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14日 星期五

蘇錦坤〈日本正倉院《聖語藏》顯示的異讀〉



〈日本正倉院《聖語藏》顯示的異讀〉,《正觀》10576-106頁,南投縣,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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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tt034.org.tw/userfiles/Satyabhisamaya/Satyabhisamaya_105-02.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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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1. 前言

2.《大正藏》錄文與《聖語藏》異讀均訛誤

     2.1 於隣無所作

     2.2 三十六刀

3.《聖語藏》的重要異讀

     3.1日日身蒙塵土

     3.2 億年設福業

3.3其身善解脫    

4. 《聖語藏》異讀的商榷

4.1 浚輸涅槃

     4.2 膿癡凡夫

     4.3 埏埴作器

     4.4 孰能擇地

5. 難以判定的異讀

6. 結語


1. 前言

 

在《大正藏》的校勘註記當中,常出現來自「聖」或「聖乙」的異讀。依據末木文美士的論文,開元四年(西元716)日僧玄昉入華取回經典,日後在日本展開寫經事業,這也就是所謂的「天平寫經」,正倉院至今保留著「天平寫經」的大量記錄。[1] 這些「天平寫經」統稱為《聖語藏》,「聖」字代表依據正倉院「天平寫經」所出的校勘註記,「聖乙」則代表依據「天平寫經」另一抄本所記的異讀。

CBETA 電子佛典集成》如此解釋《大正藏》校勘註記的版本代號:

在《大正藏》的略符表中就只有【聖】、【聖乙】這二個略符。已知『正倉院聖語藏本』即天平寫經,略符作【聖】--〈大正新脩大藏經勘同目錄〉中的天平勝寶經,也屬於天平寫經。而略符作【聖乙】者,略符表註明為『正倉院聖語藏本別寫』。從〈大正新脩大藏經勘同目錄〉中『正倉院聖語藏本』有隋經、唐經、天平勝寶經等推測,『正倉院聖語藏本別寫』或即為『正倉院聖語藏本』隋經或唐經。[2]

 

雖然如此,此一解說最後仍然補敘:「至於然否?有以待將來方家針砭」,代表執筆者對此一解說仍有猶豫,不是完全確定。

依據飯田剛彥〈正倉院・聖語蔵経巻について〉(關於正倉院「聖語藏經卷」)一文,正倉院的經卷於明治43(西元1897)開始分類整理、修整,[3] 於昭和5(西元1930)完成《正倉院聖語蔵経巻目録》,內容分「寫經之部」、「版經之部」及「雜書之部」。「寫經之部」分為以下六類:[4]

1類,隋經(8點,22)

2類,唐經(30點,221)

3類,天平十二年(西元740)御願(126點,750)

4類,神護景雲二年(西元768)御願(171點,742)

5類,甲種寫經(90點,316)

6類,乙種寫經(290點,2012)

 

「版經之部」分為以下四類:

7類,寬治版(1點,8)

8類,宋經(12點,114)

9類,甲種版經(7點,54)

10類,乙種版經(33點,703)

 

《大正藏》校勘註記的【聖】、【聖乙】這二個略符,恐怕不是「天平寫經」四個字所能涵括;【聖】、【聖乙】兩個略符應該是指上述「寫經之部」的六類,但是,詳細的指稱範圍恐怕需待進一步分疏、研究。

本文選取《大正藏》當中僅出現【聖】【聖】與其他異讀不同的校勘註記,以校勘的方法論證此類異讀的價值,而不去辨別該處「聖語藏」異讀來自「寫經之部」六類之確切來源。筆者純粹引述此類校勘註記,並未親自翻檢索所謂的《聖語藏》。

本文所舉的《大正藏》校勘註記可以分為下列四類:

1.      正倉院「聖語藏經卷」的異讀與《大正藏》的錄文均可能是訛誤。

2.      正倉院「聖語藏經卷」保存了可貴的異讀。

3.      正倉院「聖語藏經卷」的異讀是明顯的訛誤。

4.      難以判定正倉院「聖語藏經卷」的異讀與《大正藏》的錄文的正誤或優劣。

 

本文經常提及「宋、元、明藏」、「元、明藏」或「聖語藏」,以單引號(「」)表示,此類稱謂指「引用《大正藏》頁底註」的「校勘註記」,筆者並未親自去檢閱《思溪藏》(《大正藏》「校勘註記」所指的「宋藏」)或《普寧藏》(《大正藏》所指的「元藏」)。但是筆者借助東京大學總合圖書館的「萬曆版大藏經(嘉興藏/徑山藏)デジタル版」網址,作為「明嘉興藏》」查核異讀[5]

 

2.《大正藏》錄文與《聖語藏》異讀均訛誤

 

在一些特別的經例,《大正藏》經文的校勘註記僅記錄了正倉院「聖語藏經卷」的異讀;在筆者考察之下,發現兩者都可能已經發生了抄寫訛誤。以下為筆者所舉的例證。

 

2.1 於隣無所作

 

《雜阿含1213經》,尊者婆耆舍所說的第一首偈頌為:

當捨樂不樂,及一切貪覺,

   於隣無所作,離染名比丘。[6]

 

 「聖語藏」在第三句「隣」字的異讀為「憐」。

《雜阿含1213經》的對應經典為《別譯雜阿含229經》與《相應部8.2經》。

《別譯雜阿含229經》的對應偈頌為:

棄捨樂諸著,及不樂著者,

 捨衣貪嗜覺,不造煩惱林。[7]  

 

《相應部8.2經》相當的偈頌為:

Aratiñca ratiñca pahāya, sabbaso gehasitañca vitakka;

Vanatha na kareyya kuhiñci, nibbanatho arato sa hi bhikkhu.

