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潘濤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潘濤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0年12月8日 星期二

論文簡介 14-3:潘濤:「梵文《法句經》」第四頌到第六頌 -- 3/3



一站起來就未躺下來?
------
《優陀那品》Udānavarga (梵文《法句經》) 1.6 頌
yām eva prathamām rātrim garbhe vasati mānavaḥ /
aviṣṭhitaḥ sa vrajati gataś ca na nivartate //
------
yām: 者(關係代名詞)
eva: 正(強調)
prathamām: 第一次
rātrim: 夜晚
garbhe: 胎
vasati: 停留
mānavaḥ: 年輕人
正如同第一夜停留在母胎者
-----------
aviṣṭhitaḥ: 不停駐
sa: 他
vrajati: 前進
gataś: 去
ca: 而且
na: 不
nivartate: 回來
他不停變遷,去而不回。
-----------
《出曜經》卷1〈無常品 1〉:
「若如初夜,識降母胎,
 日涉遷變,逝而不還」(CBETA, T04, no. 212, p. 612, c5-6)
《法集要頌經》卷1〈有為品 1〉:
「譬如人初夜,識託住母胎,
 日涉多遷變,逝而定不還。」(CBETA, T04, no. 213, p. 777, a18-19)
潘濤教授指出漢譯的「識」字,可能是出自將「mānavaḥ 年輕人」誤解為「māna 意 va 像」。
不過,以《法集要頌經》的翻譯來看,「mānavaḥ 年輕人」已經翻譯成第一句的「人」字,就漢譯而言,「人第一夜降生在母胎」有一些「觀念扭曲」,所以翻譯作「識住母胎」,因為尚未變成「人」呀,可以算是翻譯過程的一種修辭,不一定是誤解。
------------
《本生》第510故事(24 頌之第一頌),363頌:
Yamekarattiṃ paṭhamaṃ, gabbhe vasati māṇavo;
Abbhuṭṭhito va sayāti, sa gacchaṃ na nivattati.
在這一版本的第三句是「Abbhuṭṭhito va sayāti 如同站立而不躺下」,在其他版本是作「Abbhuṭṭhitova sa yāti 他一開始即持續不停」。
----------
元亨寺版《本生經》卷17:
「一夜一度於胎內,住於其中有幼者,
 胎中恰如生黑雲,經過成形無逆轉。」(CBETA, N38, no. 18, p. 134, a10-11 // PTS. Ja. 4. 494)
第三句「胎中恰如生黑雲」應該翻譯作「Abbhuṭṭhitova sa yāti 他一開始即持續不停」。此處可能有問題。

論文簡介 14-2:潘濤:「梵文《法句經》」第四頌到第六頌 -- 2/3



有誰看到了秋天的葫蘆?
------
《優陀那品》Udānavarga (梵文《法句經》) 1.5 頌
yānīmāny apaviddhāni vikṣiptāni diśo diśam /
kapotavarṇāny asthīni tāni dṛṣṭveha kā ratiḥ //
------
yānīmāny: 這些 these which
apaviddhāni: 刺散、撞散的
vikṣiptāni: 裂散的
diśo diśam: 從這一方向到另一方向
yānīmāny apaviddhāni vikṣiptāni diśo diśam /
這些裂散棄置到各個方向的
--------
kapotavarṇāny: 鴿子色的
asthīni: 骨頭
tāni: 那些,(複數受格,關係代名詞)
dṛṣṭveha: 已經看見
kā: 這人,(單數主格,關係代名詞)
ratiḥ: 快樂
kapotavarṇāny asthīni tāni dṛṣṭveha kā ratiḥ //
看到這些鴿色骨頭之後,有什麼快樂?
--------
整首偈頌為:
裂散棄置到各個方向的鴿色骨頭,
看到這些之後,會有什麼值得快樂的呢?
--------
這首《優陀那品》Udānavarga (梵文《法句經》) 1.6 頌的漢譯對應偈頌為:
《出曜經》卷1〈無常品 1〉:
「諸有形器,散在諸方,
 骨色如鴿,斯有何樂?」(CBETA, T04, no. 212, p. 612, a23-24)。
《法集要頌經》卷1〈有為品 1〉:
「人身有形器,棄散在諸方,
 骸骨如鴿色,觀斯有何樂?」(CBETA, T04, no. 213, p. 777, a16-18)
T210 《法句經》未出現此一偈頌的對應偈頌。
《出曜經》多出了「形器」,卻少了「tāni dṛṣṭveha 看見了這些之後」。
《法集要頌經》多出了「人身有形器」,也出現了與「tāni dṛṣṭveha 看見了這些之後」對應的「觀斯」。
可見,《法集要頌經》此頌並未承襲《出曜經》。
--------
巴利《法句經》149頌:
Yānimāni apatthāni,
alābūneva sārade;
Kāpotakāni aṭṭhīni,
tāni disvāna kā rati.
那些鴿色的骨頭,像秋天的瓜裂散開來,見到此事,世間有何可愛戀?
問題出在第二句:「alābūneva sārade 像秋天的瓜一樣的」,怎會突然出現「alābūni 葫蘆、長條白色的瓜,(複數)」呢?
我們看《犍陀羅法句經》154頌:
yaṇi[ma]ṇi avathaṇi ala’uṇi ba śarada śaghavarṇaṇi śiṣaṇi taṇi diṣpaṇi ka radi.
這是出現「alābūneva sārade 像秋天的瓜一樣的」而沒有「diśo diśam: 從這一方向到另一方向」。
---------
我們看《犍陀羅法句經》155頌
yaṇimaṇi pravhaguṇi vikṣitaṇi diśo diśa kavodakaṇi aṭhiṇi taṇi diṣpaṇi ka radi.
這是未出現「alābūneva sārade 像秋天的瓜一樣的」而有「diśo diśam: 從這一方向到另一方向」。
這意味著,《犍陀羅法句經》的編者看見兩個不同的版本,而將兩者編在一起。

