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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9月7日 星期六

胡適談《壇經》


胡適對於二十世紀「中華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史學、文學、科學、漢地古代哲學史的影響鉅大,對「漢語世界」進入「現代化」的貢獻不容忽視。
帖主敬重胡適,但是,認為胡適畢竟是上世紀的學者,當然有些主張已經不合時宜。在此指出,「胡適在佛學範圍的一些言論或主張」需要訂正,有時帖主認為,胡適的一些看法太過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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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存的《壇經》可分為四種譜系:
1. 敦煌本(約當西元714年),
2. 惠昕本(約當西元957年),
3. 契嵩本(約當西元1056年),
4. 宗寳本(約當西元1291年)。

宗寶本是一般民眾的常用本,也就是現在最流行的版本。
所以,我們所指稱的《壇經》其實不只一本,彼此有相當大的差異。
舉例來說,《六祖大師法寶壇經》「不是風動,不是旛動,仁者心動」(CBETA, T48, no. 2008, p. 349, c12),此處《六祖大師法寶壇經》是「4. 宗寳本」,「風動旛動」公案只出現在「3. 契嵩本」與「4. 宗寳本」,「1. 敦煌本」與「2. 惠昕本」不見此故事。
壁上題詩的「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各版本的用字也有差異。

《壇經》的全名是什麼?
根據林崇安老師的整理:
【現存的〈敦煌本〉有〈旅博本〉、〈敦博本〉、〈英博本〉三個手抄本,抄本的經名都是《南宗頓教最上大乘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六祖惠能大師於韶州大梵寺施法壇經一卷‧兼授無相戒》。
其版本譜系為:
〈法海後期本〉(714 頃)→
道際(漈)抄本(720 頃)→
悟真→
法興寺弟子→
〈敦煌本〉(940 頃)→
旅博本(959 頃)、敦博本、英博本。】

法寶本經題為《六祖大師法寶壇經》,契嵩本有兩本,一種為與壇經契嵩本《六祖法寶記》,另一種為所謂的「契嵩短本」,題作《六祖大師法寶壇經》。
惠昕本經題為《韶州曹溪山六祖師壇經》,另外我們含可以但到入唐求法僧的目錄:
圓仁(西元840年入唐)《入唐新求聖教目錄》卷1:「曹溪山第六祖惠能大師說見性頓教直了成佛決定無疑法寶記檀經一卷」(CBETA, T55, no. 2167, p. 1083, b7-8)
圓珍(西元853年入唐)《福州溫州台州求得經律論疏記外書等目錄》卷1:「曹谿山第六祖能大師壇經一卷門人法海集」(CBETA, T55, no. 2170, p. 1095, a18)
房山石經雖有《六祖壇經》刻本,可惜是明朝的刻本,在版本考訂的價值十分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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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代《經錄》,最早是哪一本經錄收此《六祖壇經》?
到元朝為止,沒有任何經錄收錄《六祖壇經》。
入唐僧圓仁和圓珍有帶此刻本回日本。
歷代雕刻本《大藏經》,最早是哪一部收此《六祖壇經》?
是明朝初年的《永樂南藏》與《永樂北藏》。
北宋《崇寧藏》(西元 1104年)及宋《毘盧藏》(西元1112-1151年)都收錄了《景德傳燈錄》。
作為一位《大藏經》的主事者,收錄了《景德傳燈錄》而不收《六祖壇經》,背後的原因值得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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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說:
【1926年我在倫敦看見的敦煌唐寫本,約一萬二千字,可說是最早的一個本子;去年(1933年)在日本看見的北宋初(970年,宋太祖開寶間)的《壇經》,分兩卷,已加多了二千字;明本又加多了九千字,共計約二萬四千字。但這部法寶《六祖壇經》,除《懺悔品》外,其餘的恐就是神會所造的贗鼎。】
在後代版本學的研究成果看來,胡適的敘述有些需加訂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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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廣錩老師〈敦煌本《壇經》錄校三題〉
1.英國圖書館藏斯5475號(以下簡稱「斯本」),縫繢裝,首尾完整。1920年代由日本矢吹慶輝發現、攝影,其後著錄於《鳴沙餘韻》。1934年日本鈴木大拙、公田連太郎首次發表錄校。

2.敦煌縣博物館藏77號(以下簡稱「敦博本」),縫繢裝,首尾完整。上個世紀四十年代由向達發現並兩度錄文,但僅在《西征小記》中披露該寫本的存在,沒有公佈原文。1983年由周紹良再發現並組織拍攝照片。其後楊曾文得到照片,並於1993年首次發表錄校。

3.中國國家圖書館藏BD04548號背1(崗48號,以下簡稱「北本」),卷軸裝,首殘尾全。[A1]1920年代陳垣首先發現並著錄於《敦煌劫餘錄》,但未引起學術界注意。1991年日本田中良昭注意到該寫卷並首次發表錄校。

4.原旅順博物館藏本(以下簡稱「旅博本」),縫繢裝,首尾完整。1910年代日本大谷探險隊橘瑞超得於敦煌並著錄,該著錄最早由羅振玉公佈。原件輾轉存旅順博物館,後下落不明。1989年日本龍谷大學公佈該校所存照片3拍,其中屬於《壇經》僅首部1拍,另兩拍為尾部其他文獻。1995年潘重規首次利用該照片進行錄校。

5.中國國家圖書館藏BD08958號(有79號,以下簡稱「北殘片」),卷軸裝,首尾均斷,原為兌廢稿。1996年由方廣錩發現,1998年發表錄文。

上述5號《壇經》,斯本、敦博本首尾完整,北本殘賸後半卷,旅博本現存首尾照片各一張,北殘片則僅存5行文字且有錯抄之處。其文獻價值之大小,自然不能等同。
https://cbetaonline.dila.edu.tw/zh/ZW0087
修行當然沒錯,問題是你怎樣確定你修的法是符合佛陀的本意的? 例如墰經敦煌本約有12000字,但到了現在流通的宗寳本,600年内就多了57%的字!約有21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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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24日 星期三

法友飛鴻 515: 胡適本人相信佛法嗎


Yen Chung Lee 問:(2024/7/17)
胡適本人相信佛法嗎?(我是真的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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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坤 答: (2024/7/17)
胡適本人是「禪學史」學者,很有可能不是嚴格意義的「佛教徒」。
依據他 1933年在北平師範大學的演講,他的「佛學基本常識」不足。甚至犯了「學者不該犯的錯誤」,也就是說,他對自己毫無研究的範圍發表議論。
以下我摘錄一段他此次演講的紀錄,由於此一演講收錄到《胡適文存》之中,所以,他本人一直到晚年都不認為此一演講有需要訂正之處。
  讀者試著議論此一段有何誤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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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為胡適的演講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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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四禪之外,還有四種境界,即「四念處」。此四處:

一、「空無邊」,就是想到空處。如眼是空的,鼻是空的,一一地想,想到只有空。譬如藕,只想其孔,越想越大,全不見白的藕了。想到全世界,也作如是觀。

二、「識無邊」,「空無邊」還有想,便是一種印象,想到末了,不但是空,連這空的印像都沒有了,便到「識無邊」處。

三、「無所有」,一切都沒有了,便到「無所有」處。

四、「非想非非想」,既到「無所有」處,你也沒有了,我也沒有了,連想都沒有了,連「沒有想」也沒有了,此名為「非想非非想」處。常言說,「想入非非」,不是想,也不是非想,此理難說,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四禪是一種說法,四念處又是一種說法,並不是先經四禪,而後到四念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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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n Chung Lee 回應:(2024/7/18)
他真的是連那標題【四禪之外,還有四種境界,即「四念處」】都蠻有問題(很好奇他是讀那些書而會有那樣的想法的?)
  不過,當時社會能知道八正道名目、次第的人或許就不是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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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坤答:(2024/7/18)
這是對「四禪八定」與「四念處」的不了解。
  不懂的話,是可以問。當年胡適至少可以跟這些人請教:
  陳寅恪,歐陽竟無(歐陽漸),梁啟超,太虛法師,師覺月,鋼和泰,呂澂,周叔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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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10日 星期日

勞思光評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



羅素 (Bertrand Russell) 《西方哲學史》【中國商務印書館】卷上,12頁:「哲學史家,必需某種程度上是一個哲學家。」(a historian of philosophy must to some extent be a philosopher )。
勞思光評論老師胡適的《中國哲學史大綱》說:
「胡先生一生做了不少研究工作,但認真看起來,他卻從未在哲學問題上深入過。寫《中國哲學史》這部書的時候,他自己也似乎並未想到要如何掌握中國哲學的理論,如何去展示它,而只注意到諸子是否「出於王官」,以及其他類似的歷史問題。在《中國哲學史》上卷中,胡先生對先秦諸子的思想,說得很少,而考證則占了大半篇幅。說及思想的時候,胡先生所根據的也大半只是常識。用常識解釋哲學,無論如何是不會接觸到真問題的。而一本哲學史若只用常識觀點來解釋前人的理論,則它就很難算作一部哲學史了。所以,我們如果著眼在中國哲學史的研究風氣上,則我們固可以推重胡先生的作品,承認它有開風氣的功用,但若以哲學史著作應具的條件來衡度胡先生這部書本身的價值,則我們只能說,這部書不是「哲學史」,只是一部「諸子雜考」一類考證之作。」
勞思光這一句話講得很重:「胡先生所根據的也大半只是常識。用常識解釋哲學,無論如何是不會接觸到真問題的。」
這幾年我一直在觀察這樣的現象:「不讀佛教經論的佛教學者」、「一生從未進入佛教禪堂的禪師、禪學研究者」、「佛教史學者」,這樣的人有可能是根據「常識」或「哲學偏見」來理解佛學或禪宗。
如同我幾年前指出的,《胡適文存》記載的「胡適對四禪八定的理解是錯誤的,純粹出於對文字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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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 胡適於北京師範大學「中國禪學發展」四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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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禪宗未起以前,印度便有“瑜伽”,梵文為yoga。此字是印度文與日耳曼文的混合語,在英文中為牛軛,引申起來,是管束的意思。即如何才能管束我們的心,訓練我們的心,使心完全向某一方向走,而能於身體上、精神上和知識上發生好的結果。
在印度未有佛教以前,即兩千五百年前,已有許多人做這種「瑜伽」。釋迦牟尼想到名山去學道的時候,遣人出外尋道者兩人,即為瑜伽師。古代「瑜伽」的方法,在印度很流行;佛家苦修,即用「瑜伽」的方法。後來佛教走上新的道路——「智」的道路,於是「瑜伽」遂變成了佛教的一部分。但無論任何修行的人,都免不了要用「瑜伽」的方法。後來佛家給以名字,便是「禪」。
從戒生律,於是成為律宗。次為“定”,就是禪,也就是古代“瑜伽”傳下來的方法。第三部分為“慧”,所謂“慧”,就是了解,用知識上的了解,幫助我們去定。
***
胡適說:「佛家從數息到四禪定,從四禪定到四念處,都是漸修。其次,四禪之外,還有四種境界,即“四念處”。此四處:
(一)、“空無邊”
(二)、“識無邊”
(三)、“無所有”處
(四)、“非想非非想”
四禪是一種說法,四念處又是一種說法,並不是先經四禪,而後到四念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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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1.1 大學教授 MK Zhang 對我談某一老師時,他說:「其實胡適說禪也是信口開河,張口亂講,真是『胡說』!所以,至少老師也沒差胡適太遠,也是同列『胡說』等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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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見過一些大學教授或一般凡夫俗子(我是屬於凡夫俗子這一國),他們的主張和理解並沒離胡適太遠。
上述的「胡說」,哪一點錯了?正確應該怎麼說?

