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1日 星期日

傳統印度的抄寫匠職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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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引自《豆瓣網》: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72063610/

傳統印度的抄寫匠職業
日期:2014-12-26 作者:李潔茹;蘇杰 來源:文匯報

圖片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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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一個15世紀羅摩廟裡的聖賢浮雕。敘述者坐在較高的座位上說話;聆聽者坐在稍低的座位上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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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二:印度北部哈裡亞納邦發現的公元前2世紀到公元前1世紀的陶俑。左圖和右上圖為書寫婆羅米字母的幼童俑,右下圖為用手指追隨文句閱讀的幼童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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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三:19世紀早期法國版畫,表現手持教鞭、呈「蓮花式坐姿」的教師在露天教導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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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四:1605年的細密畫。畫中莫卧兒王朝時期的巴布爾皇帝單膝跪在一塊地毯上,一隻膝蓋抬起,抄寫匠呈蹲坐姿勢,拿著蘆葦在紙質卷軸上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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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五:18世紀的細密畫。畫中女子呈印度教徒式坐姿,左膝觸地,右膝抬起,正在為分離的愛人畫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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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六:18世紀賈斯羅達邦國的細密畫,描繪賈斯羅達王公巴爾萬特·辛格跪在地上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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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七:梵文經典《羅祜世系》的某一個抄本。抄寫該抄本的抄寫匠字迹清晰,但在連結字母方面有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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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八:反映18世紀印度公共抄寫匠生活場景的法國版畫,畫中描繪了兩個婆羅門,下蹲者為公共抄寫匠,在聆聽顧客需求,站立者為顧客,是一名法國統治下的政府的翻譯。

傳統印度的抄寫匠職業 ——法蘭西學院院士皮埃爾-西爾萬·菲利奥扎在復旦大學的講演

  記憶的藝術和口頭傳承文學的傳統是印度文化的基本特徵,但這並不妨礙書寫藝術在印度的發展。在印度,文字的應用於史有徵。在上古時期,就有雇佣抄寫匠和雕刻工的行政機構。抄寫匠乍看之下是個低下而平靜的職業,然而抄寫工作並非易事,一個專業抄寫匠不僅需要擁有熟練的書寫能力,也要有良好的學問水平。

  法蘭西學院院士、法國亞洲學會副主席皮埃爾-西爾萬·菲利奥扎(Pierre Syl vai n Fi l l i ozat)及其夫人、法籍印度裔著名印度學家瓦桑達拉·卡瓦利·菲利奥扎 (Vasundhara Kaval i -Filliozat)近期應邀來到復旦,分别主講2場有關印度古文獻學的講座。此次講座由復旦大學外事處、《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主辦,復旦大學古籍整理研究所承辦。菲利奥扎教授的講演圍繞印度寫本學,菲利奥扎夫人的講演圍繞印度銘文學,寫本學和銘文學是印度古文獻學中的兩個重要方向。本刊將分兩期刊發印度寫本學和銘文學講演各一篇,以管窺印度古文獻研究的基本情況和古代印度文明的面貌。本期刊發菲利奥扎教授寫本學方向的講演——《傳統印度的抄寫匠職業》。
  菲利奥扎教授1936年出生於法國塞納河畔,1963-1967年在法國遠東學院工作,1967-2004年在法國巴黎高等研究實踐學院任梵文教授,2004年至今任梵文名譽教授,2002年至今担任法蘭西學院院士,2010年曾担任法蘭西學院下屬的銘文與美文學院院長,現任法國亞洲學會副主席。他每年都因公前往印度,他的主要研究領域是印度學,具體涉及梵語和印度傳統語法,梵文文獻學,梵文古文書學,梵文诗歌、宗教和科學文獻,印度宗教建築學和肖像學,印度學史等廣泛的方向。

傳統印度的抄寫匠職業

在印度,書籍、手稿、銘文和書寫乍看似乎並不像在西方文明和中國文明中那樣至關重要。一句屢被引用的詩是這樣說的:

  知識在書裡,錢在他人手裡,需要時,都指望不上。

  傳統印度梵文學者會很自豪地向人炫耀他的學問全是仰仗記憶力,有時他甚至吹牛說自己從不使用任何書面材料。確實,記憶的藝術和口頭傳承文學的傳統是印度文化的基本特徵,3000多年來,四吠陀及其衍生文學通過記憶師徒相傳,這種記憶的藝術延續至今。

  可以說,這種態度影響了教師和作家的職業區分和不同地位。例如,在印度南部城市漢比的一個15世紀的羅摩廟裡,有一幅聖賢浮雕(圖一),它表現的場景是拿拉達(Nārada)向蟻垤(Vālmīki)概述羅摩的故事。敘述者坐在較高的座位上,只是說話;聆聽者坐在稍低的座位上聽寫,手中拿著棕櫚葉和鐵筆。

  然而,記憶和口頭傳承並不妨礙書寫藝術在印度的發展。在印度,文字的應用於史有徵。首先是產生於公元前3000年至公元前2000年印度河流域文明的印章,其次是公元前3世紀阿育王雕刻在石柱和岩石上的詔令。但關於印度河流域文明的字母至今尚未被破解。19世紀,阿育王詔令的字母已經被破解,人們很快意識到這種字母是印度歷史上曾使用過的眾多字母的源頭。

  在上古時期,有雇佣抄寫匠和雕刻工的行政機構。皇宫中這一機構的組織模式,載諸一種名為《考底利耶的政事論》的皇家治理手册。考底利耶是建立孔雀王朝、並於公元前4世紀至公元前3世紀統治印度的旃陀羅笈多王手下的一位極具傳奇性的大臣。他的書反映了這一時期的政府行政情況,並在之後更長的歷史時期内不斷被更新。它保存了古代印度生活的珍貴史料,其中包含了許多關於字母和抄寫匠的信息。在後來的梵語文獻中,我們能找到關於抄寫匠的零星記載。最有效的信息往往是由抄寫匠自己給出的,在寫本或文件的末尾,抄寫匠通常會寫上自己完成工作的日期、名字、住址,有時還會寫上他們的薪水和一些特别情況。

  抄寫匠乍看之下顯然是個低下而平靜的職業,然而抄寫工作並非易事,抄寫匠職業其實痛苦而費力。抄寫匠常以「蓮花式坐姿padmāsana」坐於地板上,這種姿勢被認為最平穩、最舒服,是印度的傳統慣例。但如果工作時間很長,抄寫匠也被允許小幅度地活動身體。古代一位匿名抄寫匠在他抄寫的一份長文本的抄本末尾創作了一段詩來描述他的痛苦,並懇求人們保護他這來之不易的成果:

  弓著背、彎著腰、扭著脖子,盯著母本也盯著抄本,埋頭抄寫,這本書如此辛苦寫就,請勉力護持。

  可以考見的還有幾種坐姿。在印度北部哈裡亞納邦發現的公元前2世紀到公元前1世紀的幾個陶俑(圖二),或在書寫婆羅米字母,或在閱讀。一個幼童俑頭部殘缺,左手扶著一塊相對於他的體型來說非常大的板,為了扶住板,他不得不兩脚分開。他的脚邊有一個小杯,可能是一壺墨水,如果確為墨水,這個男孩就是在用一隻蘆葦做的筆(kalam)寫字。我們注意到他的板是狹長的,他沿著最長的一邊寫字,這是印度傳統的方法。第二個男孩拿著的板更加長,板放在他的脚上,看起來更舒適。他沒有墨水瓶,可能是用一支粉筆寫字。第三個陶俑表現的是一個孩童在閱讀,用手指追隨文句。

