni Soranzo, II papato, l'Europa cristiana e i Tartari (Milan, 1930), 217 and n.2.
Burkhard Roberg, 'Die Tartaren auf dem 2. Konzil von Lyon (1274)', Annuarium Historiae Conciliorum, v (1973), 288, n. 268, 认为格里高利是从圣城前往意大利之前写信给伊利汗国的阿八哈汗,通知他自己打算召集政务会。
见Jean Richard, La papaute et les missions d'Orient au Moyen-Age (XIIe-xve siecles) (Rome, 1977), 85-6. Salimbene, 'Cronica', 210, who names the papal envoys, says in error that they were sent by John XXI
Louis Hambis, 'Le pr6tendu "Cogatal" de Marco Polo', in Nel VII. centenario della nascita di Marco Polo (Venice, 1955), 235-40.
Critchley, 4, 6-7.
Cte. L. de Mas Latrie, Histoire de l'ile de Chypre sous le regne des princes de la maison de Lusignan (Paris, 1852-61, 3 vols.) ii, 78-9; Cornelio Desimoni (ed.), 'Actes pass&s en 1271, 1274 et 1279 a l'Aias (Petite Arm6nie) et a Beyrouth par devant des notaires g6nois', Archives de l'Orient Latin, I (1881), documents, 441. Catherine Otten-Froux, 'L'Aias dans le dernier tiers du xme siecle d'apres les notaires genois', in B. Z. Kedar and A. L. Udovitch (ed.), The medieval Levant: studies in memory of Eliyahu Ashtor (1914-1984) (Jerusalem, 1988 =Asian and African Studies, xxII), 154-5.
'Epistolae Fr. Iohannis de Monte Corvino', in Van den Wyngaert, 352-3 (tr. Dawson, The Mongol mission, 229); 见注58.
Francis Woodman Cleaves, 'A Chinese source bearing on Marco Polo's departure from China and a Persian source on his arrival in Persia', 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xxxvI, 1976, 181-203. Rashid al-Din, Jami' al-Tawārīkh, ed. A. A. Alizade and tr. A. K. Arends, II (Baku, 1957), text 280 (and see 281), 书中并未给出使团到达的日期,不过显然将其置于1293-94年冬天之前。
Jean Aubin, 'Les princes d'Ormuz du xIIIe au xve siecle', Journal Asiatique, CCXLI, 1953, 88.
参见John K. Fairbank (ed.), The Chinese world order (Cambridge, Mass., 1968). 关于蒙古之前,宋朝皇帝的态度,见Herbert Franke, 'Sung embassies: some general observations', in Morris Rossabi (ed.), China among equals: the Middle Kingdom and its neighbours, 10th-14th centuries (Berkeley and Los Angeles, 1983), 117; 关于元后期, Henry Serruys, C.I.C.M., Sino-Mongol relations during the Ming, II: The tribute system and diplomatic missions (1400-1600) (Melanges Chinois et Bouddhiques, xiv, Brussels, 1967), 19-21.
关于忽必烈的统治,见Elizabeth Endicott-West, 'Merchant associations in Yuan China: the Ortoy', Asia Major, 3rd series, II (1989), part 2, 127-54; 关于忽必烈之前的时代, Thomas T. Allsen, 'Mongolian princes and their merchant partners 1200-1260', ibid., 83-126.
Denis Sinor, 'Diplomatic practices in medieval Inner Asia', in C.E. Bosworth et al. (ed.), The Islamic world from Classical to modern times: Essays in honor of Bernard Lewis (Princeton, 1989), 342-3.
Critchley, 38-41, 认为马可波罗夸大自己的才能是为了保证在法国的工作。
相关材料见 A. C. Moule, Quinsai and other notes on Marco Polo (Cambridge, 1957), 75-6.
Pelliot, Notes, II, 876
见Ronald Latham 在Penguin译本中的介绍 (1958), 14, n.这些段落以简短的形式出现在托斯卡纳本中(Ruggieri, 230-1).
Francis A. Rouleau, S. J., 'The Yangchow Latin tombstone as a landmark of medieval Christianity in China', Harvard Journal of Asiatic Studies, xvII, 1954, 346-65.
Igor de Rachewiltz, 'Turks in China under the Mongols: a preliminary investigation of Turco-Mongol relations in the 13th and 14th centuries', in Rossabi (ed.), China among equals, 281-310. Rossabi, 'The Muslims in the early Yuan dynasty.
Olschki, Marco Polo's Asia, 121-4.
Rubruck, 'Itinerarium', xxix, 7-13, in Van den Wyngaert, 253-6; (tr.) Peter Jackson and David Morgan, The mission of Friar William of Rubruck (Hakluyt Society, 2nd series, 173, London, 1990), 184-7.
Ch. Kohler and C. V. Langlois (ed.),' Lettres inedites concernant les croisades (1275-1307)', Bibliotheque de I'Ecole des Chartes, LII (1891), 57.
Karl Jahn (ed.), Die Frankengeschichte des Rasīd ad-Dīn (2nd ed., Vienna, 1977), Persian text, Tafel 45, German transl., 53
Richard, 'Isol le Pisan', 188-90.关于合赞汗占领叙利亚和巴勒斯坦,见 Sylvia Schein, 'Gesta Dei per Mongolos 1300: the genesis of a non-event', English Historical Review, xciv, 1979, 805-19 (especially 815 ff.).

2012年3月6日 星期二

黃寶生:《梵漢對勘維摩詰經》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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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引自《豆瓣網》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27963084/

黃寶生:《梵漢對勘維摩詰經》導言

2012-03-06 17:18:11 來自: nadi

導 言

《維摩詰所說經》是一部重要的大乘佛經。它富有思想創造性和藝術想像力,思辨恢宏深邃,議論機智詼諧,敘事
動活潑,堪稱佛經中的一部佳構傑作。早在二世紀,它就傳入中國。據唐智昇《開元釋教錄》記載,前後共有七譯:
一、 後漢嚴佛調《古維摩詰經》二卷。
二、 吳支謙《維摩詰經》二卷。
三、 西晉竺法護《維摩詰所說法門經》一卷。
四、 西晉
竺叔蘭《異毗摩羅詰經》三卷。
五、 東晉祇多蜜《維摩詰經》四卷。
六、 後秦鳩摩羅什《維摩詰所說經》三卷。
七、 唐玄奘《說無垢稱經》六卷。
唐窺基的《說無垢稱經疏》中也提到:「

「此經前後雖復七翻,嚴佛調漢翻於白馬,支恭明吳譯於武康,法護、林蘭、蜜多三士,東西兩晉各傳本教,羅什翻於秦朝,和上暢於唐」(CBETA, T38, no. 1782, p. 1001, c21-24)

其中的「林蘭」應為「叔蘭」,「和上」(即「和尚」)指玄奘。這七種譯本現存三種:支謙的《維摩詰經》、鳩摩羅什的《維摩詰所說經》和玄奘的《說無垢稱經》。

鳩摩羅什譯出《維摩詰所說經》後,曾親自為此經作注。參與鳩摩羅什譯事的僧叡、僧肇和道生也曾分別為此經作注。梁僧祐《出三藏記集》中,收有僧叡的《毗摩羅詰提經義疏序》,而義疏本身已失傳。又據隋法經等撰《眾經目錄》,記載有鳩摩羅什《維摩經注解》三卷、道生《維摩經注解》三卷和僧肇《維摩經注解》五卷。但這三種注解的單行本也已失傳。現存《注維摩詰經》為十卷,署名僧肇述,而實際是糅合這三家的注解。儘管如此,這部《注維摩詰經》仍是十分寶貴的。因為在漢譯佛經的注本中,這種匯集譯者和參與譯事者見解的注本實在是罕見的。

此後,歷代均有《維摩詰經》的注疏本,如隋智顗《維摩詰經疏》、隋吉藏《維摩經略疏》、隋慧遠《維摩詰義記》、唐湛然《維摩經疏记》、唐窺基《說無垢稱經疏》、宋智圓《維摩經略疏》、明通閏《維摩詰所說經直疏》、明傳燈《維摩經無我疏》和明楊起元《維摩經評注》等。這些注疏本大多依據鳩摩羅什的譯本,而其中窺基的《說無垢稱經疏》則是依據玄奘譯本。窺基是玄奘的弟子,並參與玄奘的譯事,因此,他的這部注疏也具有獨特的重要價值。

在現代國際佛教研究中,十九和二十世紀發掘和整理出許多梵文佛經原典。而《維摩詰經》只在其他的梵文佛經原典中發現一些引文,如月稱(Candrakīrti)的《淨明句論》(Prasannapadā)、寂天(Śāntideva)的《大乘集菩薩學論》(Śikṣāsamuccaya)和蓮花戒(Kamalaśīla)的《修習次第》(Bhāvanākrama)。其中,以《大乘集菩薩學論论》中的引文為最多。令學者們頗感遺憾的是,《維摩詰經》的梵文原本久覓不得。於是,鑒於這部佛經的重要性,學者們著手從漢譯本和藏譯本轉譯。先後有菲舍爾(J. Fischer)和橫田武三(Yokota Takezo)據漢譯本轉譯的德譯本(1944)、拉莫特(E. Lamotte)據藏譯本和漢譯本轉譯的法譯本(1962)、盧克(C. Luk)據漢譯本轉譯的英譯本(1972)、波恩(S. Boin)據拉莫特法譯本轉譯的英譯本(1976)、瑟曼(R. Thurman)據藏譯本轉譯的英譯本(1976)和沃森(B. Watson)據漢譯本轉譯的英譯本(1999)。其中,所據的漢譯本大多是鳩摩羅什譯本。

而在學術界普遍認為《維摩詰經》已經失傳時,它卻於1999年突然顯身問世。那是日本大正大學綜合研究所的學者在中國西藏的布達拉宮發現的。這個研究所自20世紀八、九十年代起,一直注意收集西藏地區的梵文佛經抄本,曾先後出版《瑜伽師地論聲聞地》、《不空羂索神變真言經》、《大眾部說出世部律•比丘威儀法》和《迴諍論》等抄本影印本。1999年夏季,這個研究所的考察組獲准考察拉薩布達拉宮的梵文佛經抄本。在7月30日這一天,考察組中的一位教授意外地發現在標為《智光明莊嚴經》的一包梵文抄本中,還含有另一部完整的《維摩詰經》梵文抄本。考察組得知這個消息,大喜過望。他們立即決定將這個發現作為絕對機密,不向外界(包括他們自己所在的大學)透露。直至2001年11月,他們終於獲得《維摩詰經》和《智光明莊嚴經》這兩部梵文抄本的影印件,隨即向新聞界公布了這個重大發現。

然後,在2004年,這個研究所出版了《梵藏漢對照<維摩經>》,內容包括梵文《維摩詰經》的拉丁字體轉寫本、藏譯本以及支謙、鳩摩羅什和玄奘的漢譯本,以對照的形式排列。其中梵文《維摩詰經》的拉丁字體轉寫完全按照抄本的原貌,不作任何文字改動。2006年,又出版了《梵文維摩經》校訂本。由於《維摩詰經》只有這一種梵文抄本,校訂工作便主要利用三種漢譯本和一種藏譯本。這些譯本的內容文字與現存梵文抄本基本一致,說明至少在支謙譯本產生年代,這部《維摩詰經》已經定型。這樣,這些譯本對校訂工作也就有很高的參考價值。校訂本訂正了抄本中一些在傳抄中出現的文字訛誤或脫漏,並在腳注中對這些訂正作出提示或說明。無疑,這個校訂本能為後來的研究者提供方便。我這次從事《維摩詰經》梵漢對勘研究,就直接利用這個校訂本。在此,應該向這個校訂本的作者們表示感謝。


現存梵文《維摩詰經》分為十二品,而三種漢譯本都分為十四品。但通過文本對照,便可知道,梵文本的第三品和第十二品分別相當於漢譯本的第三、第四品和第十三、十四品。因此,兩者並無實質差別。