2022年1月16日 星期日

高亨(1900-1986)〈批判胡適的考據方法〉

中國學者高亨教授是儒學研究大家,也是著名的訓詁學學者。〈批判胡適的考據方法〉在《文史哲》發表(1955年第五期),後來收錄於三聯書店出版的《胡適思想批判》(1955)。 該文正值「新中國」批判胡適的熱潮上,今日看來十分可笑。 例如說「胡適(的考據方法)是資產階級觀點方法」,而不是作者主張的「工人階級觀點方法」,其實應該先指出對方的觀點、方法與論述錯在何處,其次才跟對方安帽子;而不是先跟對方安帽子,再舉證對方飯了那些錯誤。而今日看來,論學只需指出對方的錯誤,再論述正確的主張,跟對方安帽子,不是研究學者所該作的事。 高亨先生說,胡適主張「主觀的大膽假設」,因此胡適的「小心求證」就成為「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片面的求證」。高亨主張應「客觀的假設」,再「以辯證方法求證」。 這些「原則」的描述都是空談,應該舉例來說胡適的錯誤,以及高亨他自己如何運用「辯證方法」求證。 高亨先生舉例說,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書上說:「《周易》是六十四條卦辭,三百八十四條爻辭」,又說「六十四條卦象傳,三百八十四條爻象傳」。 高亨指出,《周易》爻辭和爻象傳都是三百八十六條,胡適將 64卦簡單地以每卦6爻,而得到384條爻辭和爻象傳。殊不知,乾卦還有「用九」、坤卦還有「用六」兩條爻辭。 高亨此文就用胡適此一「失誤」,將他打成「資產階級的學者」與「資產階級的考據方法」。其實,每個人的論文或著作總是會有或多或少的錯誤呀!美國學者夏含夷說:「高亨在前兩文中所主張的具體觀點在今天看來大概已經無法成立」,那麼,他人能否以高亨先生的「刀筆」,狠狠地貶損高亨呢?這樣子論事、論文,簡直像是小學生之間的對罵,不是研究切磋的態度與用語。 ------- 高亨所舉的第二個例子是《詩經》的〈王風.中谷有蓷〉,胡適認為這首詩反映「周代長期的戰爭,鬧得國中的百姓死亡喪亂,流離失所,痛苦不堪」。高亨主張,此詩是描述封建制度下的婦女,被丈夫離棄的哀痛。本來,如此論述就已足夠,偏偏高亨先生要擴大去論述成「資產階級學者的方法」,而指胡適是「玩弄證據、指鹿為馬」。 ------- 高亨所舉的第三個例子是《韓非子》,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書上主張「《韓非子》五十五篇僅有十分之一、二為韓非所作」,而他那一時代的研究結果是「《韓非子》五十五篇當中僅有十分之一不是韓非所作」。 這一段論證較長,在此忽略不議。 ------ 高亨所舉的第四個例子是《紅樓夢》,我想,不管胡適在「《紅樓夢》考據」有什麼失誤,胡適在《紅樓夢》研究可以說是開風氣之先。 ------- 高亨先生所舉的第一個例子,跟 T210《法句經》的偈頌總數很像,不少學者直接引用〈《法句經》序〉的「七百五十二章」,而未實際去計算。這提醒學者在引用數目時,儘可能自己實際點算過一次,「想當然耳」會帶來意外的失誤。 高亨先生所舉的第二個例子是實情,也就是引例時,要盡量周全。 高亨先生所舉的第三個例子,關於篇章真偽,可以說「江山代有才人出」,以一二十年後的成果去嘲諷前人的著述,不是學者論學應有的態度。 --------- 也許,帖主以夏含夷先生文中最後的一句話略加修飾,作為對高亨先生此文的結論。「高亨先生明於指出胡適的失誤,卻過度解釋造成這些失誤的原因,這是不夠忠厚的;高亨先生不明瞭自己的侷限,如依同一標準,他批評胡適的話,也可以用在他自己身上。」這不是論學應有的態度。 ------- 美國,夏含夷教授〈高亨与《文史哲》:漫谈训诂学的基本原则〉,《文史哲》(2021年第三期)。
https://www.academia.edu/68179580/%E9%AB%98%E4%BA%A8%E4%B8%8E_%E6%96%87%E5%8F%B2%E5%93%B2_%E6%BC%AB%E8%B0%88%E8%AE%AD%E8%AF%82%E5%AD%A6%E7%9A%84%E5%9F%BA%E6%9C%AC%E5%8E%9F%E5%88%99

2016年9月1日 星期四

漢清講堂:2015 紀念胡適之先生

2015 紀念胡適之先生 上篇 part one 漢清講堂

2015 紀念胡適之先生 下篇 part two 漢清講堂


2015 紀念胡適之先生 part three 鍾漢清


20140225 天涯共此時 (台海記憶 跨越海峽的大師 胡適)


雲志(2015):胡適之子在大陸的最後日子


2016年2月1日 星期一

方廣錩先生轉引「獨孤行談『胡適語錄』


以下引自部落格《水源之形的博客》:

[轉載自<獨孤行04>]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3c23f390102x1xx.html

胡適語錄,句句直戳今日現實
2015-12-27 


唐德剛先生在《胡適雜憶》書中說:「胡適之先生的了不起之處,便是他原是我國新文化運動的開山宗師,但是經過五十年之考驗,他既未流於偏激,亦未落伍。始终一貫地保持了他那不偏不倚的中流砥柱的地位。開風氣之先,據杏壇之首;實事求是,表率群倫,把我們古老的文明,導向現代化之路。熟讀近百年中國文化史,群賢互比,我還是覺得胡老師是當代第一人!

談國家

一個骯髒的國家,如果人人講規則而不是談道德,最終會變成一個有人味兒的正常國家,道德自然會逐漸回歸;一個乾淨的國家,如果人人都不講規則却大談道德,談高尚,天天没事兒就談道德規範,人人大公無私,最終這個國家會墮落成為一個偽君子遍布的骯髒國家。

在中國,做一個有良知的知識分子是異常艱難的,但並非全無報酬。歷史是一盆黄河水,只要有足够的時間,只要人們肯拿出足够的耐心,總歸會看到清濁分明的那一天。

明明是男盜女娼的社會,我們偏說是聖賢禮義之邦;明明是贓官污吏的社會,我們偏要歌功頌德;明明是不可救藥的大病,我們偏說一點病都没有!却不知道:若要病好,須先認有病;若要政治好,須先認現今的政治實在不好;若要改良社會,須先知道現今的社會實在是男盜女娼的社會。

你要看一個國家的文明,只消考察三件事:第一看他們怎樣待小孩子;第二看他們怎樣待女人;第三看他們怎樣利用閒暇的時間。

談人生態度

大胆的假設,小心的求證。

容忍比自由更重要。

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有七分證據不說八分話。
  
做學問要在不疑處有疑,待人時要在有疑處不疑。
  
要有話說,方才說話。有什麼話,說什麼話;話怎麼說,就怎麼說。要說我自己的話,别說别人的話。是什麼時代的人,說什麼時代的話。

我受了十年的罵,從来不怨恨罵我的人。有時他們罵的不中肯,我反替他們著急。有時他們罵得太過火,反而損害罵者自己的人格,我更替他們不安。如果罵我而使罵者有益,便是我間接於他有恩了,我自然很願挨罵。

生命本没有意義,你要能給它什麼意義,他就有什麼意義。與其終日冥想人生有何意義,不如試用此生做點有意義的事。

把自己鑄造成器,方才可以希望有益於社會。真實的為我,便是最有益的為人。把自己鑄造成了自由獨立的人格,你自然會不知足,不滿意現狀,敢說老實話。

墮落的方式很多,總結起来,約有這兩大類:第一條是容易抛棄學生時代求知識的欲望;第二條是容易抛棄學生時代的理想的人生追求。

保險的意義,只是今天作明天的準備;生時作死時的準備;父母作兒女的準備;兒女幼時作兒女長大時的準備;如此而已。今天預備明天,這是真穩健;生時預備死時,這是真曠達;父母預備兒女,這是真慈爱。能做到這三步的人,才能算作是現代人。

談個人主義

真正的個人主義指:一種是獨立思想,不肯把别人的耳朵當耳朵、不肯把别人的眼睛當眼睛、不肯把别人的腦力當自己的腦力;二是個人對於自己思想信仰的結果要負完全責任,不怕權威、不怕監禁殺身,只認得真理,不認得個人利害。

有人告诉你「犧牲你個人的自由去爭取國家的自由,可是我要告訴你「為個人爭自由就是為國家爭自由,爭取個人的人格就是為社會爭人格。真正自由平等的國家不是一群奴才建立起来的。

談中國教育

中國的教育,不但不能救亡,簡直可以亡國。中國並不是完全没有進步,不過惰性太大,向前三步又退回兩步,所以到如今還是這個樣子。

多研究些問题,少談點主義。

2015年11月22日 星期日

法友飛鴻 176 :曇靖撰「《提謂波利經》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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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C (2015-11-22 20:37)

1961.10.7 胡適作一則《提謂波利經》筆記,《初編》3759-3758

宣《續僧傳》裏已說了

隋開皇關壤,往往民間猶習《提謂》(hc案:前文說眾名僧都信此偽經) 邑 (?)義(注一)。(塚本把"邑義"屬下讀,解作"民間信養團體"!我曾校各本,皆作"邑",但此是誤字,不可強說。"邑義"當屬上讀。)各持衣缽,儀範正律,遞相鑒檢,甚具翔()云。

注一:楊聯陞先生於1971.12.29給編者的信說:"邑義,指南北朝隋唐時佛教徒組織的社邑,日本學者有一篇文章研究。塚本斷句不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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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HC,

我略為解釋《提謂波利經》與「隋開皇關壤,往往民間猶習『提謂邑義』,各持衣鉢,月再興齋,儀範正律,遞相鑒檢,甚具翔集云」一段文字。

「提謂波利」,是最早皈依釋迦牟尼的兩位在家弟子,古代翻譯的佛經有數處提到「提謂、波利」兩位弟子;所以有可能原先《提謂經》是提倡在家學佛者行善、布施、供佛、齋僧等活動。

《出三藏記集》卷5,在「新集疑經偽撰雜錄第三」紀錄:

「《提謂波利經》二卷(舊別有《提謂經》一卷)
右一部。宋孝武時,北國比丘曇靖撰。」(CBETA, T55, no. 2145, p. 39, a24-25)

意思是說舊有的「《提謂經》一卷」應是翻譯,而所謂的「《提謂波利經》二卷」是曇靖撰。既然此本「佛經」是「撰」,而不是「譯」,自然屬於「疑經」與「偽經」

《續高僧傳》卷1:「時又有沙門曇靖者,以創開佛日,舊譯諸經並從焚蕩。人間誘導,憑准無因。乃出《提謂波利經》二卷,意在通悟,而言多妄習。故其文云:『東方泰山,漢言代岳,陰陽交代故。』謂代岳出於魏世,乃曰『漢言』,不辯時代;斯一妄也。『太山』即此方言,乃以『代岳』譯之,兩語相翻,不識梵魏;斯二妄也。其例甚眾,具在經文,尋之可領。『舊錄』別有《提謂經》一卷,與諸經語同。但靖加五方、五行,用石糅金,疑成偽耳。並不測其終。隋開皇關壤,往往民間猶習『提謂邑義』,各持衣鉢,月再興齋,儀範正律,遞相[9]鑒檢,甚具翔集云。」(CBETA, T50, no. 2060, p. 428, a10-21)
[9]鑒=監【宋】【元】【明】【宮】。

 

隋開皇關壤(隋朝開皇年間關河地區),往往民間猶習『提謂邑義』(常有民間進行依循《提謂波利經》修行方式的法會),各持衣鉢,月再興齋(民間參加的人士各自穿法衣(類似今日海青)拿鉢),儀範正律(符合真正《律典》的威儀規範),遞相監檢(互相監督檢查以合《律典》),甚具翔集(參加人數相當眾多)云(據說,代表非作者親自觀察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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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是『提謂邑義』?因為這是與在家人士學佛有關的學佛活動。

 

                       Yifertw 2015-11-22 21:44

2015年4月22日 星期三

汪榮祖《史家陳寅恪傳》與余英時《重尋胡適歷程》

陳寅恪

我讀的汪榮祖《史家陳寅恪傳》是 2010年台灣聯經版,我是和余英時《重尋胡適歷程》(2014年台灣聯經版)兩本書互換著看,覺得汪的書來得精彩,並且閱讀過程獲益得多。

大致來說,余書重於胡適的事功,汪書重於陳寅恪的著作。

汪書第六章〈不古不今之學---佛教史考證〉令人激賞,用字不多,卻精闢扼要地評析傳主在此一領域的功績。

以漢譯佛典文獻學的立場來看,這一篇也相當重要:

陳寅恪Tschen, Yin-Koh,(1927),〈童受《喻鬘論》梵文殘本跋〉,《金明館叢稿二編》,234-239頁,三聯書店,2001年。(原稿發表於1927年12月,《清華學報》第四卷第二期,亦見,《國立中山大學語言歷史學研究所周刊》第一集第三期,廣州市,中國。)

但是,如此論述,已見汪榮祖的功力。

253頁〈附錄三:胡適與陳寅恪〉,褒貶之間,頗見史筆;這是整本書中我最喜歡的段落,我想再過百年,仍會以此論為公允而切重要點。

汪書認為「雷震案」,胡適一則人在美國時不以「去就」爭,二則返台後又不肯(不敢?)去探監,未讀此書時,我就以此為胡適一生大節之瑕疵,喜見汪書持論與我相同

陳寅恪名片

2014年6月28日 星期六

張愛玲:〈憶胡適之〉

P1160908

一九五四年秋,我在香港寄了本《秧歌》給胡適先生,另寫了封短信,沒留底稿,大致是說希望這本書有點像他評《海上花》的「平淡而近自然」。收到的回信一直鄭重收藏,但是這些年來搬家次數太多,終於遺失。幸而朋友代抄過一份,她還保存著,如下:

