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18日 星期日

佛學評論 1:呂澂對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的酷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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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按語:

以2013年的佛學現況,來評論1944年的學術主張,對呂澂不見得公允,所以,此處的議論只期望持論公允,並非想對大師呂澂有何不敬。
稱呂澂的審核書為「酷評」,主要有幾點:
1. 試看漢語佛學著作,從 1950 年到 2000 年整整五十年之間,除了印順法師的專著之外,可以說是沒有能與湯用彤此書相提並論的專著(不算註經、講經的著作)。五十年來,即使今日也還是如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是所有漢語佛教學生、學者必讀的一本書。這樣的一本書,不僅沒得到呂澂幾句美言。斬釘截鐵的評論確實苛刻:
「是著取材博而不精,論斷泛而寡當,僅敘次有緒,可資參考而已。」
2. 呂澂自信太過,有些評論即使今天,不僅沒有定論,而是完全不會接受呂澂在「審核書」中所述的主張。例如:
《四十二章經》之譯傳甚早,乃因其為上座部之書,受北印有宗之排擠而遠播。其所主張,在於「離垢心」得解脫,此屬印度佛教中一大潮流,而最先影響於我國思想界者。湯著不詳是旨,昧昧以全經宗旨在獎勵梵行一語了之(見原著91頁),可謂空洞。
羅什傳龍樹之學,從其口義(《維摩注》)譯文(《大智度論》)觀之,所三致意者,固在方便道而非般若道。故關河精義,破想而不破法,用空而不趣空。降至嘉祥,猶存餘緒,是則西域龍樹學之真也。湯著又不能解,僅就畢竟空一端泛為之辭,如何契合?(見原著318-319頁)
但是呂澂也不是完全虛言,例如:
1. 《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在律學著墨不多,確實是一大缺漏。
2. 禪宗源流及關河古義,有待後學加以補訂(目前,也以這一方面的訂正為多)。
版主也認為湯著對譯經師偏舉羅什師弟,而對竺佛念幾乎很少稱揚,這也是一大疏失。
誠如整理者姚治華所言,今日學者回顧呂澂對湯用彤的評論,在方法學上有那些已被近代學者所超越?有那些仍然是近代學者的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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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44年《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送審之前,湯用彤已有論文討論《四十二章經》
湯用彤,(1936),〈《四十二章經》之版本〉,《理學、佛學、玄學》(1992),淑馨出版社,台北市,台灣。
即使是印順法師,其專著也都在 (1968) 之後成書,1944年當年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的學術同儕不多。
印順法師,(1968),《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
(1971),《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
(1983),《雜阿含經論會編》,。
(1986),《空之探究》,正聞出版社,台北市,台灣。
(1986),《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正聞出版社,台北市,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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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引自《豆瓣網》〈五明籽的日記〉:

http://www.douban.com/note/296078043/

呂澂給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寫的審查書

2013-08-18 17:36:36
新出《漢語佛學評論》第三輯(http://book.douban.com/subject/24883366/),
刊出了姚治華先生 (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整理的呂澂和柳詒徵給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寫的審查書,特别是呂澂的審查書對湯著作了「酷評」,極有參考價值,轉貼於下。