關於這部經的名稱,梵文是 Vimalakīrtinirdeśa (《維摩詰經所說》),支謙譯《佛說維摩詰經》(或《維摩詰經》),鳩摩羅什譯《維摩詰所說經》,玄奘译《說無垢稱經》。其中,Vimalakīrti 一詞,「維摩詰」是音譯,「無垢稱」是意譯。nirdeśa (說)一詞,按支謙的譯法,指「佛說」。按鳩摩羅什的譯法,指「維摩詰說」。按玄奘的譯法,則暗指「佛說」。其實,就梵文本身而言,鳩摩羅什的譯法是確切的。此外,支謙譯本的經名下附有《維摩詰所說不思議法門之稱》和《佛法普入道門三昧經》,鳩摩羅什譯本的經名下附有《不可思議解脫》。其中,「不思議法門」或「不可思議解脫」 也是依據這部經中自己提到的別稱。實際上,這個經名別稱具有重要的點題作用。

在《維摩詰經》的結尾,阿難詢問世尊這部經的名稱。世尊告訴他說這部經名為《維摩詰所說》,又名《不可思議解脫》。 僧肇《注維摩詰經》的開頭部分對經名作了解釋。他指出這兩個名稱,一是「以人名經」,一是「以法名經」。「以法名經,所以標榜指歸。以人名經,所以因人弘道者也。」而對於「不可思議解脫」,僧肇解釋說:「微遠幽深,二乘不能測,不思議也。縱任無礙,塵累不能拘,解脫也。」他也引述了鳩摩羅什和道生的解釋。鳩摩羅什解釋說:「亦名三昧,亦名神足。或令修短改度,或巨細相容,變化隨意,於法自在解脫無礙,故名解脱。能者能然,物不知所以,故曰不思議。」鳩摩羅什還指出:「若直明法空,則乖於常習,無以取信,故現物隨心變,明物無定性。物無定性,則其性虛矣。菩薩得其無定,故令物隨心轉。則不思議乃空之明證,將顯理宗,故以為經之標也。」道生也指出:「不可思議者,凡有兩種。一曰理空,非惑情所圖。二曰神奇,非淺識所量。」綜觀這些解釋,可以知道,本經所說的「解脫」是以中觀空論為理據的。而這種空論幽深難測,不可思議。故而,菩薩運用神通變化,呈現物無定性,隨心轉變,借以說明法性本空。當然,這種神通變化本身也是無比神奇,不可思議。因此,「不可思議」成為本經的一大特色。本經十二品中,第二品〈不可思議方便善巧品〉和第五品〈示現不可思議解脫品〉都直接標明「不可思議」。玄奘還將這個經名別稱《不可思議法解脫》譯為《不可思議自在神變解脫》 ,也是有意彰顯這個特色。

在本經中,世尊和維摩詰施展神通變化,幾乎貫穿始終。因此,我們對於佛教的神通觀應該有所了解。佛教確定「神通 abhijñā 」有六種: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變通和漏盡通。「天眼通」是能看到天上和人間一切事物。「天耳通」是能聽到天上和人間一切聲音。「他心通」是能洞察他人心中所想。「宿命通」是記得自己和他人的前生事跡。「神變通」是能隨意變化自身和自身外的一切事物。「漏盡通」是擺脫一切煩惱,獲得最高智慧。這些神通都是通過禪定獲得的。因此,鳩摩羅什在解釋「不思議解脫」時,說「亦名三昧,亦名神足」。

在這六種神通中,「神變通」(ṛddhi)又稱「神足通」或「如意通」。漢譯佛經中的「神通」一詞既泛指這六種神通,也特指「神變通」。龍樹《大智度論》(鳩摩羅什譯)卷五中,將「神變通」分為三種:「能到」、「轉變」和[聖如意」。其中,「能到有四種:一者能飛行,如鳥無礙;二者移遠令近,不往而到;三者此沒彼出;四者一念能至。轉變者,大能作小,小能作大;一能作多,多能作一;種種諸物皆能轉變」。「聖如意者,外六塵中不可愛不淨物,能令淨;可愛淨物,能觀令不淨。」

由此,我們可以明白,本經第一品中,世尊將五百童子各人手持的華蓋合成一頂大華蓋,並在這頂大華蓋下呈現三千大千世界,以及世尊用脚趾按動三千大千世界,展現無量功德寶莊嚴,是神變通。世尊知道舍利弗心中的想法,是他心通。第三品中,世尊知道維摩詰心中的想法,吩咐弟子去探望問候維摩詰,是他心通。第四品中,維摩詰知道文殊師利帶著大批隨從前來,是天眼通。他施展神力,撤空自己的居室,是神變通。第五品中,維摩詰知道舍利弗心中的疑惑,是他心通。他施展神力,讓須彌燈王如來送來須彌幢世界的三百二十萬獅子座,是神變通。第六品中,天女散花,變幻男女身,是神變通。第九品中,維摩詰知道舍利弗的心思,是他心通。他展現香積如來的一切妙香世界,並派遣自己的化身前往那個世界取回食物,是神變通。第十品中,世尊知道維摩詰和文殊師利即將來到,是他心通。維摩詰將所有會眾置於右掌中,來到世尊那裡,是神變通。第十一品中,世尊知道所有會眾的心願,是他心通。維摩詰截取妙喜世界,置於右掌中,帶到這個世界,是神變通。第十二品中,世尊記得寶焰如來前生是寶蓋王,自己前生是月蓋王子,是宿命通。僧肇在《注維摩詰經序》中,將本經中這些神通變化簡括為「借座燈王,請飯香土,手接大千,室包乾象,不思議之跡也」。

在佛經中,「神通」一詞也常與「遊戲」一詞組合,合稱「遊戲神通」(abhijñāvikrīḍita 或abhijñāvikurvaṇa)。本經也稱讚維摩詰善於「遊戲神通」。據僧肇《注維摩詰經》,鳩摩羅什對第二品中出現的此詞解釋為「因神通廣其化功,亦以神通力證其辯才」。對第六品中出現的此詞解釋為「神通變化,為跡引物,於我非真,故名戲也。復次,神通雖大,能者易之,於我無難,猶如戲也。亦云於神通中善能入住出,自在無礙」。這裡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於我非真」這個說法,顯然體現中觀的空論。

與此相關,在佛經中,「三昧」一詞也常與「遊戲」一詞組合,合稱「遊戲三昧](samādhivikrīḍita)。《大智度論》在卷六中論及通過禪定獲得的種種神通變化,指出「化生無定物,但以心生便有所作」,故而「諸法如化」,「皆無有實」。又在卷七中提到「菩薩心生諸三昧,欣樂出入自在,名之為戲」。因此,鳩摩羅什對「遊戲神通」的闡釋與《大智度論》中的論述是一致的。

這樣,本經中充分展現佛和菩薩的神通變化,無疑有助於渲染佛和菩薩的神奇威力,而增強對聽眾的吸引力。按照印度傳統詩學的說法,能讓聽眾品嚐到「奇異味」。這也可以說是佛和菩薩在說法中採取的一種「善巧方便」。同時,展現佛和菩薩的神通變化本身也是闡明「諸法皆空」的大乘義理。


下面依次介紹本經各品的主要內容和論旨。

第一〈佛土清淨緣起品〉。世尊在維舍離城庵羅衛園林為八千比丘和三萬二千菩薩說法。離車族以寶積為首的五百童子前來聽法,詢問「何為菩薩的清淨佛土?」世尊首先說明「眾生土便是佛土」,因為「菩薩的佛土是為眾生產生的。」而要達到「清淨佛土」,就應該「清淨自心」,因為有「清淨心」,便有「清淨佛土」。也就是菩薩修行,自心清淨,同時教化眾生,也讓眾生獲得清淨心,因為「唯有那些具有清淨心的眾生看到眾佛的佛土功德莊嚴」。

第二〈不可思議方便善巧品〉。離車族維摩詰是一位白衣居士,住在維舍離城中。他雖然身為居士,確具備菩薩的一切品行,在世俗生活中,採取方便善巧,教化眾生。他無論出現在那種社會生活場合,都遵奉佛道,弘揚佛法。這時,維摩詰「示現」生病,向前來探望問候的國王、臣相、王子、婆羅門和市民等「現身說法」。他說明人的身體「由蘊、界和處聚合而成」,空虛,脆弱,滋生百病,注定朽壞毀滅。因此,不應該依靠和執著這個身體,而應該嚮往如來法身。獲得如來法身,便能擺脫一切疾病和煩惱。而要獲得如來法身,就應該發起無上正等菩提心,修習菩薩行。

第三〈聲聞和菩薩推辭問疾品〉。世尊遙知維摩詰生病,便派遣弟子前去探望問候。而十位大弟子依次推辭,講述他們以前都領教過維摩詰的辯才,覺得難以應對。

舍利弗以前在坐禪時,維摩詰向他指明「不捨棄所得法相而展現種種凡夫相是坐禪」。
目犍連以前在向家主們說法時,維摩詰向他指明要「像法這樣說法」,也就是要明了法「無眾生」、「無我」和「無所攀緣」,從而「依隨真如」和「安住空性」。

迦葉以前在乞食時,維摩詰向他指明「乞食應該想到一切眾生」,不則貧富,「堅持諸法平等」,「為教化眾生而進城乞食」。 ˊ

須菩提以前來到維摩詰家中乞食時,維摩詰向他指明應該「隨食物平等性進入諸法平等性」。也就是超越無知和知、生死和解脫、凡夫和聖者、清淨和煩惱、外道和佛法,即超越一切分別和對立,明了一切法和一切言說「具有幻化性」。

富樓那以前在向比丘說法時,維摩詰向他指明說法先要「觀察比丘的心」,不應該向具有「大乘」根器的比丘宣示「聲聞乘」。

迦旃延以前在向比丘宣说聲聞乘的「無常義、苦義、無我義和寂滅義」時,維摩詰向他指明應該宣說大乘的「無常義、苦義、無我義和寂滅義」。

阿那律以前在向梵天說明自己有「天眼」時,維摩詰向他指明諸佛的「天眼」超越「有作為相」和「無作為相」,也就是超越一切分別和對立,「不顯示二相」。

優波離以前在勸導兩個犯戒比丘時,維摩詰向他指明「心清淨而眾生清淨」。因此,無妄想分別,便無煩惱。

羅睺羅以前在向離車族童子宣說「出家的功德和利益」時,維摩詰向他指明「出家是實行無為法,無功德,無利益」。同時,只要「發起無上正等菩提心,修習正行」,即使在家,也是出家,也是受戒。

阿難以前因世尊有病而外出乞求牛奶時,維摩詰向他指明諸佛的身體是「法身」,「超越一切世間法」,没有「病痛」和「煩惱」。

同時,空中傳來話音,告知阿難:世尊出現在「五濁世」,故而示現有病,便於「教化眾生」。

就這樣,世尊的五百個弟子都表示自己不適宜前去探望問候維摩詰。於是,世尊派遣彌勒菩薩、光嚴菩薩、持世菩薩和長者子蘇達多前去探望問候,他們也都有與上述十位佛弟子類似的經歷,而表示不適宜前往。

彌勒是世尊授記的「未來佛」。而他以前在向兜率天眾天子說法時,維摩詰向他指明沒有「過去生」、「未來生」和「現在生」。這樣,「無生不能受記」,「也不能證得正等菩提」。實際上,「無人住於菩提,也無人從菩提退轉」。因此,應該「摒棄菩提分別見」,明了所謂「菩提」也就是「一切相寂滅」,「不攀緣一切所緣」,「依隨真如」,「遠離心和法而不二」,「平等如同虛空」。

光嚴以前在出城時遇見入城的維摩詰,詢問他「何為菩提道場?」維摩詰向他指明「只要菩薩們運用波羅蜜,教化眾生,掌握妙法,具有善根,無論抬步或踩步,他們都來自菩提道場,來自佛法,住於於佛法」。也就是說,所謂「菩提道場」並非只是指坐禪修行的場所。

持世以前在家中,魔羅喬裝帝釋天,要送給他一萬二千天女。持世告誡「帝釋天」:「不要施予沙門釋子不相宜之物」。而這時維摩詰來到他家,揭穿魔羅詭計,並表示自己願意接受那些天女。維摩詰為那些天女說法,讓她們發起菩提心,拋棄欲樂,熱愛法樂。然後,他又將那些天女交還魔羅,並囑咐她們在魔羅宮中修習名為「無盡燈」的法門。顯然,維摩詰以此事向持世說明菩薩不應該獨善其身,而應該入世間度化眾生。

