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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8月23日 星期五

法友飛鴻 521:於過去無憂,未來不欣樂


2006年二月到五月,長老菩提比丘應香光尼僧團之邀來台灣講學期間,除了有一兩星期長老前往錫蘭參加衛塞節,大部分時間我都充當司機、翻譯及處理日常雜務。
得此機緣,我問了長老許多問題;長老也問了我一些問題。如果,時間回到從前,我會將所有問答紀錄下來;可惜當年我沒放在心上,等兩年後追記前事,記憶已經模糊,只寫下少數問題。
當年,菩提比丘應邀在福嚴佛學院發表「二十一世紀僧伽的挑戰」,我初次擔任佛學的翻譯,請長老先給我英文講稿,我事先翻譯好,以方便臨場即席翻譯。講稿中有些片段提及印順導師的佛學系統,在我的譯稿顯現出不一樣的風貌,我跟長老請示,他的英文講稿在翻譯之後會有如此如此的意涵,這真的是長老的本意嗎?後來,長老為了避免聽眾誤會,臨演講的前一天晚上將整段廢除,重新改寫。
以下我舉一段當年我所提的問題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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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雜阿含995經》:
『於過去無憂,未來不欣樂,
 現在隨所得,正智繫念持,
 飯食繫念故,顏色常鮮澤,
 未來心馳想,過去追憂悔,
 愚癡火自煎,如雹斷生草。』(CBETA, T02, no. 99, p. 261, a3-7)。
這是不是要我們不要計劃未來呢?不用預定機票及火車票,決定出發時才買票嗎?」
長老回答,「於過去無憂,未來不欣樂,現在隨所得,正智繫念持」,經文不是要我們完全忘除對過去的記憶,也不是要我們不規劃未來,等事情來到眼前再處理;而是對過去不「追悔」,對未來不「渴望、馳想」。
Atītāṃ nānusocanti, nappajappanti nāgataṃ;
paccuppannena yāpenti, tena vaṇṇo pasīdatī.
不要憂愁過去,
未來尚未來到;
依現在的飲食維生,
因此容貌表情潔淨明朗。
此句巴利文為:[Paccuppannena 現在(instrumentive具格), yāpenti 飲食維生, tena 因此, vaṇṇo pasīdatī 顏色明淨(容貌表情潔淨明朗)〕。菩提比丘譯為:[They maintain themselves with what is present,以現在所有維持色身〕,隱約地表達現前的摶食、觸食、思食、識食,於此飲食知量,不貪求、不企盼。在《雜阿含995經》為:「飯食繫念故,顏色常鮮澤」,似乎僅論及現前的飲食。《別譯雜阿含132經》為:「現在正智食,纔欲為存身」,似乎意為依正智受用飲食,此飲食非用以愉悅、喜樂、企盼(苦受、樂受、不苦不樂受),而只用於存身修道。
菩提比丘引『覺音論師註』:「臉色和皮膚鮮明顯示禪定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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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聞瑜問: (2022/8/21)
您問了17個問題都得到解答嗎?在此,您把「於過去無憂,未來不欣樂,現在隨所得,正智繫念持」 與接下來的「飯食繫念故,顏色常鮮澤」一起解釋,若是只看前四句,我是萬萬不會這樣看待:
不要憂愁過去,未來尚未來到;依現在的飲食維生,因此容貌表情潔淨明朗。
好大的轉折呀!
菩提比丘譯為:[They maintain themselves with what is present,以現在所有維持色身],如果未經您解釋:[隱約地表達現前的摶食、觸食、思食、識食,於此飲食知量,不貪求、不企盼。 ]我也絕對不會往「飲食」的方向想;倒是長老引『覺音論師註』:「臉色和皮膚鮮明顯示禪定的成就。」給了我「禪悅為食」的聯想,老師!您覺得我的聯想是否過度了?
另外,關於第三問,我可不可以憑直覺説是「識」往生?在12支緣起中,「識」在「名色」之前,不記得是哪位法師曾提到:「識」雖然在「名色」之前,但它們幾乎同時入胎(前後只有剎那之別),互為因緣,若是「識」緣「名色」,名法是受、想、行、識,(此處的識有了別之意和前項的識是心識,它們是不一樣的)那應該不是「受想行識」一齊往生? 不知道長老是怎樣跟您解説的?您記得嗎?貼文出來給我們看好嗎?
哦!另外第11.的「有緣生,生元老死」的緣寫錯成元了。
我的胡亂之語,錯誤之處,請用力糾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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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主答:
謝謝你指正錯字。
因為當年我未馬上寫下「長老的回答」,所以我無法保證當年長老做了怎樣的回答。即使現在來寫,恐怕是混雜入我個人的見解。
我會將我有明確記憶的問答作一貼文,分別貼出。
「當年,我準備了一張問題表格」,所以,我提的一部分問題有紀錄可查。

2024年8月18日 星期日

阿含字典 89:隨緣

以下引自見勛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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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方靈性大師的影響下,「臣服」被重新詮釋為放下與接受,成為心靈成長潮流用語,也讓人以為它與佛教隨緣很像。這個影片會從字源語義深入的分析,來探討臣服能否用於佛教脈絡,並取代原有的「隨緣」呢?
這個題目很早就想深入地了解一下。
今年春節跟菩提長老問好時,也順便請教了長老的意見。
菩提長老很明確地說:
「我不喜歡將“臣服”一詞用於佛教修行。這似乎源於基督教背景,在那我們被告知應該“臣服於上帝的旨意”。但這不適用於佛教。」
I don't like the use of the word "surrender" in relation to Buddhist practice. It seems to come from a Christian background, where we are told that we should "surrender to the will of God." But this does not apply in Buddhism.
讓我更加肯定自己感覺「怪怪」的,是有理由的。

2024年7月5日 星期五

請問經義:向長老菩提比丘提問 (1)


時間:2005年6月12日
地點:新竹市智觀寺(位於福嚴精舍、壹同寺山下入口處)
我問:「在《相應部 1.20經, Samidhi 三彌提經》中,你引覺音論師的註來解釋:三種慢 tayo vidhā。」
長老聽不懂我說的是那兩個字,我把餐巾當紙,寫給長老看。我說:「這三種慢,『I am superior』,『I am equal』and 『I am inferior』」長老又聽不懂『我劣 I am inferior』,我借助於筆紙來表達。
我繼續問:「出家人不能有『我勝』、『我等』的想法,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為何不能有『我劣』的想法呢?」
長老回答說:「因為我勝、我等、我劣的想法,會有我的執著。」
我問:「可以不可以這麼說呢?我們可以說這樣子煮菜比較有益健康,那樣子煮菜容易致病;這樣子生活會害人害己,那樣子生活是清淨梵行;可是如果說我比較優秀、比較聰明、比較能幹;他比較低劣、比較愚蠢、比較沒效率,這樣就會傾向執著自我,而遠離解脫道。」
長老說:「沒錯,你可以這麼說。三慢的問題在於執著『我』。」
我問:「這裡有兩種解釋:一是:你不可以有『我勝』、『我等』、『我劣』的想法,因為如此就會增長我執。二是:其實此經應該與《經集》的《清淨經》、《第一殊勝經》合看,不是不能有『我勝』、『我等』、『我劣』的想法,而是不能根據見、聞、覺、戒禁取,而生起『我勝』、『我等』、『我劣』的想法。如果依據梵行與聖道 ariya-magga,就可以起『我勝』、『我等』、『我劣』的想法』。這兩種說法那個正確呢?」
長老問:「你說的聖道指的是什麼呢?」
我回答:「指的是追求解脫的路,如四聖諦、八正道。」
長老說:「第一種說法也沒有錯,不過這兩種解說,如果要選擇一種的話,我會選擇第二種,因為確實有『我勝』、『我等』、『我劣』的情況啊。」
我說:「我關心這個問題,原因是有一部分大乘學者強調『無分別心』,只要有優、等、劣的分別,就是起『分別』。但是不只生活上有『紅燈停、綠燈行』的分別,在上座部、大乘佛法、密教之間,仍然是有差別的。」
長老菩提比丘評論道:「是的,我個人認為排除『我勝』、『我等』、『我劣』的觀點,並不是要學習者去除分別。」

請問經義:向長老菩提比丘提問 (2)

時間:2005年6月12日
地點:新竹市智觀寺(位於福嚴精舍、壹同寺山下入口處)
我問:「在《增支部3.65經》,世尊對卡拉瑪村民說,你們的懷疑是當然的,看到令人疑惑的事,而起了懷疑,這是很正常的。」(元亨寺版《增支部3.65經》:「汝等所惑是當然,所疑是當然,有惑之處,定會起疑。」)。
但是,漢譯對應經典卻要求村民不要起疑。(《中阿含16經》:「汝等莫生疑惑。所以者何?因有疑惑,便生猶豫。」)
《中阿含186經》的經名為「求解經」,敘述上是「當以二事求解如來(尋求對如來有更多的瞭解)」,用字溫和。
巴利對應經典《中部47經》的經名則是卻《審查者經》(Vīmaṃsaka sutta),用字比較嚴厲。
長老對這樣的差別有什麼看法呢?」
長老菩提比丘回答:「這可能要從當時的社會環境去思考。在傳誦《中部》的時期,印度本土除了婆羅門本身的信仰以外,有各式各樣的遊方乞食的出家者。因此,在那種環境會鼓勵起疑、審查。漢譯的印度語原典可能是來自中亞(或廣義的西域、「大犍陀羅區域」),這一文本誦出、集出的地區可能有一段長時間是佛教社會,很少出現外道思想,因此經中的敘述是『莫生疑惑』、『求解』。
不過,你指出的差異很有意思(very intere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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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亨寺版《中部47經》翻譯為:「當於二法思察如來也」(CBETA, N10, no. 5, p. 42, a11 // PTS. M. 1. 318)
莊春江老師翻譯作:「考察比丘應該在二法上對如來作探查」。

請問經義:向長老菩提比丘提問 (3)


時間:2005年6月12日
地點:新竹市智觀寺(位於福嚴精舍、壹同寺山下入口處)
我問:「剛接近佛法時,本生故事帶給我很大的困擾,我必須把本生故事當作史實,而依教奉行呢?或者認為『此非修多羅、此非毗奈耶、此非阿毗達摩』,當作『Apadāna 譬喻、俗講』,置之一旁即可?」
長老回答:「在巴利聖典中,『Jātaka本生』的本義不是這樣的,本生也只有偈頌而沒有故事,故事是在 commentary(後代論師的註解)中。」
長老繼續補充說:「這也很難說這些故事究竟是不是佛說,你知道,世尊或者聲聞弟子遊方乞食,有時要到相當偏遠的地方,他們的文化背景不一樣,可能忙於衣食而沒受過多少教育,有時也有天真好玩的兒童,有時候、有些人、很難跟他們解釋四聖諦、八正道、十二因緣、三法印的,這時候這些活潑生動的故事可以收攝他們的注意力,提供愉悅的氣氛,給一個容易理解的比喻,讓他們容易接受佛陀的教導。」
我問:「在《經集》、《本生》、《法句經》、《相應部》都有豐盛的偈頌,學者也在討論在佛法的傳誦與結集過程中,到底是『prose長行』較古早呢?還是『gatha偈頌』較古早呢?」
長老回答:「這是個相當複雜的問題。在遊方乞食的旅途當中,僧侶純靠『recite 背誦』來傳導佛陀的教法和用以自課,這時候偈頌是比較方便的,因為『metre 詩韻』會協助記憶而不致遺漏。但是metre 也有顯著的缺點,由於詩韻的限制,是沒有辦法像長行把事理表達得精準。在傳誦的過程當中,摩竭陀語、半摩竭陀語、東方的語言與西方的語言(指印度的東西方)的轉述,為了符合詩韻,有時必須更換別的字,有時必須把整個句子重組(長老用的是re-phrase這個字),我們在不同版本的法句經看到不同的偈頌的或大或小的差異,主要是因此造成的。可是也很難說世尊的初期說法只用詩偈,而不講日常用語。」
我說:「我曾經有一個機會當面請教印順導師『原始佛教』這個問題。在2003年10月21日,我問導師:『在龍樹菩薩的論中,在《雜阿含經》中,仍然有一些片段,初學者不容易辨別是否符合佛法、或是違背佛法﹔是真實說、還是方便說。是否有一把尺讓學佛的人輕易地辨別這是早期佛法、這是晚期佛法?這是佛法、這是相似佛法、這不是佛法?』」
我們沉默了一下子,菩提長老露出極感興趣的眼神,鼓勵我繼續講下去。
我說:「導師停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這個不容易。要在經論裡釐清這些差別,非常不容易。』」
長老點一點頭說:「It is difficult, it is very difficult.」
我接著說:「我在準備問題時,原以為導師會以三法印回答這個問題,導師沒有用耳熟能詳的根本說法作為答案,有點出乎常情,卻又是導師的殷勤叮嚀。」
長老問:「你怎麼有機會事先準備問題?」
我回答:「前一天晚上厚觀院長通知我,可以在福嚴精舍覲見印順導師並且可以問一些問題。我興奮得像第一次要參加班上校外郊遊的小學生,家人也讓我靜下來準備題目,唯恐隔天荒廢了這個可以聆聽教誨的好機會。」

請問經義:向長老菩提比丘提問 (4)


時間:2005年6月12日
地點:新竹市智觀寺(位於福嚴精舍、壹同寺山下入口處)
我問:「長老,我們是稱為藥叉、夜叉。可是,如果這樣,巴利經典把夜叉當成五道眾生的那一道呢?我們稱五道眾生是『deva天,mānusa人, niraya地獄,peta餓鬼,tiracchāna畜生』。巴利經典中把夜叉當成peta餓鬼呢?deva天呢?還是mānusa人呢?」
長老想了一下,說:「是當成spirits,可是想不起來有那部經典明顯地把夜叉當成那一道。」
我說:「可是有人說,《尼柯耶》中有人稱佛陀為『夜叉』呢?在《尼柯耶》中,有人稱世尊為夜叉,這不是一種藐視嗎?」
長老說:「這是在《中部56經》,優波離經(M56, Upali)﹔一位信奉耆那教的婆羅門優波離決定皈依佛陀以後所說的。」
我問:「可是稱佛陀為夜叉不是很粗魯嗎?」
長老說:「據說這個字在中文是翻譯成eye的。」長老用手指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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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回家後,在電腦查了一下,長老指的是和《中部 56經》對應的《中阿含133經,優波離經》,優波離在尼犍子之前讚佛,其中一偈為:「可祠無上『眼』,上士無與等;御者無有恚,佛弟子婆離。」
2. Yuan Chuan Su
中部56經曾提到,耆那教徒優婆離聽到佛陀開示之後,心開意解,之後讚美佛陀是「夜叉」。
在巴利註釋書《破斥猶豫》(Papañcasūdani)對為何佛陀被稱為夜叉是這麼解釋:
“ānubhāvadassanaṭṭhena ādissamānakaṭṭhena vā bhagavā yakkho nāma”
這段譯為中文就是:
“可見或不可見的威神力等義,故世尊名為夜叉。”
其中ānubhāva(威神力)一字的意思偏正面,有至上,輝煌的意味。
因此整句是以肯定的口氣表示稱佛陀是夜叉是種讚美
巴利經文與註釋書這樣的記載,一直不斷被後人爭議著,因為在佛教的傳統裡,夜叉是屬於偏暴戾等負面形象的鬼神。
也由於經文與註釋書的記載與傳統佛教對夜叉的印象不符,因此有不少人質疑經文與註釋書的正確性。並懷疑是當初背誦經文的僧侶將眼睛(akkha)誤背誦成夜叉(yakkha)。(漢譯中阿含133經就是翻譯成眼睛)
但隨著古代文物的出土,人們發現,古代夜叉的形象,跟現代有著十萬八千里的差別,證實巴利經文跟註釋書的記載可能是正確的。