愛玲女士:
謝謝你十月二十五日的信和你的小說《秧歌》!請你恕我這許久沒給你寫信。
你這本《秧歌》,我仔細看了兩遍,我很高興能看見這本很有文學價值的作品。你自己說的「有一點接近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我認為你在這個方面已做到了很成功的地步!這本小說,從頭到尾,寫的是「飢餓」,——也許你曾想到用《餓》做書名,寫的真好,真有「平淡而近自然」的細緻工夫。
你寫月香回家後的第一頓「稠粥」,已很動人了。後來加上一位從城市來忍不得餓的顧先生,你寫他背人偷吃鎮上帶回來的東西的情形,真使我很佩服。我最佩服你寫他出門去丟蛋殼和棗核的一段,和「從來沒注意到(小麻餅)吃起來嘎嗤嘎嗤,響得那麼厲害」一段。這幾段也許還有人容易欣賞。下面寫阿招挨打的一段,我怕讀者也許不見得一讀就能了解了。
你寫人情,也很細緻,也能做到「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如131-132頁寫的那條棉被,如175, 189頁寫的那件棉襖,都是很成功的。189頁寫棉襖的一段真寫得好,使我很感動。
「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是很難得一般讀者的賞識的。《海上花》就是一個久被埋沒的好例子。你這本小說出版後,得到什麼評論?我很想知道一二。
你的英文本,將來我一定特別留意。
中文本可否請你多寄兩三本來,我要介紹給一些朋友看看。
書中160頁「他爹今年八十了,我都八十一了」,與205頁的「六十八嘍」相差太遠,似是小誤。76頁「在被窩裡點著蠟燭」,似乎也可刪。
以上說的話,是一個不曾做文藝創作的人的胡說,請你不要見笑。我讀了你的十月的信上說的「很久以前我讀你寫的《醒世姻緣》與《海上花》的考證,印象非常深,後來找了這兩部小說來看,這些年來,前後不知看了多少遍,自己以為得到了不少益處。」——我讀了這幾句話,又讀了你的小說,我真很感覺高興!如果我提倡這兩部小說的效果單止產生了你 這一本《秧歌》,我也應該十分滿意了。
你在這本小說之前,還寫了些什麼書?如方便時,我很想看看。
匆匆敬祝
平安
胡適敬上
一九五五、一.廿五
(舊歷元旦後一日)

適之先生的加圈似是兩用的,有時候是好句子加圈,有時候是語氣加重,像西方文字下面加槓子。講到加槓子,二○、三○年代的標點,起初都是人地名左側加一行直線,很醒目,不知道後來為什麼廢除了,我一直惋惜。又不像別國文字可以大寫。這封信上仍舊是月香。書名是左側加一行曲線,後來通用引語號。適之先生用了引語號,後來又忘了,仍用一 行曲線。在我看來都是「五四」那時代的痕跡,「不勝低回」。
我第二封信的底稿也交那位朋友收著,所以僥倖還在:

適之先生:
收到您的信,真高興到極點,實在是非常大的榮幸。最使我感謝的是您把《秧歌》看得那樣仔細,您指出76頁敘沙明往事那一段可刪,確是應當刪。那整個的一章是勉強添補出來的。至於為什麼要添,那原因說起來很複雜。最初我也就是因為《秧歌》這故事太平淡,不合我國讀者的口味——尤其是東南亞的讀者——所以發奮要用英文寫它。這對於我是加倍的困難,因為以前從來沒有用英文寫過東西,所以著實下了一番苦功。寫完之後,只有現在的三分之二。寄去給代理人,嫌太短,認為這麼短的長篇小說沒有人肯出版。所以我又添出第一、二兩章(原文是從第三章月香回鄉開始的),敘王同志過去歷史的一章,殺豬的一章。最後一章後來也補寫過,譯成中文的時候沒來得及加進去。
160頁譚大娘自稱八十一歲,205頁又說她六十八歲,那是因為她向兵士哀告的時候信口胡說,也就像叫化子總是說「家裡有八十歲老娘」一樣。我應當在書中解釋一下的。您問起這裡的批評界對《秧歌》的反應。有過兩篇批評,都是由反共方面著眼,對於故事本身並不怎樣注意。我寄了五本《科歌》來。別的作品我本來不想寄來的,因為實在是壞—— 絕對不是客氣話,實在是壞。但是您既然問起,我還是寄了來,您隨便翻翻,看不下去就丟下。一本小說集,是十年前寫的,去年在香港再版。散文集《流言》也是以前寫的,我這次離開上海的時候很匆促,一本也沒帶,這是香港的盜印本,印得非常惡劣。還有一本《赤地之戀》,是在《秧歌》以後寫的,因為要顧到東南亞一般讀者的興味,自己很不滿意。而銷路雖然不像《秧歌》那樣慘,也並不見得好。我發現遷就的事情往往是這樣。
《醒世姻緣》和《海上花》一個寫得濃,一個寫得淡,但是同樣是最好的寫實的作品。我常常替它們不平,總覺得它們應當是世界名著。《海上花》雖然不是沒有缺陷的,像《紅樓夢》沒有寫完也未始不是一個缺陷。缺陷的性質雖然不同,但無論如何,都不是完整的作品。我一直有一個志願,希望將來能把《海上花》和《醒世姻緣》譯成英文。裡面對白的語氣非常難譯,但是也並不是絕對不能譯的。我本來不想在這裡提起的,因為您或者會擔憂,覺得我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會糟蹋了原著。但是我不過是有這樣一個願望,眼前我還是想多寫一點東西。如果有一天我真打算實行的話,一定會先譯半回寄了來,讓您看行不行。
祝近好
張愛玲二月廿日

同年十一月,我到紐約不久,就去見適之先生,跟一個錫蘭朋友炎櫻一同去。那條街上一排白色水泥方塊房子,門洞裡現出樓梯,完全是港式公寓房子,那天下午曬著太陽,我都有點恍惚起來,彷彿還在香港。上了樓,室內陳設也看著眼熟得很。適之先生穿著長袍子。他太太帶點安徽口音,我聽著更覺得熟悉。她端麗的圓臉上看得出當年的模樣,兩手交握著站在當地,態度有點生澀,我想她也許有些地方永遠是適之先生的學生。使我立刻想起讀到的關於他們是舊式婚姻罕有的幸福的例子。他們倆都很喜歡炎櫻,問她是哪裡人。

她用國語回答,不過她離開上海久了,不大會說了。

喝著玻璃杯裡泡著的綠茶,我還沒進門就有的時空交疊的感覺更濃了。我看的《胡適文存》是在我父親窗下的書桌上,與較不像樣的書並列。他的《歇浦潮》、《人心大變》、《海外繽紛錄》我一本本拖出去看,《胡適文存》則是坐在書桌前看的。《海上花》似乎是我父親看了胡適的考證去買來的。《醒世姻緣》是我破例要了四塊錢去買的。買回來看我弟弟拿著捨不得放手,我又忽然一慷慨,給他先看第一二本,自己從第三本看起,因為讀了考證,大致已經有點知道了。好幾年後,在港戰中當防空員,駐紮在馮平山圖書館,發現有一 部《醒世姻緣》,馬上得其所哉,一連幾天看得抬不起頭來。房頂上裝著高射炮,成為轟炸目標,一顆顆炸彈轟然落下來,越落越近。我只想著:至少等我看完了吧。

我姑姑有個時期跟我父親借書看,後來兄妹鬧翻了不來往,我父親有一次扭怩的笑著咕嚕了一聲:「你姑姑有兩本書還沒還我。」我姑姑也有一次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這本《胡適文存》還是他的。」還有一本蕭伯納的《聖女貞德》,德國出版的,她很喜歡那米色的袖珍本,說:「他這套書倒是好。」她和我母親跟胡適先生同桌打過牌。戰後報上登著胡適回國的照片,不記得是下飛機還是下船,笑容滿面,笑得像個貓臉的小孩,打著個大圓點的蝴蝶式領結,她看著笑了起來說,「胡適之這樣年輕!」

那天我跟炎櫻去過以後,炎櫻去打聽了來,對我說:「喂,你那位胡博士不大有人知道,沒有林語堂出名。」我屢次發現外國人不瞭解現代中國的時候,往往是因為不知道五四運動的影響。因為五四運動是對內的,對外只限於輸入。我覺得不但我們這一代與上一代, 就連大陸上的下一代,儘管反胡適的時候許多青年已經不知道在反些什麼,我想只要有心理學家榮(Jung 榮格)所謂民族回憶這樣東西,像「五四」這樣的經驗是忘不了的,無論湮沒多久也還是在思想背景裡。榮與弗洛伊德齊名。不免聯想到弗洛伊德研究出來的,摩西是被以色列人殺死的。事後他們自己諱言,年代久了又倒過來仍舊信奉他。

我後來又去看過胡適先生一次,在書房裡坐,整個一道牆上一溜書架,雖然也很簡單,似乎是訂製的,幾乎高齊屋頂,但是沒擱書,全是一疊疊的文件夾子,多數亂糟糟露出一截子紙。整理起來需要的時間心力,使我一看見就心悸。

跟適之先生談,我確是如對神明。較具體的說,是像寫東西的時候停下來望著窗外一片空白的天,只想較近真實。適之先生講起大陸,說「純粹是軍事征服」。我頓了頓沒有回答,因為自從一九三幾年起看書,就感到左派的壓力,雖然本能的起反感,而且像一切潮流一樣,我永遠是在外面的,但是我知道它的影響不止於像西方的左派只限一九三○年代。我 一默然,適之先生立刻把臉一沉,換個話題。我只記得自己太不會說話,因而梗梗於心的這兩段。他還說:「你要看書可以到哥倫比亞圖書館去,那兒書很多。」我不由得笑了。那時候我雖然經常的到市立圖書館借書,還沒有到大圖書館查書的習慣,更不必說觀光。適之先生一看,馬上就又說到別處去了。

他講他父親認識我的祖父,似乎是我祖父幫過他父親一個小忙。我連這段小故事都不記得,彷彿太荒唐。原因是我們家裡從來不提祖父。有時候聽我父親跟客人談「我們老太爺」,總是牽涉許多人名,不知道當時的政局就跟不上,聽不了兩句就聽不下去了。我看了 《孽海花》才感到興趣起來,一問我父親,完全否認。後來又聽見他跟個親戚高談闊論,辯明不可能在簽押房撞見東翁的女兒,那首詩也不是她做的。我覺得那不過是細節。過天再問他關於祖父別的事,他悻悻然說:「都在爺爺的集子裡,自己去看好了!」我到書房去請老師給我找了出來,搬到飯廳去一個人看。典故既多,人名無數,書信又都是些家常話。幾套線裝書看得頭昏腦脹,也看不出幕後事情。又不好意思去問老師,彷彿喜歡講家世似的。

祖父死的時候我姑姑還小,什麼都不知道,而且微窘的笑著問:「怎麼想起來問這些?」因為不應當跟小孩子們講這些話,不民主。我幾下子一碰壁,大概養成了個心理錯綜,一看到關於祖父的野史就馬上記得,一歸入正史就毫無印象。

適之先生也提到不久以前在書攤上看到我祖父的全集,沒有買。又說正在給《外交雜誌》(「Foreign Affairs」)寫篇文章,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說:「他們這裡都要改的。」我後來想看看《外交》逐期的目錄,看有沒有登出來,工作忙,也沒看。

感恩節那天,我跟炎櫻到一個美國女人家裡吃飯,人很多,一頓烤鴨子吃到天黑,走出來滿街燈火櫥窗,新寒暴冷,深灰色的街道特別乾淨,霓虹燈也特別晶瑩可愛,完全像上海。我非常快樂,但是吹了風回去就嘔吐。剛巧胡適先生打電話來,約我跟他們吃中國館子。我告訴他剛吃了回聲吐了,他也就算了,本來是因為感恩節,怕我一個人寂寞。其實我哪過什麼感恩節。

炎櫻有認識的人住過一個職業女宿舍,我也就搬了去住。是救世軍辦的,救世軍是出名救濟貧民的,誰聽見了都會駭笑,就連住在那裡的女孩子們提起來也都訕訕的嗤笑著。唯有年齡限制,也有幾位胖太太,大概與教會有關係的,似乎打算在此終老的了。管事的老姑娘都稱中尉、少校。餐廳裡代斟咖啡的是醉倒在鮑艾裡(The Bowery)的流浪漢,她們暫時收容的,都是酒鬼,有個小老頭子,藍眼睛白鎊鎊的,有氣無力靠在咖啡爐上站著。

有一天胡適先生來看我,請他到客廳去坐,裡面黑洞洞的,足有個學校禮堂那麼大,還有個講台,台上有鋼琴,台下空空落落放著些舊沙發。沒什麼人,幹事們鼓勵大家每天去喝下午茶,誰也不肯去。我也是第一次進去,看著只好無可奈何的笑。但是適之先生直讚這地方很好。我心裡想,還是我們中國人有涵養。坐了一會出來,他一路四面看著,仍舊滿口說好,不像是敷衍話。也許是覺得我沒有虛榮心。我當時也沒有琢磨出來,隻馬上想起他寫的他在美國的學生時代,有一天晚上去參加復興會教派篝火晚會的情形。