蘇達多以前在家中舉行大祭、慷慨布施時,維摩詰向他指明不應該舉行這樣的「財祭」,而應該舉行「法祭」。也就是應該遵奉菩薩行,弘揚佛法,度化一切眾生。而在布施財物時,也要布施窮人如同供養如來,「平等無分別,懷有大悲心,不期望回報」,讓「法祭達到圓滿」。

第四〈問疾品〉。然後,文殊師利奉世尊之命,前去探望問候維摩詰。維摩詰與文殊師利交談,應機說法。他以「生病」說明「菩薩的生死依隨眾生。依隨眾生便生病」。而菩薩的使命是解除眾生病痛,故而「一旦眾生病愈,菩薩也就無病」。他以自己「室内空空蕩蕩」說明「一切佛土皆空」,並解釋何為空性和怎樣尋求空性。維摩詰所謂的「病」,實際是人生痛苦和煩惱的象徵。他指出病因是「執著我」,「有攀緣」。然而,身體無我,諸法皆空,攀緣並無所得。因此,菩薩應該成為「醫王」,消除眾生的病根,即「消除我慢和我執」。

第五〈示現不可思議解脫品〉。維摩詰借舍利弗希望得到坐席的話頭,首先說明真正的求法者「應該於一切法無所求」。然後,他施展神通,讓遙遠的東方須彌幢世界的須彌燈王送來三百二十萬高大寬廣的獅子座,布滿室內,卻毫不擁擠。讓所有的佛弟子和菩薩坐上獅子座後,他宣說菩薩具有的「不可思議解脫」:能將須彌山納入芥子,四大海注入毛孔,三千大千世界握在掌中,也能讓眾生度過七天等於一劫,或度過一劫等於七天,如此等等。維摩詰的說法讓迦葉等佛弟子深感奇妙而自愧弗如。

第六〈天女品〉。維摩詰講述應該觀察眾生如同幻人、水中月、鏡中像、陽焰水、回音、浮雲、泡沫、閃電和芭蕉心等。進而,應該對眾生產生四無量心:慈、悲、喜和捨。他還指出要讓眾生獲得解脫,應該解除他們的煩惱,斷除他們的欲望和貪求,消除種種不實顛倒妄想,因為「一切法住於無住之根」 ,即一切法性空而無所住。

這時,住在維摩詰屋內的一位天女現身,撒下天花。这些花不沾在菩薩身上,而沾著聲聞身上。天女借此向舍利弗說明菩薩沒有妄想分別,而聲聞有妄想分別。她針對舍利弗說「解脫不可言說」,指出「一切文字都是解脫相」,因此,「不必捨棄文字說解脫」。她針對舍利弗詢問她「為何不轉變女性?」指出「一切法原本幻化不實」。為此,她施展神通,讓自己呈現舍利弗模樣,而讓舍利弗呈現她的模樣,借以說明「一切法非男非女」。然後,她收回神通,讓舍利弗恢復原形,借以說明「一切法既無造作,也無改變」,也就是「一切法原本幻化而不實」。

第七〈如來種性品〉。維摩詰講述「菩薩入非道,也就是依據種種佛法入道」。他說明菩薩不捨棄生死,進入六道輪迴(即「入非道」),無論處在那種情況下,都奉行佛道,教化眾生。然後,文殊師利說明諸如「無知而貪愛生存」、「貪、瞋和癡」、各種「顛倒」、「障礙」、「邪性」、「不善業」乃至「六十二見」是「如來種性」。如同連花出於淤泥,佛法在陷入煩惱淤泥的眾生中生長。因此,「有一切煩惱,才有如來種性」。如同不入大海,不能採集到珍寶。同樣,「不入煩惱大海,不能獲得一切智心寶」。最後,維摩詰說明菩薩本已擺脫生死,而「自願受生」,以智慧波羅蜜為「母親」,以方便善巧為「父親」,成為「眾生導師」,度化一切眾生。

第八〈入不二法門品〉。維摩詰請眾菩薩說明「何為菩薩入不二法門?」共有三十一位菩薩依次說明自己對「菩薩入不二法門」的認識,即超越「生和滅」、「我和我所」、「污染和清淨」等等一切互相對立或互相依存的兩者。然後,文殊師利總結說:「你們說得都很妙。但你們所說的一切都是二。一言以蔽之,一切法無言,無說,無表達,無稱讚,無陳述,無識別。這就是入不二法門。」最後,文殊師利請教維摩詰。而維摩詰「保持沉默」。於是,文殊師利讚道:「這就是菩薩的入不二法門。這裡不運用文字、聲音和假名。」

第九〈化身取食品〉。維摩詰施展神通,展現上方遙遠的香積如來的一切妙香世界,並幻化出一個菩薩,派遣他前往那裡求取食物。這個幻化的菩薩取到食物,與那裡的九萬菩薩一起返回維摩詰屋中。所有的會眾享用這些食物後,維摩詰向來自一切妙香世界的菩薩解釋,在這裡的世界,眾生難以調伏,故而釋迦牟尼佛「採用調伏冥頑而難以調伏者的談話方式」說法。同時,出生在這裡的眾菩薩也「具有堅定的大悲心」,「執行其他佛土沒有的十種善法」。因此,他們「在這個世界一生為眾生謀福,比在一切妙香世界一千劫為眾生謀福還要多」。

第十〈有盡無盡法施品〉。維摩詰施展神通,將所有會眾連同獅子座置於右掌中,前往世尊所在的庵羅衛園林。在世尊那裡,維摩詰向阿難講述一切妙香世界食物的神奇功能,並借阿難說「這食物能做佛事」的話頭,說明在一切佛土,菩薩運用各種方便善巧做佛事,這也就是名為「入一切佛法」的法門。雖然各種佛土的品質高低不同,而諸如來的「無礙智慧」並無不同,因此,都稱為「正等覺」、「如來」和「佛」。那些來自一切妙香世界的菩薩通過這次訪問,改變了原本以為「這裡佛土低劣」的想法,請求世尊施法。世尊為他們講述「名為有盡無盡的菩薩解脫」。所謂「有盡無盡」,指「有為」和「無為」。菩薩不應該「除盡有為」,也不應該「住於無為」。換言之,菩薩不應該脫離「有為」,安住「無為」,而應該在「有為」中實行「無為」。

第十一〈取妙喜世界見阿閦如來品〉。世尊詢問維摩詰「怎樣見如來?」維摩詰回答說:「我不見而見如來。」並以一系列否定(「非」、「無」或「不」)的表述方式說明如來的身體「性空」。他也以如來所說「一切法本性如幻」,向舍利弗說明生死問題。世尊告知舍利弗說維摩詰「來自阿閦如來的妙喜世界」。舍利弗對維摩詰從清淨世界來到這裡,感到驚訝。維摩詰向他說明「為了淨化眾生,菩薩們自願出生在不清淨的佛土。他們不與煩惱共住,而驅除一切眾生的煩惱黑暗」。然後,維摩詰奉世尊之命,满足所有會眾心願,施展神通,截取整個妙喜世界,置於右掌中,展現在所有會眾面前。

第十二〈託付品〉。帝釋天王向世尊保證今後他會保護那些奉行、宣示和解說這個法門者。世尊向帝釋天王說明,凡有善男子或善女人掌握、受持、誦讀和精通這個法門,會比敬拜和供養如來獲得更多的功德。世尊講述自己前生曾是月蓋王子,奉行「法供養」,即「宣示和解說如來所說的經典」。世尊託付彌勒菩薩未來在贍部洲繼續傳布無上正等菩提和這個法門。彌勒菩薩向世尊保證會這樣做。最後,世尊告訴阿難,這個法門名為《維摩詰所說》,又名《消除種種二重對立》和《不可思議解脫》。

由以上所述可知,《維摩詰所說經》是一部成熟的大乘佛經。它運用諸法性空的般若智慧,全面闡述大乘義理,縱橫馳骋,揮灑自如。它指出眾生土便是佛土,說明佛法不離世間眾生,如來種性不離塵世煩惱,也就是世間和出世間不二,有為和無為不二,生死和涅槃不二。 它強調自心清淨,則佛土清淨 。菩薩唯有「入非道」,奉行「六波羅蜜」,施展「方便善巧」,教化眾生,令眾生獲得清淨心,這樣才能造就清淨佛土。

大乘佛教將佛陀時代的早期佛教概括為「聲聞乘」和「緣覺乘」,或統稱為「小乘」。從《維摩詰所說經》中可以看出,大乘佛教對小乘佛教思想作了全面的創造性轉化。對早期佛教以四聖諦為核心的一些基本義理,都作出全新的解釋。第二品中描寫佛陀的十大弟子畏懼維摩詰的無礙辯才,不敢前去探病,便是象徵性的表現。例如,維摩詰否定迦旃延的說法,為他講解大乘的「無常義、苦義、無我義和寂滅義」。同樣,維摩詰也按照大乘義理向其他九位佛陀大弟子講解「坐禪」、「法」、「乞食」、「說法」、「天眼」、「污染」、「出家」和「佛身」等。還有,維摩詰依據「無生」和「真如」,質疑彌勒菩薩的「受記」;向光嚴宣示菩薩運用波羅蜜教化眾生的一切作為皆是「菩提道場」;向持世宣示應該入世間度化一切眾生;向蘇達多宣示「法施」高於「財施」。這些都體現大乘的「菩薩行」。

此外,第五品中,維摩詰描述菩薩的「不可思議解脫」,迦葉聽後感嘆道:「一切聲聞和緣覺如同天生的盲人無眼力,甚至不能現證一種不可思議事。」原因是「我們的根器已滅絕,猶如燒焦的種子,不堪承受大乘」。第七品中,維摩詰講述「菩薩入非道,也就是依據種種佛法入道」。繼而,文殊師利說明「有一切煩惱,才有如來種性」。迦葉聽後說道:「我們這些人如今那能發起菩提心?」因為眾聲聞已經斷除一切束縛和煩惱。第十品中,維摩詰講述名為「入一切佛法」的法門。阿難聽後,對世尊說道:「從今往後,我不再自以為『多聞第一』。」而世尊告訴他說:「我是針對眾聲聞,而不是針對眾菩薩,稱你為『多聞第一』。」《維摩詰所說經》中這些論述直率地宣揚大乘優於小乘,說明佛教已完成從早期佛教到大乘佛教的轉化,大乘義理已完全確立。

《維摩詰所說經》中講經說法的主角維摩詰是一位居士。這是這部佛經的又一個重要特徵。這位居士神通廣大,辯才無礙,氣勢磅礡,令佛陀眾弟子乃至彌勒、光嚴和持世等菩薩相形見絀。在第十一品中,世尊說明維摩詰來自阿閦如來的妙喜世界。那是一個清淨佛土,而維摩詰自願轉生在這個不清淨佛土,旨在遵奉菩薩行,淨化眾生。在第九品中,上方一切妙香世界的香積如來稱維摩詰為「菩薩」。儘管如此,維摩詰在這部經中始終是以居士的身份和面目出現的。

按照第二品中的描寫,維摩詰住在維舍離城中,「財富無窮」。在此處鳩摩羅什的譯文中,稱維摩詰維「長者」。在第三品中出現的長者子蘇達多,也就是著名的「給孤獨長者」,舍衛城的一位富商。與「長者」對應的梵文是 śreṣṭhin,通常指「商主」。在這部經中,文殊師利經常稱呼維摩詰為「家主」 (gṛhapati,什譯和奘譯均為「居士」)或「善男子」(kulaputra)。世尊也稱呼維摩詰為「善男子」。「善男子」或「善女人」也是佛經中對在家男女信眾的通稱。從詞義上說,「善男子」和「善女人」是指出身富貴家族者。

同時,我們應該注意到,在大乘佛經中,由居士擔任說法主角的還有《勝鬘獅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廣經》(求那跋陀羅譯)、《離垢施女經》(竺法護譯)和《阿闍世王女阿術達菩薩經》(竺法護譯)等。勝鬘夫人、離垢和阿術達都是出身王族的女居士。在早期佛教中,婦女處於受歧視的地位。佛陀的養母喬答彌好不容易才爭取到出家的資格。而如今在大乘佛教中,不僅婦女出家已不成為問題,連在家的女居士也能成為講經說法者。