論文簡介 14-1:潘濤:「梵文《法句經》」第四頌到第六頌 -- 1/3



sati 念常熾然?
------
〈19 老耗品〉第1頌:
「何喜何笑?命常熾然,
深弊幽冥,如不求錠。」
此偈頌有幾個異讀:1. 「命」字,「宋、元、明藏」作「念」字。2. 「弊」字,「宋、元、明藏」作「蔽」字。3. 「如不」兩字,「明藏」作「不如」字。4. 「錠」字,「宋、元、明藏」作「定」字。
本文在此只討論第一個異讀「命」字。《出曜經》與《法句譬喻經》的類似偈頌如下:
《出曜經》卷1〈1 無常品〉第4頌:
「何憙何笑,念常熾然,
深蔽幽冥,而不求錠?」
《法句譬喻經》卷3〈19 喻老耄品〉第1頌:
「何喜何笑?念常熾然;
深蔽幽冥,不如求定。」
上述此一《法句經》偈頌的「命」字,在「宋、元、明藏」的《法句譬喻經》與《出曜經》一致作「念」字;《磧砂藏》的《法句經》與「P.2381」此處也作「念」字。似乎原始譯本即是作「念」字。
此頌的巴利《法句經》對應偈頌為146 偈(〈11 Jarāvaggo 老品〉第1頌):
“ko nu hāso kim ānando, niccaṃ pajjalite sati,
andhakārena onaddhā, padīpaṃ na gavesatha.”
諾曼Norman的英譯為:
“What is this laughter, why is there joy when (the world) is constantly burning?
When bound by darkness do you not seek a lamp?”
那羅陀長老 Nārada Thera 的英譯為:
“What is laughter, what is joy, when the world is ever burning?
Shrouded by darkness, do you not seek a light?”
淨海法師將的漢譯為:
「(世間)常常燃燒,有何可喜可樂?你們為黑暗所覆蔽,為什麼不求燈明?」
在巴利146偈第二句,可以讀到三位譯者均將sati理解為「在世間」。
參考《優陀那品》對應偈頌:〈1 無常品〉第4頌:
ko nu harṣaḥ ka ānanda evaṃ prajvalite sati |
andhakāraṃ praviṣṭāḥ stha pradīpaṃ na gaveṣatha || (Uv 1.4)
如果此處巴利「sati」意為「憶念、記憶」,對應的梵文就應該是「smṛti」。因為此處梵、巴偈頌均作「sati」,可見此處不是作為「憶念、記憶」之意的「sati」。
Andersen (安德森)在 1901 年出版的《巴利詞典 A Pāli Glossary Vol. 2, (A Pāli Glossary --- Pāli reader and of the Dharmapada)》有 sat 與 sati 詞條,載明 sat 有一詞義為「being (atthi) 萬有,存在」,而「sati」為「sat」的處格。
因為梵文「念」為「smṛti」,如果此處是譯自與梵文《優陀那品》相近的文本,譯者應該不至於將「sati」當成「念」。因此,「念常熾然」的譯語很有可能是譯自巴利文本而誤解了「sati」的本意。
從「尼柯耶/阿含」的經典來看,經文有「一切熾然」、「世間熾然」的內容,卻無「念常熾然」的教導。
第二句「念常熾然」,《吳譯》作「妄念常常如火焰般燃燒」,《屈譯》作「生命恆常如火焰般燃燒」,法光法師作「Life is always in a blaze 生命總是在烈焰之中」。《吳譯》詮釋為「念」,《屈譯》與法光法師詮釋為「命」。
如依巴利句意,此頌應譯作:「有何可喜可樂?世間常熾燃,你們為黑暗所覆蔽,為什麼不去尋求燈?」
--------
語文學家潘濤教授(Pan Tao)主張「sati」是原意「念」,他不認同 Dines Andersen 和 K. R. Norman 作「being」的詮釋。
但是,如果潘濤教授(Pan Tao)願意思考巴利 293頌的 sati,
Yesañca susamāraddhā, niccaṃ kāyagatā sati;
Akiccaṃ te na sevanti, kicce sātaccakārino;
Satānaṃ sampajānānaṃ, atthaṃ gacchanti āsavā.
《優陀那品》對應偈頌:〈4 不放逸品〉第20頌(Uv 4.20)是作 smṛti:
yeṣāṁ tu susamārabdhā nityaṁ kāyagatā smṛtiḥ / akṛtyaṁ te na kurvanti kṛtye sātatyakāriṇaḥ / smṛtānāṁ saṁprajānānām astaṁ gacchanti āsravāḥ //
--------
https://youtu.be/L97Y4d0GhnI