2023年10月1日 星期日

菩提比丘任美國佛教會長

美國佛教會於公元二○一三年五月十八日(星期六)經董事會全體通過, 正式禮請菩提比丘為本會新任會長。 由於菩提比丘在翻譯佛教經典(巴利文翻英文)著作上的成就,也被許多佛教信徒尊稱為「西方的玄奘法師」。 菩提比丘於 1944 年生於紐約布鲁崙市。1967 年在克來蒙研究院取得哲學博士學位後,即赴斯里蘭卡出家。1972 年受沙彌戒,1973 年受比丘戒,戒和尚是斯里蘭卡著名的學問比丘—阿難陀.慈氏長老(Ven. Balangoda Ananda Maitreya),菩提比丘即在其座下學習巴利文及佛法。 1984年菩提比丘奉任斯里蘭卡佛教出版社(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總編輯,1988 年又出任該社社長。他在著作、編譯、編輯上聲譽卓著,出版過許多重要作品,包括上座部佛教四部阿含重要經典及其論書的英譯,對上座部佛教的弘揚貢獻很大。 2002 年長老回到美国,曾担任同淨蘭若住持,印顺導師基金會會長,以及美國佛教會長老法師。菩提長老亦是全球佛教救濟會 "Buddhist Global Relief" 的創始人。弘法利生,今将带领美國佛教會继續讓佛法在美深耕,更邁向本土化,普遍化。
美國佛教會 二○一三年六月二日

2023年7月21日 星期五

巴英對照佛教術語 A Pali-English Glossary of Buddhist Technical Terms



巴英對照佛教術語 A Pali-English Glossary of Buddhist Technical Ter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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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piled by Bhikkhu Ñāṇamoli 智髻比丘編列, edited by Bhikkhu Bodhi 菩提比丘編輯:

2023年4月3日 星期一

長老菩提比丘軼事

大約在2010年左右,一天早晨啟動筆電,發現長老菩提比丘來了一封英文信函,大意是「他在歐洲遭遇竊盜,把隨身證件都弄丟了,請我先匯一筆錢到某某帳號,事後再還我錢」。
我查了一下發函的網址,是長老平日跟我聯絡的網址;而我的此一網址則只用來跟少數幾位「深怕被打擾」的尊者聯絡,可以說是知道此一網址的人不多。
信上說:「我是一位出家人,僧團的一份子;我一定會遵守承諾,在事情解決之後,以最快的速度還你錢。」
其實提到的錢數不大,以我曾為長老侍者,曾幾次為長老墊付金錢的過去經歷,這一句話讓我起了疑心。
我去信跟長老身邊的人求證,很快地得到回答:「長老的電子信箱被駭客劫持了,駭客用長老的信箱向所有信箱住址的人以長老的語氣發出求救信」。
事後,據說僅有少數一兩人上當受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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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ven Chou:
你是說這一句話讓你起疑心? 「我是一位出家人,僧團的一份子;我一定會遵守承諾,在事情解決之後,以最快的速度還你錢。」 為什麼?長老還錢速度其實不快嗎? 
版主:
Heaven Chou,長老知道我的作事原則,過去也曾墊付過款項,無需再作此叮嚀。例如,你跟上司出差時,曾多次墊付金錢,事後也都準確處理。所以,支借款項不大時,過去沒說保證還錢,這次也不用特別提起。這種話是跟沒交往過的人所說的話。 
Heaven Chou:
原來如此。我想像中是長老寫一篇「通用」的借款信,寄給許多人,所以語氣比較有通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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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聞瑜 2023/3/28:
我在同年也接到長老的email, 內容是他在歐洲的機場丟失行李,信用卡也一起掉了,所以人被困在機場無法啟程,要我儘快匯款給他,錢的數目沒有説是多少,我急的要命,但正巧我是電子產品的白痴,我需要找人幫忙,因此我打電話給雷叔雲請她幫我匯款,她告訴我這一定是騙局,長老怎麼可能會有信用卡呢?一語驚醒呆呆的我,馬上打電話給李祖鵠居士詢問,結果如您貼文末所言,長老的電郵地址被駭客入侵。

2022年9月21日 星期三

菩提比丘《輪迴可有道理?》



雷叔雲翻譯
台大畢業,赴美取得圖書館學與資訊科學碩士,曾任職於圖書館界與教育界,現旅居加州,為自由撰稿人,譯作二十餘種均屬佛法、禪法、心理、宗教等領域,以《生命不再等待》一書榮獲第33屆金鼎獎最佳翻譯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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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多部巴利經論,促使南傳佛教在西方廣為弘傳的關鍵人物,
西方的玄奘法師――菩提比丘。

菩提比丘於1984年出任斯里蘭卡佛教出版學社總編輯,而後出任社長。他深入南傳巴利經、律、論三藏,其著作、翻譯、編輯均受到佛教界諸長老及學術界的推崇;曾出版過多部英文與巴利文佛教著作,其中最具重要性與歷史性的貢獻,便是將巴利經論以現代英文語法翻譯並注釋,經典方面,包括上座部佛教最主要的四部《尼柯耶》等;論典方面,包括重要的《阿毗達摩概要精解》等,促使巴利藏在西方廣為弘傳,是南傳佛教極關鍵的人物,被許多佛教信徒尊稱為「西方的玄奘法師」。

2002年長老回到美國,與華人佛教界結緣,曾擔任同淨蘭若住持、印順導師基金會會長,以及美國佛教會長老法師。他與弟子創立佛教環球賑濟(Buddhist Global Relief),聚焦於全球飢餓問題。長老曾於2000年受邀在聯合國衛塞節擔任主講嘉賓,2019年再度受邀發表氣候變遷危機的演說。2006年斯里蘭卡總統授予菩提尊者榮譽稱號,表彰他的佛學造詣以及對弘揚佛法的貢獻。

本書共收錄作者菩提比丘的五十三篇文章及一篇個人傳記,這些文章顯示了他不僅能簡要地闡明如何將佛法融入日常生活,又能解說繁複的教義,卻絲毫不失佛法與今日世界的相關性。

菩提比丘曾說,從佛教視角來觀察今日世界蒙受的傷害,會發現這些衝突、不公義和壓迫,全都是思惟被貪瞋癡馭使的結果。只要心受控於貪瞋癡三不善根,這些煩惱不僅成為我們心念的源頭,更影響我們對待他人的行為和傾向。

因此,我們需要透過修行以證得涅槃,達到從苦中解脫。修行的雙重過程其一是自我轉化,剷除不善心所,以利己利人的善心所取代;其二是自我超越,認知到現象並非實有,而棄捨原本誤認為有「我」和「我所」的自我中心觀念。只要這雙重過程臻於圓滿,苦惱便會止息,因為智慧一旦覺醒,便能驅散無明的黑暗。

菩提比丘遵照自己的修行道路,鼓勵我們要從理解和修行佛陀教法中的訊息,來培育內心的智慧,同時,我們應對一切眾生懷有慈悲,關切他人和世界的福祉。菩提比丘體現了佛教智慧和慈悲的普世理想,真可謂當代嶄亮的身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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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菩提比丘Bhikkhu Bodhi
1944年生於紐約市。
1966年在布魯克林學院取得藝術和哲學學士學位。
1972年受沙彌戒,1973年受具足戒,受戒師父是首席僧伽羅學者比丘—―阿難陀.慈氏長老,菩提比丘在其座下學習巴利文及佛法。
1984年菩提比丘就任斯里蘭卡佛教出版學社(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編輯,1988年又出任該社社長一職。
2008年與其美國學生成立了「佛教環球賑濟」(Buddhist Global Relief)。

相關著作:
1. 《佛陀的聖弟子傳1:佛法大將舍利弗‧神通大師目犍連》
2. 《佛陀的聖弟子傳4:佛陀的女弟子與在家弟子們》
3. 《佛陀的聖弟子傳3:阿那律‧迦旃延‧央掘摩羅‧質多比丘》
4. 《佛陀的聖弟子傳(1+2)》
5. 《佛陀的聖弟子傳2:僧伽之父大迦葉‧佛法司庫阿難》
6. 《佛法大將舍利弗‧神通大師目犍連》