維摩詰和勝鬘夫人可以說是大乘佛教時期在家男女信眾的傑出代表。從種姓上說,維摩詰是商主,屬於吠舍種姓;胜鬘夫人是公主,屬於刹帝利種姓。這兩種「種姓」是佛教獲得發展的重要社會基礎。佛教是與婆羅門教相抗衡的宗教。婆羅門教對種姓的排位次序是婆羅門、刹帝利、吠舍和首陀羅。而佛教將其中的刹帝利排在首位。在早期佛教經典(即傳承至今的巴利文三藏)中,也有佛陀針對國王和在家人的說法,如《轉輪聖王獅子吼經》和《尸迦羅經》等。因此,早期佛教獲得許多國王和商人的支持。早期佛教雖然是一種追求出世的宗教,但要在現實社會中生存和發展,也必須取得政治和經濟的支持。

而佛教在發展過程中,也能不斷適應社會需要,進行自我調整,注意出世和入世、為自和為他以及出家和在家的結合。維摩詰在談及出家時,指出只要「發起菩提心,修習正行」,「便是出家」。這就為佛教在社會上爭取更多信眾打開了方便之門。而且,在刹帝利和吠舍種姓中,許多王子公主和商人子弟具有良好的文化素質,對於弘揚和拓展佛法也能發揮重要作用。因此,在大乘佛教中,出現像《維摩詰所說經》和《勝鬘經》這樣的佛經,也就不是偶然現象,而是順理成章的事。


在中國佛經翻譯史上,鳩摩羅什和玄奘雙峰並峙,是兩位具有里程碑意義的翻譯家。

鳩摩羅什(Kumārajīva,也譯「童壽」)祖籍印度,出生在龜茲。他七歲出家,九歲隨母前往印度拜師求法,十二歲返回歸茲。他成為西域地區的高僧,「咸共崇仰」。他於姚秦弘始三年(401年)來到長安,姚興「待以國師之禮」,「請入西明閣、逍遙園,譯出眾經」。鳩摩羅什先後譯出《般若經》、《金剛經》、《法華經》、《大智度論》、《維摩詰經》、《中論》、《百論》和《十二門論》等數十部大乘佛經。其中一些是舊經新譯,而鳩摩羅什所譯「新文異舊者,義皆圓通,眾心愜服,莫不欣贊焉」。(《出三藏記集》卷第十四)

關於《維摩詰經》的翻譯,僧肇在《注維摩詰經序》中記載說:姚興「每尋玩茲典,以為棲神之宅,而恨支、竺所出,理滯於文,常懼玄宗墜於譯人」。於是,在弘始八年(406年),「於長安大寺請羅什法師重譯正本」。當時,參與譯事者,包括僧肇在內,有「義學沙門千二百人」。這裡提到的「支、竺」,應該是指支謙、竺法護和竺叔蘭。他們是《維摩詰經》的早期譯者。據支敏度《合維摩詰經序》中記敘,支謙、法護和叔蘭「先後譯傳,別為三經,同本,人殊,出異。或詞句出入,先後不同;或有無離合,多少各異;或方言訓詁,字乖趣同;或其文胡、越,其趣亦乖;或文義混雜,在疑似之間。若此之比,其途非一」。故而,他以支謙譯本「為本」,叔蘭譯本「為子」,合並排列,「分章斷句,使事類相從」,互相參照,幫助理解。這說明當時普遍認為早期的各種《維摩詰經》譯本頗多文字滯澀難解之處。

參與鳩摩羅什译事者,除了僧肇外,還有僧叡、道生和道融等佛學高僧。僧叡曾在《毗摩羅詰經義疏序》中指出,這部經「其指微而婉,其辭博而晦,自非筆受,胡可勝哉」。這說明他本人是鳩摩羅什譯經中的「筆受」之一。他在序中還指出,這部經「既蒙鳩摩羅什法師正玄文,擿幽指,始悟前譯之傷本,譯文之乖趣也。至如以不來相為辱來,不見相為相見,未緣法為始神,緣合法為止心。諸如此比,無品不有,無章不爾」。由於早期譯本大多失傳,這裡所舉「傷本」、「乖趣」的例子無法一一確證出自那種譯本。但從僅存的支謙譯本的相關之處,也能得到說明。

支譯〈諸法言品〉(即什譯〈文殊師利問疾品〉和奘譯〈問疾品〉)中,有一段文字(梵本4.4),支譯:「勞乎,文殊師利!不面在昔,辱來相見。」什譯:「善來,文殊師利!不來相而來,不見相而見。」參照現存梵本,支譯「勞乎」和什譯「善來」是對譯原文中的 svāgatam (歡迎)一詞。而後面一句是對譯原文中的 anāgatasya adṛṣṭaśruta- pūrvasya darśanam (見到前所未見未聞的不來者)。對照梵本原文,可以看出這句話原本是含有玄妙意義的表達方式,而支謙譯成普通對客人表示歡迎的表達方式。他的譯文中的「辱來」一詞是承接前面的「勞乎」,意謂「勞駕您來」。後來,這句玄奘譯為「善來,不來而來,不見而見,不聞而聞」。顯然,奘譯更切合原文,也補足了什譯略去的「不聞」一詞。此外,在這句之後,還有文殊師利以同樣玄妙的表達方式回答維摩詰的話,什譯和奘譯均譯出,而支譯完全略去了。

在這一品中,還有一段文字(梵本4.14),支譯:「知其根本而為說法。何謂為本?謂始未然。未熾然者則病之本。何謂不然?於三界而不然。其不然何用知?謂止心。止心者以不得也,非不然也。」什譯:「為斷病本而教導之。何謂病本?謂有攀緣。從有攀緣則為病本。何所攀緣?謂之三界。云何斷攀緣?以無所得。若無所得,則無攀緣。」對照梵本原文,可以看出支譯乖謬難解,而什譯與原文一致,文理通順。什譯中,「攀緣」(相當於僧叡提到的「緣合法」)的原文是adhyālambana,「無所得」的原文是 nopalabhyate,而不知支謙怎麼會將這兩個詞譯成「未然」(或「不然」)和「止心」。這一段奘譯與什譯一致,只是將「攀緣」一詞改換成「緣慮」。而進一步考察,可以發現支譯這段中「未然」或「未熾然」的用語也出現在〈弟子品〉(即什譯〈弟子品〉和奘譯〈聲聞品〉)。其中的這一句(梵本 3.26),支譯:「不然不滅為都滅,終始滅,是為空義。」什譯:「法本不然,今則無滅,是寂滅義。」奘譯:「本無熾然,今無息滅,無有寂靜,畢竟寂靜,終究寂靜,是寂滅義。」對照梵本原文,前面的「不燃燒,則不熄滅」,三者的譯文意義一致。而後面的 śāntārtha (「寂靜義」或「寂滅義」)一詞,什譯和奘譯準確,而支譯「空義」欠妥。同時,類似的表述也出現在這一品的另一處(梵本3.12),什譯和奘譯均譯出,而支譯略去。

據此,可以理解僧叡對「前譯」的批評不無道理。今天,我們對照什譯、奘譯和梵本,確實能發現支譯中存在不少滯澀費解之處。因此,在鳩摩羅什的譯本出現後,以前的譯本也就漸漸失傳。即使支譯本有幸保存下來,但通行本始終是什譯本。此後所有的注疏本也主要依據什譯本。

僧肇在《注維摩詰經序》中記敘了鳩摩羅什翻譯《維摩詰經》的情景:「什以高世之量,冥心真境,既盡寰中,又善方言。時手執胡文,口自宣譯。道俗虔虔,一言三復,陶冶精求,務存聖意。其文約而詣,其旨婉而彰,微遠之言,於茲顯然。」這段話準確地說明鳩摩羅什譯經的特點及其取得傑出成就的原因。

首先,鳩摩羅什本人是一位佛教高僧,「道震西域,聲被東國」。他精通佛理,曾自我期許道:「吾若著笔筆大乘阿毗曇,非迦旃延子比也。」對於所譯佛經,「率多諳誦,無不究達」。(《出三藏記集》卷第十四)同時,他有眾多的譯經助手,如僧肇、僧叡、道生和道融等。這些助手都是漢地博覽經史而兼通三藏的佛學高僧。他們懷著虔誠之心,與鳩摩羅什一起反復探討經義和譯文,「陶冶精求,務存聖意」。而鳩摩羅什也會說漢語,能與他們直接交流。他曾贊賞僧叡說:「吾傳譯經論,得與子相值,真無所恨也。」又贊賞道融說:「佛法之興,融其人也。」他也對僧肇「嗟賞無極」。(《高僧傳》卷第六)

僧叡在《大品經序》中記敘自己參與翻譯《摩訶般若波羅蜜經》的情形:「予既知命,遇此真化,敢竭微誠,屬當譯任。執筆之際,三惟亡師『五失』及『三不易』之誨,則憂懼交懷,惕焉若厲。雖復履薄臨深,未足喻也。」羅什「法師手執胡本,口宣秦言,兩釋異音,交辯文旨。秦王躬覽舊經,驗其得失,諮其通途,坦其宗致。」「與諸宿舊業沙門」「五百餘人,詳其義旨,審其文中,然後書之」。

同時,從僧叡的一些經序中,也可以知道鳩摩羅什雖然會說漢語,但漢文造詣畢竟有限。如在《大智釋論序》中,他提到「法師於秦語大格,唯譯一往,方言殊好,猶隔未通」。僧肇也在《百論序》中提到,此論鳩摩羅什「先雖親譯,而方言未融,致令思尋者躊躇於謬文,標位者乖迕於歸致」。於是,姚嵩「集理味沙門,與什考校正本,陶練覆疏,務存論旨。使質而不野,簡而必詣,宗致劃爾,無間然矣」。

中國佛經翻譯始於漢代,至鳩摩羅什已歷經二百多年。經過長期的探索和實踐,此時漢地高僧已對佛教義理和佛經文體了然於胸。前面提到道安的「五失本」和「三不易」便是明證。 故而,高僧們對佛經譯文的理想標準,也就是僧肇所說的「質而不野,簡而必詣」。「質而不野」是考慮到佛經文體原本質樸,因此,譯文不必忌諱質樸。但文字質樸,又不能流於粗俗。「簡而必詣」是考慮到佛經文體不憚繁複,而漢文傳統崇尚簡約,因此,譯文應該適應漢地閱讀習慣,可以適當簡化。但文字適當簡化,又必須保證義理的準確表達。應該說,鳩摩羅什所譯《維摩詰經》是符合這種翻譯理念的。就《維摩詰經》這部佛經而言,其中文字的繁複不算突出,因此,譯文中的簡化也是有限度的。但這種文字簡化的傾向是貫穿始終的。這只要對照梵本原文或玄奘譯本便可見出。

總之,鳩摩羅什的譯經活動在促進佛經漢化方面取得非凡的成就,使中國的佛經翻譯出現一個質的飛躍。而我們也應該看到,鳩摩羅什的譯經成就有一半應該歸功於他的那些參與討論和擔任筆受的譯經助手。鳩摩羅什與這些譯經助手可謂珠聯璧合。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正是這些優秀的譯經助手造就了中國佛經翻譯史上鳩摩羅什這樣一位譯經大師。

唐玄奘的生平和譯經成就眾所周知,這裡不必贅述。玄奘和鳩摩羅什同樣都是佛學高僧,而不同之處在於玄奘既精通梵文,又熟諳漢文,兩種語言的運用都得心應手。唐道宣在《續高僧傳》(卷第四)中指出:「自前代已來,所譯經教,初從梵語倒寫本文,次乃回之,順同此俗,然後筆人觀理文句,中間增損,多墜全言。今所翻傳,都由奘旨,意思獨斷,出語成章,詞人隨血,即可披玩。」這段話準確地概括了玄奘的譯經特點。據唐智昇《開元釋教錄》(卷第八)中記載,玄奘也有許多譯經助手,擔任證義、綴文和證梵語等工作。其中有辯機、道宣、慧立和玄應等這樣一些高僧。但在整個譯經過程中,玄奘顯然起到決定性的主導作用。