(完全捨斷不喜樂與喜樂,以及家居的思惟;

不應於任何處培作欲林,不喜樂的無欲者,他確實是一位比丘。)[8]

 

可以見到與第三句「於隣無所作」對應的是「不造煩惱林」,與「不應於任何處培作『欲林vanatha』」;所以,《雜阿含1213經》此一偈頌第三句的「隣」字或「聖語藏」異讀的「憐」字,都應該是「林」字。

筆者認為,原譯可能是「林」字,兩者因「音近」而訛寫作「隣」字或「憐」字。[9]

 

2.2 三十六刀

 

《中阿含163經,分別六處經》有一句「三十六刀」不易理解其意涵:

三十六刀當知內者,此何因說?有六喜依著,有六喜依無欲,有六憂依著,有六憂依無欲,有六捨依著,有六捨依無欲。[10]

 

對應經典巴利《中部137經》的用詞為「chattisa sattapadā,智髻比丘與菩提比丘的《《中部》英譯》作the thirty-six positions of beings三十六種眾生狀態」。[11]

漢譯《鞞婆沙論》的相當敘述可供參考:

應說十八,如說十八意行。應說三十六,如三十六刀。[12]

 

「聖語藏」在《鞞婆沙論》「三十六刀」的異讀為「三十六勾」。

由於古代寫本常出現「口」形寫作「ㄙ」形,所以「聖語藏」的「三十六勾」可能是「三十六句」,正是反映了「padā」的翻譯(此處字義應為「狀態」,翻譯者誤當作「句」)

玄奘也翻譯作「句」,如《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世尊說為三十六師句」。[13]

筆者認為,《中阿含163經》此處的原譯可能是「句」字,因「字形相近」而訛寫作「刀」字;另一方面「聖語藏」在《鞞婆沙論》也因「字形相近」而寫成「勾」字。[14]

不管是《中阿含163經》的「三十六刀()」或玄奘《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的「三十六師句」,就文義而言均應作「三十六種眾生狀態」。

 

3. 《聖語藏》的重要異讀

 

正倉院「聖語藏經卷」保存了一些重要的異讀,可以用來訂正《大正藏》錄文的訛誤,請見以下筆者所舉的經例。

 

3.1 日日身蒙塵土

 

《雜阿含1147經》提到波斯匿王來詣佛所:

時,波斯匿王日日身蒙塵土,來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 [15]

 

「聖語藏」於「日日」兩字作「白日」。

《雜阿含1147經》的對應經典為《別譯雜阿含70經》,後者的對應經文作:「波斯匿王於日中時,乘駕輦輿,往詣佛所,身體塵坌。」[16]

此處應以「聖語藏」的異讀「白日」為恰當。首先,對應經典《別譯雜阿含70經》提及波斯匿王於日中往詣佛所,並非日日前往;其次,波斯匿王統領王事,如說「日日往詣佛所」,也是不合常理。

 

3.2 億年設福業

 

雜阿含1234經》:

若人於世間,億年設福業,

 於直心敬禮,四分不及一。[17]

 

 第二句「億年設福業」,「聖語藏」作「竟年設福業」。

雜阿含1234經》的對應經典為《別譯雜阿含61經》和《相應部3.9經》

《別譯雜阿含61經》此一偈頌作:

假使修諸祀,及與事火法,

 修此欲求福,行此諸祠祀,

 滿足一年中,不如正身立,

 一禮敬向佛,四分中之一。[18]

 

 此一偈頌也與下面兩頌相當。

《出曜經》:

若人禱神祀,經歲望其福,

 彼於四分中,亦未獲其一。[19]

 

《法集要頌經》:

若人禱神祀,經歲望其福,

 彼於四分中,亦不獲其一。[20]

 

因此,「聖語藏」作「竟年設福業」與其他對應經文相符。

 

3.3 其身善解脫

 

《雜阿含1317經》迦葉天子在世尊前說偈:

比丘修正念,其身善解脫,

 晝夜常勤求,壞有諸功德,

 了知於世間,滅除一切有,

 比丘得無憂,心無所染著。[21]

 

《雜阿含1318經》也是迦葉天子在世尊前說另一首偈:

比丘修正念,其心善解脫,

 晝夜常勤求,逮得離塵垢

 曉了知世間,於塵離塵垢,

 比丘無憂患,心無所染著。[22]

 

這兩首偈頌的前四句用語相仿,除了前者第二句為「其身善解脫」,後者為「其心善解脫」;前者第四句為「壞有諸功德」,後者為「逮得離塵垢」。

 《雜阿含1317經》此處的校勘註記顯示,「聖語藏」的第二句與《雜阿含1318經》同樣作「其心善解脫」在第四句則作「懷有諸功德」而非「壞有諸功德」。

《雜阿含1317經》的對應經典為《別譯雜阿含317經》和《相應部2.1-2.2經》《雜阿含1318經》的對應經典為《別譯雜阿含316經》和《相應部2.1經》[23]

 《別譯雜阿含316經》:

比丘能具念,心得善解脫,

 諸欲有所求,逮得無垢處。

 能知於世間,有垢及無垢,

 捨離一切有,亦無諸畜積,

 是名為比丘,有勝利功德。[24]

 

 《別譯雜阿含317經》:

比丘能具念,心得善解脫,

 願求得涅槃,已知於世間。

 解有及非有,深知諸法空,

 是名為比丘,離有獲涅槃。[25]

 

筆者考量對應經典的偈頌用語,「聖語藏」的異讀很有可能是「原本翻譯團隊」的用字。

 

4. 《聖語藏》異讀的商榷

 

在筆者考察之下,部分正倉院「聖語藏經卷」的異讀可能是訛誤,而《大正藏》的錄文才是正確的用語。以下為筆者所舉的例證。

 

4.1 浚輸涅槃

 

《雜阿含568經》:

復問:『尊者!入滅正受者。云何順趣、流注、浚輸?』

答言:『長者!入滅正受者,順趣於離、流注於離、浚輸於離;順趣於出、流注於出、浚輸於出;順趣涅槃、流注涅槃、浚輸涅槃。』[26]

 

「聖語藏」在上引經文的四處「浚輸」均抄作「後輪」。

《雜阿含568經》的對應經典是《相應部41.6經》,相當的巴利經文為:

Saññāvedayitanirodhasamāpattiyā vuṭṭhitassa khoāvuso visākhabhikkhuno vivekaninna citta hotivivekapoa vivekapabbhāra.[27]

(出「想受滅定(滅盡定)」的比丘的心斜向遠離的、傾向遠離的、匯聚向遠離的。) [28]

 

《中部44經》也出現同一經文,對應的《中阿含210經》的翻譯作:

比丘從滅盡定起已,心樂離、趣離、順離。[29]

 

從相關經文理解,此處「聖語藏」的異讀「後輪」應該是訛誤,此為「浚輸」,因字形相近而發生失誤。[30]

《相應部35.241經》有近似的用語:

nibbānaninna … nibbānapoa nibbānapabbhāra.[31]

 

對應的《雜阿含1174經》翻譯為:「臨趣、流注、浚輸涅槃。」[32]

此處「聖語藏」抄作「趣、流注、浚輪涅槃。」應以原錄文為較合適。

 

      4.2 膿癡凡夫

 

《雜阿含1170經》:

如彼癩人,為草葉針刺所傷,膿血流出;如是愚癡凡夫,其性弊暴,六觸入處所觸則起瞋恚,惡聲流出,如彼癩人。 [33]

 

「聖語藏」在第四句如是愚癡凡夫」作「如是膿癡凡夫,顯然是受到前面「膿血流出」的影響,是校勘所謂的「因上下文相涉而誤」。[34]

 

4.3 埏埴作器

 

《法句經》卷1〈無常品 1〉:

譬如陶家,埏埴作器,

 一切要壞,人命亦然。[35]

 

《聖語藏》「埏埴」兩字作「埏垣」。

其實,「埏埴作器」是援引《荀子》:

故陶人埏埴而為器,然則器生於工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36]

 

《說文》:「埴,黏土也。[37]

《一切經音義》卷76:「埏埴(…案:埏,柔也、和也、擊也。埴,土也;黏土曰埴。[38]

 

從《一切經音義》註釋的文意,可以解釋作:「黏土為埴,揉和黏土為『埏、挻』,『埏埴』統稱作陶器的材料及動作」。

可見,《聖語藏》作「埏垣」,此一異讀不可遵從。

《法句譬喻經》有同一偈頌:

譬如陶家,埏埴作器,

 一切要壞,人命亦然。[39]

 

 此處的「埏」字,《聖語藏》的異讀作「」字,並未記錄「」字有任何異讀。由此可知,正確用字應作「埏埴」或「埴」

 

4.4 孰能擇地

 

《法句經》卷1〈華香品 12〉:

孰能擇地,捨鑑取天?

 誰說法句,如擇善華?[40]

 

《聖語藏》「擇地」兩字作「擇墜」。

此處應以「擇地」為是,因為此首偈頌為「問偈」,緊接的下一首偈頌為「答偈」,答偈用的也是「擇地」

學者擇地,捨鑑取天;

 善說法句,能採德華。[41]

 

《法句譬喻經》也可以得到同樣的佐證:

孰能擇地,捨鑑取天?

 誰說法句,如擇善華?

 學者擇地,捨鑑取天,

 善說法句,能採德華。[42]

 

《法句譬喻經》此處的「學者」,《聖語藏》與「宋、元藏」作「覺者」。

巴利《法句經》45頌是「答偈」的對應偈頌:

Sekho pathavi vicessati, yamalokañca ima sadevaka;

Sekho dhammapada sudesita, kusalo pupphamiva pacessati.

(有學能審查地界、地界的諸天、與閻魔的境界,

有學能善解(如來的)善說法句,如同巧匠採花。)

 

第一句「學者」與巴利偈頌的「sekho有學」相當,「sekho有學」在佛教術語意指「(四聖四賢為八賢聖,)除去阿羅漢不算的七種位階」,也就是「初果向、初果得、二果向、二果得、三果向、三果得、四果向」等七個位階,這不能翻譯作「覺者」。

《聖語藏》的異讀顯然不恰當

 

5. 難以判定的異讀

 

《大正藏》校勘註記中,單獨出自「正倉院《聖語藏》」的異讀(標記為:【聖】)有不少是明顯的抄寫訛誤。這是在其他版本都未出錯的情況下,單獨地出現訛字。

例如《法句經》卷2〈地獄品 30〉:「可羞不羞,非羞反羞,生為邪見,死墮地獄。」[43] 校勘註記提及此處的「反」字,《聖語藏》作「及」字,同樣模式的訛字在《法句經》共有三處,另有一處將「反」字抄作「久」字。但是,《聖語藏》也有不少處在「反」字並未出錯。

再舉一例,《法句經》卷2〈道利品 38〉:「美說正為上,法說為第二,愛說可彼三,誠說不欺四。」[44] 校勘註記提及此處的「二」字,《聖語藏》作「一」字,這也是明顯的訛誤[45]

但是,正倉院「聖語藏經卷」顯示的異讀也有些是很難論斷其對錯是非,甚至很難評判其間的優劣得失。本文僅舉一特例來討論。

《法句經》卷1〈刀杖品 18〉:

雖倮剪髮,長服草衣, 

 沐浴踞石,奈癡結何?[46]

 

第二句「長服草衣」的「長」字,「宋、元、明藏」作「被」字,「聖語藏」則作「杖」字。第四句「奈癡結何」的「癡」字,「宋、元、明藏」和「聖語藏」都作「疑」字。

這一首偈頌也在《法句譬喻經》出現:

雖倮剪髮,長服草衣, 

 沐浴踞石,奈疑結何?[47] 

《法句譬喻經》第二句「長服草衣」的「長」字,「宋、元、明藏」在此作「杖」字,和上述「聖語藏」的異讀吻合。第四句「奈疑結何」的「疑」字,並未出現其他異讀。萬金川於2022522日的演講上傳影片當中,並列了《高麗藏》初雕版與再雕版《法句譬喻經》的照片,顯示了「初雕版」的「杖服草衣」,在「再雕版」卻成為「長服草衣」。[48] 法國所藏的敦煌殘卷 P.2381 是《法句經》抄本,此一首偈頌第二句為「杖服草衣」,第四句則與「聖語藏」同為「奈疑結何」。[49]

《法句譬喻經》接下來的下一首偈頌為:

不伐殺燒,亦不求勝,

 仁愛天下,所適無怨。[50]

 

《大正藏》校勘註記提及「所適無怨」,宋《思溪藏》作「所適無患」;《高麗藏》初雕版作「所過無患」,而再雕版則作「所適無怨」。

回顧《法句經》,此處第四句作「所適無怨」而無其他異讀,[51] 法國所藏的敦煌殘卷《法句經》抄本(P.2381),此句亦作「所適無怨」。

這意味著《高麗藏》的「初雕版」與「再雕版」所依據的經本不同,究竟哪一版本才是反應《開寶藏》的經文,值得進一步探究。

從對應偈頌巴利《法句經》141頌來看,對「長服草衣」譯文的判讀似乎幫助不大:

Na naggacariyā na jaṭā na pakā, nānāsakā thaṇḍilasāyikā vā;

Rajojalla ukkuikappadhāna, sodhenti macca avitiṇṇakaṅkha.