我送到大門外,在台階上站著說話。天冷,風大,隔著條街從赫貞江上吹來。適之先生望著街口露出的一角空鎊的灰色河面,河上有霧,不知道怎麼笑瞇瞇的老是望著,看怔住了。他圍巾裹得嚴嚴的,脖子縮在半舊的黑大衣裡,厚實的肩背,頭臉相當大,整個凝成一座古銅半身像。我忽然一陣凜然,想著:原來是真像人家說的那樣。而我向來相信凡是偶像都有「粘土腳」,否則就站不住,不可信。我出來沒穿大衣,裡面暖氣太熱,只穿著件大挖領的夏衣,倒也一點都不冷,站久了只覺得風颼颼的。我也跟著向河上望過去微笑著,可是彷彿有一陣悲風,隔著十萬八千里從時代的深處吹出來,吹得眼睛都睜不開。那是我最後一 次看見適之先生。我二月裡搬到紐英倫去,幾年不通消息。一九五八年,我申請到南加州亨廷屯·哈特福基金會去住半年,那是 AP 超級市場後裔辦的一個藝文作場,是海邊山谷裡一個魅麗的地方,前年關了門,報上說蝕掉五十萬。我寫信請適之先生作保,他答應了,順便把我三四年前送他的那本《秧歌》寄還給我,經他通篇圈點過,又在扉頁上題字。我看了實在震動,感激得說不出話來,寫都無法寫。

寫了封短信去道謝後,不記得什麼時候讀到胡適返台消息。又隔了好些時,看到噩耗,只惘惘的。是因為本來已經是歷史上的人物?我當時不過想著,在宴會上演講後突然逝世,也就是從前所謂無疾而終,是真有福氣。以他的為人,也是應當的。

直到去年我想譯《海上花》,早幾年不但可以請適之先生幫忙介紹,而且我想他會感到高興的,這才真正覺得適之先生不在了。往往一想起來眼睛背後一陣熱,眼淚也流不出來。 要不是現在有機會譯這本書,根本也不會寫這篇東西,因為那種愴惶與恐怖太大了,想都不願意朝上面想。

譯《海上花》最明顯的理由似是跳掉吳語的障礙,其實吳語對白也許並不是它不為讀者接受最大的原因。亞東版附有幾頁字典,我最初看這部書的時候完全不懂上海話,並不費力。但是一九三五年的亞東版也像一八九四年的原版一樣絕版了。大概還是興趣關係,太欠傳奇化,不 sentimental。英美讀者也有他們的偏好,不過他們批評家的影響較大,看書的人多,比較容易遇見識者。十九世紀英國作家喬治·包柔(George Boeeow)的小說不大有人知道——我也看不進去——但是迄今美國常常有人講起來都是喬治·包柔迷,彼此都欣然。

要是告訴他們中國過去在小說上的成就不下於繪畫瓷器,誰也會露出不相信的神氣。要說中國詩,還有點莫測高深。有人說詩是不能誦的。小說只有本《紅樓夢》是代表作,沒有較天真的民間文學成份。《紅樓夢》他們大都只看個故事輪廓,大部分是高鶚的,大家庭三角戀愛,也很平常。要給它應得的國際地位,只有把它當作一件殘缺的藝術品,去掉後四十回,可能加上原著結局的考證。我十二三歲的時候第一次看,是石印本,看到八十一回「四美釣遊魚」,忽然天日無光,百樣無味起來,此後完全是另一個世界。最奇怪的是寶黛見面一場之僵,連他們自己都覺得滿不是味。許多年後才知道是別人代續的,可以同情作者之如芒刺在背,找到些借口,解釋他們態度為什麼變了,又匆匆結束了那場談話。等到寶玉瘋了就好辦了。那時候我怎麼著也想不到是另一個人寫的,只曉得寧可翻到前面,看我跳掉的做詩行令部分。在美國有些人一聽見《海上花》是一八九四年出版的,都一怔,說:「這麼晚……差不多是新文藝了嘛!」也像買古董一樣講究年份。《海上花》其實是舊小說發展到極端,最典型的一部。作者最自負的結構,倒是與西方小說共同的。特點是極度經濟,讀著像劇本,只有對白與少量動作。暗寫、白描,又都輕描淡寫不落痕跡,織成一般人的生活的質地,粗疏、灰撲撲的,許多事「當時渾不覺」。所以題材雖然是八十年前的上海妓家,並無艷異之感,在我所有看過的書裡最有日常生活的況味。

胡適先生的考證指出這本書的毛病在中段名士、美人大會一笠園。我想作者不光是為了插入他自己得意的詩文酒令,也是表示他也會寫大觀園似的氣象。凡是好的社會小說家—— 社會小說後來淪為黑幕小說,也許應當照 novel of manners評為「生活方式小說」——能體會到各階層的口吻行事微妙的差別,是對這些地方特別敏感,所以有時候階級觀念特深,也就是有點勢利。作者對財勢滔天的齊韻叟與齊府的清官另眼看待,寫得他們處處高人一等,而失了真。

管事的小讚這人物,除了為了插入一首菊花詩,也是像「詩婢」,間接寫他家的富貴風流。此外只有第五十三回齊韻叟撞見小贊在園中與人私會,沒看清楚是誰。回目上點明是一對情侶,而從此沒有下文,只在跋上提起將來「小贊小青挾資遠遁」,才知道是齊韻叟所眷妓女蘇冠香的婢女小青。丫頭跟來跟去,不過是個名字而已,未免寫得太不夠。作者用藏閃法,屢次借回目點醒,含蓄都有分寸,扣得極準,這是唯一的失敗的例子。我的譯本刪去幾回,這一節也在內,都仍舊照原來的紋路補綴起來。

像趙二寶那樣的女孩子太多了,為了貪玩、好勝而墮落。而她仍舊成為一個高級悲劇人物。窩囊的王蓮生受盡沈小紅的氣,終於為了她姘戲子而斷了,又不爭氣,有一個時期還是回到她那裡。而最後飄逸的一筆,還是把這回事提高到戀夢破滅的境界。作者儘管世俗,這種地方他的觀點在時代與民族之外,完全是現代的,世界性的,這在舊小說裡實在難得。

但是就連自古以來崇尚簡略的中國,也還沒有像他這樣簡無可簡,跟西方小說的傳統剛巧背道而馳。他們向來是解釋不厭其詳的,《海上花》許多人整天蕩來蕩去,面目模糊,名字譯成英文後,連性別都看不出,才摸熟了倒又換了一批人。我們「三字經」式的名字他們連看幾個立刻頭暈眼花起來,不比我們自己看著,文字本身在視覺上有色彩。他們又沒看慣夾縫文章,有時候簡直需要個金聖歎逐句夾評夾注。

中國讀者已經摒棄過兩次的東西,他們能接受?這件工作我一面做著,不免面對著這些問題,也老是感覺著,適之先生不在了。

2014年2月10日 星期一

鳩摩羅什去世之年---法友飛鴻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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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掃葉人:

我算是半個《梁傳》的專家,呵呵,所以《弘明》中的這份材料我以前在書中也提到過。不過陳氏所言還不全面,因為此一〈耒文〉日本學界曾對其真偽有過質疑(我自己也曾頗為懷疑此文有問題,不知道具體原因,但總感覺有點地方讀起來不對)。如果這封信是我寫給陳先生,當然我會花一點時間來考證一下。呵呵,等我回頭詳注《梁傳》時,我再來做這個工作吧。羅什的卒年,確實還有討論的空間。

法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发件人: Yifertw

发送时间: 2014年2月10日 9:56
 

親愛的法友:

適之先生:
     匆匆離滬,不及詣談為歉!前讀大著,中多新發明,佩甚佩甚。惟鳩摩羅什卒年月似應據《廣弘明集》僧肇〈什公耒文〉。因《開元釋教錄》「什公傳」末所附諸問題,非得此不能解決。《高僧傳》所載年月恐不可依據也。身邊無大著,舟中無事,偶憶及之。今以求教,尚希指正為幸。敬叩
    著安!
     弟寅恪頓首廿六日青島舟中(1928)

如你前函所說,似乎這件事不是這麼直白。

藏經閣外的掃葉人

盧行者是誰?---法友飛鴻 102

胡適

東坡詩:

『前生恐是盧行者,

後學過呼韓退之。』

=====以下引自部落格《胡適之先生的世界》=======

http://hushihhc.blogspot.tw/2011/02/ken-su.html

以下是蘇錦坤先生給我們的一則" 陳寅恪與胡適之"的筆記
1948年國民黨派機接圍城中的北京大學學者中
與胡適同機的 只有 陳寅恪和其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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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蘇錦坤

上周,蘇先生北上,某國際公司希望他能到中國當其事業之高幹。蘇先生現在的著述事業忙得很,而不是「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待業中。

我想,他如果沒有重披「製造業之戰袍」,可能少賺一大筆錢,不過做為他的筆友,經常將他當佛學等學問的「活百科全書」,而且通常「有問必答」,收益最多。

他給我的解答與鞭策,真是說不完,有的反問,我還是後知後覺呢!譬如說他2011年考我的「藏書」的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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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HC,
陳寅恪《金明館叢稿二編》〈與劉俗雅論國文試題書〉,
提到清華入學考試,陳寅恪出題「對對子」,
上對為「孫行者」。此考題一出,全國譁然,在五四運動之後,全國推行白話文之時,開倒車考「對對子」,
真所謂不識時務者。
書上257頁,陳自作解釋:
「其對子之題為『孫行者』,因蘇東坡詩有:
『前生恐是盧行者,
後學過呼韓退之』一聯,『韓盧』為犬名,
行與退皆步履進退之動詞,者與之為虛字。
東坡此聯可稱極中國對仗文學之能事。...
抑更有可言者,寅恪所以以「孫行者」為對子之題者,
實欲應試者以「胡適之」對「孫行者」。
蓋猢猻乃猿猴,而「行者」與「適之」意義音韻皆可相對,
此不過一時故作狡猾耳。」
元宵替你出個燈謎,
東坡詩:『前生恐是盧行者,
後學過呼韓退之』
『盧行者』指誰?
Ken 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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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提的《金明館叢稿二編》是我少數的陳寅恪著作藏書。去年初,那篇〈與劉俗雅論國文試題書〉也沒去查,辜負朋友的鞭策。

上周,Ken Su 訂的《梵漢對勘維摩詰所說經》終於來了,我有機會翻翻它,還決定研究一下這本書呢 (先徹底了解胡適著作中提到此書及相關的部分,包括他引神會和尚利用此書的說法) 。

我昨晚想到「陳寅恪對《維摩詰所說經》說過什麼」?

《金明館叢稿二編》內有兩篇:「敦煌本維摩詰經文殊師利問問疾品演義跋」(1930)和「敦煌本維摩詰經文殊師利問問疾品演義跋書後」(1932)。

陳先生說王國維將敦煌說唱等新取名「佛曲」不恰當,因為宋的《武林舊事》等已有類似的名字,所以他將胡適說的這種「敘述(史)詩」取名「演義」(就像日本長用的「物語」是唐朝用法) 。陳先生的文字,多有中華文化發展史的「蒼涼」感慨,有緣的朋友可以體會一下。

昨晚還讀陳先生對他的已故舊同事的推崇:「論許地山先生宗教史之學」。當然,會重溫〈與劉俗雅論國文試題書〉(1932)。不過,此版本(2001北京)有陳先生在75歲(1965)的附記最有意思。在Ken 引的「此不過一時故作狡猾耳」之後有「今日馮君尚健在,而劉胡並登鬼錄,思之不禁惘然!是更一遊園驚夢矣。」

案:劉胡指劉俗雅與胡適。遊園驚夢指陳當年給清華的普通國文試題題為「夢遊清華園記」。「……蓋曾遊清華園者,可以寫實。遊清華園者,可以想像。此即趙彥衛雲麓漫鈔玖所謂,行卷可以觀史才詩筆議論之意。若應試者不被錄取,則成一遊園驚夢也。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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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寅恪對胡適的兩次指教

陳福康

    三聯書店2001年版《陳寅恪集》的《書信集》,收有陳寅恪致胡適的信八封。內容有對自己文章的疏誤的更正,對年輕學者的推薦介紹,對時事的感慨等等;而排在最後的三封信,更都是專談學問的,具有很高的學術價值。可惜的是,《書信集》對這三封信的年份均未能考出,從而大大影響讀者對它們的深入理解。

    其實第六封信注不出年份是最不應該的。因為早在1998年河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胡適論學往來書信選》中,就已經注出此信作于1931年。這從該信第一句話就可得知:「頃閱讀(引者按,《書信集》竟誤成『偷讀』,令人實在哭笑不得!)大著銷釋真空寶卷跋,考證週密,敬服之至。」胡適的《跋銷釋真空寶卷》作於1931年3月15日,陳寅恪此信署3月30日,肯定是寫於同年。

    第七、八兩封信,都是對胡適的指教,內容重要,而具體寫信的時間也都是可以考證出來的。第7封信內容如下:

適之先生著席:

    弟前謂凈覺為神秀弟子,係據敦煌本歷代法寶記之文“有東都沙門淨覺師,是玉泉神秀禪師弟子,造楞伽師資血脈記一卷,……(大正藏五十一卷一八○頁中)。今函公教正,惜公稿已付印,吾未改正為憾耳。敬復,並申謝意。即叩

    日安

     弟寅恪頓首四月三十日

    我認為此信寫于1930年。因為這年4月,亞東圖書館出版胡適整理的《神會和尚遺集》,書中收有胡適的長文《荷澤大師神會傳》,文中寫到神秀和淨覺,但未説明兩人關係。陳信中説的「公稿已付印」者,即此文也。

    第八封信也很短:

    適之先生:

     匆匆離滬,不及詣談為歉!前讀大著,中多新發明,佩甚佩甚。惟鳩摩羅什卒年月似應據《廣弘明集》僧肇〈什公耒文〉。因《開元釋教錄》「什公傳」末所附諸問題,非得此不能解決。《高僧傳》所載年月恐不可依據也。身邊無大著,舟中無事,偶憶及之。今以求教,尚希指正為幸。敬叩

    著安!