《大唐西域记》結尾辯機撰寫的〈記贊〉,指出「傳經深旨,務從易曉。苟不違本,斯則為善。文過則艷,質甚則野。讜而不文,辯而不質,則可無大過矣,始可與言譯也」。這可以說大體上反映玄奘的翻譯原則,與鳩摩羅什譯經中體現的「質而不野」的理念基本一致。而辯機又指出,玄奘譯經「非如童壽逍遙之集文,任生、肇、融、叡之筆削。況乎圓方為圓之世,斲雕從樸之時,其可增損聖旨,綺藻經文者歟?」也就是批評鳩摩羅什譯經中有刪削經文和藻飾文字的弊端。

如今我們依據《維摩詰經》梵本原文,對照閱讀什譯和奘譯,可以發現什譯文字傾向於適當簡化,而奘譯忠實於原文,基本上做到逐字逐句全部譯出,不予刪削或簡化,必要時,文字還略有增飾。在將梵語轉化為通順的漢語方面,奘譯和什譯是一致的。什譯文字也無刻意雕琢或注重藻飾的跡象。而奘譯有時會受原文約束,譯文顯得不如什譯簡約流暢。

造成鳩摩羅什和玄奘翻譯風格的差異,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鳩摩羅什的翻譯,在轉換成漢語這個關節上,倚重筆受。那些筆受並不通曉梵語,而是經過與鳩摩羅什討論,領會意義後,直接用漢語表達,不怎麼受梵語原文的束縛。而玄奘的腦子裡始終裝著梵語原文,也就會力求完整無缺地譯出。
實際上,玄奘也是十分尊重鳩摩羅什的翻譯的。在他譯的《說無垢稱經》中,常常直接沿用什譯中的一些語句。鳩摩羅什也是尊重前譯的,在他譯的《維摩詰所說經》中,有時也直接沿用支譯中的語句。沿用前人譯文中的一些成熟的語句,在中國古代佛經翻譯中,已成為一種翻譯慣例。這說明古代高僧們襟懷坦蕩,即使批評舊譯,也不抹煞舊譯中的可取之處。他們將譯經視為共同的事業,唯一的目標是努力向社會提供最完善、最準確的譯文。這與現代翻譯界重視所謂的「個人著作權」,忌諱沿用他人的譯文語句,不可同日而語。


前面提到,歷代的《維摩詰經》注疏本大多依據什譯本。這樣,窺基依據奘譯本的《說無垢稱經疏》反倒顯得具有特殊的意義。據《宋高僧傳》(卷第四)中記載,窺基是玄奘弟子,曾在大慈恩寺「躬事奘師,學五竺語」。後來,他成為玄奘的譯經助手,曾任《成唯識論》的筆受。

窺基在《說無垢稱經疏》後記中,提到他曾應邀在一些寺院中講解《維摩詰經》,被指定使用什譯本。這樣,他在講經的同時,「制作此文,以贊玄旨」。他在注疏的開頭,強調以前的譯本「彷彿於遵文,而糟粕於玄旨」。而玄奘「陶甄得失,商榷詞義,載譯此經,或遵真軌」。這部注疏雖然完全依據奘譯本,但自始至終對照什譯本,對什譯提出批評。因此,我們也可以將這部注疏視為中國佛經翻譯史上一個難得的翻譯批評個案。

在這部注疏中,窺基首先對鳩摩羅什將經名譯為《維摩詰所說經》提出批評。他說「準依梵本」,經名是「阿費摩羅枳里底」。接著,他解釋說「阿之言無,摩羅言垢」,「今既加費字,故是稱也。即云『無垢稱』,『枳里底』者,『說』也」。因此,經名是《說無垢稱經》。而實際上,經名的梵文是 Vimalakīrtinirdeśa。其中的 Vmalakīrti 譯「維摩詰」,奘譯「無垢稱」若按照窺基的音譯,應為「費摩羅枳里底」。窺基卻在前面添加了一個「阿」字。顯然,他是按照玄奘的譯名《說無垢稱經》妄加推測原文的。在梵文中,「阿 a」字常用於詞頭表示「無」。故而,他誤以為「無垢」原文應為「amala 阿摩羅」,殊不知此處「無垢」的原文是「vimala 費摩羅」。其中的 vi 也是常用於詞頭表示「無」(版主按語:「vi 離」)。而他毫無根據地將「vi 費」說成表示「稱」。這樣,湊合成「無垢稱」。然後,他說「枳里底 kīrti」表示「說」,而「梵音多倒,順唐音正云《說無垢稱經》」。

看來,窺基完全不知道經名原文中還有「nirdeśa 『說』或『所說』」一詞,而是在「Vimalakīrti 費摩羅枳里底」前妄自添加一個「 a 阿」字,作為經名,予以牽強附會的解釋。進而,他批評鳩摩羅什的《維摩詰所說經》這個譯名,說是其中的「維摩」只能表示「垢稱」,漏譯「阿、羅二字」,而「詰(枳里底)」已表示「說」,何必再添加「所說」一詞,『重言何用?』同時,窺基認為,「經」只能由佛說,「弟子唯得說論議經」,即「三藏之中,唯得說阿毗達磨」。因此,不能將經名譯為《維摩詰所說經》,而應該像玄奘那樣譯為《說無垢稱經》。其實,這部經中講經說法的主角是維摩詰,鳩摩羅什按照經名原文譯為《維摩詰所說經》是合理的。當然,玄奘遵循經、律和論的傳統分類,按照自己的理解譯為《說無垢稱經》也無不可。

總之,窺基在經名翻譯問題上對鳩摩羅什的批評不能成立。可是,他卻十分自信,甚至指稱「什公出自龜茲,不解中國梵語」。這裡的「中國」一詞指北印度中部(madhyadeśa),也就是說鳩摩羅什的梵語不純正。這可能會給人造成錯覺,彷彿窺基本人通曉純正的梵語。上引《宋高僧傳》中也記載他曾「躬事奘師,學五竺語」。現在看來,他至多學得一些梵語基礎知識,並不真正通曉梵語。

在什譯《維摩詰所說經》的經名標題下,還標有「一名不可思議解脫」。因為在這部經的結尾部分提到本經的經名,什譯「是經名為《維摩詰所說》,亦名《不可思議解脫法門》」,奘譯「如是名為《說無垢稱不可思議自在神變解脫法門》」。而窺基依據奘譯,認定此經只有一個經名,並非如什譯有兩個經名。其實,按照梵本,這兩個名稱的原文是斷開並列的。因此,什譯視為兩個經名是合理的,也與支譯一致。而奘譯將這兩個名稱合在一起,也是可以的。至於鳩摩羅什將《不可思議解脫》用作經名副標題,顯然是考慮到這個名稱具有點題作用,本也無可厚非。而窺基認為即使有兩個名稱,也不應該在標題中一並列出。否則,「《勝鬘》有十五名,《無量義經》有十七名,並應具載」。顯得有點強詞奪理。

關於此經各品的品名,凡什譯與奘譯有差異者,窺基一概提出批評。

第一品,什譯〈佛國品〉,奘譯〈序品〉。梵本原名是〈佛土清淨緣起品〉。其中,「佛土buddhakṣetra」一詞也譯「佛國」。「緣起 nidāna」一詞也可譯為「序」。這樣,什譯和奘譯都採取簡化的譯法,只是取捨有所不同。而窺基認定應該譯為〈序品〉,理由是若按這品的內容譯為〈佛國品〉,那麼,《法華經》的〈序品〉「說無量義等七種成熟事,應名〈成就品〉,何故名〈序品〉?」

第二品,什譯〈方便品〉,奘譯〈顯不思議方便善巧品〉。梵本原名是〈不可思議方便善巧品〉。什譯顯然是簡化的譯法。而窺基強調這品中的「方便之義」非同一般,因此,品名中的「顯不思議」必須譯出。

第三品,什譯〈弟子品〉,奘譯〈聲聞品〉。第四品,什譯和奘譯均為〈菩薩品〉。按照梵本,這兩品本是一品,名為〈聲聞和菩薩推辭問疾品〉。窺基認為「弟子」一詞包含「聲聞」和「菩薩」兩者,因此,不應該譯為〈弟子品〉,而應該譯為〈聲聞品〉。其實,這第三品中的內容只涉及佛陀的十大弟子,譯成〈弟子品〉未嘗不可。

第五品,什譯〈文殊師利問疾品〉,奘譯〈問疾品〉。梵本原名〈問疾品〉。窺基認為前去問疾者以文殊師利為首,但並非他一人,品名中不應該特別標出文殊師利。其實,這品內容主要是文殊師利和維摩詰的對話,故而在品名中標出文殊師利,突出這位菩薩的地位和作用,也是符合此經本意的。

第七品,什譯〈觀眾生品〉,奘譯〈觀有情品〉。梵本原名是〈天女品〉。什譯和奘譯都改譯品名。奘譯顯然沿用什譯品名,而將「眾生」一詞改為「有情」。而窺基強調「薩埵 sattva」一詞應該譯為「有情」。其實,此詞譯為「眾生」本是佛經漢譯中通行的譯法,未必一定要照玄奘那樣譯為「有情」。

第八品,什譯〈佛道品〉,奘譯〈菩提分品〉。梵本原名是〈如來種性品〉。什譯和奘譯都改譯品名。而窺基認為「佛道」一詞有以「『老子』之道」混同「佛道」之嫌,因此,品名應該譯為〈菩提分品〉。

第九品,什譯〈入不二法門品〉,奘譯〈不二法門品〉。梵本原名是〈入不二法門品〉。而窺基依據奘譯品名,認定「梵本經無『入』字」。其實,這個品名支譯〈不二入品〉,也有「入」字。

第十品,什譯〈香積佛品〉,奘譯〈香台佛品〉。梵本原名是〈化身取食品〉。什譯和奘譯都改譯品名。奘譯顯然沿用什譯品名,而將「香積」一詞改為「香台」。而窺基認為「佛身香體高妙類於香台」,「應名香台」。其實,什譯中的「積」字對應原文中的 kūṭa 一詞。kūṭa的詞義是「頂峰」或「堆積」,故而什譯「香積」。

第十二品,什譯〈見阿閦佛品〉,奘譯〈觀如來品〉。梵本原名是〈取妙善世界見阿閦佛品〉。什譯和奘譯均採取簡化的譯法,譯名也完全一致。而按窺基的記載,什譯這品品名為〈阿閦佛品〉,其中少了一個「見」字。窺基據此認為這品「說觀法身如來等」,「不唯明阿閦佛」。而什譯品名「唯言阿閦佛,失彼品經宗之意。何但違於梵音,但以方言隔正理虧,義既乖其本宗,名亦如何不謬也」。即使窺基依據的什譯這品品名不同於現存的什譯本,品名為〈阿閦佛品〉,也不至於應該受到這麼嚴酷的批評。

從這些品名的翻譯可以看出,什譯和奘譯原本都具有相當的靈活性。而且,奘譯的一些品名也借鑑什譯。而窺基僵硬地以奘譯品名為絕對標準,一味挑剔什譯,缺乏批評的說服力。

窺基在各品中,對什譯的批評大多是依據奘譯,指出什譯中的文字缺漏。由於什譯本身具有文字簡化的傾向,只要對照奘譯,這類文字省略之處也就不難發現。而對於什譯和奘譯中一些表述不同的語句,窺基也能指出其中有些奘譯比什譯更準確;有些只是表述方式不同,而意義一致。但也有一些批評不當之處。例如:

第一品第8首偈頌中有一句,什譯「毀譽不動如須彌」,奘譯「八法不動如山王」。窺基指出「舊無八法,但有毀譽,譯家脫也」。其實,梵本原文中此詞是 satkārasatkṛta,詞義為「受到優待」。支譯「供養事者」,什譯「毀譽」。僧肇在《注維摩詰經》中解釋這句說:「利衰毀譽稱譏苦樂八法之風不動如來,猶四風之吹須彌也。」因此,很可能是玄奘據此採用「八法」這個譯名,並非原文中有此詞,而什譯脫漏。

第一品中還有一句(梵本1.12),什譯「眾生之類是菩薩佛土」,奘譯「諸有情土是為菩薩嚴淨佛土」。窺基指出兩者「文義不同」。其實,按照梵本原文,上一段中提到「清淨佛土」(什譯「淨土」,奘譯「嚴淨佛土」),此後各段中簡稱「佛土」。因此,此處支譯和什譯依照原文譯為「佛國」或「佛土」,而奘譯維持「嚴淨佛土」的譯法,無所謂「文義不同」。

第三品中有一句(梵本3.2),什譯「時維摩詰來,問我言」,奘譯「時無垢稱來到彼所,稽首我足,而作是言」。窺基依據奘譯,指出什譯這句中無「稽首我足」一語,批評道:「羅什詞屈姚主,景染欲塵,入俗為長者之客,預僧作沙彌之服,不能屈折高德,下禮僧流。遂刪來者之儀,略無稽首之說。」其實,這一句不僅出現在此處舍利弗的話中,相同的句式也出現在其他佛弟子的話中。按照梵本原文,只有在阿那律、羅睺羅和阿難的話中有「稽首我足」一語,在包括舍利弗在內的其他弟子的話中均無此語。什譯與支譯一致,只在羅睺羅的話中出現此語。而奘譯在所有弟子的話中均有此語。按照原文的情況,說明此語並非必不可少。況且什譯在羅睺羅的話中也有此語。同時,什譯與支譯一致。那麼,窺基對什譯的這種節外生枝的道德批評,是否也包括支譯在內?