論文簡介 8-4:潘濤:「梵文《法句經》」第三頌與第四頌 -- 4/4




潘濤老師回函

------
三國時代,從洛陽移居「建業(現在的南京市)」的支謙,依據維祇難的文本,於西元224年與竺將焰(炎?)翻譯了《法句經》(初譯);後來又遇到竺將炎又補譯了一些偈頌(後譯)。支謙將初譯與後譯編成一本《法句經》,這是後來《大正藏》編號為 T210 的經典。這位「竺將焰(炎?)」在「經錄」當中又被稱作「竺律炎」。
《大唐內典錄》卷2:「魏文帝世,天竺沙門維祇難(吳言『障礙』)學通三藏、妙善四含,歷國遊方,以行化為業。發趾西域,同伴竺律炎。自到江左,黃武三年於武昌郡譯為吳文。而維祇難既未善方音,翻梵之際頗有不盡,志存義本,辭句朴質;如文可知。」(CBETA, T55, no. 2149, p. 227, c4-9)。
在古譯法句經本當中,有下列版本:
  1. 巴利《法句經》 Dhammapada
  2. 梵文 Udānavarga 《優陀那品》
  3. 犍陀羅語《法句經》 Dharmapada
  4. 波特那《法句經》
  5. 藏文《法句經》,據說有四本翻譯版本。
  6. T210 《法句經》
  7. T211 《法句譬喻經》
  8. T212 《出曜經》
  9. T213 《法集要頌經》