     弟寅恪頓首廿六日青島舟中

    信中所説的「大著」,我認為指1928年6月上海新月書店出版的胡適《白話文學史》上冊。該書中寫到的鳩摩卒年,正是據《高僧傳》。而陳寅恪認為不對。1928年夏,陳寅恪暑假從北平來上海探望父親,並與唐曉瑩結婚,後因開學在近,便隻身返回清華大學。陳先生當時有《戊辰中秋夕渤海舟中作》一詩,可證正是乘舟北上。是年中秋為9月28日,是日船已在渤海,那麼兩天前(26日)船尚未繞過山東半島,正在青島海面,與信末“廿六日青島舟中”完全吻合。因此,此信實應作於1928年9月26日。此信也曾收入《胡適論學往來書信選》。編注者亦失考,未能注出年月,並把兩處「什公」都誤成「什麼」,令人失笑。

    陳寅恪比胡適年長一歲,他的考證功夫為胡適所不及。這兩封信,明明都是他對胡適的指教,但他卻十分謙虛,非但毫無驕色,相反還用了「申謝」、「求教」諸語。這種學者風度是非常值得我們學習的。

    以上有關小考正確與否,敬請高明賜教。

     《中華讀書報》2003年4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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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燈會元》卷1:

「五祖自後不復上堂。大眾疑怪,致問。

祖曰:『吾道行矣,何更詢之。』

復問:『衣法誰得邪。』

祖曰:『能者得。』

於是眾議盧行者名『能』。

尋訪既失,潛知彼得,即共奔逐。」(CBETA, X80, no. 1565, p. 46, a9-12 // Z 2B:11, p. 19, a6-9 // R138, p. 37, a6-9)

2013年8月19日 星期一

胡適:〈《四十二章經》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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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引自部落格《胡適之先生 的世界 The World of Dr. Hu Shih》:

http://hushihhc.blogspot.tw/2013/08/blog-post_18.html

原貼文直接自網路摘下,在文字轉寫之間頗多訛誤,有些段落竟幾乎無法判讀。本版雖試圖訂正,但是疏失在所難免。「嚴肅的論文著作」請勿直接引用,敬請查閱原書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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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章經》考 (此文寫於 1933 年)

《四十二章經》的真偽是曾經成為問題的。梁任公先生有〈《四十二章經》辨偽〉文,說此經撰人應具下列三條件:

一、大乘經典輸入以後,而其人須通大乘教理者。

二、深通老莊之學,懷抱調和釋道思想者。

三、文學優美者。

他說:「故其人不能於漢代譯家中求之,只能向三國兩晉著作家中求之。」

梁先生引費長房《歷代三寶記》云:

「舊錄云:『本是外國經抄。』元出大部,撮要引俗,似此《孝經》一十八章,《道安錄》無,出『舊錄』及『朱士行漢錄』、僧祐《出三藏集記》。」(CBETA, T49, no. 2034, p. 49, d16-18)

他又引僧祐《出三藏集記》云:

「《四十二章經》一卷,(《舊錄》云:『孝明皇帝四十二章』,『安法師所撰錄』闕此經)」(CBETA, T55, no. 2145, p. 5, c17)

梁先生結論云:

道安與符堅同時,安既不見此經,則其出應在東晉之中晚矣。

湯錫予先生(用彤)論此事,曾說:

「梁氏斷定漢代未有《四十二章經》之翻譯,則似亦不然。蓋桓帝延嘉九年,襄楷詣鬧上書,內引佛道有曰『浮屠不三宿桑下』,似指《四十二章經》內『樹下一宿』之言。疏謂『天神遺浮屠以好女,浮屠曰:「此但革囊盛血」』。而經亦云『天神獻玉女於佛,佛云「革囊眾穢,爾來何為」』。據此則襄楷之疏似引彼經。」

然襲疏所引文字樸質,現存之經文辭華茂。梁氏據此,謂非漢人譯經所可辨。則是亦可有說。

蓋《開元錄》,載孫、吳支謙亦譯《四十二章經》一卷。並注言

「《四十二章經》一卷(第二出,與摩騰譯者小異。文義允正,辭句可觀。見《別錄》)」(CBETA, T55, no. 2154, p. 489, a7)

則是經乃前後有二譯:一則出於漢桓帝以前,為襄楷所見。一則譯自支謙,想即現存之本。後人誤傳,標為漢澤,故其文筆不似出漢人手也。

東晉道安經錄未列入《四十二章經》,而《祐錄》著錄者,則亦有其說。蓋《高僧傳》曰,竺法蘭所譯,唯《四十二章經》流行江左。江左為支謙譯經所在地,故僧祐、慧皎均得見之,而道安未至江左,未見支譯,故未著錄。是漢譯此經必在此前已罕見,而僧祐、慧皎之時支譯早誤指為漢譯矣。(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講義》,頁二—三。)(適按,湯君後來定本,已大改動。他不信竺法蘭之說,以為此係後起之說。)

我相信湯錫予先生之說大致不誤,所以我不懷疑《四十二章經》有漢譯本,也不懷疑現存之本為支謙改譯本。

前天陳援庵先生(垣)給我一封信,說:

「大著……信《四十二章經》為漢譯,似太過。樹下一宿,革囊盛血,本佛家之常談。襄楷所引,未必即出於《四十二章經》。

且襄楷上書,永平詔令,皆言浮屠,未嘗言佛。故袁宏《後漢紀》釋曰:『浮屠,佛也。』《後漢書·西域傳》論言,『佛道神化,興自身毒,而二漢方志莫有稱焉。張騫但著「地多暑濕,乘象而戰」,班勇雖列其奉浮圖不殺伐,而精文善法導達之功靡所稱述。』據此則范蔚宗所搜集之後漢史料實未見有佛之名詞及記載。因佛之初譯為浮屠或浮圖,猶耶穌之初譯為移鼠或夷數,模罕默德之初譯為摩何末或麻霞勿也。《四十二章經》不言浮屠,或浮圖,而數言佛,豈初譯所應爾耶?」

陳先生此書有一小誤。我只認《四十二章經》有漢譯本(或輯本),襄楷在桓帝延嘉九年上書已引用經文兩事了。我並本指定現存的本子即是漢譯本。

《四十二章經》有漢譯本,似無可疑。《牟子理惑論》作於漢末,已說漢明帝「遣使者……於大月支寫佛經四十二章,藏在蘭臺石室第十四間」。牟子與支謙略同時(支謙譯經在吳黃武元年至建興中,西曆222-235),而《理惑論》作於極南方,作者所指《四十二章經》當然是指支謙以前的本子。蘭臺石室之說自然是一種不足深信的傳說,但此種傳說也可以表示漢末的人對於此經的崇敬。

至於襄楷上書所說「浮屠不三宿桑下」,及「革囊盛血」兩條,其第二事的文字與今本《四十二章經》之第二十六章太相近了,故唐人注此傳即引經文為注。「不三宿桑下」,今本作「樹下一宿,慎勿再矣。使人愚蔽者,愛與欲也」。陳援庵先生以為此二事「本佛家之常談,襄楷所引,未必即出於《四十二章經》」。此二事在後世成為佛家常談,然而在後漢時,似未必已成常談;依我所知,現存漢譯諸經中,除《四十二章經》,亦無有此二事。故襄楷指引此二事,雖未必即是引此經,然亦未必不即是引此經。

陳先生指出後漢人稱佛皆言浮屠,或浮圖,而今本《四十二章經》稱佛。此是甚可注意之一點。也許襄楷所見的經文裏,佛皆稱浮屠,這是可能的。然而我們檢查現存的一切後漢三國的譯經,從安世高到支謙,沒有一部經裡不是稱「佛」的;沒有一部經裡佛稱為「浮屠」的。難道這些譯經都不可信為後漢三國的譯本嗎?或者,難道這些舊譯本都經過了後世怫教徒的改正,一律標準化了嗎?或者,後漢時期佛教徒自己已不用浮屠、浮圖、複豆等等舊譯名,而早已遂漸統一,通用“佛”「佛」的名稱了嗎?

這三種假定的解釋之中,我傾向於接受第三個解釋。最明顯的證據是漢末的牟子博已用「佛」、「佛道」、「佛經」、「佛寺」、「佛家」等名詞,不須解釋了。大概浮屠與浮圖都是初期的譯名,因為早出,故教外人多沿用此稱。但初譯之諸名,浮屠,浮圖,複豆(魚豢《魏略》作複立,松說注》引作複豆,立是豆之誤),都不知「佛陀」之名。「佛」字古喜讀 but,譯音最近原音;況且「佛」寧可單用,因為佛字已成有音無義之字,最適宜做一個新教之名;而「浮」、「複」等字皆有通行之本義,皆不可單行,「浮家」、「浮道」亦不免混淆。故諸譯名之中,佛陀最合於「適者生存」的條件,其戰勝舊譯決非無故。(試比較「基督」、「耶穌」、「天主」等字,其中只有「耶」字可以作單行的省稱,「基督」、「天主」皆不能省簡。「移鼠」、「夷數」之被淘汰,與此同理。)

所以我可以大膽的猜想:「佛」之名稱成立於後漢譯經漸多信徒漸眾的時期。安世高與支婁迦讖諸人譯經皆用此名,「佛」字就成為標準譯名,也成為教中信徒的標準名稱。從此以後,浮屠、浮圖之稱漸漸成為教外人相沿稱呼佛教與佛之名,後來輾轉演變,浮圖等名漸失其本義而變成佛教塔寺之名。

總之,陳先生謂「范蔚宗所搜集之後漢史料實未見有佛之名詞及記載」,此說實不能成立。第一,現存之後漢譯經無不稱佛,說已見前。第二,《牟子理惑論》亦稱佛,說亦已見前。第三,袁宏《後漢紀》永平十三年楚王英條下說:「浮屠者,佛也」,這還可說是晉人的話。但同書延平元年記西域事,引班勇所記身毒國“修浮圖道,不殺伐,弱而畏戰”,其下云:

本傳曰,西域郭俗造浮圖,本佛道,故大國之眾內數萬,小國數千,而終不相兼併。

惠棟說,《本傳》謂《東觀紀·西域傳》也。此說如果不誤,《東觀紀》起於明帝時,成於靈帝時,自是後漢人著作,而已有「佛道」之稱了。第四,《三國志·劉蹺傳》記窄融

大起浮圖祠,……可容三千餘人,悉課讀佛經。令界內及旁郡人有好佛者聽受道,復其他役,以招致之。……每浴佛,多設酒飯,布席於路,經數十里。……

此等記載,若是完全孤證,尚可說是陳壽用的新名詞;但證以後漢譯經與《牟子》,我們不能不承認怫之譯名久已成立,故陳壽在魏晉之間(生蜀漢建興元年,死晉元康七年,二二三——二九七)屢用佛字,正是用後漢通用的名詞記後漢的史事。——凡此四事,皆是後漢史料。其范實書《西域傳論》只是說兩漢方志不記佛道之「精文善法導達之功」,與佛教徒所培說的「神化」大不相同,為可疑耳。我們不當因此致疑後漢無佛之名詞及記載。

現在回到《四十二章經》本題。

梁僧祐《出三藏集記》云:

「《四十二章經》一卷,(《舊錄》云:『孝明皇帝四十二章』,『安法師所撰錄』闕此經)」(CBETA, T55, no. 2145, p. 5, c17)