2022年8月24日 星期三

2005.6.12 初見長老菩提比丘



2005.6.12,星期日,九點抵達福嚴精舍,導師奉塔法會已經開始,法會掛著橫披「印順導師圓寂法會」,一邊懸掛著:「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另一邊懸掛著這樣的法語:「印公導師深入三藏,悲智雙運照人間,利濟諸有情,續佛慧命,正法廣昌延,南無度人師菩薩摩訶薩。」
法會結束後,到福嚴精舍大殿右後方福壽塔,禮拜導師與歷屆逝世住持靈位。離開福壽塔,在大殿二樓禮佛完畢,要下樓時,在樓梯轉角見到一位南傳僧服的老比丘,直接就想到菩提比丘,我向在旁的比丘詢問:「這位法師是菩提比丘嗎?」法師說:「是。」我在旁守候一會兒,終於找到機會向菩提比丘致意。我沒介紹自己,直接表明他所翻譯的《相應部》與《中部》對我這種企盼了解巴利三藏的學佛者,有很大的幫助。菩提長老點頭致意。
下樓後,見到菩提比丘站在不遠處,似乎在等車。我又靠過去向他表達,他的翻譯清晰準確,行文流暢易讀,尤其註解扼要地補充了覺音法師在《顯揚真義》(《相應部》註解)的內容,讓學習佛法者能聆聽古義,非常方便。菩提長老只是微笑,並未給我任何評論。退下後,我想:「如果我可以提問的話,我該問什麼呢?我可以問 SN 1.2.10 三彌提比丘經,所提到的『我勝、我等、我劣』的問題。」可惜,看來這不是一個執經請益的好時機。
接下來到智觀寺參觀大殿,參觀後,又說仁俊長老中午 11:30 會下來用齋,又建議不妨留下來參見仁俊長老,也聽聽仁老的開示。雪蓉剛剛拜會她的皈依師印海長老,在輩分上,仁老在福嚴講課時,印老還是個年輕的學僧,雪蓉當然有興趣,就坐下來準備和仁老一齊用餐。齋堂的人卻說仁老還在福嚴開會,傳話要先到的人先行用齋,不用等了。於是我們變成在智觀寺用齋;我看見菩提長老獨自走進齋堂,主事法師幫他安頓飯菜後,他獨自一人靜靜用餐。我們拿起東方美人茶,問說:「長老,這是烏龍茶,你可以接受我供奉一杯茶嗎?」長老說:「可以。」我奉上了事先準備的冷泡東方美人茶,接著老實不客氣地認真問問題了。
我說:「兩天前,在yahoo的pali group的討論室裡,有人說他因為要安排授課的事,需要菩提長老的e-mail住址。隔天你的住址就在討論室中公佈了,我們這個討論室共有600人,所以至少有600人知道你的網址。」長老說:「Very bad. It is very bad that way.」我又說:「在相應部 SN 1.2.10 Samidhi 三彌提經中,你引覺音論師的註來解釋:三種慢tayo vidhā。」長老聽不懂我說的是那兩個字,我把餐巾當紙,寫給長老看。我說:「這三種慢,『I am superior』,『I am equal』and 『I am inferior』」長老又聽不懂『我劣 I am inferior』,我借助於筆紙來表達,我繼續問:「出家人不能有『我勝』、『我等』的想法,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為何不能有『我劣』的想法呢?」長老回答說:「因為我勝、我等、我劣的想法,會有我的執著。」我問:「可以不可以這麼說呢?我們可以說這樣子煮菜比較有益健康,那樣子煮菜容易致病;這樣子生活會害人害己,那樣子生活是清淨梵行;可是如果說我比較優秀、比較聰明、比較能幹;他比較低劣、比較愚蠢、比較沒效率,這樣就會傾向執著自我,而遠離解脫道。」長老說:「沒錯,你可以這麼說。三慢的問題在於執著『我』。」我問:「這裡有兩種解釋:一是『你不可以有『我勝』、『我等』、『我劣』的想法,因為如此就會增長我執。二是『其實此經應該與《經集》的《清淨經》、《第一殊勝經》合看,不是不能有『我勝』、『我等』、『我劣』的想法,而是不能根據見、聞、覺、戒禁取,而生起『我勝』、『我等』、『我劣』的想法。如果依據梵行與聖道ariya-magga,就可以起『我勝』、『我等』、『我劣』的想法』。這兩種說法那個正確呢?」長老問:「你說的聖道指的是什麼呢?」我回答:「指的是追求解脫的路,如四聖諦、八正道。」長老說:「第一種說法也沒有錯,不過這兩種解說,如果要選擇一種的話,我會選擇第二種,因為確實有『我勝』、『我等』、『我劣』的情況啊。」我說:「我關心這個問題,原因是有一部分大乘學者強調『無分別心』,只要有優、等、劣的分別,就是起『法執』。但是不只生活上有『紅燈停、綠燈行』的分別,在上座部、大乘佛法、密教之間,仍然是有差別的。」菩提長老評論道:「是的,我個人認為排除『我勝』、『我等』、『我劣』的觀點,並不是要學習者去除分別。」
我說:「我依據你英譯的『The connected discourses of Buddha』《相應部˙有偈品 》Sagatha-vagga,在偈頌方面依第六結集sixth council CSCD的巴利文,對照漢譯《雜阿含經》和《別譯雜阿含經》,來比對兩種傳承的異同。比如說,我在 SN 1.2.10 發現世尊稱那位『天』稱為yakkha夜叉,據我的了解,夜叉是印度的原住民,皮膚比較黑,身高比較矮,在雅利安人入侵印度之後,他們退居黑暗的高山森林中﹔他們有殺人或吃人的習俗,言語不通,也就被描繪成脾氣粗暴易怒,像惡鬼一樣的有情,為何世尊會稱『天』為夜叉呢?」菩提長老說:「這個字義的變化有待釐清,據我所知,在早期這個字的意思是你們所說的『行』。」我說:「『行』?長老你說的是deity 神吧?」長老說:「你把那個字寫給我看。」我寫了一個斗大的『神』字。長老說:「沒錯,就是這個字。在英文的意思就是 spirits (精靈)。後來演變成有evil (邪惡)、bad-tempered 脾氣暴躁的意思,你們有時稱為『壓恰』。」我說:「長老,我們是稱為藥叉、夜叉。可是,如果這樣,巴利經典把夜叉當成五道眾生的那一道呢?我們稱五道眾生是『deva天,mānusa人, niraya地獄,peta餓鬼,tiracchāna畜生』。巴利經典中把夜叉當成peta餓鬼呢?deva天呢?還是mānusa人呢?」長老想了一下,說:「是當成spirits,可是想不起來有那部經典明顯地把夜叉當成那一道。」我說:「可是有人說,《尼柯耶》中有人稱佛陀為『夜叉』呢?」這時有一位著南傳比丘衣服的華人比丘,向長老告退,說他要回馬來西亞去了。我趕快起立肅靜側身讓位,菩提長老微笑繼續坐著以手作一個『請起』的手勢,接受這位比丘的跪拜禮辭。在這兩小時的談話中,大概有四位比丘來向長老禮辭告退。我坐下來繼續問:「可是在《尼柯耶》中,有人稱世尊為夜叉,這不是一種藐視嗎?」菩提比丘的侍者來提醒他,下午一點半了,該是他休息的時候了。他示意不要緊,他要繼續談下去。長老說:「這是在中部56經,優波離經(M56, Upali)﹔一位信奉耆那教的婆羅門優波離決定皈依佛陀以後所說的。」我問:「可是稱佛陀為夜叉不是很粗魯嗎?」長老說:「據說這個字在中文是翻譯成eye的。」長老用手指他的眼睛。(我回家後,在電腦查了一下,長老指的是和《中部 56經》對應的《中阿含133經,優波離經》,優波離在尼犍子之前讚佛,其中一偈為:「可祠無上『眼』,上士無與等;御者無有恚,佛弟子婆離。」)
長老說他要回房拿一片 CD送我,我陪著長老邊談邊走回房,長老繼續說:「耆那教弟子優波離讚佛時稱佛為yakkha,你知道早期《尼柯耶》是靠師徒輾轉背誦傳授的,巴利文的眼睛是 akkha,在背誦當中,這兩個字是很容易混淆的,有可能是 akkha 而被誤記為 yakkha。」長老反覆兩次讀yakkha與akkha的音讓我了解此兩音有多接近。他繼續說:「但是也有可能原文是 yakkha,而中文翻譯者誤以為 akkha 來翻譯,兩者都有可能,不過前者的可能性比較大。」我說在漢譯中也有這樣的情況,在涅槃經,有幾個版本翻譯為 island洲,可是也有為數較少的幾個版本翻譯成燈lamp。長老說:「那個字是 dipa,在梵文 dipa 是燈,dvipa是洲,這個差異是很清楚的。」長老叫我看他的嘴形,他又唸了一次,很遺憾,我知道有差別,可是讀不出來。我們已經到了門口,沈律師在門口,他說仁老在裡面開示,叫我順便進去。我回答說我不進去。長老在門口繼續說:「雖然在巴利文兩個意思都是 dipa,可是當作『燈』字用時,前面會有一個前置詞 xxxx,(抱歉,我聽不出這個前置詞怎麼拼字。)所以即使在巴利文,這個字也肯定是『island洲』而不是『lamp燈』。」長老說完,就進去了。
菩提長老已經拿了 CD走下來,我繼續提比較漢巴兩譯的作法:「以巴利文的〈有偈品〉為主軸的比較過程中,我發現與〈有偈品〉的經典相當的漢譯都在〈八眾誦〉中,印順長老在書上曾說『八眾』是人四眾的『剎帝利眾,婆羅門眾,長者眾,沙門眾』與天四眾的『四王天眾,帝釋天眾,魔天眾,梵天眾』,但是『group of eights 八眾』很可能是巴利文 atthaka,也就是《經集》sutta-nipata的〈八頌品〉atthakavagga(義品)的那個字。我數了一下音節,大部分有偈品的偈頌都是四個八音節的句子,是否有這個可能而稱此品為atthaka八眾?」長老說:「這是最普遍的metre 詩韻啊。」我建議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談,我建議到前殿去,長老問:「前殿有佛像嗎?」我說:「有,可是在旁邊走道有一張書桌,我們可以坐在書桌旁繼續討論。」長老說:「只要有佛像就不行。」我們只得回到齋堂的桌子繼續談。我補充說:「可是《經集》『八頌品』的偈頌,反而不是八音節的四段句子。」長老說:「那是個十一音節的metre詩韻。」長老好像開始背誦《經集》的偈頌,一方面用手指頭數一到十一,每數到十一,就抬起頭來看我一下,意思是「你看,我說的沒錯,不就是每句都十一個母音嗎?」,長老大約背了四個偈頌,我是一個偈頌,一個字也沒聽懂。長老不同意漢譯八眾誦與此metre詩韻有何關連。
一位師姊用英文告訴長老明天七點要起床,要到某一個地方。我接下來繼續陳述:「在漢巴比較之下,似乎《中部尼柯耶》的差別比較大。」長老說:「我認得一位德國人,他也在作《中阿含》各經的逐一比較工作。」我說:「我有這本書『 The Chinese Madhyama Agama and The Pali Majjhima Nikaya, A Comparative Study』。」長老說:「不是,你說的是Bhikkhu Thich Minh Chau的書,我提的這一位,他僅僅把文稿傳給幾位有興趣的人 review。」我問:「長老,是否我也可以閱讀一下這篇作品?因為我也一直在作這一方向的工作,他的發現和論點可供我參考。」長老說:「你把你的e-mail address 寫給我,如果徵求到他的允許,我會e-mail 給你。」我將e-mail address 寫給長老。我說:「長老,是否可以給我你的e-mail address,如果在你的書中發現 typo,我可以e-mail 給你。」長老說:「什麼是 typo?」我說:「是 typing error 打字失誤的意思。」長老把他的兩個 e-mail address給我,也解釋一下兩者的不同。我說:「就我初步比較的印象,同一經相對應的兩種翻譯,中文翻譯比較有虔誠、依教奉行的意味,Pali則較有懷疑精神,比如說《葛拉瑪經》,世尊告訴葛拉瑪人在這樣的情況下有此猶豫,有此疑惑是合適的。」長老說:「可是這部經是在《增支部》。」我回答:「對。不過,它的漢譯對應經典是在《中阿含16伽藍經》,經文是:『伽藍,汝等莫生疑惑。所以者何?因有疑惑,便生猶豫。伽藍,汝等自無淨智,為有後世?為無後世?』這和巴利經文的『葛拉瑪人,對於心中的懷疑、猶豫提出質疑、猶豫是合適的。來,葛拉瑪人,不要相信口耳相傳的傳說,不要相信傳統,不要相信謠言,不要因經典的權威而相信,不要因推測而相信,不要因定理而相信,不要因似是真實的推理而相信,不要因深思熟慮的見解而相信,不要因他人擁有的能力而相信,不要因認為『這位比丘是我們的老師』而相信。』,一者是不要有疑惑,一者是如此的猶豫,疑惑是合適的,完全相反。」長老說:「Very interesting.」我繼續說:「同時在另一部經,世尊要求lay deciples居士見到新到的尊者必須詳與觀察。」長老說:「那是 M47 Vimamsaka sutta(審察經)。」我說:「在漢譯是《中阿含186求解經》,巴利經文提到要審查如來與新到的長老的身行與口行是否清淨而始終如一,這對中國佛教徒是驚世駭俗的,我們被教導成要絕對的相信如來的言行,要尊敬久住的與新到的出家人,我們尊敬不尊敬是我們的業報,這位出家人是否戒律精嚴是他的業報,當然沒有人刻意要在家居士『不要去審查』,也沒有人教導在家居士『要去審查』。可是,中文譯的是『求解』而不是『審察』,而且整部『求解經』有相當程度地被忽略或者甚至遺忘了。漢譯有剔除懷疑主義的嫌疑。」長老笑著說:「這也許和當時的社會背景有關。佛陀和他的弟子當時的印度,是有很多遊方乞食的沙門、婆羅門,未經適當的審查就冒然去親近、接受教誨、四事供養,會造成疑惑與誤導的。後期在中亞或中國傳譯佛法時,居士團體已經非常堅固了,那時大乘也頗有規模,所以翻譯時,如果你說的現象是正確的話,就會比較強調『信』。」我說:「我接觸巴利聖典的主要原因是,閱讀了導師的書以後,強烈地希望能閱讀佛陀intrinsic純真的,original原始的,core根本的教導。在得知雜阿含引用的《經集》、《彼岸道品》、《優陀那》保存在巴利文的《小部尼柯耶》時,推論這是比雜阿含還古老、簡潔的教導,就希望能去閱讀與比對文句、教義的差異,長老,你的翻譯節省了我很多精力。」長老:「其實,不能判定《經集》比《雜阿含經》古老,從註解atthathaka來看,對《經集》的註解不完整,沒有每一經都作註解,相較於其他四《尼柯耶》完整的註解,我們傾向於推論當時『經集』的集結還沒完成或者還沒有定型。另外,《Sutta-Nipata經集》的名字就是『collection of suttas經典集』,顯示為較鬆散的集合,也可能是因為年代出現較晚。所以不能因為有幾部《相應尼柯耶》的經典引用了經集的一些經,就說《經集》比《雜阿含》古老。當然,一般也了解,有些收存在《經集》中的資料,如atthaka-vagga八頌品(與支謙譯的《義足經》相當,但是差異甚大)與 parayana-vagga〈彼岸道品〉是與《相應部尼柯耶》一樣古老的佛陀教導。」我說:「《經集》中的〈大品〉其實也可以當作比較原始的佛教史料。」長老說:「你說的是〈大品〉第二經《精進經》,敘述世尊臨證道時,魔羅對他的誘惑。」
我問:「剛接近佛法時,本生故事帶給我很大的困擾,我必須把本生故事當作史實,而依教奉行呢?或者認為『此非修多羅、此非毗奈耶、此非阿毗達摩』,當作apadana譬喻、俗講,置之一旁即可?」長老回答:「在巴利聖典中,『Jataka本生』的本義不是這樣的,本生也只有偈頌而沒有故事,故事是在commentary(後代論師的註解)中。」(在回憶作此談話紀錄時,我發現我忘了追問『Jataka本生』這個字的本義是什麼),長老繼續補充說:「這也很難說這些故事究竟是不是佛說,你知道,世尊或者聲聞弟子遊方乞食,有時要到相當偏遠的地方,他們的文化背景不一樣,可能忙於衣食而沒受過多少教育,有時也有天真好玩的兒童,有時候、有些人、很難跟他們解釋四聖諦、八正道、十二因緣、三法印的,這時候這些活潑生動的故事可以收攝他們的注意力,提供愉悅的氣氛,給一個容易理解的比喻,讓他們容易接受佛陀的教導。」我問:「在《經集》、《本生》、《法句經》、《相應部尼柯耶》都有豐盛的偈頌,學者也在討論在佛法的傳誦與結集過程中,到底是『prose長行』較古早呢?還是『gatha偈頌』較古早呢?」長老回答:「這是個相當複雜的問題。在遊方乞食的旅途當中,僧侶純靠『recite背誦』來傳導佛陀的教法和用以自課,這時候偈頌是比較方便的,因為『metre 詩韻』會協助記憶而不致遺漏。但是metre 也有顯著的缺點,由於詩韻的限制,是沒有辦法像長行把事理表達得精準。在傳誦的過程當中,摩竭陀語、半摩竭陀語、東方的語言與西方的語言(指印度的東西方)的轉述,為了符合詩韻,有時必須更換別的字,有時必須把整個句子重組(長老用的是re-phrase這個字),我們在不同版本的法句經看到不同的偈頌的或大或小的差異,主要是因此造成的。可是也很難說世尊的初期說法只用詩偈,而不講日常用語。」
我說:「我曾經有一個機會當面請教印順導師『原始佛教』這個問題。在2003年10月21日,我問導師:『在龍樹菩薩的論中,在《雜阿含經》中,仍然有一些片段,初學者不容易辨別是否符合佛法、或是違背佛法﹔是真實說、還是方便說。是否有一把尺讓學佛的人輕易地辨別這是早期佛法、這是晚期佛法?這是佛法、這是相似佛法、這不是佛法?』」我們沉默了一下子,菩提長老露出極感興趣的眼神,鼓勵我繼續講下去。我說:「導師停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這個不容易。要在經論裡釐清這些差別,非常不容易。』」長老點一點頭說:「It is difficult, it is very difficult.」我接著說:「我在準備問題時,原以為導師會以三法印回答這個問題,導師沒有用耳熟能詳的根本說法作為答案,有點出乎常情,卻又是導師的殷勤叮嚀。」長老問:「你怎麼有機會事先準備問題?」我回答:「前一天晚上厚觀院長通知我,可以在福嚴精舍覲見印順導師並且可以問一些問題。我興奮得像第一次要參加班上校外郊遊的小學生,家人也讓我靜下來準備題目,唯恐隔天荒廢了這個可以聆聽教誨的好機會。」
我說:「我還問了其他問題,其中一個問題是『《雜阿含》〈病相應〉的1265、1266經提到阿羅漢【梵行已立,所作已辦,自知不受後有】,為疾病所苦,執刀自殺。我們讀書會的人有兩種見解:一種認為阿羅漢執刀自殺不合法、不合律。另一種認為如果是貪瞋癡永斷無餘的阿羅漢自殺,則是合法合律。這兩種見解,那一種正確呢?』」長老引了一段巴利經典,提到巴利經文也有類似不堪病苦的阿羅漢執刀自殺的經文,我繼續說:「導師用左手撫觸他的右胸,說:『其實衰老、病苦的折磨是很痛苦、很難承受的。』導師身上接著醫療用的管子,斜躺在坐椅上,身上蓋著毯子。厚觀院長提醒說:『蘇居士的問題是世尊有沒有同意阿羅漢可以自殺?』停了一陣子,導師說:『我也不清楚世尊是否同意阿羅漢可以自殺。』」菩提長老對導師這個答案陷入沉思。我問:「長老認為經律中的記載,世尊有否同意阿羅漢可以自殺?」長老在沉思中,然後他說:「當巴利文經典所說的那位阿羅漢執刀自殺後,世尊和弟子前往察看,發現此比丘的屍體周圍有煙霧圍繞,世尊說:『那是魔羅想尋找此位阿羅漢的識,可是找不到。』旁邊的弟子問世尊:『此位比丘是否該譴責呢?』世尊說:『他已經是阿羅漢,所以 blameless 無可譴責。』」我說:「這些阿羅漢自殺的經都是在雜阿含的『病相應』中,相應部尼柯耶沒有這一個相應。」
長老說:「我想該是我回房休息的時候了。」所們就邊走邊說,我問:「長老最近是否在進行較大的專案,比如說,寫一本書或者翻譯一部經典?」長老說:「我正在翻譯《增支部尼柯耶》。」我說:「在漢譯《增一阿含》中,有強烈的大乘氣味,與《雜阿含》、《長阿含》、《中阿含》的風格不協調,巴利文中有此現象嗎?」長老說:「與其他《尼柯耶》是很 consistent 一致的。〕我說:「跟前兩本書一樣,還是交給 Wisdom Publish Company 智慧出版社出版嗎?」長老說:「其實,已經和智慧出版社簽了出書合約了。」我問:「我書架上似乎已經有一本《增支部尼柯耶》的英譯本,不過並不是完整的翻譯。」長老說:「喔,那是我的書,主要是基於(向智長者?)的翻譯文稿所完成的。」我問:「我們讀者要等待多久才能見到這本書?」長老摸摸他的頭,靦腆地笑著說:「這可能還要四、五年吧?」問題太大了,我說:「應該有很多像我這樣的讀者,需要借助長老的翻譯,才能閱讀巴利文的增支部尼柯耶,而且長老引用的覺音論師的註解對我們幫助很大,我們也需要仰賴長老來取捨覺音論師『滿足希求』的論點。」長老說:「因為個人的疾病,所以耽擱了一些進度。」
長老開門問我要不要進來聽聽仁老的開示,我說不要。我在智觀寺佛殿外來回踱步,一方面嘴裡念念有詞,把剛剛的問答複誦了兩遍,深恐再多聽一點其他東西,會把剛剛的記憶洗掉,我需要把這次的對話準確地留下紀錄來,這是我沒有馬上進去聽仁俊法師開示的緣故。差不多經過半小時,有一家五位離開了座談會,我想也許將結束了,也就開門進去,發現菩提長老坐在仁俊長老身邊,參加同一個座談會。有一位居士問長老:「目前有多少人使用巴利文?」長老回答:「只有研究巴利文的僧侶和學者才閱讀巴利文,可是已經沒有人說巴利語了, It is not a spoken language.」這位居士繼續說:「所以它就像拉丁文一樣,只用來研究,不用作言語來溝通。」長老說:「可以這麼說。不同的是拉丁文用的範圍廣泛,巴利文只純粹用來作巴利三藏的閱讀。」我盡量保持緘默,希望保留住剛剛對談的記憶。坐在我身旁的吳師兄突然說:「剛剛這一對夫妻說,印順導師的宏揚重心主要在阿含。是否請仁俊長老講評一下。」我不得不為我們夫妻倆的立場澄清一下。我說:「長老,福嚴精舍一位比丘曾向我解說。他說:【太虛大師當年派他的門下弟子分往錫蘭、西藏、蒙古、日本學習其長處回國。導師當年面對『日本的佛教學術研究潮流』、『離"巴利佛教聖典"無可信之佛說的原始佛教思潮』、『密教末流的背經違律、怪力亂神』十分憂心,所以才藉《阿含》來證『大乘』的起自《阿含》、源自《阿含》而更究竟圓融,如果認為導師肯定《阿含》而專弘《阿含》,這是對導師思想體系得徹底誤解。】長老是不是幫我們解說一下?」仁俊長老肯定的說:「前面所說的歷史背景是有其影響的。導師的志向是宏揚整個佛法,導師是不設定於專宗、不局限於專論﹔如果以導師為特別致力於《阿含》的宏揚,是誤解了導師。」我繼續問:「可是台灣的佛教界都有一個疑問,導師的著作中對密教的評論特別嚴厲,是否可以幫我們解釋其中的緣由。」仁老說:「這是導師一貫的立場。導師曾說『密教之興,佛教之亡』。」仁老把『密教之興,佛教之亡』重述了兩次。我繼續問:「在回教徒入侵印度之後,耆那教與印度教都繼續傳承下來,為何惟獨佛教在印度本土斷滅了呢?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仁老要我把這個問題用英文請教菩提長老,菩提長老說:「這是個不易回答的問題。」接著長老似乎在整理他的思緒來給這個問題一個比較準確的答案。隔了一陣子長老問說:「是由仁老回答,還是他來解答?」我們請長老先回答。長老說:「當時的印度本土佛教是靠royal family皇家、達官貴族、豪門鉅富來支持的,所以當回教軍隊入侵印度,這個結構被摧毀了,佛教很快就消失了。不過,…….,不對,也還是有很多平民信奉佛教,而且回教也只入侵北印度、中印度,其實南印度並未受到影響。」我問:「似乎導師的書上曾說,那時的佛教為了方便接引廣大的民眾接觸佛教,所以引入了相當多的婆羅門教儀式與天神,連那爛陀寺與超戒寺都大量講授密教。引神教進入佛教,在回教入侵之後,僧侶幾乎全數逃亡或死亡,對一般民眾而言,婆羅門教與佛教儀式類似、神明雷同,這兩者已無差別,『神佛不分』是印度佛教滅絕的主要原因之一。」仁俊長老也說:「沒錯,導師有這樣的說法。」我說:「另外商羯羅引進《中論》的辯證方法,在許多辯論會中辯論勝利,也造成佛教的很大傷害。」長老說:「不對,時間年代不相關。」(這一段記憶不清,只好割愛了。)
菩提長老很慈悲,在自修、翻譯、教學、住持百般繁忙之下,還不吝惜時間精力,犧牲午休時間,給一個後學的粗淺問題作一些精準的法義解答。智觀寺的小黑蚊很不慈悲,在一起用齋、談話的師兄師姊總共有十來位,只有我雙手被叮了四十多個疱,兩天後仍然又紅又癢,我問雪蓉,她是連一個疱也沒被叮﹔兒子說因為在場只有我一個人吃肉,別人都是吃長齋,我的汗味和體味會吸引蚊子。原來蚊子也挑食。不過,如果可以再親近菩提長老一次的話,我心甘情願再被叮一次而不抱怨。這三天來滿腔歡喜,心情和樂,願意接受任何逆境,對不可知的未來也心情篤定,沒有煩躁疑慮,畢竟,有什麼比法義更重要?有什麼比法喜更愉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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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側記,因為內容未經長老菩提比丘過目,有些記述也許是私下討論,長老只是悲憫後學所作的提示,不見得是長老的學術見解。私下發表別人的談話記錄,顯得粗魯無禮。於是,此文在搬移部落格時刪除了。可是,其中問答確實值得參究,又是個人初次參訪菩提比丘的鮮活的記錄,還是想和大家分享,此次折中一下,刪去一些私人的敘述,重新貼出,請讀者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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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刪去的內容,就此消失無影無蹤,或許當年應該不顧拙醜,留下第一印象才是。