  另有一件19世紀早期的法國版畫,可能是在一幅於印度南部本地治理完成的素描圖的基礎上創作的,它表現的是教師在一個露天的小學校裡教導5個孩子的情形(圖三)。教師的坐姿與古代雕像區别不大,是印度習見的「蓮花式坐姿」,他拿著一根長棍,可能是要去責打一個犯錯的孩子。孩子們的坐姿各不相同,他們在蓮花式坐姿的基礎上或翹起一條腿或一條腿蹲坐。孩子們手裡拿著很輕的棕櫚葉手稿。抬高膝蓋的蹲坐姿勢似乎只在印度南部比較常見。這種坐姿被通俗地稱為 「狗坐式kukkurāsana」。在印度北部,印度教徒的坐姿一般是蓮花式。

  跪姿在梵語中被稱為「駱駝式坐姿」,這種坐姿在莫卧兒王朝時期被廣泛使用。有一幅日期標為「1605年」的細密畫,展現皇帝巴布爾在一個花園裡口述他的回憶錄的場景(圖四)。皇帝單膝跪在一塊地毯上,一隻膝蓋抬起。抄寫匠呈蹲坐姿勢,拿著蘆葦在紙質卷軸上寫字。

  另一幅18世紀的細密畫展現的是一個與愛人分離的年輕女子為愛人畫肖像的場景(圖五)。她的坐姿是印度教徒式的,左膝觸地,右膝抬起,為了撫平悲傷,她倚著大靠墊來獲取慰藉。

  還有一幅賈斯羅達偉大的藝術家奈恩蘇克創作的細密畫(圖六)。賈斯羅達是18世紀在喜馬拉雅山谷興起的一個小邦國,其位置在今喜馬偕爾邦的坎格拉縣。畫面描繪的是賈斯羅達王公巴爾萬特·辛格在他手中的一張長紙上寫信的情景。他舒服地跪在地上,膝蓋上蓋著一塊毛毯,抵禦喜馬拉雅山谷的嚴寒。

  寫本的抄寫匠通常不會透露自己的姓名,他們總是十分謙遜地匿名完成工作,很少吐露自己的心聲。有時他們會在作品跋識的文本後記錄自己的抄寫日期和名字。法國本地治裡研究中心(IFP)藏有一部《八章書》的抄本,《八章書》是波儞尼撰寫的一部古代梵語文法的小書。《八章書》通常由梵文學者記誦,他們沒必要寫下來。但是在某種特殊情況下,例如,一個梵學家對《八章書》有著很深的依戀,他就會親自抄寫,並在文末宣稱他的抄寫是premnā——出於對《八章書》的熱愛。確實,這部用泰米爾納德邦的伽蘭他文(Grantha)字母寫於棕櫚葉上的抄本,抄寫得十分用心、工整。

  在棕櫚葉上書寫的做法產生於19世紀末或20世紀初。由於缺乏直接的觀察,我們無法得知在棕櫚葉上刻寫的平均速度。法國本地治理研究中心的藏品中有一份寫本,它包含了好幾種涉及印度教次级神的宗教儀式内容的不同文本。抄寫匠在150a頁給出了抄完安放□āstā神像的規定文本的完成日期——1.3.1827(1827年3月1日)。接著他又在181a頁提到了他於15.3.1827(1827年3月15日)抄完了相同神像的安放文本。可見,在15天的時間裡,他刻寫了31片尺寸為303×36mm的棕櫚葉,每頁有7行文字。我們不知道他的抄寫工作是不是連續的,或許他還兼做其他工作,比如說祭司。這個寫本的抄寫匠的名字是Rāmanādavāttiyān之孫Cidambaravāttiyān。從這個寫本反映的信息來看,我們有這樣的印象——在棕櫚葉上抄寫是一項費時的工作。

  一個專業抄寫匠的任職資格標準是這樣的:首先是熟練的書寫能力,其次是良好的學問水平。在一份抄寫匠的聲明中强調了學問的重要性:「抄寫匠(在聽寫時)只聽一遍就能領會,有敏捷的手,精通文學並且洞悉各科學問,這才是真正好的抄寫匠。」