隋開皇十四年(五九四)法經的《眾經目錄》列《四十二章經》於“佛滅度後抄錄集”之“西域聖賢抄集分”之下:

《四十二章》一卷,後漢永平年竺法蘭等譯。

隋開皇十七年(五九七)費長房《歷代三寶記》著錄此經最詳:

「舊錄云:『本是外國經抄。』元出大部,撮要引俗,似此《孝經》一十八章,《道安錄》無,出『舊錄』及『朱士行漢錄』、僧祐《出三藏集記》。」(CBETA, T49, no. 2034, p. 49, d16-18)

梁任公先生很懷疑這部《目錄》,他以為道安以前並無著經錄之人,但他又推定《舊錄》殆即支敏度的《經論都錄》。他說:

考「祐錄」

《出三藏記集》卷2:「《大六向拜經》一卷(舊錄云《六向拜經》或云《威華長者六向拜經》)」(CBETA, T55, no. 2145, p. 8, b21)

下引『舊錄』,與『長房錄』所引文全同,而稱為『支錄』,則僧祐所謂“舊錄”,殆即支敏度之《經論都錄》。若吾所推定不謬,則《四十二章經》之著錄實自“支錄”始矣(適按,長房錄明說《舊錄》與朱立行《漢錄》均著錄此經)。支敏度履歷,據《內典錄》云,“晉成帝時豫章沙門”,其人蓋與道安同時;但安在北而彼在南,然則此書(四十二章)或即其時南人所偽撰,故敏度見之而道安未見也。

《舊錄》是支敏度的《經論都錄》,梁先生的考證似無可疑。支敏度本在長安,晉成帝(三二六——三四二)時與康僧淵、康法暢同過江(見《高僧傳》)。其時道安(死三八五)尚在少年。支敏度的《都錄》作于道安《經錄》之前,故僧祐稱為「舊錄」。道安錄以前無著經錄之人,則“舊錄”之稱為無意義。道安之錄所以籠罩群錄,全在他首創新例,“銓品譯才,標列歲月”(僧祐錄自序中贊安錄之語),並不是因為以前無有經錄。僧祐《續撰失譯雜經錄》自序云:“尋大法運流,世移六代,撰著群錄,獨有安公。”此可見安錄所以前無古人,在於考訂群錄,而不是因為他以前無著經錄之人。

今考僧祐所引《舊錄》著錄各經,年代最晚者為晉成帝時康法邃抄集的《正譬喻經》十卷。成帝以後譯的經,無有引《舊錄》的。這可見《舊錄》確在道安經錄之前。其時北方屢遭大亂,而江左粗安,丹陽一帶本是後漢的佛教中心,故保存後漢譯經較多,或有支敏度見著而道安未見之本,亦不足怪。(祐錄多有“安錄先闕”之經,並引安公自序“遭亂錄散,小小錯涉”以自解。)

《舊錄》說此經“‘撮要引俗”之作,故法經目錄列為“抄錄集”。道安不錄此經,也許是因為此經是“撮要引俗”之作而不是譯經。此以見安錄之謹嚴,而不足以證明此經為道安所未見。《祐錄》所訶,證後漢末年確有此經,憎祐著錄此經,其下:

《出三藏記集》卷2:「右一部凡一卷。漢孝明帝夢見金人,詔遣使者張騫、羽林中郎將秦景到西域,始於月支國,遇沙門竺摩騰,譯寫此經還洛陽。藏在蘭臺石室第十四間中,其經今傳於世。」(CBETA, T55, no. 2145, p. 5, c18-22)

此段全引《牟子理惑論》之文。《舊錄》本明說此經係“撮要引俗”之作,向僧祐過信《理惑論》,故不用《舊錄》之說。費長房始全引《舊錄》之說,使我們知道《舊錄》也是很謹嚴的經錄,其態度謹慎過僧祐。僧祐《經錄自序》中也有”孝明感夢,張騫遠使,西於月支寫經四十二章,韜藏蘭台”的話;序中又說,“古經現在,莫先於四十二章;傳譯所始,靡逾張騫之使。”他這樣尊崇此經,所以不能接受“撮要引俗”之說了。

費長房《經錄》支謙條下亦列有《四十二章經》,注云:

第二出,與摩騰譯者小異,文義允正,辭句可觀。見《舊錄》。(《大唐內典錄》與《開元錄》皆引此文)

梁任公先生說,“此《別錄》即支敏度之《眾經別錄》,其他經錄無以別名者。”按《大唐內典錄》第九,

東晉沙門支敏度《經論都錄》一卷,……又撰《別錄》一部。

《眾經別錄》(二卷,未詳作者,言似宋時)上卷三錄:大乘經錄第一,三乘通教錄第二,三乘中大乘錄第三。下卷七錄:小乘經錄第四,篇目闊本錄第五,大小乘不判錄第六,疑經錄第七,律錄第八,數錄第九,論錄第十。都一千八十九部,二千五百九十三卷。

長房所見《別錄》,或是此錄,僧祐似不曾見此錄。

支謙譯經部數,諸經錄各不同:

僧祐錄只載三十六部。

慧皎的《高僧傳》只載四十九經。

長房此錄有一百二十九部,合一百五十二卷。

長房自己說:

房廣檢括眾家雜錄,自《四十二章》以下,並是別記所顯雜經,以附分錄。量前位錄三十六部,或四十九經,似謙自譯。在後所獲,或正前翻多梵語者。然紀述聞見,意體少同;目錄廣狹,出沒多異。各存一家,致惑取捨。兼法海淵曠,事萬聚滴,既博搜見聞,故備列之。而謙譯經典得義,辭旨文雅(皎傳作“曲得聖義,辭旨文雅”。此處“典”是“曲”之偽,又脫“聖”字),甚有碩才。

《歷代三寶紀》卷5:「房廣檢括眾家雜錄,自《四十二章》已下,並是別記所顯雜經以附今錄。量前傳錄三十六部,或四十九經,似謙自譯。在後所獲,或正前翻多梵語者,然紀述聞見,意體少同;錄目廣狹,出沒多異;各存一家,致惑取捨。兼法海淵曠,事方聚渧,既博搜見,故備列之。而謙譯經,曲得聖義,辭旨文雅甚有碩才。」(CBETA, T49, no. 2034, p. 59, a9-15)

我們看長房所引《別錄》記支謙《四十二章經》的話,應該注意兩點:

第一,《別錄》明說此是“第二出,與摩騰譯者小異”。可見《別錄》作者實見此經有“小異”的兩個本子:其一他定為後漢譯,其一他定為支謙譯。

第二,《別錄》明說支謙譯本「文義允正,辭句可觀」。這又可見他所認為後漢譯本必是文辭比較樸素簡陋的本子。湯錫予先生(文引見前)指出《高僧傳》說竺法蘭譯的《四十二章經》流行江左,其實即是支謙譯本,後人誤傳為漢譯。湯先生認現存之本即是支謙本,我很贊同;費長房已疑心他所得的支謙譯經「或正前翻多梵語者」,今本《四十二章》確可當「文義允正,辭句可觀」之讚辭,可定為支謙改譯之本。但依《別錄》所記,似江左確另有舊譯本,無可疑也。

一九三三·四·三

附錄一:寄陳援庵先生書(胡適)援庵先生:

前上短文中,有一段論現存後漢佛經均不稱佛為浮屠、浮圖,我提出三個解釋:一、此造經皆非漢譯?二、皆是漢譯而已經後人改正?三、後漢佛徒已漸漸一致用「佛」之名?三說之中,我取其第三說,甚盼先生教正。

昨夜點讀《弘明集》,見其第八卷中劉襤《滅惑論》引當時道士所作《三破論》云:

佛,舊經本云浮屠,羅什改為佛圖,知其源惡故也。所以名為浮屠,胡人兇惡,故老子云:『/匕其始不欲傷其形,故究其頭,名為浮屠,況屠割也。至僧榜後改為佛圖。本舊經云「喪門」,喪,由死滅之門,云其法無生之教,名曰喪門。至羅什又改為桑門,僧掉又改為沙門。沙門由沙汰之法,不足可稱。(負十)

此種議論可證我說的“佛”字所以獨被採用之故,正以浮屠等字皆有通行之別義,而佛字無義,故為最適者之生存。但“三破論”說此等新譯名,皆至羅什時始改定,此似非事實。羅什譯經已在五世紀之初年,豈五世紀以前之諸經皆此時所一一改定者乎?又如“桑門”之名已見漢明帝詔令,豈是羅什以後所改定?又如陳壽死于羅什譯經以前一百餘年(二九七),劉題傳中所用“佛”字豈是羅什以後人所改乎?

引此一條,可見浮屠之稱雖久為佛徒所廢棄,而教外人偏要沿用舊名,其中往往含有惡意的詆毀,如《三破論》所說。

先生以為如何?

胡適上二二·四·五

附錄二:陳接庵先生來書

適之先生撰席:

關於《四十二章經》、《牟子理感論》及漢明感夢等問題,近二十年來,中東西學者迭有討論,垣何敢置一詞?前函因大著發見《真誥》與《四十二章經》之關係,不禁狂喜,又因其中有一二語似過信《四十二章經》,故略陳管見。今來示謂欲為此問題結一總賬,甚盛甚盛。謹將前函未盡之意,再申明之。其有諸家已經論及者,恕不復及。

後漢詔令奏議,皆用“浮屠”,不用“佛”,具如前函。《三國志》裴注引《魏略》天竺國一段,凡八用浮屠,亦未嘗一用佛。其中兩稱“浮屠經”,亦不稱“佛經”。至陳壽始以佛圖與佛參用(范書《陶謙傳》采《三國·劉籌傳》文,亦浮屠與佛參用)。至袁宏始純用佛,並以佛釋浮屠。至范蔚宗於漢詔議仍用原文,於自述則用佛。

不獨佛一名詞如此。沙門之初譯為桑門,魚豢曆舉桑門之異譯,日流問,疏聞(一本作疏問,當有誤衍)晨門,亦不及沙門。是魚豢所見之《浮屠經》,尚未有沙門之譯也。今《四十一二章經》數言沙門,亦豈初譯所應爾?

根據以上史料,遂得有以下之標準:

一、後漢至魏中葉,尚純用浮屠。

二、三國末至晉初,浮屠與怫參用。

三、東晉至宋,則純用怫。

依此標準,遂有以下之斷定:

一、後漢有譯經,可信。後漢有《四十二章經》譯本,亦或可信。現存之《四十二章經》為漢譯,則絕對不可信。

二、襄楷所引為漢譯佚經,可信。襄指所引為漢譯之幗十二章經》,亦或可信。襄楷所引為即現存之《四十二章經》,則絕對不可信。

依此斷定,遂推論到《牟子理感論》,及現存漢譯諸經,皆不能信為漢時所澤撰。

大著說,我們檢查現存的一切後漢三國的譯經,從安世高到支謙沒有一部經裏不是稱佛的,沒有一部經裏佛稱為浮屠的。難道這些擇經都不可信為後漢三國的譯本嗎?難道這些舊譯本都已經過了後世佛教徒的改正嗎?