綜上所述,窺基對什譯的批評大多不能成立。窺基這種翻譯批評的致命弱點在於他不通曉梵文,不能依據梵本原文,比照什譯和奘譯,對什譯作出實事求是的評論。而且,他懷有「門戶之見」,言詞之間明顯透露出對鳩摩羅什抱有偏見,缺乏公允之心。隋彥琮曾提出佛經翻譯「八備」說,即佛經翻譯家應該具備的八個條件,其中包括「襟抱平恕,器量虛融,不好專執」,「不欲高炫」,「要識梵言,乃閑正譯」。(《續高僧傳》卷第二)其實,這些條件不僅適用於佛經翻譯,也適用於佛經翻譯批評。這也許可以視為窺基對什譯批評這個個案從反面給予我們現代翻譯批評的重要啟示。


《維摩詰所說經》的梵本原文基本上是規範的梵語,只是第一和第七品中的偈頌部分含有較多的混合梵語。這符合早期大乘佛經的文體特點。在原始佛教時期,遵循佛陀釋迦牟尼的教導,佛教使用方言俗語傳教。而隨著原始佛教發展演變為大乘佛教,傳教語言也逐漸採用梵語。一般認為,佛經從方言俗語轉換成梵語時,其中的散文部分容易轉換,而偈頌部分受制於詩律,常常保持原狀,或者保留較多的方言俗語語法形態。因為處在當時的語境,聽者或讀者都能理解這些偈頌。這好比我們現在使用普通話,也能聽懂一些接近普通話的方言。

對於這兩品中偈頌部分出現的混合梵語,我都在注釋中一一指明它們的語法形態。對這些語法形態的確認,主要依據埃哲頓(F. Edgerton)的《佛教混合梵語語法》(Buddhist Hybrid Sanskrit Grammar),或者直接指明屬於什麼語法形態,或者說明規範的語法形態應該是什麼。混合梵語是佛經語言研究中的一大難點,研究還有待於深化。在梵漢佛經對勘研究中,也應該重視這個問題。

本書進行《維摩詰所說經》梵漢對勘,梵本採用日本大正大學綜合佛教研究所梵語佛典研究會的校訂本《梵文維摩經》(大正大學出版會2006年版),只是將梵文拉丁轉寫體改換成天城體。三種古代漢譯本中,選擇什譯和奘譯,因為考慮到鳩摩羅什和玄奘的翻譯代表中國古代佛經翻譯的最高成就。在對勘中,有時也會涉及支譯,但不納入對勘工作範圍。對於一些需要閱讀和研究支譯《維摩詰經》的學者,相信本書的對勘工作對他們也會有參考價值。什譯《維摩詰所說經》和奘譯《說無垢稱經》採用《中華大藏經》(第十五冊)提供的文本。為保持文本原貌,沒有將其中的繁體字改為簡體字。

關於對勘工作的宗旨和方法已在叢書《總序》中說明,這裡不再複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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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引自《中國共產黨新聞》:

http://www.npopss-cn.gov.cn/BIG5/219506/219507/16889605.html

千年絕學從今起——“梵學與佛學研討會”綜述

  2012年01月16日14:17  來源:全國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辦公室

由國家社科基金特別委托項目“梵文研究及人才隊伍建設”課題組、中國社會科學院梵文研究中心主辦的“梵學與佛學研討會”於2011年10月22-23日在蘇州西園寺三寶樓隆重召開,來自北京、台灣、香港、上海、廣州、成都等地區近五十名學者參加了會議,與會學者就中國當前梵學與佛學的研究、人才培養及未來發展趨勢展開熱烈的討論與交流。
在印度古代學術史上,以四部《吠陀》為肇端的印度古代各類典籍兼具宗教的、哲學的、文學的與歷史的多重性質,而吠陀時代以降的諸多仙人或聖者亦博學多能,兼有宗教家、詩人與哲學家等多重身份。然而,不管是語言的、宗教的、文學的、哲學的流派或思潮,都把對“梵”即終極真理或最高法則的體認,作為其根本歸宿點。因此,在現代學術語境中,常把印度古典學術稱為“梵學”。緣於佛教最初是以與婆羅門教對立的面目出現的,佛學或佛教學往往是以“外道”、“非正統”,或者是梵學旁支的面孔,出現在印度古典學術體系中的。
自漢地佛經初傳,中國古人即把以佛學為主體兼及印度語言、天文、輿地、禮儀、律法、其它宗教等方面的學問稱之為梵學,精通這種學問的僧侶文人被稱為梵學僧或梵學士。伴隨著佛教在中國的傳播與演變,梵學與佛學在中國的傳習也有兩千年的歷史,並在漢、藏、傣、蒙等民族聚居區形成各自的風貌與傳統,由此成為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兩門學科,二者兼具互攝,曲折起伏,或隱或現,成為中國思想文化史上不可忽略的重要環節。
從這次會議提交的論文來看,以梵漢對勘為根基的佛教研究無疑是整個會議的熱門話題,也是諸多與會學者日常研究工作的基礎。誠如中國社會科學院梵文中心主任黃寶生研究員在開幕式上所言,佛教傳入中國有兩千年左右的歷史,佛教已成為中國文化的組成部分,結合梵文原典整理漢文、藏文佛經是推進當前佛學研究的重要法門,也是中國學者的責任與義務。為此,中國社會科學院梵文研究中心組織了一套梵漢佛典對勘叢書。除目前已出版的《梵漢對勘入楞伽經》、《梵漢對勘入菩提行經》,還有對《維摩詰經》、《方廣大庄嚴經》等經典所作的梵漢對勘,前后共十種。
本次會議共收到 36篇論文,其中基於梵漢或梵藏漢對勘的大乘佛教經論與思想研究的論文,就有16篇左右。在這些經論中,最受關注的即是在中土流傳甚廣的《維摩詰所說經》。黃寶生研究員在其《〈維摩詰所說經〉梵漢對勘導言》中指出,此經“富有思想創造性和藝術想象力,思辨恢宏深邃,議論機智詼諧,敘事生動活潑,堪稱佛經中的一部佳構杰作”,在中國先后出現過七種漢譯本,影響甚巨,因而圍繞此經的爭議頗多。導言以梵文本與漢譯中的什本、奘本《維摩詰所說經》的對勘為基礎,對與該經相關的諸多聚訟已久的學術公案做出鞭辟入裡的剖析,諸如《維摩詰經》的名稱問題,其內容與論旨(尤其是它在大乘佛教史上的地位),什譯與奘譯的差異及其原因,窺基對什譯批評的再批評。凡此種種,都能讓人一新耳目,使諸多疑惑與爭論都得到合理的解釋及評騭,有力地証明了佛經梵漢對勘工作在佛學研究中不可替代的價值與意義。台灣中央大學萬金川教授的《梵漢對勘研究的文化與思想轉向─以〈維摩經〉的梵漢對勘為例》,從思想文化傳播的角度,對梵漢對勘的價值與意義作了討論。他認為,隨文逐句式的語文性對讀,有助於文本自身的讎校與文句解讀,更有助於認識“文本之間可能發生的歷時乃至跨語種或跨文化”的流變。梵文中心葛維鈞研究員《智者大師解經中的問題及其影響》以《法華經》梵漢對勘為基礎,指出智者大師對《法華經》經文形式與內容兩方面的誤讀。此文與上述萬(金川)文都涉及到經典翻譯中的“直譯”與 “歸化式翻譯”的問題,以及思想文化傳播中的“誤讀”問題,如何取舍與評定,值得作更進一步地討論。
中觀與唯識典籍的整理與研究是深化當前大乘佛教研究的基礎性工作。本次會議上發表的許多論文即是基於梵、藏、漢等不同文本的校勘,對中觀唯識典籍所作的文獻整理或思想探討。梵文中心何歡歡博士發表的《“瓶空”與“虛空”--試論清辯對吠檀多哲學的批判》一文,基於對清辯《中觀心論》的梵、藏對勘,以此論與喬荼波陀《聖教論》中出現的“瓶空喻”為切入點,還原以清辯為代表的佛教中觀自立派與吠檀多派的論辯細節,重現清辯用二諦思想對吠檀多派“不二一元論”的破斥。北京大學外語學院葉少勇博士發表的《新發現月稱造〈六十正理論釋〉梵文殘葉》,是他依據“原民族文化宮藏梵文寫本”膠片,整理研究梵文佛典的又一成果。因龍樹的《六十正理論頌》梵本不傳,僅存藏譯本。這一發現對校勘藏文譯本或有所裨益。梵文中心周貴華研究員近年出版的一系列唯識學著作受到國內外學者的關注,他在其《〈解深密經〉的三時判教》指出,《解深密經》是瑜伽行派的根本經典,其“三時判教”說是印度佛教判教思想展開的主要前提之一,更是瑜伽行派的判教准則。台灣法鼓佛學院釋惠敏法師發表的《梵本〈大乘庄嚴經論〉之研究百年簡史》,利用 Zotero書目管理系統,展示近百年來梵本《大乘庄嚴經論》研究的歷史,介紹相關的研究成果,並從時段、研究者、成果類型等多個維度,揭示出《大乘庄嚴經論》百年研究史的細節。除了學術史的回顧,本文更可作為利用電子信息平台推進學術研究的典范。
近年來,七世紀以后驟然興起的秘密佛教受到國內佛教信徒與研究者的青睞及關注,然因其神秘性及語文限制,人們對密教的認識依舊形同“霧裡看花”,難睹其真面目。本次會議上,有三位學者基於印地、梵、藏等密教文獻的解讀,分別從密教的成就師、經典與本尊三個角度,探討了秘密佛教或曰金剛乘佛教的相關問題。如梵文中心李南研究員《略論〈喜金剛本續〉》,即是結合她正在從事的《喜金剛本續》梵、藏、漢對勘工作,論述這部佛教密宗無上瑜伽部母續根本經典的內容,漢譯本法護的生平與佛經翻譯,並列舉梵本與藏、漢譯本間的差異。
梵漢對勘不僅是深化當前中國佛教學研究的基礎性工作,而且也是推進漢語史尤其是佛教漢語研究無法回避的瓶頸。本次會議上幾位來自不同學科領域的學者提交的關於佛教語言與名物的論文即頗具啟發性。香港教育學院朱慶之教授在其《漢梵佛典雙語標注語料庫的構建》一文中指出,古代印度佛經的漢語譯本與其平行的梵語文本,是對古代漢語進行接觸語言學研究的不可多得的重要資料,通過“梵漢對勘”即漢譯佛經和與其平行的古代印度語文本對比分析,可以發掘譯文中因原典影響而出現的特殊語言現象,還可以追蹤這些已獲得漢語外殼的外來成分對漢語發展演變有什麼樣的影響。
在這次會議上,把研究對象限定在正統梵學范圍之內或其背景之中的文章隻有兩篇。梵文中心副主任孫晶研究員的《筏羅婆的 A.ubh?.ya研究》對吠檀多重要哲學家筏羅婆的哲學思想及其注釋《梵經》的《小注》作了論述,意在揭示其 “純粹不二一元論”思想內涵。他認為,筏羅婆的“純粹不二一元論”是講的梵與個我和世界的純粹不二的關系,這三者是不異的。台灣政治大學黃柏棋教授《馬鳴〈佛所行贊〉及佛教之轉型》從梵語文學史上宮廷詩與贊詠詩的興起,考察馬鳴《佛所行傳》與佛教“梵語化”轉型之間的關系,揭示出《佛所行贊》在梵語文學史及佛教發展史上所具有的裡程碑式的意義與價值。
梵學與佛學研究中新生力量的成長是這次會議值得關注的亮點之一。來自中國社會科學院、北京大學、中國人民大學等單位的青年學者與博、碩士研究生,積極參加會議,聆聽前輩學者的教誨,同時展示、匯報自己的學習與研究成果。北京大學東方文學研究中心王邦維教授在著力推介這些年青學子的研究成果時,亦回顧了近現代以來,北京大學的梵語教學與研究傳統。他指出,北京大學的梵巴學科在教材的選用、教學方法的探討上,始終注意把梵語教學置於印度學研究的大背景下,培養可以勝任梵學與佛教學研究的有用人才。
總的來看,本次會議不僅是當前中國梵學與佛學研究的綜合展示,更是對中國古代的梵學與佛學傳統的總結,以及對這兩門學科未來發展的展望,必將會對當前國內的梵學與佛學研究起到顯著的促進作用。