  對一個抄寫高手的描述總是涉及印度字母。因此有必要强調印度書寫系統特有的元音附加符號。這個系統有一組50個輔音和元音a的基本符號,在元音a上添加一些上標或下標來指示其他元音。在梵語詩歌裡,好的書寫被形容為:「不肥不瘦的字母,長元音和短元音標記,字母的完整部分,頂部斜線標記,圓點和連結字母。」

  通常憑藉寫本的一頁就足以判斷整部寫本的質量。我們看梵文經典《羅祜世系》的某一個抄本的第一頁可知:伽蘭他字母的元音標記十分清楚,但輔音群標記却很複雜,這個抄寫匠字迹清晰,但在連結字母方面有困難,輔音群和元音□是常常出錯的地方(圖七)。

  抄寫匠有兩種:一種是寫本書抄寫匠,另一種是公共抄寫匠。他們的功能和工作領域不同,在社會中處於不同的階層,他們是區别鮮明的兩個群體。

  寫本書抄寫匠是服務於撰寫文本的梵學家或為個人圖書館訂購文本副本的主顧。很多時候,博學的梵學家既不使用書,也不寫下他們的作品。因此抄寫匠必須坐在梵學家身邊,根據梵學家的口述聽寫。這種情況造成了一些困難。抄寫匠必須迅速正確地領會梵學家的話。這需要一雙好耳朵和迅捷的思維能力,還需要一定程度的學問去捕捉並領會聽寫内容的意義,否則抄寫匠不得不要求口述者重複。抄寫匠還必須根據口述的情況調整書寫速度。抄寫匠的學問能幫助他們避免將一個單詞錯寫成另一個或者單詞的拼寫錯誤。有一個問題一直爭論不休:抄寫匠也會在不理解意義的情況下書寫,這種情況是不是導致更多錯誤的原因呢?

  寫本書抄寫也有其困難之處。抄寫匠的目光必須交替注視原本和新寫本。一個常見的錯誤是,由於寫本的形狀和長行的文字,當目光達到一行文字的末尾時,目光必須在看不到一整頁的情況下轉移到下一行,因此存在漏看整行文字的風險。長時間的抄寫十分乏味無聊,抄寫匠可能會心不在焉。

  誠實謙遜的抄寫匠知道他們可能會犯的錯誤。他們請求讀者寬容他們的過錯。因為有時他們會被要求抄寫有錯誤的或字迹模糊的原本,所以他們也會聲稱不會為所有的瑕疵負責,抄寫匠行業中流傳一些描述他們艱苦工作的詩歌。這些詩歌代代相傳,我們經常能在寫本的末尾找到它們中的一些。例如:

  如果漏掉了一個字母或字母的標記符號,學者們應該原諒我,因為忍耐是學者們的命運。

  我是按照原稿抄寫的。不過,抄寫中偶有差錯,也是情有可原的。

  或者抄寫匠會坦承他們可能出現的錯誤,並列出一張清單:

  善良的人們啊,在仔細地檢查之後,應當原諒由於我的匆促抄寫和不假思索所造成的標點失誤、錯誤的字母和氣化音(visarga)標記,錯誤的行和頂部標記和字母間錯誤的接觸。

  一些抄寫匠通過援引神話大胆地減輕自己的罪惡感,並以錯誤無法避免作為藉口拒絕負責。

  即使怖軍(Bhīma)也會在戰鬥中失敗,即使聖人也會有失誤。無論(我抄寫的寫本)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這都不是我的錯。

  抄寫匠也會對偷寫本的人進行詛咒:

  如果有人胆敢偷盜我艱難求得、辛苦寫就的抄本,那麼他的家族將遭受極致的痛苦而毁滅。

  寫本書的抄寫匠的社會地位比博學的梵學家低,但比祭司高,也還算好的地位。祭司分兩種:一種是挨家挨户執行儀式的家庭祭司,另一種是在寺廟執行儀式的宗廟祭司。祭司們經常因為學識有限、機械地執行儀式和背誦的速度而被詬病。與之相反,寫本抄寫匠因為提供的服務具有實用性,因為自己努力習得並在抄寫不同主題文本時日漸精進的學識,因為與地位尊崇的學者的親近,因而能得到許多同情。