我今答復先生說,三國的譯經除外,若現存漢譯的經,沒有一部不稱佛,不稱沙門,沒有一部稱浮屠,稱桑門,就可以說是沒有一部可信為漢譯的。假定其中有真是漢譯的,就可以說是都已經過後世佛徒的改竄,絕不是原來的譯本了。

大著又舉出四證,證明佛之名詞,在漢已成立。第一證即是現存之漢譯請經,第二證即是《牟子理惑論》。依愚說,現存漢譯諸經及《牟子》,均在被告之列。在其本身訟事未了以前,沒有為人作證的資格。我今可答辯第三證:

大著第三證引袁紀延千元年記西域事,有‘才傳日”云云,據惠棟說,本傳謂標觀記·西域傳》,標觀記》即有佛道之稱,則是後漢時已有佛道之稱。惠氏此說,不審何據。據吾所考,本傳殆指司馬彪《續漢書·西域傳》,因袁紀所引“本傳日”雖少,而引“本志日”甚多。所引“本志”之文,今皆見司馬彪《續漢書·五行志》。略舉如下:

建武二年正月,日有蝕之,引本志,見司馬恒行志》六。

永初六年六月,河東水變色,赤如血,弓本志,見司馬恒行志》三。

延光三年十月,鳳凰見新豐,引本志,見司馬《五行志仁。

陽嘉元年十月,望都狼食數十人,引本志,見司馬狂行志》-。

陽嘉二年八月,洛陽宣德亭地拆,引本志,見司馬恒行志》四。

建和三年四月,雨肉大如手,引本志,見司馬狂行志江。

元嘉元年十一月,五色大鳥見己氏,引本志,見司馬《五行志》二。

永康元年八月,黃龍見巴郡,引本志,見司馬《五行志任。

光和四年,驢價與馬齊,引本志,見司馬狂行志蔔。

中平二年二月,南宮雲台災,引本志,見司馬狂行志仁。

《後漢紀》所謂“本志”,既皆指司馬彪書,則所謂“本傳”,亦應指司馬彪書。據《藝文類聚件十六所引,此正司馬彪書《西域傳》之文。不知惠氏何以指為標觀記入司馬彪既是晉人,當然有佛道之稱。則大著所舉第三證,似可撤銷也。

至第四證所引《三國志·劉陳傳》,是我所公認的。可惜陳壽是三國末至晉初的人,我已排他在上文所舉第二標準中之浮屠與佛參用一行,不能為後漢已用佛字之證矣。

至漢明感夢事,幗十二章經》與《牟子》均載之。關於張春、秦景諸人,已有人論及,唯傅毅似尚未有人注意。毅之為蘭合令史,在章帝建初中年。若明帝永平中,毅尚在平陵司章句,何能有與帝問對之事?世俗傳說,佛家或可隨筆記載,史家則不能不細勘當時史實。故袁宏記此事,不得不去傅毅而改為“或曰”,至范蔚宗《天竺國傳》,更不能不加“世傳”二字以存疑,此史家鎮密之法也。

考證史事,不能不鎮密。稍一疏忽,即易成笑柄。孫仲容為清末大師,其所著《牟子理惑論書後》,據《牟子》以證《老於河上公注》為偽,謂眸子》多引《老子》,而馮廉雲所理止三十七條,兼法《老子道經》三十七篇。今所傳《河上公注本老子》,分八十一章,而《漢·藝文志》,載《老子》有《傳氏經說》三十七篇。彼此互證,知漢人所見《老子》,固分三十七章。今《河上注》木爾,足明其為偽本云云。

夫《河上注》之真偽,另一問題。然因《河上注》分八十一章,遂謂與《牟於》所見之《老子道經》三十七篇不合,遍指為偽。不知《河上注道經》,何嘗非三十七篇?所謂八十一篇者,與《德經》四十四篇合計耳。一言以為智,言不可不慎。故垣更不敢多言矣。幸高明有以教之。

又《牟子》書本名《治惑論》,唐人避高宗諱改為《理惑》,有時又稱《辨惑》。而今則鮮有稱其原名者。拙著《史諱舉例》曾論及此。茲之所稱並從俗,乞諒。

癸酉清明日陳垣

附錄三:答陳援庵先生書(胡。)援庵先生:

承示及先生對漢譯《四十二章經》等問題之意見,甚感甚佩。

先生結論調“後漢有《四十二章經》譯本,亦或可信;現存之幗十二章經》為漢譯,則絕對不可信”。又謂“襄楷所引為漢譯之《四十二章經》,亦或可信;襄楷所引為即現存之《四十二章經》,則絕不可信”。右二點皆與鄙見無衝突。故關於此經的本身問題,尊見都是我可以同意的。

我們不能一致的一點,只是因為先生上次來示提出“范蔚宗所搜集之《後漢》史料實未見有‘佛’之名詞及記載”一條結論,此點至今我還不能完全贊同。現在我把幾點疑問提出,請先生指教。

前次我主張“佛”之名稱,成立於後漢譯經漸多信徒漸眾之時,我提出四項證據。其中第三項,引袁宏《後漢紀艇平元年記西域事所引“本傳日”的一段,據惠棟說“本傳”是《東觀記·西域傳》。此段經先生證明是司馬彪《續漢書·西域傳》之文,我很感謝。依此論斷,我的第三證與第四證可說是同時代的例證,因為司馬彪死于惠帝末年(約三O五),與陳壽(死二九七)正同時。

范蔚宗生(三九八)在陳壽、司馬彪之後一百年,死(四四五)在他們之後近一百五十年。所以我們不能說范蔚宗所收史料無佛之名詞及記載。今讀來示知先生已修正此說為:“三國末至晉初,浮屠與佛參用。”鄙意以為此說亦尚有可議。

第一,凡一名詞之成立,非短時期所能做到,在古代書籍希少時尤是如此,我們追考古史,似不宜根據一二孤證即可指定一二十年的短時期為某一名詞成立的時期,“三國末至普初”的規定似嫌缺乏根據。

第二,魚豢與陳壽、司馬彪略同時(張鵬一補魚豢傳,說他死在晉太康以後),稱略》不說佛,而壽與彪則同時用浮屠與佛,此可見某一名詞之用與不用由於個人嗜好者居多,恐未必可用來證明某名詞出現或成立的先後。

第三,先生謂魚豢不但八稱浮屠而不稱佛,且曆舉“桑門”之異譯,而亦不及“沙門”,“是魚豢所見之《浮屠經》尚未有沙門之譯世。”然《魏略》本文說“浮屠屬弟子別號合有二十九,不能詳載,故略之如此”。本文所舉僅二十九名中之七種而已,我們豈可違然斷定其時無有“沙門”之譯?桑門一名而有這許多種異譯(其中“比丘”“伊蒲塞”等應除外),可見譯經之多。我們若沒有強有力的證據,似不宜斷定其時無“佛”之名稱及記載。

第四,魚、陳、司馬與範皆是教外史家,其用浮屠而或不用佛,或偶用佛,皆未必即可證明其時佛徒尚未用佛為通稱。試觀韓退之生於幾百年之後,其時已是先生所謂“純用佛”之時代了,然而他在“送浮屠文楊師序”裏,凡七稱“浮屠”而不一稱“佛”。老萬一不幸退之其他文章與同時文獻皆遭劫火,獨此序存留於世,後世考古家豈可即據以定退之之時無有“佛”之譯名乎?鄙意以為先生過信此等教外史家,而抹殺教中一切現存後漢譯經及《牟子》等,似乎未為平允。

話又說回到我舉的第一二類證據了。

先生說:“現在漢譯諸經及《牟子》均在被告之列,在某本身訟事未了以前,沒有為人作證的資格。”

這話可見先生方法的謹嚴。然而先生所用的三個“標準”是否訟事皆已了,已有作證人的資格了嗎?先生用的其實只有一個標準:“後漢至魏中葉,尚純用浮屠”。這個標準必須先否認一切現存之漢譯諸經及《牟子入然後可以成立。現在先生不曾先證明現存漢譯諸經及《牟子》為偽,卻用此待證的標準來斷定“《牟子理惑論》及現存漢譯諸經皆不能信為漢時所譯撰”,這就成了“丐詞”了。

此是方法論的緊要問題,我知道先生最注重此種方法問題,故敢質直奉告,非是有意強辯,千萬請先生原諒。

《牟子》一書,經周叔邊與我的證明,其為後漢末年的著作,似已無可疑。至於現存漢譯諸經之考訂,決非一二名詞即可斷案,我們此時尚無此能力,亦無此材料。至於此等漢譯是否全已“經過後世佛徒的改竄”,我不敢斷定無此可能。然而有一疑問:假令後漢譯經中真無“佛”與“沙門”之譯名,那麼,陳壽、司馬彪請人用的“佛”字又是從何處得來的?

此一疑問亦是方法論的一個緊要問題,即是我近年提倡的歷史演變的觀點。前文說的“凡一個名詞之成立,非短時期所能做到”,亦是從這個觀點出發。《牟子》作者當漢末大亂時尚在壯年,他與窄融同時,大概死在三國中期。其時魚豢已仕宦,而陳壽、司馬彪皆已生。若依鄙說,則後漢怫徒已漸漸一致用佛之名,故漢末三國時佛教信徒如眸子》已一律用佛之名,而教外史家如陳壽等亦不能不採用佛字了。如此說法,似稍合於漸變之旨,誠以新名詞之約定俗成決非一二十年所能為功也。

此次所論,問題雖小,而牽涉的方法問題頗關重要,幸先生恕此“魔之辯護”,更乞進而教之。

                                                    胡適敬上,二二·四·六夜

2011年12月18日 星期日

到胡適墓前向胡適先生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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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七日早晨,我們在「漢玉小集」舉行了「斯人(私人)討論會」,紀念胡適先生逝世五十年。


1. 引言: 胡適之先生的友情史詩和文章 (HC)

2. 鍾漢清:從心理學評介胡適談中國禪學的發展
           
柳田聖山與《 胡適禪學案》
3. 蘇錦坤:胡適對現代佛學研究的影響以及他的幾點謬誤
4. 張華:趙元任譯《阿麗思》的經過、特點以及「他與Lewis Carroll的驚人相似點」

會後,HC 和我搭車前往南港胡適墓園,向胡適鞠躬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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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前簽名簿上,見到知名「胡適學」研究學者周質平、潘光哲、陳儀深等人的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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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登向墓園的另一面階梯露出青苔,顯示出「人跡罕至」的寂寞身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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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身走到中央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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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民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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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市區滾滾紅塵,這裡倒有「曾是寂寥金燼暗,斷無消息石榴紅」的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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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故居。

我們意外地發現中央研究院在近史所辦了為期兩天的胡適論文發表會。

HC 詢問是否可以進去旁聽研討會,這幾位研究助理居然知道部落格《胡適之的世界》,可見 HC 頗有一些網路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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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

我剛從中央研究院回來,今年是胡適去世五十周年紀念,我們幾個老骨頭到胡適墓園跟他鞠躬致敬。到達中央研究院剛好趕上胡適 120 周年誕辰論文發表會,知名「胡適學」學者如周質平、潘光哲都發表論文。也有幾位中國學者出席發表論文。

大陸學者今天在「胡適研討會」的論文不脫戴著中國共產黨的評判眼鏡來談胡適,說不上自由評論,研究的深度和厚度都難登大雅之堂。

看來,中國的自由學術風氣還有一段距離,事先被黨政教育訂了基調是一大問題。

今天台灣總統大選候選人第二次辯論。這邊蔡英文大戰馬英九,打得張飛殺岳飛,殺得滿天飛。不談 vision, 不談未來政策,各政黨都只求贏了選戰再說。

我們幾個老先生,十分期盼台灣的女兒蔡英文當選為第一位女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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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引自部落格《胡適之先生的世界》

http://hushihhc.blogspot.com/2011/10/110.html

Dear HC,
沒問題。 即使只有你我兩人,也該正身斂容向胡適先生致敬。
Ken Su

張華先生來還3本趙元任的書,並帶來趙元任年譜。
張是越南潮州人,所以該Ken 談了許多入聲字....
(紅茶與台大蛋糕待客。我送張一本《楊聯陞文集》,送蘇一本《玉篇》)
12點多,與他們到「易牙居」午餐,約1000元。
下午與Ken (他寫的
到胡適墓前向胡適先生致敬),搭計程車325元到胡適公園。

今年送花圈的多一"彭明敏"先生,少一"中華教育文化基金",

所有花圈都有胡適不喜歡的"誕辰"字樣....我跟Ken 說許多人的典故,

包括劉楷等的植樹。

我們行禮鞠躬簽名之後,到故居,Ken對中研院的某些建築物印象深刻。

知道有一場演討會,(簽名時知道周質平先生等回國),去領了ㄅ7本內容不錯的贈書和月曆。

李又寧主編《華美族 研究集刊》Journal of Chinese American Studies

紐約:天外天出版社,半年刊,2月/8月出刊。只列胡適相當的文章。

《華美族 研究集刊 No.19》紐約:天外天出版社,2010

中國的文藝復興──胡適與中國文化為題材的英文作品解析,pp.63-130

《華美族 研究集刊 No.20》紐約:天外天出版社,2010

自由主義的雙峰──胡適與林語堂 周質平 pp1-63 (按:此篇亦刊登於《傳記文學》)

《華美族 研究集刊 No.21》紐約:天外天出版社,2011

胡適與吳敬恆 周質平 pp31-65

「以文為史」與「文史相容」──胡適與林語堂的傳記文學 周質平 pp66-90

《華美族 研究集刊 No.22》紐約:天外天出版社,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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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與辛亥革命》台北:胡適紀念館,2011

潘光哲《遙想──德先生 百年來知識份子的歷史格局》台北:南方家園文化,2011

潘光哲主編《容忍與自由──胡適思想精選》台北:南方家園文化,2009

去聽1/8場研討會,他們討論的沒什麼大興趣,一個說「少談主義」的胡適之先生,身後被冠上什麼自由主義,什麼反共自由主義。

中國來的人還大談現在還沒有實施憲政的......其實,胡適堅決反對什麼「軍政、訓政、憲政」的騙局,直接就可行憲政(在「做」中「學」)。

參訪故居,庭院依舊。翻安徽教育的全集,有點後悔沒翻讀4本英文著作。

因為我近月想寫「胡適與英國」。

回來搭公車,車上講胡適告訴胡頌平"他不認識錢鍾書"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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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蘇和張兩人談,

昔日胡適改中研院的學者申請「美國福特基金會」所用的「小孩子寫的英文」......