長老菩提比丘與台灣



據我所知,長老菩提比丘到過台灣三次(如有知情的法友,請留言補充)。
第一次是與仁俊法師到花蓮靜思精舍瞻望印順導師,並且留下附圖的照片,請知情的法友告知我確切日期,與最前面的年輕法師的法號(厚觀法師嗎?)。
第二次是印順導師奉塔法會,2005年6月12日,這也是我第一次見到長老菩提比丘,並且留下我的問法紀錄。
第三次是2006年二月,長老菩提比丘應香光尼僧團長老尼悟因法師之邀,來台講學。總計到過香光佛學院、福嚴佛學院、新竹市法源寺、北投隨佛法師 Bhikkhu Vūpasama(烏帕沙瑪比丘,中道僧團)、法鼓佛學院。
在第二次來台時,長老菩提比丘推薦我擔任無著比丘的「《中部》比較研究」的《中阿含》校讀,並鼓勵無著比丘來台講學。這也是無著比丘與台灣結緣的最主要的一條因緣。

側記美國同淨蘭若(Bodhi Monastery)與長老菩提比丘



美國東部新英格蘭地區向來是虔誠信仰基督教的地區,在地名叫「Newton 牛頓」的地方附近有一男修道院,附設有完整的高中教學設施(含有學生宿舍,標準尺寸的室內體育館,戶外足球場,階梯禮堂,化學實驗室,等等)。在修道院靈修的人數日漸減少與學生招收不足的情況之下,教會決定把整個設施賣掉,把錢移作他用。據說賣了五年都沒成交。在美國弘法的仁俊長老想將它買下來,作為信徒活動與教育僧眾的道場。當地的商業人士向教會交涉,希望把此地買下來,一部分蓋商場,一部分蓋高級別墅,可以增加就業機會與促進地方繁榮。教會的回答是寧可賣給佛教機構,繼續照顧當地民眾的心靈(即使是賣給異教徒的宗教),也不要作為商業用地。

仁俊長老購買了此地,並且在此地建置美國同淨蘭若(英文為 Bodhi Monastery),在因緣際會之下邀請了長老菩提比丘擔任住持。2005年,在福嚴佛學院任教的廣淨法師也到同淨蘭若參學,法師邀請我到同淨蘭若走一趟,一則為 2006年長老應邀前往嘉義竹崎香光佛學院講學時的一些細節作協調,二則個人可以就近向長老請教一些漢巴對讀的問題。於是單獨前往同淨蘭若參訪。

這個地方原來是福嚴精舍支持人力的『佛學渡假營』的活動營地,西元2003 年莊春江、呂勝強、黃崧修才來過,將近二十甲的地,緩緩的山巒起伏,新英格蘭的初秋,已經飄下今年的初雪,我在院區居然看到母鹿帶著小鹿出來覓食,就如同照片顯示的靜謐的環境。

隔天早上,匆忙起來參加早課,梵唄是菩提長老用中文帶領的,因為女眾在女眾寮房自行作早課(女眾在作完晚課就退回到山巒腳下,照片中白色房子的後面單獨的女眾寮房,直到作完早課,早齋時間已過,才有女眾參加普請,作整理環境的清潔工作。)所以,早課就是菩提長老帶領著一位美國人出家的比丘,與兩位台灣的比丘,這樣四僧一俗在初冬清冷的早晨作早課。

在請示訪問台灣的行程安排,重要演講場合的演講題目,與需要聯絡的生活起居細節之後,長老允許我提問。我的問題之一是,開仁法師文章中所提的,『《雜阿含 351經》則用其「如見井水之忍而不證」的觀點』,巴利對應經典《SN 12.68》解說的是「見涅槃而未證」。究竟是「見而未證」呢?還是「忍而不證」呢?長老回答說:「這個問題我在三年前已經有文章談論過了,你先去把這篇文章讀了,有問題再繼續發問吧!」長老起身從書櫃中抽出一本書:《Approaching the Dhamma──Buddhist Texts and Practices in South and Southeast Asia (修習佛法──南亞與東南亞的佛教經典與修習)》此書為一本來自多位長老與學者的論文選集,書中47-68頁為長老的寫於 2002 年的文章,<Musila and Narada Revisited: Seeking the Key to Interpretation”(再訪茂師羅與那羅陀:探尋詮釋的鑰匙)>。

我問:「在長老翻譯的《中部》與《相應部》都沒有攝頌,巴利經文中究竟有沒有攝頌?」長老回答:「《相應部》是有攝頌,翻譯過程中省略而未翻譯,《中部》好像沒有....,可是印象中好像是有啊?」長老起身翻閱PTS版巴利尼柯耶,翻閱後說:「這裡沒有。」接著翻閱看來是緬甸出版的巴利藏經,翻閱了另外兩個版本後,說:「其他版本都有攝頌,只是PTS版在出版時省略,而沒有列入。」我問:「有沒有機會比對漢巴的攝頌而找出誰作了更動?我的意思是那個版本沒押韻,就是那個版本更動了次序?」長老以巴利文將攝頌讀出聲音,讀了幾個頌後,回答:「這不容易得出個結論來。」

下午我參加了長老的巴利課程,連我總共六位學生,兩位來自香光尼寺的比丘尼,一位女居士,廣淨法師與信行法師。進度是第九章將結束,即將進入第十章,我們以巴利閱讀的經文是,《長部》的「佛陀已經證得正等正覺, 卻猶豫是否要向世人解說這甚深微妙的法」以及法句經 44頌。學生輪流誦讀、解說和回答問題。這也許不能和蘇東坡遊赤壁相比,但這確實是我個人生命中奇妙的一刻,飛越這麼遠的距離,到達一個不知名的小鎮,在孤山上一起在當代巴利佛典的大師指導下,像小學生咿咿呀呀地學習佛陀的語言。

下課後不久,接著作晚課,有兩三位當地居民上山來參加晚課後的打坐,女眾做完晚課後就回去女眾寮房,山上僧俗都不用晚齋。 隔天早課完普請,和長老菩提比丘並肩打掃教室,擰抹布,換污水,再提著一整桶的清水去擦拭,這些沒做過的事,作起來滿心歡喜。接著信行法師帶我清理男眾大眾寮房,才見到原先修道院的規模,應該是可以有兩百位修士居住的規模,有一點兒年久失修的樣子,院區裡有一個正常尺寸的室內體育館,可以打籃球,教室還有化學實驗室的配備,戶外有足球場,學校設施相當完備。

早上我向長老請示,是否允許我將該篇文章翻譯成中文在台灣發表,讓「井水喻」的討論更清晰一些,長老同意了,但是還要向原出版社取得翻譯授權書,我擬好英文稿後,長老像改小學生作文一樣,仔細閱讀,更正文法與改善語氣。長老問我想在那一雜誌期刊投翻譯稿,我說《正觀雜誌》,於是我和廣淨法師在圖書室仔細翻閱,卻沒找到這本雜誌,回到長老的研究室,長老聽到我們沒找著這本雜誌,起身要我們跟他走,進入圖書室,只見長老直接走向一角落,在橫擺著的書堆裡,伸手就抽出一本白色封面的小書,果然就是《正觀雜誌》。(此篇翻譯已經在《正觀雜誌》38 期發表,2006.9.25, 137頁。)

下午我帶著書在圖書室正中央的大桌子查閱資料,有一位越南裔女居士在大圖書室的另一個角落單獨的小桌子,在翻譯佛教書籍為越南文,信行法師私下請我到昨天上課的教室去閱讀,因為仁俊長老不希望圖書室內男女眾一起閱讀,即使是距離很遠也要避免獨自共處一室。

這山上入夜到達攝氏五度,相當冷。晚上《中部》閱讀課程,我們學生有三位比丘,兩位比丘尼,十八位男女居士聽課(四位華人,十四位美國居士據說開車兩小時到山上聽課,晚上九點再開車兩小時回家),進度是《中部22經,蛇喻經》,相當於漢譯《中阿含200經》,談的是「欲不障道」的議題。長老菩提比丘解釋經上所說的「障礙 obstruction」意指男女性欲。他指出第九段:「諸比丘,有人宣稱可以沒有慾望、欲想而享受五欲的歡樂 。」這一段是蠻重要的經文,需要進一步探討 。 在問答時間,我問:「是否可以稱經文上的『obstruction 障礙』為『craving 欲貪』?」長老回答:「是的,我已經如此解說了。 」 我繼續問:「如果不是性慾,是否有人可以宣稱他喜歡買書、買鞋子、彈鋼琴或大提琴,而不構成障礙?」長老回答說:「我說這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想踏實修道,你只能放棄這些。」另一位男居士提問:「剛剛這個問題也是我想問的問題,如果有人喜歡享受食物,是否該禁食?如果有人喜歡喝水,是否該停止喝水?」長老菩提比丘回答:「這裡須注意兩點差別。第一點,如果是在家居士過居家生活,他們有妻子與財產,他們也許喜歡演奏大提琴,這樣或許可以證得到預流果或一來果,但是不能證得阿羅漢,如果你想證入涅槃,究竟解脫 ,你就必須放棄這一切。第二點,如果我們是依賴施主布施而得到四事供養,我們會提醒自己四事的需要越簡單越好,這些是僅僅用來維持色身,而不是為了滿足感官欲樂。」

最後一天,普請後,準備告退,一位服務的女居士勸我多留兩天,因為星期六與星期天會有固定活動,許多信眾會從紐約來此聽法,菩提長老會公開說法,可惜我行程已定,無法久留。說著說著,後門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一位當地的美國人,他來存放即將在感恩節發放的物品。女居士解釋說,原先的教會每年感恩節都會辦感恩節晚餐讓無家的遊民有一頓豐盛的晚餐,當地的民眾與公司行號也會捐贈一些日用品,在活動中發放,原來的教會提供用餐的地點與發放物品的存放,賣給同淨蘭若以後,寺方就接替這個工作。這位擔任義工的美國人他不需要我們協助,自己搬運把東西就定位。搬運一段時間後,這位感恩節晚餐的義工要求我幫個忙,他要搬感恩節火雞進大冰庫,我說:「且慢!等我問過再搬。」我趕忙請示廣淨長老,在仁俊法師的道場搬入火雞肉,這怎麼成?廣淨法師解釋說:「這是當初修道院賣給同淨蘭若的請求,感恩節晚餐是對無家遊民的關懷,修道院不希望中斷這個服務,老法師也破格同意了,東西擺在後門的大冰庫,不能擺超過三天。」原來戒律精嚴的仁老也會放一線給人間關懷過。