(責任編輯:秦華)

2012年3月5日 星期一

消失的台灣民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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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補鼎:「poo2-tiann2」,台語稱炒菜鍋為「鼎 tiann2」,一般人家炒菜鍋如果破了,會有「補鼎的 poo2-tiann2-eh」,有一個炭火小爐子,將「生仔 senn1-ah」燒紅、燒軟,補在破洞上。台語對話:「你去補習補那一科?」「愈補愈大孔 lu2-poo2-lu2-tua7-khang1」,用的比喻就是「補鼎的」把破了小洞的鍋,敲得洞更大一點,才將破洞補上。據說還有補碗的,我在彰化市內倒是沒見過。

Blogger Taiwanlang 提到...

細漢e時baht看過補碗e人。伊用的工具是一支像拉二胡e弓,ko有幾支幼幼的鑽子。弓a兩頭連一條索a,索a seh 鑽a 一linn,補碗e人na像eigh 弦a 同款giu 來giuh 去,tih 碗e bih-thun 兩邊鑽孔,tsah 用ㄇ型e鈎釘ka 伊固定。補好e碗"必巡"ka 補釘lon真明顯刺目。無sui。

2012年3月6日下午8:29

Blogger 藏經閣外的掃葉人 提到...

不管是「補鼎」或「補碗」,都會產生重金屬汙染食物,不是符合衛生標準的作法。

2012年3月7日下午12:07

2. 搏茭:「puak-kiau2」,也就是賭博,到了西元1960年之前,彰化市只要是農曆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五,主要街道兩旁擺了各式各樣的賭博攤子,最聲勢浩大得當然是位於中正路「車路口」「阿興仔 ah-hin1-ah」的賽馬了,記得有6-8隻鉛馬塗上不同顏色,賭者押賭注在顏色上,到時候你的顏色的鉛馬最先到達終點,你就贏了,印象中好像是用手搖齒輪帶動馬匹往前。其他較普遍的是賭二十一點、十二生肖或直接擲骰子的,那種草根的賭性大發,不是輕易能想像得到的。

3. 包菜尾:剛到美國時,中餐廳有一道菜叫「Chop Suey 雜碎」,據說就是「菜尾」。小時候參加迎神、入厝、婚嫁的宴席時,總有人把每桌的剩菜用小提鍋帶走(那時還不流行用塑膠袋包食物)。近年來,好像認為「包菜尾」回家是有失體面的事,沒再看到這樣的舉動了。

4. 賣香包:「端午節小孩掛著艾草或香包辟邪」,客家話仍叫「香包」,台語稱「香芳 hiunn1-phang1」。讀中學時,端午節菜市場有賣香包的,有賣艾草蒲葉的。鄰居女生還會自己做香包。近來已不再有小孩端午節佩帶香包的習俗。

5. 釣青蛙:「釣田蛤仔 tio3-tshann5-kap-ah」,小時候大人不准小孩稱「水蛙 tsui2-ke1」,小孩會在黃昏五、六點的時候,拿一根線,不用釣鉤,直接在田裡釣青蛙。

6. 剁甘蔗:以前見到在甘蔗攤上,幾人合買一根甘蔗,將甘蔗頭尾削平,輪流將甘蔗豎立,用甘蔗刀平押著,然後提起甘蔗刀將甘蔗皮削去,「甘蔗皮」削到那裡,那一節就屬這個人。切齊削平之後,下一個人又是橫刀再直剖甘蔗。據說也有人用此賭錢,詳細門道,我就不說了。

7. 大礐:「tai7-hak」,又稱「屎礐 sai2-hak」(糞坑),彰化市以位於往花壇路上的「大埔大礐」最著名,只要有人宣稱他要讀大學,大人就會問是不是讀大埔那所「大礐」?

8. 拖屎連:台灣從清領時期、日治時期到國民黨統治最初十年,都市內有「水肥大隊」,台語稱為「拖屎連 thua1-sai2-lien5」,每家每三天會來掏糞,以免水肥從糞坑溢出來。所以彰化的小孩大都聽過家長訓誡:「不努力,你以後會拖屎連」。

9. 鬧洞房:以前婚禮當天晚上,婚宴請客完畢,客人散盡,接下來的餘興節目是「請吃茶 tshiann2-tsiah-te5」。這活動只有男方親戚參加,朋友、姑表、姨表、女方親屬不受邀請,通常是不參加。剛開始,媒人會陪著新娘出來請糖果(記得是冬瓜糖),媒人一一介紹稱呼,新娘子要記住那位是誰,要稱呼什麼。接下來敬煙,又稱呼一輪;敬檳榔又叫一輪,再來是端茶,這時喝茶的人要準備紅包,等新娘子出來收茶杯時,要把紅包押在杯子下,這叫「押茶甌 te3-te5-au1」,這些錢會成為新娘子的私房錢。收完茶杯後,公公婆婆會轟客人回家,讓這對新人早點休息。新娘送客時,每人會致贈一條手帕和一雙拖鞋。

10. 割稻仔尾:「kua3-tiu7-ah-bue」,這不是去割「稻仔的尾端」,而是「割稻仔」結束後的「拾穗」,漢族與歐洲都有此古俗,割完稻後,聽任寡婦孤兒去撿拾田中散落的穀粒,台語稱此為「割稻仔尾」。台語將此引申為賺大事業邊緣的蠅頭小利。如「蘋果電腦」賺大利,台灣組裝工廠為「割稻仔尾」;賣烤雞為賺大利,賣雞爪為「割稻仔尾」。

11. 撿蔗尾:「khio3-tsia3-bue2」, 甘蔗最頂端的蔗葉,用來餵食牛隻。

12. 撿牛屎:「khio3-gu5-sai2」,牛屎曬乾可以生火炊煮食物,所以牛車上會有一把工具,隨時將牛屎搜集回家。

13. 吃鳳梨心:「tsiah-oong5-lai5-sim1」,鳳梨會社(oong5-lai5-hue7-sia7)生產鳳梨罐頭,自動化機器會卸下一根根鳳梨心,小時候嫂嫂到鳳梨會社兼差當女工,小孩就跟去吃鳳梨心。

14. 收驚:「siu1-kiann1」,小孩久病不癒,舊時台灣習俗會送去「收驚」,通常患者家屬會拿一盤滿滿得生米粒,和一件幼兒的貼身衣服,有一位「尪夷」(是男生)會燒香噴酒霧而開始「上童 tsiunn7-tang5」(童乩 tang5-ki1 神靈上身),有一個「桌頭 to3-thau5」會解釋童乩所說的神言神語(也可以稱作「乩言乩語」),接著掀開附蓋著幼兒衣物的盤子,圓滿的整盤米粒會在某一方向有凹痕,接著不外是在家門口朝那一方向燒金紙,或者朝那一方向找醫生。「尪夷」可能是舊時平埔族的巫醫。

15. 湊衫工:「tau3-sann1-kang1」,小時候,街坊鄰居有喪事,鄰居主動會搭棚子,發落喪家去買各種親戚等級需用的各色紗布,老人家主動了解親戚數量狀況,準備孝男的麻衣與麻繩頭套,孝女的白色孝服與蓋頭,女婿、姑表、外家等等顏色不同的麻紗布料,這些顏色與式樣繁複,只有老人家才搞得清楚。近代,大概只有倚賴禮儀社一手包辦了。

16. 猜墓粿:台灣在 1970 年之前,如有新墳,或新墳的第一年清明掃墓,祭拜完會鳴炮,記得小時候看到過,在墓場放牧牛羊的小孩會跑過來,三哥會要他們排成一隊,把祭拜過的食物分給他們,還會一人分一個五毛錢的銅板。這在故鄉彰化稱作「猜墓粿 iok-bon7-kue2」。

 

2012年3月4日 星期日

【修正】:七漏斷、十六疑、十八愛行、六見

23

《雜阿含讀書會》、陳炳坤師兄與林淑敏師姊問起了《雜阿含139經》卷7:「若多聞聖弟子於此六見處觀察非我、非我所。」(CBETA, T02, no. 99, p. 43, a9-10),此「六見處」在《中阿含10經》、《中部2經》、《增一阿含40.6經》以及安世高翻譯的《一切流攝守因經》(CBETA, T01, no. 31, p. 813, a8)都有討論,在此還是以《中阿含10經》為主作解說。因為我手頭有三篇文稿正在水深火熱當中,所以沒辦法作太詳細的解說,現在只草草說明「七漏斷、十六疑、十八愛行與六見」。

《中阿含10經》:「爾時世尊告諸比丘:『以知、以見故諸漏得盡,非不知、非不見也。』」(CBETA, T01, no. 26, p. 431, c15-16)(以知、以見故諸漏得盡~jānato passato āsavāna khayaṃ.)。

這是佛法的重點,導師以親知親見而說法教導弟子,引導弟子藉修「戒、定、慧」而親知親見。不是「信我者得永生」、不是「有求必應」,這和其他宗教所宣說的重點不相同。

接下來經文列舉「七漏斷」:

《中阿含10經》 《中部2經》 《增一阿含40.6經》
1. 見斷 dassana 1. 見斷 seeing 1. 見
2. 護斷 Saṃvara 2. 調攝斷 restraining (5.恭敬)經文缺,後補回
3. 離斷 Parivajjana 4. 用斷 using 4. 親近
4. 用斷 Paṭisevanā 5. 忍斷 enduring 3. 遠離
5. 忍斷 Adhivāsana 3. 離斷 avoiding 6. 娛樂
6. 除斷 Vinodana 6. 除斷 abandoning 2. 威儀
7. 思惟斷 Bhāvana 7. 修斷 developing 7. 思惟

其次由「十六疑」而生「六見」。

《雜阿含139經》此段在敘述「對於『過去世、此世、當來世』的「十六疑」,不是「十八愛行」:「若見有我、有世間、有此世、有他世,常、恒、不變易,彼一切非我、非異我、不相在,是名正慧。若復有見非此世我、非此世我所、非當來我、非當來我所,彼一切非我、不異我、不相在,是名正慧。」(CBETA, T02, no. 99, p. 43, a4-9)。

可以看出,此處《增一阿含40.6經》比《雜阿含139經》來得準確一點,《雜阿含139經》顯得有一點「脫鉤」:

《增一阿含40.6經》:「彼人作如是思惟:『云何有過去久遠?我今當有過去久遠?』或復思惟:『無過去久遠?云何當有過去久遠?為誰有過去久遠?云何復有當來久[16]遠?我今當有將來久遠?』或復言:『無將來久遠。云何當有將來久遠?為誰有將來久遠?云何有[17]此眾生久遠?此眾生久遠為從何來?從此命終當生何處?』」