(裸行外道、髻髮外道、塗泥外道、絕食外道、臥地外道(睡在地面,不用草芥等作為鋪墊)、塗灰外道、汗流外道(於令人冒汗不止的地點修練)、蹲踞外道這類行為,不能令未斷除疑惑的人清淨。)

 

6. 結語

 

唐人寫經為人類瑰寶,在文化、書法、佛教文獻等面向都是彌足珍貴的文物。這當中尤其是日本正倉院《聖語藏》的隋唐寫經,以及依據此類遣唐僧帶回經本,而在日本的謄寫抄本,都能或多或少地反應某一文獻在該年代的版本特性,在佛典校勘及漢語史都是一大研究利器。

雖然這些古代寫本遺珍都是價值連城的文化瑰寶,但是,如《開寶藏》為奉皇帝敕令開雕,在人力、物力都是一時之選,後繼的《思溪藏》、《崇寧藏》、《磧砂藏》、《嘉興藏》也都謹守其規矩。邊疆敦煌的寫本或日本遣唐僧帶回的經本雖有可能比上述雕本優秀,但是事實上,不可能每份鈔本都能達到如此水準。

對於古代漢譯佛典的「異讀」,一般讀者容或有一些不切實際的推想。例如認為「宋版」大藏經的錄文就優於「明版」大藏經,「明版」大藏經的錄文就優於《大正藏》;或者認為「敦煌遺書寫卷」的用字就會比《高麗藏》或《大正藏》正確;或者認為日本遣唐使帶回的經本及其轉抄本的用字就會比《高麗藏》或《嘉興藏》正確;這樣的期待與事實不符。大抵版本之間的用字差異,應該如司法斷案,校勘取捨應持平而論,不能因年代早晚、寫本或雕本而有所偏頗。

另一方面,有時古代抄本即使出現訛錯,仍有其參考價值。例如顧滿林〈慧琳音義與《道地經》校讀劄記〉指出,[52] 《道地經》經文中出現的「盟血」、「盟」,[53] 其實是「𧗕」字,因「形近而訛」,[54] 抄寫成「盟」字,原字意為「膿」。這樣的推理雖然通情入理,可是整部大藏經除了《解脫戒經》出現一次𧗕」字之外,其餘典籍竟未曾出現此字,所以此一推理尚缺確證。幸而「聖語藏」在此處保留了一個異讀,雖寫成訛字「盟」,後面音訓仍然是「奴東反」(音「農」),幫此一推論提供一個有力的例證。[55]

筆者此文以《大正藏》僅出現【聖】的校勘註記為例,說明即使是以所謂的「正倉院聖語藏本」為依據,這樣的校勘仍需仍需透過謹慎的考察來定其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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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承蒙李周淵博士提供多篇論文作為參考資料,在此致謝;兩位審稿老師詳細批閱,指出不少疏漏,在此銘謝。

[1]   末木文美士(2000)〈日本佛教目錄學的形成——以《東域傳燈錄》為中心〉 (CBETA, ZW07, no. 66, p. 423, a21-24)余崇生(1998:50-51)〈從漢刻藏經到日本經藏出版之考察〉:「5. 《聖語藏》,註:日本正倉院藏有天平寫本、隋寫本、宋版、日本寬治版等,合稱為聖語藏。往往一經有多種寫本,所以在大正藏的校記裏屢見有『聖乙、聖丙』者即指此也。

[2]   中華電子佛典協會(CBETA)網址:(https://cbeta.org/data-format/ver.htm)2022/7/6

[3]   正倉院是東大寺的倉庫,位於東大寺大佛殿的西北;正倉院及正倉院寶物在明治時代捐贈給皇室,二戰後由宮內廳常設正倉院辦公室負責管理。

[4]   飯田剛彥〈正倉院・聖語蔵経巻について〉(2011:90-91)

[5]   東京大學總合圖書館「萬曆版大藏經(嘉興藏/徑山藏)デジタル版」網址(https://dzkimgs.l.u-tokyo.ac.jp/kkz/)此一網址係由大蔵経研究推進会議・SAT大蔵経テキストデータベース研究会作成2022/7/6

[6] 《雜阿含1213經》(CBETA, T02, no. 99, p. 331, a3-5)

[7] 別譯雜阿含229經》(CBETA, T02, no. 100, p. 458, a7-9),《大正藏》第四句錄文「不造煩惱林」,「元、明藏」作「不造煩惱枝」,考量巴利對應偈頌,應以「林」字為合適

[8] 菩提比丘的《《相應部》英譯(The Connected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譯為:Having abandoned discontent and delight, and household thoughts entirely,/ One should not nurture lust towards anything; the lustless one, without delight-- he is indeed a bhikkhu.’(Bodhi 2000:281, also 457, n. 492)。筆者參酌巴利偈頌及菩提比丘英譯而進行此處漢譯,以下偈頌漢譯皆同

[9] 請參考張涌泉、傅傑《校勘學概論》,(2007:38),〈(二) 因音近而誤〉

[10] 中阿含163經》(CBETA, T01, no. 26, p. 692, c16-19)

[11] Nyanamoli and Bodhi 《《中部》英譯(The Middle Lenth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1995:1070)

[12] 鞞婆沙論》(CBETA, T28, no. 1547, p. 435, c28-29)

[13] 《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CBETA, T27, no. 1545, p. 718, a25)

[14] 請參考張涌泉、傅傑,(2007:35-38),〈(一) 因形近而誤〉

[15] 《雜阿含1147經》(CBETA, T02, no. 99, p. 305, b7-8)