下面這張海報最好用 Dr. Hu Shih 而不是 Hu Shi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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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之先生不朽

今天紀念胡適之先生的120歲生日。我之所以將一般用的誕辰改成生日,主要是讀了胡適之先生主持蔡元培九十一歲生日紀念會(1960年1月11日)上說:

一個人的生日不能稱為誕辰。「誕」字在《詩經》中只是一個虛字,在一般古書中,也只有作「當」時解。「誕辰」解作「生日」,是後世種下的錯誤。

胡先生的人格和學問,都讓我很敬仰。所以今天我們幾人來相聚聊天,都是很難得的緣份。我記得小學五年級胡先生的一篇小文章,作為閱讀測驗,我還答錯一題,妙的是,究竟是那一篇我卻忘記了。不過,我覺得我們的教育有些問題,譬如說,讓小學生讀胡先生的《差不多先生傳》或為學要如金字塔……我想,這些諷喻的意義,都必須要在成年之後才能了解。

他的成就是多方面的,我還相信胡先生在立德、立言和立功上,都是不朽的,絕對可以躋身聖賢行列。其中除文章、學問與詩之外,最可尊貴的,無疑是胡適之先生的友情史詩。我們從他的日記和通信中,最能看出他的真情。

我有一陣子誤以為今天是110歲的生日,直到我有一次讀2001年5月份的《藝術家》,那期是紀念梁思成先生的百歲生日,我才了解今天胡先生應該是120歲了。我之所以找梁思成先生,主要的原因是,要確認他的團隊注解《營造法式》與胡先生1926年在英國協助Yetts 先生翻譯該書的順序。我覺得我們今日研究胡先生,應該更具體說明。譬如說,我們後文會談到胡先生晚年回憶過,在當駐美大使時,曾到羅斯福總統夫人的家鄉去演講,我們除了了解他的故事之外,似乎應該進一步去查此事是否在他的《日記》之中。同理,下文要說的其他胡先生的故事,譬如說人家送美國也柿子的故事。

與胡先生的著作的緣份

胡先生的人格和學問,都讓我很敬仰。所以今天我們幾人來相聚聊天,都是很難得的緣份。我記得小學五年級胡先生的一篇小文章,作為閱讀測驗,我還答錯一題,妙的是,究竟是那一篇我卻忘記了。不過,我覺得我們的教育有些問題,譬如說,讓小學生讀胡先生的《差不多先生傳》或為學要如金字塔……我想,這些諷喻的意義,都必須要在成年之後才能了解。

我在中學和大學還讀過胡先生的一些書,譬如說《詞選》《白話文學史》《神會和尚》等等,還包括中學時讀的,感人的陳之藩的《在春風裡》。

然後在1997年,我讀了胡先生的《日記》,發現他對上海商務編譯所的組織診斷,猶如一位一流的管理顧問師的報告。我當時就買了《胡適書信集》《胡適日記》《胡適文集》《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和紐約天外天出版社的胡適研究的書。不過,我去年到胡適公園謁胡適先生的陵墓之後,才認真點讀它們。

現在,台北的遠流出版社有比較全的《胡適文集》,安徽教育出版社有所謂的《胡適全集》(據說胡適先生的反共言論都未收)。

前兩月,我決定將《胡適學術文集:中國佛學史》和《胡適禪學案》讀一遍,作為今天討論的一些出發點。這是我以前未深入研究的。我利用這機會,將台灣過去翻譯的許多鈴木大拙的書再翻閱一下,現在更容易了解它們了。當然,我也趁機讀一下《中國禪學 第三、四、五卷》(河北禪學研究所,2004-2011) ,了解一些英文的著作的中譯。還包括印順《中國禪宗史》(原台灣版1971? /楊州:廣陵,2008) -- 這本書是不合學術著作的名著 (得過日本的博士學位認定*)。換句話說,許多推論的根據必須存疑。以這本書最得意的第三章《牛頭宗之興起》來說,根據傳說而非史實,章末的結論是「中華禪的根源,中華禪的建立者,是牛頭。應該說,是『東夏之達摩』--法融。」(頁84)

*簡介參考江燦騰網路文章:江燦騰提及台灣大學的張忠棟教授開設「胡適專題」的一些事情。(《江燦騰自學回憶錄》台北:秀威,2011) 。他對調查和統計學的看法也是很”原始”的。

其實胡先生的作品都值得溫習。譬如說我最近記的華僑版《四十自述‧序》,它是胡適在中華民國四十三年五月廿六夜*記於美國,題為《華橋版自記》:在民國二十二年初版時,胡適之先生曾對朋友說:

「四十歲寫兒童時代,五十歲寫留學時代到壯年時代,六十歲寫中年時代。但我的五十歲生日 (民國三十年,十二月十七日) 正是日本的空軍海軍偷襲珍珠港的後十天,我在華盛頓作駐美大使,當然沒有賢功夫寫自傳。我的六十歲生日 (民國四十年,十二月十七日)正當大陸淪陷的第三年,正當韓戰的第二年,我當然沒有寫個人自傳的情緒。…….」

我現在翻翻這本書的末幾頁,談的是是他在1910年,留美賠款官費的第二年,從上海到北京考試的回憶。有些族人的大力財力支援和保證,才讓他有錢上京前閉門讀書二個月,

「在北京一個月,我不曾看過一次戲。楊先生指點我讀舊書,要我從十三經注疏用功起。我讀漢如的經學,是從這個什麼起的。留美考試分兩場,第一場考國文、英文,及格者才許考第二場的各種科學。國文試題為」《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說》…….我作了一篇亂談考據的短文,開卷就說:『矩之作也,不可考矣。規之作也,其周在(sic)末世乎?』下文我說周《髀算經》作圓之法足證其時尚不知道用規作圓;又孔子說:『不踰矩』,而不並舉規矩,至墨子、孟子始以規矩並用……不料看卷的先生……批了一百分。英文考了六十分……..幸虧頭場的分佔了大便宜…….我很挨近榜尾了。……」

**現在的《胡適日記‧一九五四》只留下胡適之先生當年回台灣的記事:二月二十八到四月五日) 。《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的這一天,只記他給趙元任先生的一封書信,頁2427-2428。

在1997年,我讀了胡先生的日記,發現他對上海商務編譯所的組織診斷,猶如一位一流的管理顧問師的報告。我當時就買了《胡適書信集》《胡適日記》《胡適文集》《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和紐約天外天出版社的胡適研究的書。不過,我去年到胡適公園謁胡適先生的陵墓之後,才認真點讀它們。

總而言之,我去年開始弄胡適之先生的世界這一blog,就是決心讀胡適之先生的全集。現在,台北的遠流出版社有比較全的《胡適文集》,安徽教育出版社有所謂的《胡適全集》(據說胡適先生的反共言論都未收)。

我先說一些近日的一些感想和文章中的主題,而它們讓我想起胡先生說過的相關的故事。,,

關於桑葚的故事

我現在新生南路的辦公室的門外有個園子。園外有科桑樹陪我讀書十幾年了。它是不結果的,不過葉子很豐盛,總是讓我想起小時候養蠶的時候。至於桑葚,我偶爾會在臺灣大學的農產品銷售處或街上的攤子買到。

據胡適之先生的《日記》(1940年6月21日)載:

“雙橡園中有桑樹兩棵,葉子不大,枝枝下垂,長條細葉,有點像楊柳。樹上生的葚子很多,每一棵樹上足足有幾千葚子,今天我告訴劉鍇諸君,他們都跟我去,摘下葚子大吃一頓。
我們家鄉(績溪)叫“桑葚”做“桑樹夢”。我常想,“葚”字怎麼讀成”夢”(men)呢?大概因為”葚字”古音為”sam” , 。後來有一個時代,這兩個字的”m”尾都有掉落的危險,就變成了”s’men”了。 更後來,”s”全丟了,就變成了“men”了。現在我們說:

桑樹夢(桑葚)上去
猛人(甚麼人?)(葚人? )上聲
猛家(誰家?)(葚人家?)上聲。

關於柿子和蘇子的故事

我今年寫過《柿子時節》:2011年台灣的柿子大豐收, 所以9-10月起就可以大飽口福。

去年,才看到新竹某家的製造/風化柿餅的方法。他們很得意祖傳的方式。

不知道柿子起源何處。不過可能全世界都有了。

上周,寫日本大作家水上 勉與中國老舍的柿子友情故事,可以知道北京也有柿子。日本當然也盛產柿子,出生貧窮的水上先生對家鄉的柿樹的感情特別深。所以老舍自殺之後,無法踐他在日本與水上先生的相約:去看五祖寺等。水上先生只好摘取老舍家中的柿樹之一枝,代表他造訪中國禪宗的名寺….. 。神護寺/南華寺 林語堂 /東山禪寺、東禪寺/《北京的柿子》 (水上 勉)

在歐陽子的《生命的軌跡》一書的《梨與柿》一文,我們知道他們德州家的Furu種的柿子大豐收 (先前德州大學的柿子太澀了, 也被台灣的人破解,化澀為甜)……生命的軌跡 (歐陽子)/中國民法總則(洪遜欣)

擲蘇(子)。

1939年11月28日記載:“今天伊麗沙白•格林•漢迪女士送來一盒野柿子,附一短柬說:

"Just to make you homesick for delicious big Peking persimmon, here are a few little ones form own words." Elizabeth Green (Mrs. E. S. C. Handy)'或許可引起你北京城大柿子的記憶,這裡一盒野柿子,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這些柿子不過一寸對徑,味很甜,皮細而薄,裏面有五六粒核子。

他們沒有引起我想到北京的大柿子,因為我不大喜歡北京柿子。他們使我想起我們徽州山里的柿子,──不是柿子本身,只是柿核子。

徽州小孩子(男女孩子),把柿核子收積起來,做一種嬉戲叫「擲蘇」。

「蘇」大概是「柿核」兩字的含音。我們讀「核」如「屋」(鳥入聲),故柿核讀快了成為「蘇」了。

兒童「擲蘇」”時,人各有一袋「蘇」,取同數的「蘇」,擲在地上,白多為勝。例如各擲五粒,甲得三白,乙得四白,則乙勝。此外還有別種擲法,如各擲一把「蘇」,白者自己留下,黑者對手拿去。取多者為勝。

擲蘇似是女孩玩的多。我小時身體弱,不愛跟男孩子去「野」,故跟鳳嬌、翠平一班年紀相等的女孩子玩的時候多。擲蘇子大概是跟他們學的。我記得我有一大袋蘇子。

四十年來,不知徽州山裏的女孩子們還玩擲蘇嗎?”

廿八、十一、廿八

關於廁所的故事

我只舉一小例說明黃郁珺(《十八世紀英國紳士的大旅遊》台北:唐山,2008)

的細心。118頁的注94中指出:「…..此處趙乾龍所譯歌德《意大利遊記》將privy 譯為「客房」,疑為「廁所」之誤植。…..」我們看哥德的上下文,知道英譯的屋外簡易廁所的privy ,比較合脈絡。妙的是,我查另外一本湖南文藝出版社(2006)的翻譯,也用「客房」。

這讓我想起吉川幸次郎的《漢武帝》中,引《漢書‧外戚傳》中說:衛子夫「於軒中得幸」。吉川先生引高木正一先生指出漢末的《釋名》說:「廁或曰軒」。

關於這PRIVY或漢朝的「軒」,恰巧我們也可以找出胡適之先生的故事。

據胡頌平《胡適晚年談話錄》(台北:聯經,1984)一書的1961年4月16-17日(頁158-59)記載:

四月十六日 (星期日)

……護士小解把廁所的「廁」字讀作「側」字。金承藝來,他是北平人,也讀作「側」字音。先生問胡頌平:「你讀什麼?」胡頌平說:「我的老家是讀『雌』字音,有時讀『司』字音,喊作『茅司』。」「應該讀作『侍』或『嗣』的音,你去查一查。」於是接著說……

四月十七日 (星期一)

今早先生看見胡頌平,就問:「昨天談的『廁』字的讀音查出了嗎?」胡頌平把在《辭海》查出錄下的條子給先生看了。這個字當便所解的讀「ㄘ」,當惻字解的讀「ㄘㄜ」。先生想起家鄉的廁所與豬欄連一起。因說:「我當駐美大使時代,有一天,羅斯福總統的夫人來請我到她的家鄉做一次講演,是對一個青年訓練班的講演。因為她是總統夫人,不好意思不答應。……她的家鄉是美國最東北的梅因州(Maine),和加拿大接壤的地方。到了梅因州,要換小火車再到她的家鄉去。這個小火車站在偏僻的鄉下,客人很少,只有我一個人。我覺得要大便,就上車站的廁所去,這裡沒有抽水馬桶了。看看是一個很深糞坑,上面是可以坐的。正在這個時候,聽見豬叫的聲音。原來廁所旁邊木柵欄裡是養豬的,跟我們中國鄉下地方的情形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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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下周的胡適生日紀念會畢會去南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