呂澂的審查書:
佛教東來,逐時演變,苟非洞曉本源,則於其递嬗之迹,鮮不目迷五色者,此中國佛教史所以難治也。湯君此著,用力頗勤,取材亦廣,惜於印度佛教面目認識未真,故重要處每每考證不得要領。至於推闡義理,尤空泛繁蕪,多所失當。
有如(一)《四十二章經》之譯傳甚早,乃因其為上座部之書,受北印有宗之排擠而遠播。其所主張,在於「離垢心」得解脫,此屬印度佛教中一大潮流,而最先影響於我國思想界者。湯著不詳是旨,昧昧以全經宗旨在獎勵梵行一語了之(見原著91頁),可謂空洞。
又如(二)道安師弟致意毗曇,最後所得於僧伽提婆者,乃為犢子家言(提婆學宗《三法度論》,此論即從犢子部出),冥通經量之說勝義我,而啟佛性立義之先河,斯亦佛教思想推移一大關鍵也。湯著又不得其解,一見「毗曇」二字,即統歸之有部罽賓師,面目不分,更無論內蘊矣。(見原著223頁、227頁,又353頁)
又如(三)羅什傳龍樹之學,從其口義(《維摩注》)譯文(《大智度論》)觀之,所三致意者,固在方便道而非般若道。故關河精義,破想而不破法,用空而不趣空。降至嘉祥,猶存餘緒,是則西域龍樹學之真也。湯著又不能辨,僅就畢竟空一端泛為之辭,如何契合?(見原著318-319頁)
又如(四)道生學出羅什之門,深有得於般若,亦有會於法華。所宏涅槃,立頓悟宗,一念相應入佛知見,而從一切智智總相圓相以言之,亦佛家談菩提之通軌也。湯著又不明此意,輒據注疏家「理不可分」之言愈解愈遠,未免憑虛。(見原著657頁、663頁)
又如(五)達磨以後禪家本典,由《楞伽》而《金剛》,唯心無相,皆屬印度瑜伽正系。舊稱南天竺一乘宗者,乃謂其源出《勝鬘一乘方便經》耳。湯著又不知原委,乃以為本出性宗自然演進,可謂全從臆測也。(見原著779頁、782頁,又七九一頁)
即此犖犖諸端,皆中國佛教史上重要樞紐,而湯著立言無一能得正鵠,誠可異矣。
此外如論律學,而不辨受隨參差(原著824頁以下);論淨土,又不及易行正義(原著802頁以下);地論、攝論兩家,為六朝義學最有關於後世者,亦以草草完篇,毫無闡發(原著867頁以下),均不免於疏漏也。
至於因我國佛教與玄學有關,遂從體用漫為論斷,既謂佛說真如同於本體(見原著148頁),又視大乘妙諦法性法相無往非體用一如(見原著320頁,335頁,又783頁),甚至推論眾生一見佛性煩惱即是菩提云云(見原著636頁)。
實則佛教從無本體之說,法性、法相所謂真如實相者,不過為其「轉依」工夫之所依據,而在工夫中染淨因果絲毫不可紊亂,安有「即煩惱而為菩提」者哉?著者固嘗以體用相即為我國佛徒之言(見原著333頁),卻又以為印度學說亦復爾爾。是則佛教云者,無華無梵,無古無今,全屬同一面目,復何有於歷史之說歟?此實著者對於佛教最為誤解之點,亟有待於矯正者也。
我國佛教史籍舊有數種,均不合用,近人撰述亦鮮可觀。湯著雖見解不正,而搜羅編次粗具規模,資以參考,尚非全無用處也。
總評:是著取材博而不精,論斷泛而寡當,僅敘次有緒,可資參考而已。予以三等獎勵尚無不合。
審查人 呂澂 簽名蓋章 33年3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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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詒徵審查書:
治佛教史有三蔽,專述釋典,易涉夸誕;惟事考證,罕契淵微;持儒、玄及歐美哲學以評判佛書,又難獨得真際。詳閱是書,剝蕉抽繭,切理厭心;於歷朝史籍、政教、風尚,因果昭融;於諸宗學說,鉤提玄要,層累曲盡。舉凡傳記傅會之談,近賢臆測之說,東西學者之舛誤,慎思明辨,犀燭冰融。洵為佛教史之名著,能解各家之蔽者也。
總評:此書之價值,既恰合一至六之條件,無俟臚舉。其尤見特識者,如佛教之北統章(528)、總論及南北朝釋教撰述章(546)、緒論諸篇,均可謂發明創作。第十七章南方涅槃佛性諸說,尤極精微。應請列為第一等。
書中「應運垂跡」、「兜率決疑」等語皆事資信證,不限於世諦者也。校對不精,多有誤字,如姚興年号「弘始」,誤作「弘治」之類,宜加詳校。又行文喜用「查」字,亦一小疵。「查」係公牘語,不宜入著述也。
審查人 柳詒徵 簽名蓋章 33年2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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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者(姚治華)附言:1944年,民國教育部組織評審湯用彤所著《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長沙 : 商務印書館, 1938年初版),審查人為呂澂和柳詒徵。其中,呂澂的審查意見很具學術意義。他所指出的一些方法論上的問題,不只存在於湯著中,也是迄今中國佛學方面許多論著所共有的缺點。由於湯著在此領域中的經典地位和典範作用,許多中國佛教學者更是對这些缺點不自知。估計當年湯氏本人沒有機會看到這篇內部審查意見,至於他會如何回應這些具體意見,我們也不得而知。呂澂雖將湯著評為三等,但評委會还是採納柳詒徵的意見把湯著評為一等獎。
        1990年代初,呂澂先生的學生張春波教授(已於1994年去世)曾向筆者提及這篇審查意見,還稱「不能發表」云云。在呂澂或張春波的遺稿中也許保留這篇文稿的一件副本,但現今不知藏於何處。此次整理發表所據原稿為台灣清華大學博物館籌備處所藏檔案。特别感謝楊儒賓教授提供相關信息,並帮忙複製檔案原件。希望這篇塵封半個多世纪的文獻能促使我們反省治佛教學術——尤其是中國佛教思想及歷史——的許多方法論問題,以提高此領域的整體素質,從而不負呂澂先生之所望。