《中阿含10經》:「不正思惟故,便作是念:『我有過去世,我無過去世,我何因過去世,我云何過去世耶?我有未來世,我無未來世,我何因未來世,我云何未來世耶?自疑己身何謂是,云何是耶?今此眾生從何所來,當至何所?本何因有,當何因有?』」

楊郁文教授於《由人間佛法透視緣起、我、無我、空》書中,[南、北傳『十八愛行』的法說及義說],p.120,建議作此排列:

1. 我有

2. 我無

3. 我欲

4. 我爾

5. 我異

6. 我當

7. 我不當

8. 我當欲

9. 我當爾

10. 我當異

11. 或我

12. 或欲我

13. 或爾我

14. 或異我

15. 或然

16. 或欲然

17. 或爾然

18. 或異然

 

「十八愛行」的意義為:

1. 我有,‘asa asmi’ iti hoti,有「我為常、不敗壞」的形成。

2. 我無,’sat asmi’ iti hoti,有「我非常、敗壞(斷滅)」的形成。

3. 我欲,‘itthaṃ asmi’ iti hoti,此時(現在世)有「我是、我有」的形成。

4. 我爾,‘evaṃ asmi’ iti hoti,有「我是如此」的形成。

5. 我異,‘aññathā asmi’ iti hoti,有「我與此『我是、我有』不同」的形成。

6. 我當,‘siyaṃ’ iti hoti,有「『當來我』可能是」的形成。

7. 我不當,‘na siyaṃ’ iti hoti,有「不會有『當來我』出現」的形成。(此為楊郁文依據《相應部24.4經》所註)。

8. 我當欲,‘itthaṃ siyaṃ’ iti hoti,有「當來我」的形成。

9. 我當爾,‘evaṃ siyaṃ’ iti hoti,有「我將如此」的形成。

10. 我當異,‘aññathā siyaṃ’ iti hoti,有「當來我與此『我是、我有』不同」的形成。

11. 或我,‘api ahaṃ siyaṃ’ iti hoti,有「或許有『我是、我有』」的形成。

12. 或欲我,‘api ahaṃ itthaṃ siyaṃ’ iti hoti,有「或許有『當來我』」的形成。

13. 或爾我,‘api ahaṃ evaṃ siyaṃ’ iti hoti,有「或許有『我將如此』」的形成。

14. 或異我,‘api ahaṃ aññathā siyaṃ’ iti hoti,有「或許當來我與此『我是、我有』不同」的形成。

15. 或然,‘bhavissaṃ’ iti hoti,有「或許『我當成為』」的形成。

16. 或欲然,‘itthaṃ bhavissaṃ’ iti hoti,有「或許有『成為當來我』」的形成。

17. 或爾然,‘evaṃ bhavissaṃ’ iti hoti,有「或許有『我將成為如此』」的形成。

18. 或異然,‘aññathā bhavissaṃ’ iti hoti,有「或許我當成為與此『我是、我有』不同」的形成。

此「十八愛行」應理解成,各項前面均有「以有我故,有」(‘asmi’ iti sati, …hoti),相當於「此有故彼有」的形式:‘imasmiṃ sati, idaṃ hoti’

《雜阿含139經》此段在敘述「對於『過去世、此世、當來世』的「十六疑」,由此「十六疑」生起「六見」,此處經文與「十八愛行」無直接關聯。

 

《中阿含10經》

《中部2經》

《增一阿含40.6經》

1. 生真有神

1. 我中有真我 atthi me attā

1. 有我見

2. 生真無神

2. 我中無真我 natthi me attā

2. 無有我見

3. 生神見神

3. 我自己認知真我 attanāva attānaṃ sañjānāmi

3. 有我見無我見(應為「我自觀身知『有我』」)

4. 生神見非神

4. 我自己認知無真我 attanāva anattānaṃ sañjānāmi

4. 自觀身復興此見「於己而不見己」

5. 生非神見神

5. 非我自己認知真我 anattanāva attānaṃ sañjānāmi

5. 自觀身復興此見,於無我而不見無我(應為「自觀身於無我而見我」

6. 生此是神,能語、能知、能作、能教、能起、教起,生彼彼處,受善惡報,定無所從來,定不有、定不當有

6. 這個,在此在彼,說、受與經驗善惡業的我,此「我」是常、恆、久、不變易、永久長存。

6.我者即是今世,亦是後世,常存於世而不朽敗,亦不變易,復不移動。

 

可以看出《雜阿含139經》與《增一阿含40.6經》都有經文散落、遺漏、脫鉤的現象,而《中阿含10經》的部分經文又翻譯得過於晦澀難讀,這就是為何要藉助「對照閱讀」的緣故,因為如果純粹就著《雜阿含139經》經文「硬讀」,不只很難讀懂經義,還可能會造成誤解。

2012年3月3日 星期六

【重貼舊文】在佛學研究,我們有三個問題

21

(照片中,右為任繼愈先生,左為王叔岷先生)

最近逐期補讀國際佛學研究協會的期刊(The Journal of the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Buddhist Studies),手頭正在閱讀的這一篇,是保羅˙葛理飛思(Paul Griffiths)的〈佛教混合英文 Buddhist Hybrid English〉,這是一篇發表在 IABS期刊,1981 vol. 4, number 2, 17-32頁,的文章。

文中提到 Richard Gombrich 受聘為英國牛津大學的梵文教授,他在就職演講時為梵文研究的現況哀悼說:
「We have three problems: we are not very good at English; we are not very good at Sanskrit; and we are not very good at anything else.」

這篇演講應該是發表在 1980 年以前,算來至少是32年前的事。版主把它移轉到漢語世界的框架來說:
在佛學研究裡,我們有三個問題:我們漢語不夠好,我們梵語不夠好,除了漢語與梵語以外,我們對其他學科的知識不夠好。」

我們漢語不夠好,實際上,我們無法毫無障礙地讀懂漢譯佛經。例如:

《七處三觀11經》卷1:「有四舍。何等為四?一者為舍舍,二為守舍,三為護舍,四為行舍。何等為舍舍者?念來不受不聲舍曉離遠,若以瞋恚亦從欺不聲舍曉離遠,是名為舍舍。」(CBETA, T02, no. 150A, p. 877, b28-c2)

我們梵語(巴利、犍陀羅語、Prakrit 俗語、粟特、吐火羅語)不夠好,今日如果有一可能是出自上述語言的經卷擺在我們面前,漢語世界裡究竟有幾人能夠破解此一經卷?

如果有一歐美人士說他不懂中文,可是他精通「中國佛教研究」,我們會說,你連「干」和「千」、「會」和「曾」都分不清楚,怎有可能說你精通中國佛教?隨便抓一本漢語佛教經卷給你讀,你都還讀不出聲呢!

可是,我們漢語世界裡有許多佛學大師、佛學研究的名學者卻連一種印度語系的語言都不熟!

第三個問題是,佛教語言學的學者應該負擔起跨學系溝通的領域,必須對「佛教語言學」與「佛學研究」之外的領域,有所涉獵,才能引導其他領域的學者進到佛教領域來傾聽,或作研究。

我讀到保羅˙葛理飛思的論點是:
「到目前為止(1980),梵文研究是以研究吠陀(Veda)的框架之下取得的理解 (而對巴利佛教經典的研究,是在西方學者對梵文研究的理解之下進行的!?)。對佛教語言的精確理解,必須在廣泛地精讀多本佛教註釋書之後,在此理解下對佛教梵語或巴利經文作出確解。不能僅僅在吠陀的框架下吸取註解。」

「我搜尋 1974-1979 年的佛教學博士論文,有25篇基本上是一本梵文原稿翻譯,後面有個50頁左右的附註,前面再加個50頁左右的前言,這就是大部分的佛教博士論文。」(版主按語,事隔32年,好像情況也沒改變多少。)

「以孔澤(Conze)的翻譯為例:
…all dharmas are situated in permanence, ease, the self, the lovely; and likewise in impermanence, ill, not-self and the unlovely; in greed, hate, delusion, wrong views; for an entity made by false views does not exist, how can the false views themselves take place? For situated in Suchness are all dharmas, and from that situation they do not depart. And why? Because the coming and going of Suchness cannot be apprehended. And so for the Dharma-element, the Reality-limit, Sameness, the unthinkable element, and immobility.

這一段《兩萬五千頌大般若經》的『佛教混合英文式 Buddhist Hybrid English』譯文是相當隨機列舉的例子,這段譯文發表時沒有任何附註或詮釋,讓人不由自主地懷疑孔澤是否曾考慮到他的讀者。孔澤的譯文只維持最基本的英文句法,而對所有術語完全沒有解釋,即使從上述的簡短引文也可以看出這一點來。這譯文的優點在於可以清晰地追溯梵文原文,讓梵文學者毫無困難地重建原文。但是非常清楚地,這樣的專家不需要譯文,他們不僅可以直接閱讀原文,也寧可直接去閱讀原文。」

保羅˙葛理飛思的論點是,不要把「翻譯」當作唯一的詮釋方法,有些經典的敘述,僅僅翻譯為另一個語言,對讀者並未提供任何幫助。因為能閱讀原文者,不需要這種型式的翻譯。不能閱讀原文者,這種型式的翻譯並未提供任何幫助,有時反而只是增加誤解。

(版主按語:如果你去閱讀郭良鋆翻譯的《經集》,就知道譯文所帶來的困擾與混淆,比它帶來的詮釋多。即使是《法鼓出版社》達和法師翻譯的《經集》對此現象雖有改善,但是效果不大。僅僅是翻譯,網路上多得是,對讀者並未提供足夠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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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島靜志指出:

「眾所周知,相當多的以『佛教梵語』書寫的現存主流佛教經、律以及早期大乘佛教著作,原來是以中世印度語流傳,而後逐漸『翻譯』成『佛教梵語』的。換句話說,這樣的『佛教梵語』典籍是若干世紀以來持續不斷的梵語化的結果,伴隨著錯誤的逆構詞、添加成份和篡改插入。這就意味著當我們試圖重構較早的和更加原始的佛教經典的面貌,或追溯其傳播時,如果我們僅僅局限於絕大多數始於十一世紀的現存梵語殘卷,這種研究的解釋性的價值是相當有限的。另一方面,漢語翻譯,特別是那些完成於公元二至六世紀,時代遠早於許多現存梵語殘卷的翻譯,和可能提供有關佛教經典起源和發展的基本線索。因此,為了在這些主題上取得更好的研究成果,我們需要把基礎放在漢、梵和(或)藏語文本的批判性的、中肯的比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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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島靜志指出:

「但,正是因為思想是通過語言表現、通過語言流傳的,所以說,思想並不脫離於表現它的語言,而是存在於表現它的語言本身之中。不正確地掌握語言,便不可能正確地理解思想。

今天我們應該首先老老實實地承認自己不懂佛教漢文。認定自己讀得懂,便會無意中不斷犯錯誤;知道自己讀不懂,便會開始考察為什麼讀不懂,這樣就會打破自己的理解,重新認識漢譯佛典。

如果我們從為什麼讀不懂這一疑問起步,從語言方面仔細研究漢譯佛典,就會發現,漢譯佛典不僅是研究漢語史的重要資料,同時在我們探討有關佛典的產生、發展等問題時必不可少。研究這方面的問題,僅靠梵語佛典還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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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m Tillemans 〈Remarks on Philology〉(IABS Journal, 1995, Vol.8, number 2, pp. 269-277)提到兩個句子:
David thinks his yacht is longer than it is.
大衛認為他的遊艇比它的實際長度長。
John thinks that his pregnant girlfriend is a virgin.
約翰認為他懷孕的女朋友是個處女。

粗看之下,這兩個句子似乎顯露David大衛和 John約翰是兩個沒有常識、偏執、不可理喻的人。可是英文也可能是另一種義涵:
大衛認為他的遊艇有25公尺長,實際上他的遊艇是24公尺長。所以這一句英文,翻譯出來應該是:「大衛估量的他遊艇長度比它的實際長度還長。」也就是他高估了他遊艇的長度,這種估算雖然不正確,但也不致於得出大衛是沒有常識、偏執、不可理喻的這種結論。

同樣地,約翰認為他的女朋友是個處女,但是卻不知道她已經懷孕了。
所以 Tom Tillemans 建議在使用 ‘think, believe, accept, know, wish, intend, hope' 等等的字眼時,必須小心「語意上」的含混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