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7日 星期二

大乘佛教與初期大乘佛教寫本 3/3


新發現的寫本殘卷幫我們重新理解幾部核心大乘經典的起源,並提供了具體的歷史年代立里程碑。
在巴焦爾收藏中發現的《阿閦佛國經》(Akṣobhyavyūha)殘卷,是淨土思想早期發展的重要物證 。這證明了對東方阿閦佛妙喜世界的信仰在公元二世紀的犍陀羅已經非常盛行,這甚至早於對西方阿彌陀佛信仰的大規模擴散。寫本顯示,這種信仰最初是與菩薩行的實踐緊密結合的,而非僅僅是單純的死後救贖 。

吉爾吉特寫本中包含的大量《法華經》抄本,反映了這部經典在公元五、六世紀北印度的核心地位 。根據銘文記載,這些寫本是為了保佑旅途平安、獲得福報而由信徒(甚至是皇室成員)捐贈的 。這說明大乘經典在那時已經具備了強烈的“護國”與“秘咒式"的功能,成為社會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宗教資本。

在阿富汗巴米揚發現的《賢劫經》殘卷(見於斯考延、平山、林寺等收藏),展示了大乘佛教對過去、現在、未來諸佛的宏大構想。這部經典在當地的存在,解釋了為何巴米揚會建造巨大的佛像,它們或許是《賢劫經》中所描述的無數佛陀在現實空間的投影。

寫本不僅包含教義,也記錄了與當時世俗政權的互動,這對於理解大乘如何從一個邊緣運動走向主流宗教至關重要。
在巴米揚和新疆發現的寫本與銘文中,出現了提及貴霜皇帝胡維什卡(Huviṣka)“已踏上大乘之路” (mahayana-samprastitasa) 的記載 。這是一項驚人的證據,顯示在公元二世紀中葉,大乘佛教已經成功地吸引了帝國最高統治者的關注與認可 。胡維什卡的贊助可能包括了對修院的捐贈以及對經典抄寫的支持,這無疑加速了大乘思想在帝國境內的傳播 。
吉爾吉特寫本的發現現場伴隨有精美的青銅像,其銘文顯示它們是由吉爾吉特地區的統治者帕托拉·沙希家族捐贈的。這說明在公元六至八世紀,大乘佛教已經成為該地區的國教,統治者將自己視為菩薩事業的維護者,通過贊助經典生產來合法化其統治權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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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上所述,近三十年來新發現的佛教寫本,不僅僅是增加了一些古老的文獻,更是從根本上重塑了我們對佛教歷史的認知。主要結論為:
第一,年代學的徹底前移。實物測年證明了大乘經典在公元一世紀初已具備成熟形式,這將大乘運動的起點推向了更古老的過去,使其與傳統部派佛教在時間上並行發展 。
第二,地理中心向西北偏移。大犍陀羅地區被證明是大乘佛教早期創作、編輯與向外輸出的核心基地。犍陀羅語寫本的發現,揭示了一個曾被梵文傳統遮蔽的龐大語文傳統 。
第三,制度關係的重新定調。寫本揭示了大乘是一種“思想運動”而非最初的“制度分裂”。大乘修行者與部派僧侶在同一個寺院中共生,這種靈活的、非排他性的模式是大乘能夠在印度本土長期傳承並最終壯大的關鍵 。
第四,社會動力的再認識。寫本中強烈的森林苦行色彩,挑戰了傳統的在家起源論,強調了大乘起源中的精英主義與嚴肅的禪修實踐背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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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巴焦爾、斯考延等收藏中更多殘片的修復與釋讀,我們對大乘佛教興起的理解仍將持續演變。現有的證據已經告訴我們,大乘佛教的興起不是一場突發的革命,而是一個多元、分散且持續數百年的緩慢過程,它在印度多變的政治環境與豐富的文化交匯中,逐步構建出了一個足以涵蓋宇宙全景的偉大宗教願景。寫本證據的增加,使我們能夠更精確地追蹤這一過程的每一個腳印,從樺樹皮上的潦草筆記,到精裝貝葉上的華麗經文,每一寸文字都在訴說著一段被遺忘的歷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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