佛教說「一期一會」,時過境遷之後,同樣的人也許無法再聚在一起,即使聚在一塊,心情不一樣,閱歷不一樣,見識不一樣,生命中追求的方向也會不一樣,但是珍貴的是,我曾經來此參學過,聆聽珍貴的教導。

在同淨蘭若的第三天,廣淨法師告訴我菩提長老把他的研究室的門關上了,這是將近九個月的居留期間所沒有見到的狀況,我說,可能是我連問了兩天問題打擾到長老靜修與寫作的時間,所以長老趕進度專心追進度(長老正忙著要把《增支部》的英譯完成,華文為主的學佛者一直無法知道《增支部》的風貌,漢譯《增一阿含》出自默背,既不完整,又有訛誤),此書如果完成,也是大家值得慶賀的大事。

長老菩提比丘目前移住紐約上州莊嚴寺,不過仍然定期回到同淨蘭若擔任「美國佛學度假營」的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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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的美好事物,雖說是『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雖說是『於過去無憂,未來不欣樂:現在隨所得,正智繫念持』,但是留下雪泥鴻爪的無關緊要的紀錄,可以作為美國紐澤西州同淨蘭若的剪影,也算是以台灣學佛者的筆觸描繪長老菩提比丘。

廣淨法師:〈側寫長老菩提比丘〉,(2011年2月22日)



談到西洋式的喝茶,和我們台灣的喝老人茶(現在喝老人茶的都不局限於老人了)有很大的不同,我在美國就喝過一次很典型的英國式茶。
話說2004-05左右美國的菩提老法師(Bhikkhu Bodhi)任美國印順基金會董事長及新州同淨蘭若住持,同淨蘭若是仁俊老法師鉅金購自天主教的前天主教學校,佔地約82acre(約35甲) ,有戶外足球場,室內籃球場,大禮堂,教室,圖書館,學生宿舍,教師宿舍,餐廳等等,設備完善。菩提老法師有感於同淨蘭若的人眾稀少,仁老是印順導師的學生,福嚴又是印老創建的根本道場,希望加強兩地交流聯繫,鼓勵福嚴的師生發心到美國去宏法。

在他的建議下,厚觀法師設計我到美國去住半年,說是讓我當前鋒為大家先去試住看看。問題是仁老的威名顯赫,大家根本不用問我住得怎麼樣。儘管我大力說,仁老已經變為一位慈祥可親的老爺爺了。但從這幾年來福嚴的老師們去支援佛法渡假講課,絕不在蘭若多住一個晚上,吃一頓飯,可以看出老法師威嚴和威名的power。(有關仁老的事蹟請參閱另文:有關仁老的二三事)

菩提老法師曾經問我說福嚴為什麼沒有人來,我據實以告,他問說那你為什麼會來,我回答說我是有訓練過的,我師父課徒也是很嚴格的。(只是不一樣的嚴格方式)

我在蘭若住了大約半年,成為蘭若的第一『常住』。因為仁老法師每半年要回台灣做『報恩之旅』。仁老法師說,四十幾年到台灣時,幸虧得善良的台灣人的接納護持,讓他有個立足之地和發展和成長的機會,才能成就今天的仁老法師,所以每半年他要回台灣和中國講經一兩個月,以報孕育之恩。

菩提老法師每個月要回紐約探視他八十幾歲的父親幾天,順便給猶太人父親說說法。(這是佛教很慣常的孝親之道)而美國籍的HD法師,因為哥哥過世,回去處理喪事一個月。台灣去的HH法師每三個月要去參加禪七,『對岸籍』(阿告說中國要改稱對岸)的果慶法師照顧仁老,隨仁老法師到處飛來飛去。我是那裡都不去,所以才成為蘭若半年的『第一常住』。

到年底半年快到期,蘭若的法師要帶我到附近看看走走,我說什麼風景和建築我都沒興趣,希望能參觀當地的佛教團體,希望能和當地的佛教徒有一點互動。HH法師就安排到吉兒潔老太太家喝茶和坐禪。

吉兒潔老太太,曾經擔任北美印順基金會的祕書,1964年就皈依三寶,她的師父是日本的一舟禪師,一舟禪師給吉兒潔的影響很大。一舟禪師圓寂後,老太太拿了師父部份的骨灰,葬在屋後的院子裡紀念,並且兩夫妻死後要將房子捐給日本的佛教團體,成立一舟禪寺。兩夫妻蓋了一間小小的禪室,每周都有定期的坐禪共修,由於空間有限(只能容納八人)所以參加者都要預約。(老太太的家,面對一個湖泊,風景秀麗。面樍12acre約五甲)

參觀那天我們準時到達,老夫妻先帶我們參觀他們的房子,屋內掛了多幅一舟禪師的墨寶,如『日日是好日』等禪詩和禪句,每一幅都是老太太的珍寶,精神動力的來源。接下來是很典型的英國式的社交茶,老太太沏了一壺綠茶(英國標準是喝紅茶,吉兒潔受日本老師影響改喝綠茶) ,還問我們要不要加糖,每個人還有一兩片餅乾,接下來是社交談話,我問她學佛的經驗和心得等等。這是我第一次到西方人家庭,也是第一次在海關機場外和西方人的正式長談。

社交時間一小時很快過去,接下來是例行的共修,今天主持共修的是日本本山派來接替一舟禪師的和孝法師(吉兒潔稱他為『孝樣』(Kousan)) 。Kousan的父親是日本的『御坊樣』(Obousan) ,我問他你到美國宏法,那你家傳的家業(寺院)怎麼辦,(一般日本長子要繼承家業)他說他對結婚生子管廟沒有興趣,寺廟就由他弟弟繼承。Kousan從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上午8點到下午5點,站在紐約百老匯大都會博物館門口面對來來往往的人群,用日文大聲喊『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可以想像其場面一定很壯烈,路過的人有時有人會布施他一點錢,當時已經快可以cover他在美國的生活費,再過不久就不用日本本部負擔他在美國的生活費了。禪修是先念一段經文再坐禪,Kousan敲木魚念誦,音調高亢,和南方的音律差異很大,頗有北方嚴峻肅索的氣氛。

禪修一小時結束,就結束我很正式的英國式社交訪問。

西方學佛的人很多都和西藏的喇嘛學,但是有一部份喜歡比較正統原味的佛教教義和修行。

釋長叡〈同淨蘭若「鹿野苑」〉



同淨蘭若這邊樹林中、草坪上,有很多野鹿。前幾天早上散步時,看到對面路旁有一隻死鹿,應該是過馬路時發生意外,被車撞死的。

據說,可以打電話,美國地方政府有部門在處理此事。

我想掩埋牠,但那味道有點可怕,又不知道要埋到哪裡。住持法師說:「前一天有不少老鷹飛來啄食。」我安慰自己的良心,回答說:「這也是天葬,回歸天地自然。」唸了幾句佛號,祝福牠去到更好的下一世。

講到野鹿,在此處,我負責將廚餘丟棄在草坡邊,因為這邊的野鹿會來吃廚餘。拿著廚餘桶往草坡走時,我習慣咂舌作聲,通知大鹿、小鹿們:「來喔!來喔!來呷喔!」

最近發現,經過這兩個月相處,他們不會像以前那樣,在原野上看到我,豎起白尾巴(不是「投降」,而是通知其他夥伴「警戒」!)撒腿就跑;反而是站在原地,安安靜靜地看著我。住持法師見此,說他們已經認識我了。

不過,同淨蘭若大寮週間通常只有三個人吃飯,廚餘很少,都只是一些果皮、菜葉,有時加上少許剩菜。每天的廚餘大概一、兩隻鹿就吃光了,後來才到的大、小鹿們,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分明在給我施加無言的壓力:「菜呢?菜呢?」。我略帶歉意地跟他們說:「沒有了,明天請早。」不過,隔天一樣是少少的廚餘。「僧多粥少」,不,「鹿多、廚餘少」,總覺得自己好像在欺騙他們的感情。

餵鹿的結果是牽掛。外出時,隨身帶著香蕉、蘋果作食物;吃完水果,想著,這蕉皮、果芯扔到垃圾桶去,多可惜啊!是不是應該打包帶回去給「我們家的鹿」吃……。這會不會也是一種「從癡有愛則我病生」呢?

我不敢提議要去買鹿飼料,若把簡單的「倒廚餘」擴大成對鹿群的food pantry(發放食物)[1],這道場恐怕會變成「野鹿收容所」。更重要的是,我這一介雲水僧,只是短期客中居,沒有long term commitment(長期承諾),最好不要給道場製造麻煩。

最近認識的一位本地居士說,他父親病故前,就是被鹿蝨咬到,在漫長的治療過程中,元氣大傷。可能因此引發原有疾病,因而往生。[2]野鹿,可一點都不浪漫。

不過,我想,跟這些野鹿互動時,若稍微留心自己的安全,牠們應該也會把自己身上的鹿蝨管理好,該不會放出來嚇唬我吧!?

住在這人煙稀少的大道場中,夜間一片漆黑寂靜,有時也會讓人忐忑。晚上拜佛、打坐時,想到:外邊的原野上、樹林中,有大小野鹿朋友們,此刻他們大概都在安歇養息了,就微微一笑,覺得自己並不孤單。

Sept.3.2014

野鹿前來吃廚餘,沒有舉起白尾巴,表示某種放鬆狀態。

[1] 案:同淨蘭若設有「food pantry 敬施處」,每週五,有數十位失業人士會固定來此領取救濟食物。本地區雖然有許多有錢人家,因近年來新澤西州貧富不均情況擴大,來領取食物的人似乎有逐漸增加的趨勢。

[2] 不必自己嚇自己,鹿蝨咬到,不一定發病。去年來此,住持法師帶我們在蘭若的森林中逛了一圈(請參考:《福嚴會訊》第40期第36頁)。在莽林中竄了一下午之後,隔天發現,我身上有三隻鹿蝨!(逆向思考:免費得到放生的機會)。雖沒去看醫生,後來留意觀察身體變化,也沒事。不過,就是上了寶貴的一課,至少知道大名鼎鼎的鹿蝨長得什麼樣子。

鍾聞瑜:長老菩提比丘與開印法師主持的「攝阿毗達磨義論」導讀營



2017年9月30日我飛到紐澤西州的 Newark Liberty 國際機場參加長老菩提比丘及開印長老指導為期五天(9/30-10/4/2017)的「攝阿毗達磨義論」導讀營,其實開印長老在加州洛杉磯也開辦一場,只是長老菩提比丘沒有參加加州的這場導讀營。我有一陣子沒看到長老了,趁「攝論」導讀營的機會聽聞長老的開示,也順便看看從未去過的同淨蘭若,不知道您那次去同淨蘭若時,體育館裡有沒有緬甸白玉的大佛像安置在裡面?很莊嚴好看哩!
長老從紐約莊嚴寺坐車來同淨蘭若的那晚,開印長老要我們學員到門口列隊兩旁歡迎他,長老下車後跟每個人打了招呼,他在越過我的同時停了下來,然後360度轉身看向我,然後歡笑著跟我説:Hi Chris, Why are you here ? 我合掌恭敬的報告:「就是因為這裡的課程有您,我才從加州飛過來參加。」長老很高興的告訴我:「明年初(2018年)我會到萬佛城(CTTB)講《阿毗達磨概要精解》(A Comprehensive Manual of Abhidhamma) 1整個月,妳要來嗎?」我説「好。」真的!果然在那年的11月初,長老發電郵請 CTTB 的Jin Chuan 法師寫信邀我去上課,為了這門課,我帶著媽媽每隔一天開車來回 6小時去上課,週末還住在萬佛城達摩鎮的旅館兩天,雖然開車的路上偶爾會打瞌睡,特別是下課後天要黑了,但那是段快樂的學習時光。

2022年8月22日 星期一

長老菩提比丘與台灣



據我所知,長老菩提比丘到過台灣三次(如有知情的法友,請留言補充)。
第一次是與仁俊法師到花蓮靜思精舍瞻望印順導師,並且留下附圖的照片,請知情的法友告知我確切日期,與最前面的年輕法師的法號(厚觀法師嗎?)。
第二次是印順導師奉塔法會,2005年6月12日,這也是我第一次見到長老菩提比丘,並且留下我的問法紀錄。
第三次是2006年二月,長老菩提比丘應香光尼僧團長老尼悟因法師之邀,來台講學。總計到過香光佛學院、福嚴佛學院、新竹市法源寺、北投隨佛法師 Bhikkhu Vūpasama(烏帕沙瑪比丘,中道僧團)、法鼓佛學院。
在第二次來台時,長老菩提比丘推薦我擔任無著比丘的「《中部》比較研究」的《中阿含》校讀,並鼓勵無著比丘來台講學。這也是無著比丘與台灣結緣的最主要的一條因緣。