目前學界對 T210 《法句經》的「印度語系文本」有幾種猜測,主要的是:
  1. 「初譯」來自巴利文本,「後譯」來自梵文本
  2. 兩譯都來自「犍陀羅語」,但是可能不完全是今日所見的「犍陀羅語《法句經》」本。
  3. 除了「初譯」與「後譯」之外,今本 T210 《法句經》還可能有來自「三譯」,以及後人在支謙去世之後所摻入的偈頌。
----------
在上一次貼文(3/4),曾經討論
《法句經》卷1〈老耗品 19〉:
「何喜何笑?命常熾然, 
 深弊幽冥,如不求錠。」(CBETA, T04, no. 210, p. 565, b27-28)
從T211《法句譬喻經》和T212 《出曜經》的對應偈頌得知, 「宋、元、明藏」在上一首偈頌的第二句作「念常熾然」,應該是原來的用字。也就是說,漢譯團隊誤將「sati」翻譯作「念」。
對應偈頌如下。
「梵文《優陀那品》」第四頌:
ko nu harṣaḥ ka ānanda evaṃ prajvalite sati | andhakāraṃ praviṣṭāḥ stha pradīpaṃ na gaveṣatha |1,4|
巴利《法句經》146 頌:
Ko nu hāso kimānando, niccaṃ pajjalite sati;
Andhakārena onaddhā, padīpaṃ na gavesatha.
「有何可喜可樂?世間常熾燃,你們為黑暗所覆蔽,為什麼不去尋求燈?」
犍陀羅《法句經》143 頌:
ko nu harṣo kim aṇanotava pajvalide sado anakarasma pakṣiti pra......
波特那《法句經》13.18 頌:
kin nu hāśo kim ānando niccaṁ prajjalite sati | andhakāramhi prakkhittā pradīpaṁ na gaveṣatha ||
-----
以下有兩點討論,分別是漢譯偈頌第二句「命常熾燃」的「命」字與「常」字。以下我們分段來談這兩個字。
-------
(1) 「常」字:
我們或許會認為「梵文《優陀那品》」第四頌和犍陀羅《法句經》143 頌,這兩首偈頌沒有「常」字,所以此一偈頌不是翻譯字這兩個版本。
潘濤老師指出,其實,伯希和「敦煌殘卷」編號 P. 1247 顯示的是「nityaṃ prajvalite sati」,第一個字「nityaṃ」為「常 always」,所以僅憑此字不能排除出自梵文本的可能。
至於犍陀羅《法句經》的 sado 就是「常 always」,但是,如果將此字翻譯作「常 always」,就沒有字去翻譯作「念」。因此,就此字而言,翻譯要出自犍陀羅《法句經》此一版本的偈頌,可能性較低。
----------
(2) 「念」字:
如果巴利偈頌第二句「niccaṃ pajjalite sati」這個「sati」是「念」的話,在梵語的「念」是「smṛti」,在犍陀羅語的「念」是「spadi」。
在佛教用語當中,「念」是一個常用字,不可能不認得。所以翻譯者翻譯的是「梵文佛典」的話,他不會把梵文「sati」翻譯成「念」;如果翻譯者翻譯的是「犍陀羅語佛典」的話,他也不會把犍陀羅語「sati」翻譯成「念」;只有當他是在巴利佛典(或波特那《法句經》)時,才會把「sati」翻譯成「念」。
同時,潘濤老師探討「念常熾然」的「常」字怎麼翻譯出來。如果是梵文偈頌第二句「evaṃ prajvalite sati」,其中沒有「常」的字義。

所以,句子當中將「sati」翻譯作「念」字,是翻譯失誤,認錯了字。那麼「sati」是什麼意思呢?
sati 是「sat 生物 being」的單數位格,意思是「在眾生(單數,位格)」。
所以整首偈頌的意思是:
「在火焰燃燒的這一位眾生,有何可喜可笑?當深入黑暗時,為何不去尋找燈火(來照明)呢?』
------------
如果是「單數、位格」,帖主為何翻譯作「眾生」?其實這是「眾生中之一位」的「簡省詞」。
就好像電視台或廣播電台,還是這樣講:「這一位觀眾不要太挑剔」,這一位住桃園的聽眾,現在還好嗎?
------------ 潘濤老師回音:
文本對讀需要記住的一個根本原則就是:目前保存下來的梵文本或者中古印度語版本並不一定是漢譯本所依據的文本,很多時候可以知道肯定不是,比如這一句。
-------
事實上此處的梵文本存在異讀,在伯希和藏品編號 P.Fragm. 1247 中,的确是 nityaṃ prajvalite sati 與漢譯一致,参见 Bernhard 1965:96。我下次课上介绍一下。
----------
帖主按語:
我們還有另外一個證據,可以用來主張這一首偈頌是翻譯自相當於巴利《法句經》的文本,而不是其他文本。
支謙譯於西元 224年的《法句經》,這首偈頌位於〈老耗品 19〉的第一頌。(CBETA, T04, no. 210, p. 565, b25)。
巴利《法句經》這首偈頌也是位於〈老品 11〉的第一頌。如果,支謙沒更動此首偈頌的位置的話,這首偈頌非常可能是翻譯自相當於巴利《法句經》的文本。
但是,雖然如此,帖主還是得陰陰地說一句:
「這一首偈頌應該是未經支謙移動位置,可是,我們有證據說,支謙在將「初譯」與「後譯」編成一書時,有些偈頌確實被搬離本來的篇章和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