1 則留言:

Ken Yifertw 提到...

江燦騰 2018/3/17 14:17
我的批判,在大陸與台灣都公開發表,要點如下:
湯用彤(1893-1964)在《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1938)一書的佛教史典範性成就,長期被過於高估和不恰當地將其視為後人迄今仍無法企及或難以超越的學術高峰,卻無視於其學術方法學的脆弱性和論述視野的過於保守性或狹隘性這些嚴重的缺陷,才導致整個中國中古時期佛教史的現代學術傳承,陷於無法直接擴展的學術困境。
反之,支那內學院傑出學者呂澂(1896-1989),以其《內學年刊》為主要的發表園地,充分利用現代性國際佛教學術最新研究成果、堅持非宗教性的精研與批判的研究進路、溯源古印度各派宗教哲學並檢視其流變,然後將原始佛教的經典、教理和思想三者進行現代性的重新梳理和再詮釋,因而不只能與當時的國際最新現代佛學研究的成就相互爭輝,在某些部分,呂澂個人的成就,甚至猶有過之而無不及,如〈雜阿含經勘定記〉和多卷本《藏要》的精校本出版,都是這類傑出的學術成果。
但是,像這樣的世界級佛教學者的卓越成就,卻長期被整個中國佛教學界輕估和忽視。因此,台灣佛教學者林鎮國教授,最近曾提及此事,並感慨說:近百年來,中國佛教人物曾有的巨大社會影響和佛教學者研究所產生的微弱影響,兩者似乎不成比率,也不一定有其相關性。這是本文幾乎可完全同意的精確論斷。
但是,在湯用彤出版其成名著作《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之前,他並非專研中國佛教史的專家,連蔣維喬出版其譯自境野哲的《支那佛教史綱要》(1905) 加上增補的清代部分而成《中國佛教史》(1927)一書時,湯用彤是否日後也預備撰寫《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一書,仍屬未知之數。
但是,其後,湯用彤成名作《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一書的正式出版,雖能自成格局,論述新穎和詮釋體系,也堪稱相對完備。但是,此書的重大學術缺陷,也同樣暴露無遺。湯用彤成名之書,其實主要是多年教學講義的彙編而成,因此,他實際在大學部教學時,應已可以讓學生充分明白論述內容和相關出處。
但是,對於進一步的學術探討,像:現代型佛學研究的問題意識如何形成?國際學界的研究現況如何?新的研究領域如何開拓?近代新佛教史料的發現與運用狀況如何?這些問題或相關素材,或許在湯用彤他個人可以接觸、了解和運用的範圍,他無疑會有所參考和加以吸收。
可是,從其《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一書的撰述內容和方法來看,吾人實難以對其高估和過於肯定。因為,其書的注釋,都簡要至極,讓讀者無從據以進一步思索不同文獻內容和異質的思想詮釋。再者,像他對於碑刻文物史料和造像與石經、乃至對於三階教的歷史發展和敦煌文獻的不夠重視等等,反映在其成名作《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一書中的學術處理,都只是基本上的點到為止。因此,注定他的學術成就,日後不可能有出色的傳承者:因為根本無可繼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