2022年7月12日 星期二

長慈法師〈覺音論師知道「四悉檀」嗎:關於覺音「四部注」題名與《大智度論》的「四悉檀」〉



福嚴佛學院長長慈法師 撰
〈覺音論師知道「四悉檀」嗎:關於覺音「四部注」題名與《大智度論》的「四悉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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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撰寫因緣
這一期的《福嚴會訊》是紀念導師圓寂十週年的專刊,主編來函希望能寫一篇紀念導師的文章,收到邀約之後,內心就一直在思惟要寫些什麼,事過數天,心中頓時浮現2014年在美國同淨蘭若講學的記憶。在2014年七、八月間,依往例(筆者是從2013年的「夏季佛法度假」後開始這個課程,每一期大約五個星期),於同淨蘭若與信眾們講述導師的《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課程中討論到菩提長老(Venerable Bhikkhu Bodhi)對覺音(Buddhaghoṣa)「四部注」題名與「四悉檀」這一課題的看法,意外地引起熱烈的討論。當時在課堂中曾約略地提出自己對此的一些想法,如今回想起來,覺得這些想法對於理解導師的思想應該有些正面的意義。因此就以〈覺音論師知道「四悉檀」嗎?〉為題,不揣淺陃地與學習導師思想的道友們分享個人小小的心得。
事情的緣由應該要從四、五年前與菩提長老的閒談說起。2006至2010年期間,每年都到美國同淨蘭若講學。這四、五年間數次與菩提長老談論一些佛法的課題,其中一個印象較為深刻的是關於導師援引覺音「四部注」的題名而提出「四悉檀」即「四阿含」(或「四尼柯耶」)編輯宗趣之證明的討論。當時只是飯後經行時的談論,菩提長老也沒有說太多,只是約略提到這樣的連結關係恐怕是有問題的。時間來到2013年5月的中旬,某個週末的傍晚收到一封轉寄信函,是菩提長老應某居士的提問所作的答覆,內容即是關於「四悉檀」是否為「四尼柯耶」之編輯宗趣的說明。這應該是菩提長老第一次完整表達他自己不同意導師此一判攝的看法。信中長老提出了具說服力的論述,其中一個重要的證據是「四部注」的書末跋文(colophon)。書末跋文中說明了覺音安立「四部注」之題名的緣由,而這些緣由並不支持導師的觀點。菩提長老認為,導師援引覺音「四部注」之題名作為「『四悉檀』即『四尼柯耶』編輯宗趣」之證明的論述,基本上是證據不足的。
身為導師思想的學習者,面對這樣的結論,坦白說內心是有幾分失落之感,然這並沒有減損理性的自己對導師誠摯的崇敬。菩提長老是巴利三藏的權威,信函中的論述亦是舉證確實,然導師的推論,亦是立論充分,其觀點仍具有意義與價值。換言之,導師的論述雖未能得到巴利文獻的支持,卻也不能推翻其立論成立的可能性。由於此為菩提長老於私人信函中所作的論述,筆者於2015年初發函給菩提長老,希望徵求他的同意,在《福嚴會訊》中公開介紹、討論他的此一見解。長老同意此事,亦慎重地對先前的信函作進一步的補充。下一小節將引述菩提長老的信函內容,以對此一課題作進一步的探討。
二、菩提長老的論述
菩提長老在增補修訂過的信函中,將論述分為七大段(2013年之原信函只有四段),第一段是說明覺音造論的慣用方式及體例。菩提長老提到,覺音是一個樂於將所知道的一切清楚地告知讀者的注釋家。對於他在注釋經典時所用的解析方法,會在文中作清楚的說明。換言之,覺音不是善於運用暗藏微言大意這樣的一類注釋者。關於覺音的注釋慣例,其典型的注釋步驟是先在摘要中闡述其所引用的注釋體系類別,然後對注釋體系之類別作清楚的解釋,連帶提供說明這些類別的經典出處。因此,菩提長老認為,若覺音論師在撰寫「四尼柯耶」之注疏時心中有「四悉檀」之概念,他應該會以某種方式明確地說明此事。
在第二段的論述中,菩提長老舉證說明了「悉檀」(siddhanta)一語在巴利文獻中被使用情況。菩提長老指出:在覺音的所有著作中,「悉檀」一語並不存在;而在覺音之後的「疏鈔」(ṭīkās, subcommentaries)雖然出現了「悉檀」(siddhanta)一語的使用,然其意涵與《大智度論》使用「悉檀」一語的意義有所不同。菩提長老運用了緬甸「第六次結集」之三藏資料庫的查詢功能,通遍尋查所有被認為是覺音所造的注釋書,其搜尋結果中並無「悉檀」(siddhanta)一詞。在進一步的擴大查詢過程中,長老發現此一語詞的確存在於「疏鈔」中,這些「疏鈔」的成書年代是覺音論師之後百年以上的時代。然而「悉檀」(siddhanta)一語在這些「疏鈔」中是用來作為解說「三摩耶」(samaya)這個詞的同意語,在此文脈下的意思為「教義」或「宗義」。這樣的意涵,菩提長老認為是不同於在《大智度論》中的意義。
在第三段文中,菩提長老進一步提出他自己對《大智度論》使用「悉檀」(siddhānta)一語的理解,並基於前面兩段之論述提出他個人對此課題之結論性的看法。他認為在《大智度論》中「悉檀」一語有「詮釋之原則」,「解釋義理之方針」,「教法的目的」等意思。這部分,筆者認為是第二段文末之論述的延續。在說明完他對《大智度論》使用「悉檀」(siddhānta)一語的理解之後,菩提長老的行文即進入結論式的論述。關於菩提長老的結論,他說:
關於覺音「四部注」之題名的安立,若說其隱含有「四悉檀」之意涵,對我而言這似乎是非常不可能的。
對於這一結論,菩提長老基於前面兩段之論述,作了如下之理由的說明:
在覺音的注釋書中,我們會看到很多組注解詮釋之原則,但卻找不到《大智度論》所說的四「悉檀」(siddhāntas),甚至連語意相當而名稱不同的情況也沒有。如果覺音是熟知此「四悉檀」的,或者說「四悉檀」早已存在於他所參考的古老注釋書當中的話,我們則可以確定地說,他應該會介紹「四悉檀」這樣的詮釋原則並說明這些原則是他用來詮釋教典的重要方法。但「四悉檀」這樣的詮釋教典原則卻不見於覺音的注釋書中。
菩提長老在第一段的論述中認為覺音的注釋風格是將所知道的一切清楚地告知讀者,並且對於他在注釋經典時所用的解析方法,於文中會作清楚的說明。由於「四悉檀」不見於覺音的注釋當中,因此菩提長老認為覺音對「四悉檀」這樣的詮釋原則應是毫無所悉的。
延續上面第一段的論述,菩提長老在第四段文中進一步舉例說明覺音在注釋時所慣用的方法。菩提長老指出,覺音似乎特別經常運用種種四法之詮釋方法。舉例來說,他依據一種「四法」的詮釋體系——「佛陀闡述教法的四類因緣」,而將教典作分類。這四類因緣分別是:佛陀可能依自己的意欲來說法;或者依據他人的意欲來說法;或者回應當時某人所提出的問題;或者因為當時某個特別的事件而說法。覺音在「四部注」之一開始的篇章中便清楚地將此一詮釋體系(即「佛陀闡述教法的四類因緣」)揭示出來。另一個詮釋教典之體系見於《中部注》一書。此一詮釋體系,根據如下之情形,將教法區分為四類——此教法之施設是:以某種特質作為經典的主要部分而說明關於人物的;以人物作為經典的主要部分而說明關於某種特質的;以人物作為經典的主要部分而說明關於人物的;以某種特質作為經典的主要部分而說明關於某種特質的。除此之外,菩提長老亦指出覺音還提到教法中之緣起法有四種深奧:「義深奧,法深奧,闡釋深奧,及洞察力深奧。」
在第五段的論述中,菩提長老總結收攝關於覺音所運用的詮釋體系及其注釋慣例,並再次強調「四悉檀」這樣的詮釋體系並不見於覺音的著作之中及其後之注釋家的作品。菩提長老指出:
……不論是相同的名稱或是以不同名稱的方式出現,都找不到「四悉檀」或與之相當的內容。在以覺音為作者的諸多作品中,我們找不到「四悉檀」這樣的詮釋體系。
不僅如此,菩提長老更進一步指出,覺音之後的後期注釋家們所造的注釋書中也同樣找不到這樣的詮釋體系。可以說,整個巴利語系的佛教傳承,從古至今都沒有「四悉檀」這樣的詮釋體系。
在第六段的論述中,菩提長老對覺音「四部注」之題名的安立理由作了明確的說明。長老指出,在「四部注」的書末跋文(colophon)中,覺音揭示了蘊含於題名背後的理由(參見附錄中關於題名安立之理由的偈頌翻譯)。關於「四部注」之題名,菩提長老的說明如下:
一、《長部注》:
……將《長部注》的題名安立為「吉祥之嚴飾」(按:此為菩提長老英文原文“Embellishment of the Very Auspicious”之翻譯,導師著作中作「吉祥悅意」)是因為支助他造《長部注》的長老是吉祥寺的住眾。
二、《增支部注》:
他將《增支部注》命名為「願望之圓成者」(按:此為菩提長老英文原文“The Fulfiller of Wishes”之翻譯,導師著作中作「滿足希求」),這是因為造這部《增支部注》使他得以圓成為「四尼柯耶」撰寫注釋的願望。
三、《中部注》:
《中部注》的題名為「戲論之破除者」(按:菩提長老英文原文為“Destroyer of Mental Fabrication”,此中之「戲論」為筆者對巴利語“papañca”一詞之翻譯,導師著作中作「破斥猶豫」),這個題名可能暗示了「對治悉檀」這樣的概念,但若說覺音心中有此概念,這仍是不太可能的。
四、《相應部注》:
《相應部注》的題名是「要義之啟示者」(按:此為菩提長老英文原文“Revealer of the Essential Meaning”之翻譯,導師著作中作「顯揚真義」),此中之「要義」不必然指涉與「世俗」相對之「勝義」。在巴利語中sārattha僅僅是「核心要義」的意思,而覺音在《相應部注》之題名中使用sārattha這個字的原因大概是因為《相應部注》解釋了《相應部》中各部經典的核心要義。因此《相應部注》之題名並沒有暗示《相應部》所傳達的教理比其他三「尼柯耶」來的更加究竟之意。覺音並沒有在其著作中有過這樣的主張,而這樣的主張也不大可能為覺音所讚同。
在上述對「四部注」題名的說明中,《長部注》與《增支部注》的題名意義明顯與導師所推斷的不一樣,並非如導師所說:「吉祥悅意」與「世界悉檀」相當而「滿足希求」與「各各為人悉檀」相當。《中部注》的題名安立理由,菩提長老覺得可能可以與「對治悉檀」的概念相當,但他認為這只是巧合,不太能夠作為覺音知道「四悉檀」的證明。《相應部注》題名中的「要義」(導師作「真義」),菩提長老認為,這裡只是表達「核心要義」之意,不必然指涉與世「俗相」對之「勝義」。言下之意,即認為題名中的「要義」與《大智度論》「第一義悉檀」中的「第一義」(指諸法實相)意涵不同。在這第六段的論述中,菩提長老藉由「四部注」題名意涵之說明,以證成他認為覺音對「四悉檀」毫無所悉的看法。
在最後一段文中,菩提長老對以上所說作了總結。依據上面關於「四部注」題名意涵之說明,菩提長老認為印順導師的論點僅得到一部分的支持。這一小部分的支持,指的是前述《中部注》之題名的意涵可能可以與「對治悉檀」相當。但菩提長老強調,此中的關系並非是很確定的。最後,菩提長老總結地說,就種種證據所顯示,他並不認同導師所提出的觀點——「四部注」之題名與「四悉檀」相呼應。他認為這樣的觀點是以「『四部注』之題名蘊含以『四悉檀』作為總攝『四尼柯耶』的詮釋體系」為前提的,而這樣的一個詮釋體系在覺音的注釋書中是不存在的。於此他再一次地指出,如果「四悉檀」是覺音用來作為注釋經典的詮釋體系之一,他會在書中明確地提示此事。對此,菩提長老再次地強調,「這是覺音的注釋慣例」。就目前所能掌握的證據來看,菩提長老語帶保留的認為,覺音似乎對「四悉檀」沒有任何認知。
歸納總結菩提長老的論點與結論如下:
一、對於導師依「四部注」題名連結「四悉檀」的分判,菩提長老認為這是預先假定「四悉檀」為覺音注釋「四尼柯耶」的詮釋體系。
二、覺音注釋的習慣是坦率地說明他所運用的詮釋體系與原則,而在他所有的注釋書中找不到「四悉檀」這樣的詮釋原則,這證明覺音對「四悉檀」毫無所悉。
三、在覺音說明「四部注」之題名安立的理由中,無一與「四悉檀」有確定的對應關係。這顯示,導師依「四部注」題名連結「四悉檀」的分判是證據力不足的。
三、重新詮釋導師關於「四悉檀」的分判
導師在其著作中多次提及他判攝一切佛法的準則——《大智度論》中的「四悉檀」。對此,導師自述:「我從『阿含講要』(『佛法概論』的初稿)以來,就一再說到四悉檀,作為貫攝一切佛法的方便。」(《華雨集》(第五冊),p. 275)依據〈印順導師著作出版年表〉,這一觀點是在1944年就提出了。當時導師尚未有因緣接觸到南傳大藏經,因此關於「四悉檀」的分判應該還未與「四部注」題名作連結。搜尋導師之佛學著作資料庫,若依出版年代而論,最早是在《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1971年出版)中完整論述關於「四悉檀」與覺音「四部注」題名之間的對應關係。此外,導師在其他著作或書信中亦多次完整論述關於「四悉檀」與覺音「四部注」題名之間的關係,其內容大致相同。相關方面之著作或書信篇章表列如下:
《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1981年出版)。
《如來藏之研究》(1981年出版)。
《印度佛教思想史》(1988年出版)
《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1989年出版)
《方便之道》(1985年完稿,1993年出版,《華雨集》二)
〈答楊敏雄居士〉、〈答曾淨宏居士〉(完稿年代不詳,1993年出版,《華雨集》五)
以下之討論將擇選重要且特殊的部分加以說明。
導師在《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論及「四阿含」的宗趣時,作了如下之說明:
龍樹四悉檀的判攝一切佛法,到底根據什麼?說破了,這只是依於「四阿含」的四大宗旨。以四悉檀與覺音的四論相對比,就可以明白過來。「吉祥悅意」,是「長阿含」,「世界悉檀」。如『闍尼沙經』、『大典尊經』、『大會經』、『帝釋所問經』、『阿吒囊胝經』等,是通俗的適應天神信仰(印度教)的佛法。思想上,「長含」破斥了外道,而在民眾信仰上融攝他。諸天大集,降伏惡魔;特別是『阿吒囊胝經』的「護經」,有「守護」的德用。「破斥猶豫」,是「中阿含」,「對治悉檀」。「中阿含」的分別抉擇以斷疑情,淨除「二十一種結」等,正是對治的意義。「顯揚真義」,是「雜阿含」,「第一義悉檀」。『增壹阿含』的「滿足希求」,是「各各為人悉檀」。適應不同的根性,使人生善得福,這是一般教化,滿足一般的希求。龍樹的四悉檀,與覺音四論的宗趣,完全相合,這一定有古老的傳承為依據的。」(《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pp. 490–491)
這部分的論述是導師回答自設兩個問題之答案的一部分。自設的兩個問題是:「為什麼集成四部?這四部有什麼不同的特殊意義?」(《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p. 489)嚴格地來說,在這段說明的文字中,很大比例的成分是導師獨到詮釋與推測。字裡行間也顯示出導師對此獨到的詮釋與推測深具信心,如導師在文末中認為:「龍樹的四悉檀,與覺音四論的宗趣,完全相合,這一定有古老的傳承為依據的。」然而到了晚年,導師在《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今收錄於《華雨集》(第四冊))一書中對此一論述的表達在語氣上有了一些調整——運用了一些不會太過於肯定的語句。導師在書中說:
南傳佛教的覺音三藏,我沒有能力讀他的著作,但從他四部(阿含)注釋書名中,得到了啟發。他的四部注釋,『長部』注名「吉祥悅意」,『中部』注名「破斥猶豫」,『相應(即「雜」)部』注名「顯揚真義」,『增支部』注名「滿足希求」。四部注的名稱,顯然與龍樹所說的四悉檀(四宗,四理趣)有關,如「顯揚真義」與第一義悉檀,「破斥猶豫」與對治悉檀,「滿足希求」與各各為人(生善)悉檀,「吉祥悅意」與世界悉檀。深信這是古代傳來的,對結集而分為四部阿含,表示各部所有的主要宗趣。(《華雨集第四冊》,pp. 28–29)
導師在進行論述之前,先表達自己的學力有限,而說「南傳佛教的覺音三藏,我沒有能力讀他的著作」,某種程度上這提示了導師接下來的論述有很大的成分是推斷而來的,特別對於覺音的注疏部分導師只能依據有限的一小部分內容作為推論的基礎。接著,導師說:「從他四部(阿含)注釋書名中,得到了啟發。」文字中透露出對於覺音「四部注」題名的意涵,很大程度是從書名之文字本身的詮釋而來。於文末,導師使用了較為表示個人情感上之信仰的語詞「深信」,而總結地說:「深信這是古代傳來的,對結集而分為四部阿含,表示各部所有的主要宗趣。」仔細推敲導師在《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一書中關於「四悉檀」與覺音「四部注」題名之間對應關係的論述,導師似乎在晚年對於這一論斷已不再那麼樣信心滿滿地肯定二者的必然關係,似乎是留有伏筆而已作好面對修正此一論述的心理準備。
導師在《以佛法研究佛法》中,提示了研究佛法的重要觀念——以無我的精神不固執自我的成見。導師說:
研究佛法,應有無我的精神。……在佛法研究中,就是不固執自我的成見……依佛法的見地,認識是能知所知間互相緣成的覺用,本沒有離卻主觀的純客觀的認識,並且還是特別受著過去熏習的限制。……勿穿鑿附會,自以為然!只要知道沒有懂,那將來見聞稍廣,一定會恍然明白,於無意中得之。(《以佛法研究佛法》,pp. 8–10)
導師一生探求佛法,經常以無我的精神修正自己的見解,在《遊心法海六十年》中,又再一次清楚地表示這一研究佛法的態度:
我常常憑藉已有的理解,經思惟而作成假定的答案。在進修過程中(也許聽到見到別人的意見),發現以前的見解錯了,或者不圓滿,就再經思惟而作出修正、補充,或完全改變。總之,決不隨便的以自己的見解為一定對的。這樣的修正又修正,也就是進步更進步……。(《華雨集》(第五冊),pp. 42–43)
導師關於「四悉檀」與覺音「四部注」題名之間對應關係的論述,某種程度上看來,即如引文中所說:「……憑藉已有的理解,經思惟而作成假定的答案。」如果導師尚在人間,相信會很歡喜地面對菩提長老——一位通達巴利三藏及熟悉覺音論著之佛教學者所提出的指正,並隨即思惟如何修正關於「四悉檀」與覺音「四部注」題名之間對應關係的論述。正如導師自己所說:「發現以前的見解錯了,或者不圓滿,就再經思惟而作出修正、補充,或完全改變。」行文至此,筆者內心不由自主地對導師生起無限崇高的敬意,導師那種「決不隨便的以自己的見解為一定對的」的精神,釋放出容許後人依明確的證據修正其論述的空間,充分體現無我的實踐精神!
儘管菩提長老提出了指正,導師這一關於「四悉檀」與「四阿含」(或「四尼柯耶」)的論述就完全沒有價值了嗎?其實,若去掉覺音「四部注」之題名與「四悉檀」之連結關係的論述,其他部分仍是有說服力的。導師的這段論述是回答自設的兩個問題:「為什麼集成四部?這四部有什麼不同的特殊意義?」在說明的論證過程中,導師亦善盡了舉證之責,如舉《薩婆多毘尼毘婆沙》說明「四阿含」有不同的適應性:「為諸天世人隨時說法,集為《增一》,是勸化人所習。為利根眾生說諸深義,名《中阿含》,是學問者所習。說種種禪法,是《雜阿含》,是坐禪人所習。破諸外道,是《長阿含》」(大正23,503c27–504a1)《薩婆多毘尼毘婆沙》的說明中,明確提示了各部「阿含」的內容存在著特殊的意義。
除了舉《薩婆多毘尼毘婆沙》之文說明「四阿含」有不同的適應性之外,導師亦舉例說明各部「阿含」(或「尼柯耶」)之經文意趣存在著與「四悉檀」一一對應的情形。如在說明《長阿含》的宗趣為「世界悉檀」時,導師舉《長阿含》中的《闍尼沙經》、《大典尊經》、《大會經》、《帝釋所問經》、《阿吒曩胝經》等,說明這些經的內容主要是通俗化的,是適應印度神教之天神信仰的佛法。(《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p. 490)而導師對「世界悉檀」的詮釋即是「方便適應」(《無諍之辯》,p. 248)、「隨順眾生的樂欲而說」(《華雨集》(第二冊),p. 108)。這部分,導師是依憑自己熟讀「四阿含」的心得而提出「四阿含」各部有其主要的中心思想,並且可以與「四悉檀」一一對應。嚴格地來說,導師這裡的論述只能說是一種合理而具說明力的「詮釋」,並非證據本身就清楚說明這樣的一種關係。換言之,「四悉檀」與「四阿含」旨趣的對應關係並非是必然,而是存在有不同解釋的空間,如《薩婆多毘尼毘婆沙》說「破諸外道,是《長阿含》」,依文意,這可以理解為《長阿含》是「對治悉檀」,與導師所說是「世界悉檀」不同。客觀地來說,各部「阿含」(或「尼柯耶」)皆含攝許多不同課題的經典,究竟那個主題才是其主要的宗趣,見解上會有一些主觀的認定因素在其中。然而持平來說,導師依「四悉檀」判攝「四阿含」之旨趣的論述,有其合理性,其舉證與所作的說明亦具說服力。總而言之,「四阿含」(或「四尼柯耶」)各有其特殊的「宗趣」或「適應性」可以說是個客觀存在的事實,《薩婆多毘尼毘婆沙》中的相關敘述內容即是明證。導師的判攝雖與《薩婆多毘尼毘婆沙》不同,這或可視為對同一客觀事實所作之不同面向的描述。
四、結語
綜合上述之討論,依據種種客觀的事實,導師依「四悉檀」判攝「四阿含」之旨趣的論述仍具有其價值與意義。面對菩提長老所提出的指正,只要將關於覺音「四部注」對應「四悉檀」之部分去除,其他部分之論述依然是合理的,亦是具說服力的。在此,以導師在《契理契機之人間佛教》中之論述為例,其論述或可作如下之調整:
在印度佛教思想史的探求中,發現了一項重要的判攝準則。深信「四悉檀」為四部阿含各部所有的主要宗趣。民國三十三年秋,我在漢院講『阿含講要』,先講「四阿含經的判攝」,就是依四悉檀而判攝四阿含的。在原始聖典的集成研究中,知道原始的結集,略同『雜阿含』,而『雜阿含』是修多羅,祇夜,記說等三分集成的。以四悉檀而論,「修多羅」是第一義悉檀;「祇夜」是世界悉檀;「記說」中,弟子記說是對治悉檀,如來記說是各各為人生善悉檀。這可見,『雜阿含』以第一義悉檀為主,而實含有其他三悉檀。進一步的辨析,那「修多羅」部分,也還是含有其他三悉檀的。所以這一判攝,是約聖典主要的理趣所在而說的。四悉檀傳來中國,天臺家多約眾生的聽聞得益說,其實是從教典文句的特性,所作客觀的判攝。(參較《華雨集第四冊》pp. 28–30)
在導師的原文中,筆者看到到導師試圖將「四悉檀」與「原始結集」的方針作連結,而說「深信這是古代傳來的,對結集而分為四部阿含,表示各部所有的主要宗趣。」(《華雨集第四冊》,p. 29)導師的用意,相信是希望將「四悉檀」這一判攝一切佛法之準則提昇到「古仙人道」的層次,這同時也強化了導師依「四悉檀」所抉擇出之「人間佛教」其原有的恰當性與正確性。
在結束這篇文章之前,筆者想再花一些篇幅討論菩提長老所提的論述。從覺音說明其安立「四部注」之題名的理由中,發現《長部注》、《增支部注》之題名與經文或注釋內容無關。《長部注》的題名安立是為了紀念或感謝那位住在吉祥寺而支助他造《長部注》的長老;《增支部注》的題名安立是為紀念或感謝造這部《增支部注》的因緣,這使他得以圓成他為「四尼柯耶」寫注的願望。可以感受到,覺音亦是一位感性之性情中人。然而這麼重要且嚴肅的「注疏」,其題名竟然只有感性的成分而與內容之義理無關,並且保守的大寺派上座長老們竟也對此默然無有異議,這對筆者而言有些百思不得其解。關於《相應部注》之題名「要義之啟示者」(導師作「顯揚真義」),菩提長老認為此中之「要義」不必然指涉與「世俗」相對之「勝義」或是導師所說的「真義」,但這並不排除「要義」之內涵為與「勝義」或「諸法實相」(即「第一義悉檀」)相關之可能性。此中,由於「第一義悉檀」在「四悉檀」中,相較於其他三「悉檀」,有較為了義或較為殊勝的意涵,若將「要義之啟示者」的意涵視為與「第一義悉檀」的意趣相當,則暗示《相應部》所傳達的教理比其他三「尼柯耶」來的更加究竟。因此,菩提長老特別指出覺音並沒有主張《相應部》所傳達的教理比其他「尼柯耶」更加究竟,並且認為這樣的主張也不大可能為覺音所讚同。然將「要義之啟示者」的意涵視為與「第一義悉檀」的意趣相當的論述並不必然主張《相應部》所傳達的教理比其他三「尼柯耶」來的更加究竟,這樣的主張可以只是說明《相應部》的旨趣或中心思想是以說明諸法實相或如何趣入諸法實相為主要課題。這樣的詮釋與菩提長老的論述並無任何矛盾之處。至於《中部注》之題名「戲論之破除者」,菩提長老亦坦誠認為其意趣與「對治悉檀」之意涵相當,雖然不能就此認為覺音心中對「四悉檀」(部分或全部)有所知曉,這至少顯示出導師在此的論述與覺音的看法是一致的。這樣的一致性是非常有意義的,即使不能說是源自「原始結集」以來的古老傳承,至少可以說導師與覺音二者在此處的見解不某而合,或者說是英雄所見略同。在此,筆者嘗試提出一個假設,如果覺音對其「四部注」的題名是依各「尼柯耶」的主要宗趣來安立,則題名所顯示之意涵相信與「四悉檀」之名義會有或多或少的相似性。如果依「尼柯耶」主要宗趣所安立之「四部注」的題名意涵恰好與「四悉檀」的意義完全吻合,並且與導師所對應的完全一致,雖不能很肯定的說「這一定有古老的傳承為依據的」,但顯示出各部「阿含」都有一種編輯上的傾向,而這樣的傾向雖不必然是一種「古老的傳承」,至少可以說是源自古代而世代接續的一種「不某而合的默契」。