  公共抄寫匠的情況不一樣,他們構成了一個被稱為卡亞斯塔(kāyastha)的群體,這是一個處於印度社會底層的群體,備受爭議。理論上他們是一個混合的階層,他們的父親來自貴族階層,而母親來自佣人階層。他們的職能不僅僅是為别人抄寫文件,同時還身兼其他職業,比如司庫、會計、放債者、典當商等等。這些確保了他們在商界有一個活躍的身份,並能從中獲得財富和勢力。但是少數公共抄寫匠的犯罪和墮落使得整個群體逐漸落下了壞名聲並受到質疑。考底利耶很好地詮釋了人們對於司庫的不信任,他說:無法監控國王的司庫,就像無法控製一條魚喝多少海水一樣。在文學作品中,從事現金交易的卡亞斯塔抄寫匠一直是被諷刺的對象。一段詩使用了美麗的比喻「樹」這樣描繪:

  商人是謊言之樹的根,妓女是它的枝,卡亞斯塔抄寫匠是它的葉和花,賭場主是它的果實。

  實際上,根據種姓制度,公共抄寫匠並非全是卡亞斯塔。一些人是婆羅門,其他的屬於商人群體。

  關於抄寫匠的工作,我們有很好的文獻材料。有一個名為Lokaprakā□a的為公共抄寫匠而寫的簡單手册,是由11世紀克什米爾著名梵語詩人克什曼德拉創作的。他喜歡描寫社會不同階層的日常生活場景,沉溺於創作諷刺作品,但他的諷刺作品是溫和的,委婉地嘲諷了不同類型的人和職業。一直到17世紀,他的作品文本時有更新。作品中包含了波斯語的單詞和名字,包括莫卧兒帝國皇帝沙賈汗的名字,並且給出了帶有日期的銷售行為的例子。這本實用性手册中的行為範例必須時時更新,以保證它在每個時期都有用處。

  例如,手册上有這樣的債務憑證記錄:

  還款:在斯利那加,某某、某某名為……,……的兒子,簽上他的名字,出具這份匯款證明。

  從某某處貸款……:20000第納爾,即20000第;然後是20盧比,即20盧;總計20020盧比,從今日算起,借期為一個月。

  以下物品存放於此作為抵押品:一副重15don的金耳環;兩隻重兩pala——即2p的銀手镯;一個串有30枚黄金珠子的項鏈。要取回抵押品,一個月之後當付2200第納爾,即2200第。

  為了避免引起任何糾紛,這個備忘錄的持有人即是它的主人。

  在斯利那加的Luhugā橋上,由中間人某某銀行從業者證明,付款和借款已經明確。為了債務清晰,出具此保證書。

  精確計算。

  證人:第一證人某某……第二證人:在某某的面前……

  某某年,由司庫(或會計)某某所寫。

Lokaprakā□a中還有由房主出具的租房聲明範例:

  某年某月某日,某某人,某某的兒子,……簽名,蓋上印章,出具這份租賃聲明。

  通過來自……的中間人某某,在斯利那加,我的面前是一幢朝西的小房子,帶有一個作為商店的小棚,由我移租於你3年。你應當住在裡面,維護天花板的木材、粘土、石頭、屋頂、百葉窗和商店的門栓。每年的租金,小房子3000第納爾,小棚商店2000第納爾,共計5000第納爾。每年的租金應當由你交付於我。

  確保安全,精確計算。證明人:某某,書寫人某某。

Lokaprakā□a是一份珍貴的文獻,不僅書中的合同形式在當時作為法律被接受,而且它也反映了中世紀克什米爾地區日常生活的實際情景,因為其内容涉及到當時可能經常發生的具體情況。它也反映了在那個法律文書還沒有正式出版、並無成規可依的時代公共抄寫匠的地位——他們的服務是必要的。