[16] 《別譯雜阿含70經》(CBETA, T02, no. 100, p. 398, c10-11)

[17] 《雜阿含1234經》(CBETA, T02, no. 99, p. 338, b9-10)

[18] 別譯雜阿含61(CBETA, T02, no. 100, p. 395, a28-b2)

[19] 出曜經(CBETA, T04, no. 212, p. 727, a26-27)

[20] 法集要頌經(CBETA, T04, no. 213, p. 789, b25-26)

[21] 《雜阿含1317經》(CBETA, T02, no. 99, p. 361, c13-16)

[22] 《雜阿含1318經》(CBETA, T02, no. 99, p. 361, c27-p. 362, a1)

[23] 此兩經對應經典的編列,諸家略有差異。如印順法師《雜阿含經論會編》()(1983/1994:325, n.11-12),列《別譯雜阿含316經》和《相應部2.1-2.2經》為《雜阿含1317經》的對應經典;《別譯雜阿含317經》和《相應部2.1-2.2經》為《雜阿含1318經》的對應經典。佛光版《雜阿含經》()(1983:2204-2205, n.2, n.5),列《別譯雜阿含316經》和《相應部2.1經》為《雜阿含1317經》的對應經典;《別譯雜阿含317經》和《相應部2.2經》為《雜阿含1318經》的對應經典。王建偉、金暉《《雜阿含經校釋()(2014:95, n.4, 96, n.3),列《別譯雜阿含317經》和《相應部2.1-2.2經》為《雜阿含1317經》的對應經典;《別譯雜阿含316經》和《相應部2.1-2.2經》為《雜阿含1318經》的對應經典。

[24] 別譯雜阿含316經》(CBETA, T02, no. 100, p. 480, a6-10)

[25] 別譯雜阿含317經》(CBETA, T02, no. 100, p. 480, a17-20)

[26] 《雜阿含568經》(CBETA, T02, no. 99, p. 150, b26-c1)

[27] 相應部41.6經》(S iv 295)

[28] 菩提比丘的英譯為: ‘Householder, when a bhikkhu has emerged from the attainment of the cessation of perception and feeling, his mind slants, slopes, and inclines towards seclusion.’(Bodhi 2000:1324)。筆者將經文 viveka 翻譯為「遠離」以呼應英譯的 seclusion (Bodhi 2000:1444, n.306)提到:「《相應部註》指此處viveka 意指『涅槃 nibbāna』。

[29] 中部44經》(M i 301)《中阿含210經》(CBETA, T01, no. 26, p. 789, b10-11)

[30] 「浚輸」對應的是巴利 vivekapabbhāra’ (viveka 遠離pabbhāra傾向、導向)PED(414-415): bending, inclining, sloping; fig. tending or leading to. 請參考張涌泉、傅傑,(2007:35-38),〈(一) 因形近而誤〉

[31] 相應部35.241經》(S iv 180)

[32] 《雜阿含1174經》(CBETA, T02, no. 99, p. 314, c22-23)

[33] 雜阿含1170(CBETA, T02, no. 99, p. 312, c28-p. 313, a1)

[34] 請參考張涌泉、傅傑,(2007:38-39),〈(三) 上下文相涉而誤

[35]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59, a12-14)

[36] 《荀子集解》〈23性惡篇〉(1972),卷十七,第五頁

[37] 說文解字注》(1985:683下欄)

[38] 一切經音義》(CBETA, T54, no. 2128, p. 800, a20)

[39] 《法句譬喻經》(CBETA, T04, no. 211, p. 575, c5-6)

[40]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63, a23-24)

[41]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63, a24-25)

[42] 法句譬喻經(CBETA, T04, no. 211, p. 584, c27-29)

[43]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65, b14-15)

[44]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74, c14-15)

[45] 對應的偈頌均在該處作「二」字,如:《出曜經》卷11〈誹謗品 9〉:「善說賢聖教,法說如法二,念說如念三,諦說如諦四。」(CBETA, T04, no. 212, p. 667, a5-6)。《法集要頌經》卷1〈語言品 8〉:「善說賢聖教,法說如法二,念說如念三,諦說如諦四。」(CBETA, T04, no. 213, p. 781, b28-c1)

[46]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65, b14-15)

[47] 《法句譬喻經》(CBETA, T04, no. 211, p. 592, b3-4)

[48] 萬金川演講上傳影片:「藏海一滴漢文大藏經漫談」,2022522日,影片網址:(https://youtu.be/fr-sZcAi9sk?t=7562),《高麗藏》初雕版與再雕版並列《法句譬喻經》的照片位於影片時間 2:06:00《高麗藏》初雕版顯示的經名抄寫作「法句喻經」。

[49] 法國所藏的敦煌殘卷 P.2381請參考網址: (https://gallica.bnf.fr/ark:/12148/btv1b8303274r.r=Pelliot%202381?rk=21459;2)2022/7/6

[50] 《法句譬喻經》(CBETA, T04, no. 211, p. 592, b4-5)

[51]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65, b16)

[52] 顧滿林〈慧琳音義與《道地經》校讀劄記〉(2015:311-312)

[53] 《道地經》「肌肉盟血香」(CBETA, T15, no. 607, p. 233, a1),「便墮盟血唾涌泥」(p. 233, c25-26),「如盟者」(p. 235, c19-20)

[54] 請參考張涌泉、傅傑,(2007:35-38),〈(一) 因形近而誤〉

[55] 《解脫戒經》:「不得生草上大小便、涕唾、歐吐、𧗕 (奴東反)血,應當學。」(CBETA, T24, no. 1460, p. 664, c26-27),【聖】於該字作「盟」字。此處《嘉興藏》的用字「𧗕」是正確的,請見(https://dzkimgs.l.u-tokyo.ac.jp/kakouzou/106_1/canvas/0053.json/miradorView)2022/7/6