末了,僅以上述之文字,表達筆者對導師誠摯而無上之敬意。若這些文字能給與讀者一絲絲的正面啟發,這亦是筆者所衷心期盼的。
附錄一:菩提長老之英文論述原文與中文翻譯
筆者按:菩提長的英文原文有許多中文難於傳譯之處,不易逐字依句子的結構傳達菩提長老的意思。因此,為令中文譯文易於明白了解,於譯文中依文脈增入一些幫助理解之文字,並對某些句子的結構作了調整,以符合中文讀者的習慣,特此說明。
If Buddhaghosa had in mind the four siddhāntas when he composed the commentaries to the four Nikāyas, he would almost surely have indicated this in some way. He is not the kind of author who works with his exegetical schemes hidden in the background. To the contrary, he tends to delight in bringing forth his schemes of analysis and making them fully explicit. His typical procedure, which may already have been in the old Sinhala commentaries that he edited, is to first state in the abstract the categories relevant to his discussion and then to flesh them in with citations from the suttas that illustrate them.
A global search through the entire corpus of commentaries, using the search function of the Chaṭṭha Saṅgāyana Tipiṭaka, fails to turn up the word siddhanta (Pāli for Skt siddhānta) in the commentaries ascribed to Buddhaghosa. The word does appear in the ṭīkās, the subcommentaries, which were composed in a period beginning a century or more after Buddhaghosa. The ṭīkās, however, use the word siddhanta in a different sense than the Dazhidulun, namely, as a gloss on the word samaya, which (in this context) means “doctrine” or “tenet.” Thus the Sīlakkhandhavagga-Ṭīkā, the subcommentary to the first part of the Dīgha Nikāya, states in a gloss on a line from the commentary: Samayaṃ avilomento ti siddhantaṃ avirodhento, etena atthadosābhāvamāha. “Not contradicting the doctrine: not opposing the tenet (siddhanta); hence he speaks of the absence of any fault in the meaning.” This seems to be the meaning of the word siddhānta, as used in later Indian Buddhist literature, according to which a school’s siddhānta is its distinctive tenet system.
The Dazhidulun (DZDL) employs the word siddhānta (悉檀) in the sense of “hermeneutical principle,” guideline to interpretation, purpose of a teaching. In the commentaries of Buddhaghosa, one finds many sets of hermeneutical principles, but nowhere does one find the four siddhāntas of DZDL—not even under a different group name. If Buddhaghosa were acquainted with them—or if these four had appeared in the old commentaries that Buddhaghosa consulted—we can be certain that he would have introduced them as keys to interpreting the texts. But they are simply not found at all in his works and it therefore seems to me highly improbable that they constituted some hidden explanation for the titles he assigned to his commentaries.
Buddhaghosa is not shy about using sets of interpretative principles as keys to explicating the suttas, and he particularly seems to draw upon sets of four. Thus he classifies the suttas according to a scheme of “four grounds for the laying down of a discourse” (cattāro suttanikkhepā): that is, a suttas may be pronounced according to the Buddha’s own inclination, due to the inclination of others, in response to a question, or on account of a particular incident (attajjhāsayo parajjhāsayo pucchāvasiko aṭṭhuppattiko). This scheme is explained at the beginning of each of the four Nikāyas. Another scheme that occurs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Majjhima Nikāya, and is employed elsewhere, distinguishes teachings according to whether they are taught in terms of qualities with qualities as basis, or in terms of persons with qualities as basis, or in terms of persons with persons as basis, or in terms of qualities with persons as basis (dhammādhiṭṭhānā dhammadesanā, dhammādhiṭṭhānā puggaladesanā, puggalādhiṭṭhānā puggaladesanā, puggalādhiṭṭhānā dhammadesanā). The teachings, particularly dependent origination, are said to have a fourfold depth: depth of meaning, depth of doctrine, depth of exposition, and depth of penetration (atthagambhīratā, dhammagambhīratā, desanāgambhīratā, paṭivedhagambhīratā).
Still more fourfold exegetical schemes could be cited, but the above should suffice to show that this particular number was a favorite of Buddhaghosa or of the ancient commentaries he edited. It also shows that Buddhaghosa brings forth, at the very outset, the sets of principles that underlie his analysis of the suttas. Yet we do not find any mention in his works of the four siddhantas of DZDL, either under that name or under some other name, in the commentarial literature of the Pāli tradition. We do not find that scheme in the works under Buddhaghosa’s authorship or in those composed by later commentators such as Dhammapāla, Ānanda, the Sri Lankan Sāriputta, or others.
As to the titles of the Nikāya commentaries, the colophons by Buddhaghosa indicate the rationale behind them (see attachment with translations of the verses of each colophon relevant to the titles). He named the Dīgha commentary Sumaṅgala-vilāsinī because the elder who sponsored him was resident at the Sumaṅgala Pariveṇa. He named the Aṅguttara commentary Manorathapūraṇī because composing it was the fulfillment (pūraṇī) of his wish (manoratha) to write commentaries on the four Nikāyas. The name of the Majjhima commentary, Papañcasūdanī, “Destroyer of Mental Fabrication,” may suggest the therapeutic siddhanta, though it is still improbable that Buddhaghosa had this in mind. The name of the Saṃyutta commentary, Sāratthappakāsinī, “Revealer of the Essential Meaning,” does not necessarily refer to “supreme meaning” in contrast to more mundane purposes. The word sārattha means simply essential meaning, and Buddhaghosa probably used that word in his title because the commentary explains the essential meaning of the suttas in the Saṃyutta Nikāya. It does not imply that the Saṃyutta conveys a higher meaning than the other three Nikāyas, something Buddhaghosa nowhere asserts and is unlikely to have agreed with.
Thus Master Yinshun’s thesis rests only on a partial and very uncertain correspondence of one title (that of the Majjhima commentary) with one of the four siddhāntas of the DZDL. It presupposes a hermeneutic scheme that is nowhere brought forward in Buddhaghosa’s commentaries, contrary to his usual practice. And it further presupposes a scheme with which Buddhaghosa, from all the evidence available, does not seem to have had any acquaintance.
如果覺音論師在撰寫「四尼柯耶」之註疏時心中有「四悉檀」之概念,他應該會以某種方式明確地說明此事。他不是運用暗藏微言大意在其注釋中的這樣一類注釋者;恰恰相反,他傾向樂於強調所用的解析方法並完全清楚地說明此些方法。其典型的注釋步驟,首先是在摘要中闡述與討論有關的註釋類別,然後對註釋體系之類別作清楚的解釋,連帶提供說明這些類別的經典出處。此注釋之體例可能早已存在於其所編輯之古老的僧伽羅語(錫蘭語)注釋書之中。
運用「第六次結集三藏」資料庫的查詢功能,通遍尋查所有被歸為覺音所造之注釋書,其搜尋結果顯示查無「悉檀」(siddhanta) 一詞。此一語詞確實在「疏鈔」(ṭīkās, subcommentaries) 中出現,而這些「疏鈔」的成書年代是覺音之後百年以上的時代。然而「悉檀」(siddhanta)一語在這些「疏鈔」中是用來解說「三摩耶」(samaya)這個詞,在此文脈下其意思為「教義」或「宗義」,這不同於在《大智度論》中的意義。舉例來說,《長部注疏鈔》對於《長部》之第一部分的解釋中,有如下解釋《長部注》中之一句注釋文字的解釋:
Samayaṃ avilomento ti siddhantaṃ avirodhento, etena atthadosābhāvamāha.
「不違反此教義」者,不與此宗義相違之意。因此,他的意思是遠離任何意義上的錯解。
這似乎應該就是「悉檀」(siddhānta)一語在巴利文獻中的意思;在後期印度佛教文獻裡,「悉檀」(siddhānta)一語意思也同樣是如此。據此,一個部派的「悉檀」即是其特殊教義體系。
《大智度論》使用「悉檀」(siddhānta)一語,其意思是「詮釋之原則」,解釋義理之方針,教法的目的。在覺音的注釋書中,我們會看到很多組注解詮釋之原則,但卻找不到《大智度論》所說的四「悉檀」(siddhāntas),甚至連語意相當而名稱不同的情況也沒有。如果覺音是熟知此「四悉檀」的,或者說「四悉檀」早已存在於他所參考的古老注釋書當中的話,我們則可以確定地說,他應該會介紹「四悉檀」這樣的詮釋原則並說明這些原則是他用來詮釋教典的重要方法。但「四悉檀」這樣的詮釋教典原則卻不見於覺音的注釋書中。因此,關於覺音「四部注」之題名的安立,若說其隱含有「四悉檀」之意涵,對我而言這似乎是非常不可能的。
覺音並非是一個怯於運各種詮釋教典方法的注釋家,他運用這些詮釋方法使教典的文意變得清楚明白。他似乎特別經常運用種種四法之詮釋方式。舉例來說,他依據一種「四法」的詮釋體系——「佛陀闡述教法的四類因緣」(cattāro suttanikkhepā),而將教典作分類,這四類因緣分別是:佛陀可能依自己的意欲來說法;或者依據他人的意欲來說法;或者回應當時某人所提出的問題;或者因為當時某個特別的事件而說法(attajjhāsayo parajjhāsayo pucchāvasiko aṭṭhuppattiko)。此一詮釋體系(即「佛陀闡述教法的四類因緣」)在「四尼柯耶」之注釋的一開始就被揭示出來。另一個詮釋教典之體系見於《中部注》的一開始之處,並且被運用在其也地方。此一詮釋體系,根據如下之情形,將教法區分為四類——此教法之施設是:以某些特質作為經典的主要部分而說明關於人物的;以人物作為經典的主要部分而說明關於某些特質的;以人物作為經典的主要部分而說明關於人物的;以某些特質作為經典的主要部分而說明關於某些特質的(dhammādhiṭṭhānā dhammadesanā, dhammādhiṭṭhānā puggaladesanā, puggalādhiṭṭhānā puggaladesanā, puggalādhiṭṭhānā dhammadesanā)。此外,教法中,特別是緣起的教法,被認為有四種深奧:「義之深奧,法之深奧,闡釋之深奧,及洞察力之深奧(atthagambhīratā, dhammagambhīratā, desanāgambhīratā, paṭivedhagambhīratā)」。
此外,尚有其他更多的「四法」詮釋體系可以在此舉例說明,但上述之例子應該足以顯示,在教法的詮釋體系上,覺音偏愛「四」這個數字,或者說他所引用之古代注釋書偏愛「四」這個數字。這也顯示出,覺音在對經典作注釋時,會在一開始的地方明白說明他所用來解析經典的種種準則。然而,我們並沒有看到覺音在他的著作中提及《大智度論》所說到的「四悉檀」,遍尋巴利語系所傳承的注釋文獻,不論是相同的名稱或是以不同名稱的方式出現,都找不到「四悉檀」或與之相當的內容。在以覺音為作者的諸多作品中,我們找不到「四悉檀」這樣的詮釋體系。在覺音之後的後期注釋家,如法護、阿難、錫蘭的舍利弗,或是其他的注釋家等,在他們所造的注釋書中也找不到這樣的詮釋體系。
關於「四部注」的題名,覺音在注釋書的書末跋文提示了含藏於題名背後的理由(參見「附錄二」中關於題名安立之理由的偈頌翻譯)。在書末跋文中,覺音提及他之所以將《長部注》的題名安立為 Sumaṅgala-vilāsinī「吉祥之嚴飾」是因為支助他造《長部注》的長老是吉祥寺的住眾。他將《增支部注》命名為 Manorathapūraṇī「願望之圓成者」,這是因為造這部 《增支部注》使他得以圓成為「四尼柯耶」撰寫注釋的願望。《中部注》的題名為 Papañcasūdanī「戲論之破除者」,這個題名可能暗示了「對治悉檀」這樣的概念,但若說覺音心中有此概念,這仍是不太可能的。《相應部注》的題名是Sāratthappakāsinī「要義之啟示者」,此中之「要義」不必然指涉與「世俗」相對之「勝義」。在巴利語中sārattha僅僅是「核心要義」的意思,而覺音在《相應部注》之題名中使用sārattha這個字的原因大概是因為《相應部注》解釋了《相應部》中各部經典的核心要義。因此《相應部注》之題名並沒有暗示《相應部》所傳達的教理比其他三「尼柯耶」來的更加究竟之意。覺音並沒有在其著作中有過這樣的主張,而這樣的主張也不大可能為覺音所讚同。
因此,印順導師的論點僅得到一部分的支持,即前述《中部注》之題名意涵可能與「對治悉檀」相當。然而這一小部分的支持並非很確定地提示《中部注》之題名與「四悉檀」中的「對治悉檀」是相對應的。印順導師的觀點是預先假定「覺音是依『四悉檀』作為分判『四尼柯耶』的詮釋體系」,而這樣的一個詮釋體系並不見於覺音的注釋書中。如果四悉檀是覺音用來作為注釋經典的詮釋體系之一,他會在書中明確地提示此事,這是他的注釋慣例。此外,就目前所能掌握的證據來看,似乎顯示覺音對導師論述中所預先假定的詮釋原則毫無知悉。
附錄二:「四部注」書末跋文中之題名安立理由
筆者按:此下之內容為菩提長老對巴利原文之翻譯,中文部分為筆者譯自菩提長老的英文翻譯。由於菩提長的英文原文為巴利語偈頌之直譯,許多表達是中文難於傳譯的,不易逐字依句子的結構傳達菩提長老對巴利原文的理解。因此,為令中文譯文易於明白了解,於譯文中依文脈增入一些幫助理解之文字,並對某些句子的結構作了調整,以符合中文讀者的習慣,特此說明。
Dīgha Nikāya Commentary
Āyācito sumaṅgala, pariveṇanivāsinā thiraguṇena;
Dāṭhānāgasaṅghattherena, theravaṃsanvayena.
Dīghāgamavarassa dasabala, guṇagaṇaparidīpanassa aṭṭhakathaṃ;
Yaṃ ārabhiṃ sumaṅgala, vilāsiniṃ nāma nāmena.
Requested by the Sangha elder Dāṭhānāga, a resident at the Sumaṅgala Parivena (a monastic study institute), a follower in the lineage of elders, one strong in virtues, I composed the commentary with the name Sumaṅgalavilāsinī (“Embellishment of the Very Auspicious”), [the commentary] to the excellent Dīgha Āgama, which illuminates the multitude of virtues of the One with the Ten Powers (= the Buddha).
Dāṭhānāga 是一位具崇高德行的吉祥寺(一個佛學院)寺僧,他是大寺派長老傳承中的追隨者,因他所請,我撰寫《長阿含》的注疏,命名為 Sumaṅgalavilāsinī (吉祥之嚴飾),宣揚具十力者(佛)之種種功德。