  在一系列法國版畫中,有一件與公共抄寫匠有關的作品,反映了18世紀法國統治下的本地治理的生活場景(圖八)。作品描繪的是兩個婆羅門,一個是公共抄寫匠,一個是翻譯。公共抄寫匠穿著印度南部泰米爾納德邦婆羅門的傳統裙裝:下面的一塊布繫在腰上,直垂到脚面;上面的一塊布折疊後搭在肩上,露出胸部。他穿著貴族的凉鞋,頭上戴著一頂奇怪的圓帽。他最主要的職業特徵是手裡的鐵筆和棕櫚葉,他在書寫文件之前要聆聽顧客的需求。

  版畫中最有趣的部分是那位顧客的身份,他是一個翻譯——當時被外國統治的政府中的重要官員。法國官員通常不了解如泰米爾語、泰盧固語等當地語言。他們訓練當地居民講法語,並雇佣教育程度較高的婆羅門和商界精英為他們做事,這確保了他們在社會上擁有很高的地位。這個版畫展示了這樣一個翻譯,他並沒有穿婆羅門裙裝,但是有著莫卧兒政府官員的外表。那是受不同穆斯林勢力統治的周邊地區的流行裙裝。看起來他穿著泰米爾式下裙,上面套著一件長大衣,大衣用腰帶束在腰上。他戴著可能是象徵地位的穆斯林頭巾,穿著貴族凉鞋。那柄用棕櫚葉製成的傘也是崇高地位的象徵。

  這個靠近權力中心的官員讓我們想起了另一類公共抄寫匠——皇室抄寫匠。他們與為老百姓工作的公共抄寫匠有所不同,實際上他們只為皇帝工作。而且他不只是聽寫,他還要根據皇帝給他的命令起草文書。他們還要考慮國家政事,所以職責崇高。古代政治家考底利耶的《政事論》中有一個章節是關於「發布令狀的程序」,它證明了皇室抄寫匠的職責。

  抄寫匠考底利耶首先强調了抄寫匠在皇室服務中的重要性。

  皇帝依賴令狀,因為它們是戰爭與和平的基石。因此他需要一個與大臣能力相當的抄寫匠,這個抄寫匠應當知道所有的宫廷規則,創作速度快,有一雙美麗的手,並且精通讀寫。

  考底利耶根據令狀的性質將其分為8種類型:「通訊,命令,禮物(給某個人),撥款(給某個團體),許可,建議,回答,普通公告。」

  通過對特殊的目的和稱呼進行說明,考底利耶定義了這8種類型。例如,普通公告被描述為「一封勸說貴族和地方官員為旅行者提供保護和幫助的信。它被稱作sarvatraga,字面意思是‘無所不往’,因為在統治區的路上這個公告無處不在」。在古代,這種文件一般是寫在棕櫚葉上的,它沒能流傳下來。但有一個例外,即阿育王銘文,它被雕刻在石頭上,因而得以幸存。我們能從幸存的銘文獲得不少信息,比如,阿育王銘文中要求給予旅者舒適的公告是非常引人注意的,他下令種植菩提樹為旅者提供陰涼,下令維持龐大帝國沿路的芒果園。

  由於無力與印刷術競爭,寫本書抄寫匠這個傳統職業在20世紀上半葉日漸衰微,不久就絕迹了。公共抄寫匠經歷著轉變,逐漸變為打字員。「複製」的概念本身也在數字化時代中逐漸改變。

  在新時代,寫本已經成為了歷史遺產的一部分。

(本文由復旦大學古籍所李潔茹譯、蘇杰校)

http://whb.news365.com.cn/mzjy/201412/t20141226_1543657.html

1 則留言:

Ken Yifertw 提到...

為何佛教、耆那教的經典遲遲未以書寫文本傳播,而是靠師弟口耳相傳?
這一篇報導澄清了一些臆測,但是根本問題仍未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