一篇論文的誕生


今天收到《正觀》105期紙本。
為了保護環境、愛惜樹木,《正觀》開放網頁下載論文(http://www.tt034.org.tw/index.php?option=module&lang=cht&task=showlist&id=8&index=1),所以,僅對少數幾篇文章有興趣的讀者,大可上網閱讀,無須在書架上囤積紙本。但是,帖主翻閱、參考舊文,發現慣於使用紙本,帖主不擅於在網路上搜尋或閱讀,所以仍然保存一套完整的紙本,從第 1期到第 1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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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李周淵〈早期漢譯佛經的改譯現象:以支謙《太子瑞應本起經》改譯《中本起經》為例〉一文為例,《正觀》收到稿件為 2021/7/15,距今天 2023/7/13 紙本刊出,前後將近兩年,假設作者李周淵花兩年時間閱讀、搜集文獻與相關論文,並且提筆完成論文,代表這一篇論文歷時四年才能問世。
另一篇論文〈日本正倉院《聖語藏》顯示的異讀〉,《正觀》收到稿件為 2022/5/27,距今天 2023/7/13 紙本刊出,前後超過一年,從搜集材料、提筆動工到定稿,帖主費時一年,代表這一篇論文歷時兩年才問世。
這還是順利的情況,如果遭遇退稿、修稿,恐怕對編輯與作者都是一場折磨。

法友飛鴻 469:開印長老,聞所成慧、思所成慧、修所成慧


開印長老 20220710 貼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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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三慧」(tisso paññā)?
長部(33.6)《等誦經》(Saṅgītisuttaṃ):
tisso paññā — cintāmayā paññā, sutamayā paññā, bhāvanāmayā paññā.
三慧:思所成慧、聞所成慧,修所成慧。
https://www.facebook.com/kaiyin.shi/posts/pfbid02eUNMXBFdszDEpdxL5Tu9DPNHXCpvEXBaaEnB7s1R3CTn9HGykexcC7YfC55DaqzF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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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坤 2022/7/12 留言:
經長老這一提醒,才發現漢譯《長阿含9經,眾集經》、《長阿含10經,十上經》、梵文《長阿含十上經》、巴利《長部34經,十上經》以及安世高翻譯的《長阿含十報法經》都未包含「三慧」,要一直到北傳七論才出現此一名目。不知道是否有何特別的意涵。
《阿毘達磨集異門足論》卷5〈三法品 4〉:「三慧者,一、聞所成慧;二、思所成慧;三、修所成慧」(CBETA, T26, no. 1536, p. 387, c2-3)
《施設論》卷3:「謂聞所成慧、思所成慧、修所成慧」(CBETA, T26, no. 1538, p. 521, a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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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老開印法師回答 2022/7/13:
的確,「思所成慧」(cintāmayā-paññā)等,在巴利四部中亦唯見於長部(33)《等誦經》(saṅgītisutta)而已。且此經之注釋書所引和定義,即來自《分別論》,且所云與說一切有部《阿毘達磨集異門足論》卷5之三慧內容相當。有部《集》之思所成是「書、數、算、印,或隨一一所作事業,是名為思」,巴利《分》是業、工巧、明三處(從自業〔智〕、諦隨順等以下不共,或可視為巴利佛教後來之各自發展)。有部《集》之修所成為「依諸等引所起寂靜慧,皆名修所成慧」,與巴利《分》「一切入定者的慧」,兩者對「修所成」定義幾乎一致。一致處,或可追溯兩者有更古層之釋義/論書源頭。
《分別論注》:Ukkaṭṭhaṃ nāma sippaṃ muddā, gaṇanā, lekhañcāti evamādi vijjāva vijjāṭṭhānaṃ. 高尚的工巧,所謂「印契(手勢/符號術)、數算及文書」如是等「明」,就是「明處」。
中部(13)《大苦蘊經注》:muddāti aṅgulipabbesu saññaṃ ṭhapetvā hatthamuddā. gaṇanāti acchidda-gaṇanā. 「印契(手勢/符號術)」:放置於指關節標記之手印。「數算」:無瑕疵的數算。
長部(1)《梵網經注》:muddāti hatthamuddā. gaṇanā vuccati acchiddaka-gaṇanā. 「印契(手勢/符號術)」:手印。「數算」:被稱為無瑕疵的數算。
《法集論疏》:Jīvitavuttiyā āyatana-bhāvato hatthārohādi-sippameva sippāyatanaṃ. Kasi-vāṇijjādi-kammameva kammāyatanaṃ. Āyuvedādivijjā eva vijjāṭṭhānaṃ. 關於生計之處的狀態,乘象者等之工巧,即是「工巧處」。農耕、貿易等事業,即是「業處」。阿育吠陀/壽命方面的知識(印度醫學)等明,即是「明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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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坤 2022/7/13:
謝謝長老補充解釋,這已經接近後代所謂的五明了。