Majjhima Nikāya Commentary
Āyācito sumatinā therena bhadantabuddhamittena,
Pubbe mayūradūtapaṭṭanamhi saddhiṃ nivasantena.
Paravādavidhaṃsanassa majjhimanikāyaseṭṭhassa,
Yamahaṃ papañcasūdanimaṭṭhakathaṃ kātumārabhiṃ.
Requested by the very wise elder, Venerable Buddhamitta,
who in the past dwelled [with me] in Mayūradūtapaṭṭana,
to the excellent Majjhima Nikāya, which destroys the doctrines of others,
I composed the commentary Papañcasūdanī [“Destroyer of Mental Fabrication”].
由於具高度智慧之長老 Buddhamitta 法師有此請求,為了表達對此殊勝而能破除外道宗義之《中部》的崇敬,我撰寫了名為「戲論之破除者」的注疏。這位長老曾與我在Mayūradūtapaṭṭana 共住。

Saṃyutta Nikāya Commentary
Bahukārassa yatīnaṃ vipassanācāranipuṇabuddhīnaṃ,
Saṃyuttavaranikāyassa atthasaṃvaṇṇanaṃ kātuṃ.
‘‘Saddhammassa ciraṭṭhitimāsisamānena yā mayā;
Nipuṇā aṭṭhakathā āraddhā sāratthapakāsinī nāma.
Desiring the long duration of the good Dhamma,
I composed the subtle commentary named Sāratthapakāsinī
giving an explanation of the meaning of the excellent Saṃyutta Nikāya,
which is helpful to monks of subtle intellect who practice insight.
為欲善法常住,我撰寫此微妙注疏,名為「要義之啟示者」,以解釋殊勝《相應部》之義,此有助於諸修觀的利根比丘們。

Aṅguttara Nikāya Commentary
Sabbāgamasaṃvaṇṇanamanoratho pūrito ca me yasmā;
Etāya manorathapūraṇīti nāmaṃ tato assā.
Because this work fulfilled my wish to comment on all the Āgamas,
it has been given the name Manorathapūraṇī (“The Fulfiller of Wishes”).
此著作圓滿自己對諸「阿含」作注疏的願望,因此名為「願望之圓成者」。

「四部注」之題名作為「『四悉檀』即『四尼柯耶』編輯宗趣」



作為對印順導師教導的孺慕之情,對印順導師立論著說的崇敬;後學者應該能對導師的論點提出不同的見解。
這不是說,後學者應「強不知以為知」,對導師的論點硬擠出反對意見。這是說,能藉助導師的教說,在他的論點基礎上再往前推進,甚至回顧導師浩瀚的著述,能拾遺補缺。
在此我以印順導師此一主張為例,提出不同的看法:「四部注」之題名作為「『四悉檀』即『四尼柯耶』編輯宗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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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前一貼文所述,長老菩提比丘以「四部注」的書末跋文colophon 為理據,對印順導師的上述主張提出不同的意見。
各部「四部注」的書末跋文中說明了覺音論師安立「四部注」之題名的緣由,而這些緣由並不支持導師的觀點。菩提長老認為,導師援引覺音「四部注」之題名作為「『四悉檀』即『四尼柯耶』編輯宗趣」之證明的論述,基本上是證據不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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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的是另一理由:
如果不論漢人著述,漢譯佛典的經、律、論及其註解當中,僅有《大智度論》提及此四悉檀。
《大智度論》卷1〈序品 1〉:「佛欲說第一義悉檀相故,說是《般若波羅蜜經》。有四種悉檀:一者、世界悉檀,二者、各各為人悉檀,三者、對治悉檀,四者、第一義悉檀。四悉檀[32]中,一切十二部經,八萬四千法藏,皆是實,無相違背。[33a]佛法中,[34]有[35]以世界悉檀故實,有以各各為人悉檀故實,有以對治悉檀故實,有以第一義悉檀故實。」(CBETA, T25, no. 1509, p. 59, b17-24)
[32]中+(總攝)【宋】【元】【明】,中=總攝【宮】,=總說【聖】【石】。[33a]〔佛法…故實〕三十八字-【宮】【石】。[34](實)+有【元】【明】。[35]〔以〕-【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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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智度論》說:「《般若波羅蜜經》是第一義悉檀」,如果導師主張第一義悉檀即是《雜阿含經》,那麼,《般若波羅蜜經》就是第一義悉檀嗎?如果是,為什麼是?如果不是,為什麼兩者都是第一義悉檀?

覺音論師《四部註》的命名,以及翻譯



以下《四部註》的命名以及翻譯,為菩提比丘英譯,福嚴佛學院長長慈法師漢譯。為方便讀者閱讀,帖主已經將英譯部分刪去。
1. 《吉祥的嚴飾》長部註:Dāṭhānāga 是一位具崇高德行的吉祥寺(一個佛學院)寺僧,他是大寺派長老傳承中的追隨者,因他所請,我撰寫《長阿含》的注疏,命名為 Sumaṅgalavilāsinī (吉祥之嚴飾),宣揚具十力者(佛)之種種功德。

2. 《戲論之破除者》中部註:由於具高度智慧之長老 Buddhamitta 法師有此請求,為了表達對此殊勝而能破除外道宗義之《中部》的崇敬,我撰寫了名為「戲論之破除者」的注疏。這位長老曾與我在Mayūradūtapaṭṭana 共住。

3. 《要義之啟示者》相應部註:為欲善法常住,我撰寫此微妙注疏,名為「要義之啟示者」,以解釋殊勝《相應部》之義,此有助於諸修觀的利根比丘們。

4. 《願望之圓成者》增支部註:此著作圓滿自己對諸「阿含」作注疏的願望,因此名為「願望之圓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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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於印順導師著作的《四部註》翻譯
1. 長部註:《吉祥悅意》。

2. 中部註:《破斥猶豫》。

3. 相應部註:《顯揚真義》。

4. 增支部註:《滿足希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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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春江老師的《四部註》翻譯
1. 長部註:《善吉祥的優美》。

2. 中部註:《虛妄的破壞》。

3. 相應部註:《核心義理的說明》。

4. 增支部註:《心願的充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