2023年7月6日 星期四

法友飛鴻 468:《雜阿含912經》的解讀


法友問: (2023/6/30)
《雜阿含912經》:「
(1). 何等自苦方便卑劣人?若彼自苦方便,初始犯戒、污戒,乃至不得勝妙知見安樂住,是名我說自苦方便卑劣人。
(2). 何等為自苦方便中人?若彼自苦方便,不初始犯戒、污戒,乃至不得勝妙知見安樂住,是名我說自苦方便中間人。
(3). 何等為自苦方便勝人?若彼自苦方便枯槁活,不初始犯戒、污戒,乃至不得勝妙知見安樂住,是名我說自苦方便勝人。」(CBETA, T02, no. 99, p. 229, a28-b7)
這三種「卑劣、中間、勝」人的差別是什麼?「初始犯戒」和「不初始犯戒」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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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坤答: (2023/6/30)
  就閱讀《雜阿含經》的初學者而言,《雜阿含912經》是一則不易理解的經文,晦澀難懂詞句的用字又平凡無奇,我們也因此常用此經作為教材。
  對於經文的詞句,我們必需先理解這是漢語詞彙?還是翻譯詞彙?如果是翻譯詞彙,我們必需用對應的「梵語、巴利」詞彙的本意來解釋這個語詞。如果是漢語詞彙,就必需在漢語「經、史、子、集」的訓詁求解釋。翻譯詞彙的詮釋屬於「跨語言佛典比較研究」,漢語詞彙的詮釋屬於「中古漢語訓詁」;而且,很抱歉這兩者都是「專門之學」,不是翻一下字典、辭典、佛學大字典、佛學大辭典能找到解釋。有時輝煌的「字典、辭典、佛學大字典、佛學大辭典」提供的解釋在「阿含、尼柯耶」範圍並不適用。
想直接閱讀《雜阿含經》經文的初學者,倒也不用因此停步,這一類詞彙不算太多,大約二十個,只要多讀多問,多聞而好學,一個月內應該可以學得完整。
《雜阿含912經》的此類詞彙為:
1. 一向
2. 方便
3. 初始、始不、不初始
4. 現法
5. 離熾然
6. 安樂住
7. 於現法中,遠離熾然,不待時節,親近涅槃,即此身現緣自覺知
8. 法眼淨
第六項「安樂住」,似乎無須解釋。但是,德國胡海燕教授為此在日本著名佛學年報寫了一篇報導,退休的前法鼓文理學院院長惠敏法師在《台大佛學研究》作了補充說明,可見不是我們解讀的那麼簡單。
第四項「現法」,有時寫為「見法」,這個詞彙為「在此生中」或「現在」,隨上下文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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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阿含912經》與《別譯雜阿含127經》為第二組,《相應部56.11經》與《雜阿含379經》為第一組;兩組的架構相似,都是談兩端(兩邊、兩種極端):
(1) 追求感官的快樂,此為低下、粗魯、庸俗、卑鄙、無益。
(2) 追求自我折磨,此為痛苦、卑鄙、可辱、無益。
離此兩端而斷除貪嗔癡,則明生、智生而趨近涅槃。
差別在第一組對鹿野苑五比丘說法,最後歸結三轉四諦;而第二種對在家眾說法。並將 (1) 與 (2) 各剖析成「卑劣、中間、勝」三種。
你所問的三種是指 (2) 的「卑劣、中間、勝」三種人。這三個句子的差別在第一句是「初始」,這是「總是、一向如此」,不是今日漢語所理解的「剛開始時」。第二句是「不初始」,這是漢晉時期的「熟語」(常用語),意思是「全不、從不如此」,不是今日漢語所理解的「剛開始時不如此」。
剩下的問題是,
(2). 若彼自苦方便,不初始犯戒、污戒,乃至不得勝妙知見安樂住,是名我說自苦方便中間人。
(3). 若彼自苦方便枯槁活,不初始犯戒、污戒,乃至不得勝妙知見安樂住,是名我說自苦方便勝人。」(CBETA, T02, no. 99, p. 229, a28-b7)
兩者的差別不是在「(2) 沒有『枯槁活』」而「(3) 有『枯槁活』」;其問題是 (3) 出了狀況,我們可以利用《別譯雜阿含127經》來訂正《雜阿含912經》。訂正如下:
(3). 若彼自苦方便枯槁活,不初始犯戒、污戒,然修種種苦行方便,雖少增進過人之法,或得少智,或得見法,或觸禪樂,然亦不能現法離熾然、得過人法、勝妙知見安樂住,是名我說自苦方便勝人。」(CBETA, T02, no. 99, p. 229, a28-b7)
讀者以日常用語來說,第一種是犯戒而勤修苦行者,但有苦行而無所得,這是「卑劣」。
第二種是不犯戒而勤修苦行者,但有苦行而無所得,這是「中間」。
第三種是不犯戒而勤修苦行者,或有「少許增進過人之法」,或得少智、或見法、或觸禪樂,這是「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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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譯雜阿含127經》卷7:「有少增進過人之法,或得少智,或得見法,或觸禪樂」(CBETA, T02, no. 100, p. 422, b23-24)

「近四十年阿含、尼柯耶比較研究」綜述


在所有寫作當中,撰寫一門學問的「綜述」是相當艱難的挑戰。例如:
1. 林鎮國〈中國大陸四十年來佛學研究與詮釋評述〉(1996);
2. 惠敏法師〈梵本《大乘莊嚴經論》之研究百年簡史與未來展望〉(2012);
3. 劉宇光〈《唯識學》甲子回顧(1949-2011)〉(2013);
4. 左冠明的〈《般若波羅蜜多》文獻概要〉(2022);
...等等。
心裡思念著˙兩種著作:「漢譯佛典目錄:1901-2001」與「『近四十年阿含、尼柯耶比較研究』綜述:1981-20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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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四十年阿含、尼柯耶比較研究」綜述(1901-2001)可以分為幾個子目:
1. 新寫本的發現、研究與介紹
2. 漢譯四阿含的研究
3. 阿含、尼柯耶比較研究
4. 新方法與新觀點

法友飛鴻 467:《雜阿含1025經》


問: (2023/7/2)
想請教老師一個問題。在《雜阿含1025經》有一個故事,是佛陀為一位年少比丘所做的臨終開示。這段開示的內容跟文章中所說的進入初禪的過程很類似。不知道這兩者是否可以等同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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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坤回答:
  首先,禪修必需跟禪師學,不能跟學烹飪一樣,照食譜抓菜依樣畫葫蘆。閱讀汽車修護手冊跟取得「汽車修護技師執照」是兩回事;在飛航訓練設備成功地起飛、降落,與實際開大型載客民航機是不同等級的事。也就是說,想要理解禪修的進程,應趕快跟一位合格的禪師修習,而不要止於閱讀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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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雜阿含1025經》卷37:「世尊爾時為彼比丘授第一記」(CBETA, T02, no. 99, p. 268, a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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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雜阿含1025經》,該位即將命終的比丘僅是達到初果(須陀洹果),而非達到初禪,從經文可以見到這是「法念住」的成果(四念住:身念住、受念住、心念住、法念住)。
  以佛教的立場來看,「初禪、二、三、四禪」是修習禪修者共有的境界(也就是說,從其他教導也可達成此四種禪的境界)。
  不過,「初果、二、三、四果」只能遵循佛陀的指導才能到達。
   這在對應的巴利《相應部35.74經》敘說得非常詳細而準確:
  「世尊如此解說,那位悅意的比丘(聽聞之後)十分歡喜。
  接著,在此解說時,那位比丘遠塵、離垢,法眼生起,(知曉):
  『所有集法即是滅法』。」

覺音論師《清淨道論》的寫作


來自開印長老的補充說明:(2023/7/6)
“ugghāṭitāpi hi itthī purisassa cittaṃ pariyādāya tiṭṭhatī”ti (a. ni. 5.55) majjhimaṭṭhakathāyaṃ vuttaṃ. 「因為已搖動(=已膨脹)狀態的女人,也能佔據男子的心之後而停留。」為中部注裡所說。
《清淨道論》6「說不淨業處品」之膨脹業處(六法取相)所引,雖說「中部注裡所說」其實是出自增支部(5.55)《母子經》(mātāputta-suttaṃ)的經文:
“itthī, bhikkhave, gacchantīpi purisassa cittaṃ pariyādāya tiṭṭhati; ṭhitāpi ... pe ... nisinnāpi... sayānāpi... hasantīpi... bhaṇantīpi... gāyantīpi... rodantīpi... ugghātitāpi {ugghānitāpi (sī.)} ... matāpi purisassa cittaṃ pariyādāya tiṭṭhati. 「諸比丘!正在行走時的女子,也能佔據男子的心之後而停留。…已被搖動狀態的(《注》:uddhumātā已膨脹狀態的)…已死的也能佔據男子的心之後而停留。」
在《清淨道論》裡,它不僅提到中部注(majjhimaṭṭhakathāyaṃ),還包括其他的如《律注》(vinayaṭṭhakathā)、《諸經注》(suttantaṭṭhakathā)、《增支部注》(aṅguttaraṭṭhakathā)及《阿毗達磨注》(abhidhammaṭṭhakath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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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覺音論師,大家熟悉的故事是:
在摩訶男王(409~431)的時代,覺音來到錫蘭的首都阿耨羅陀補羅,住在「摩訶毘訶羅(大寺)」,從僧伽波羅(眾護)長老學習僧伽羅文的注疏和上座部的三藏教理。通過了努力學習,掌握了僧伽羅文的佛學精義,他便請求大寺的僧眾,提供他大寺內保存的參考書籍,便利他對一切經論的注釋工作。大寺僧眾為了考試他的學力,從經中選了二頌,叫他先去試行解釋。他便寫了一部定名為《清淨道論》的作品,獻給大寺長老,僧眾讀了這部著作,都認為非常滿意,才給他一切經論注疏。覺音住在乾他伽羅寺時,便把一切僧伽羅文的注疏都譯成了摩竭陀文;之後,他回印度去朝禮聖菩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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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像是巴利《大史》所描述的:
「他簡略地把三藏和注釋綜合在一起,寫了一本書,叫《清淨道論》。他把通曉佛陀思想的比丘都召集到一起,在偉大的菩提樹旁開始朗讀他的著作。天神們為了讓人們了解他的偉大,把書銷毀,但兩、三次地再生。當書第三次被拿出閱讀的時候,天神們又擺出另外的兩本書。
以後比丘們共同閱讀三本書,既是綜合摘要,又是連續。這三本書和上座部本文的語句、文字無不相同,僧團感到特別滿意和高興,一再高呼「毫無疑問,這就是彌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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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面的敘述,可以讀到「大寺的僧眾要求覺音論師解釋經中的偈頌,於是他寫了《清淨道論》,於是大寺的僧眾才同意他『翻譯』僧伽羅文古註」。
可是,《清淨道論》第184頁中,有句“Ugghāṭitāpi hi itthī purisassa cittaṃ pariyādāya tiṭṭhatī”ti majjhimaṭṭhakathāyaṃ vuttaṃ"。覺音論師明白地說到這是引自《中部註》,如果覺音論師先著《清淨道論》,然後才著《中部註》;或者說「覺音論師先著《清淨道論》之後,才讓他看古錫蘭語的《中部註》」,他怎麼有辦法在《清淨道論》之中引用《中部註》?
但是,在其他處他又說:
iti pana sabbaṃ yasmā, visuddhimagge mayā suparisuddhaṃ. vuttaṃ tasmā bhiyyo, na taṃ idha vicārayissāmi. (Sv I 2; Ps I 2; Spk I 2; Mp I 2)
但是,我已經在《清淨道論》簡潔地說明了這些,因此我在此不再說明。
But all this (discussion of morality, etc.) has been stated by me very succinctly in Visuddhimagga. Therefore I will not consider it here.
這兩者可能必須合併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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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封興伯等巴利文獻學者認為現存的著作和註釋,僅有「《四部》註」、《善見律毘婆沙》及《清淨道論》是覺音論師所著,其餘如「《阿毘達摩》註」及「《小部》註」不能劃歸覺音論師。
如封興伯說:
Pj [Paramattha-jotika] I (《小誦》註) 及 Pj II (《經集》註) 都無法考證年代,也無法舉出兩者的關聯,僅僅是兩者都歸功於覺音所註。除此之外,兩者都無法找到與覺音的直接關聯。 Ja [Jataka-atthavannana 本生註] 和 Dhp-a [Dhammapada-atthakatha 法句註] 傳統上都只認為覺音所註,但是現代學者都對此提出「正確的」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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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淨道論》的「勸請者」僅出現於卷末的「跋」。
覺音論師在《清淨道論》的「跋」中說:
Vibhajjavādi-seṭṭhānaṃ theriyānaṃ yasassinaṃ Mahāvihāravāsīnaṃ vaṃsajassa vibhāvino. Bhadantasaṅghapālassa . . . Ajjhesanaṃ gahetvā (Vism 711)
After taking the suggestion of the wise Venerable Saṃghapāla, born into the lineage of the famous Elders who are the greatest of vibhajjavādins (i.e, those who hold the doctrine of analysis) and residents of the Great Monastery (Mahāvihāra)...
受來自「住於大寺 Mahāvihāra 的最勝分別說部傳承」的尊者僧護 Saṅghapāla 的勸請...
元亨寺版《清淨道論》卷23:「受大德僧護之懇請,欲令正法之存續,造此〔清淨道論〕我得福聚[36],」(CBETA, N69, no. 35, p. 469, a2-5 // PTS. Vism. 712),[36]福聚(puññasañcayo),於底本之 paññasañcayo 是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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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傳說中的「大寺派上座為考量陌生的客比丘,要求此一客比丘寫些論議來呈現他自己的程度」,應該是站不住腳的,至少,覺音論師自己沒這麼說。
如果覺音論師沒說,後代的人怎麼知道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