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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21日 星期日

陳懷宇《在西方發現陳寅恪—中國近代人文學的東方學與西學背景》(2013)


此書試圖把陳寅恪從「中國國學大師」的評判,重新放回二十世紀初年全球東方學 Oriental Studies 與漢學 Sinology 的國際知識網絡中,探討其學術方法如何與歐洲東方學傳統發生關聯。其中也特別探討陳寅恪在德國、法國、瑞士、美國等地的師友,以及這些師友與當年「東方學、漢學、文獻學 Philology」學術氛圍對他的影響。
學術界普遍較肯定此書的的四項特點:
(一)把陳寅恪放回國際背景:此書提醒前人普遍討論陳寅恪與王國維、梁啟超、胡適的關係,這並不足夠;應考慮「德國漢學、法國東方學、印度學」對他的影響,以擴大研究視野。

(二)重視知識史:此書屬於知識史(intellectual history)取向,不只問「陳寅恪說了什麼?」,還進一步探索「為什麼他會用這種方式思考?」

(三)重視陳寅恪的多語言能力:陳寅恪掌握大量語言,這些能力塑造了其研究方法。

(四)挑戰國學神話:此書反對把陳寅恪塑造成「純粹中國傳統學者」,而應討論其學術背景與治學方法。

高山杉對陳懷宇的批評


高山杉對"陳懷宇《在西方發現陳寅恪—中國近代人文學的東方學與西學背景》"一書的批評,與因此引起的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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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陳懷宇的著作是一本學術專書,而高山杉的評述只是網路上的貼文;兩者其實無法相提並論。
其次,江湖上未驗證的傳說,提及陳懷宇對這樣形式的批評,(據說)惡言相向。
大致上來說,學術界普遍肯定陳懷宇此書開創新議題、提出新方向,認為此書是成功的。但是也認為此書有「文獻徵引失誤,甚至有張冠李戴、認錯人名等問題」、「論證過度自信」、「理論壓過材料(史料過於單薄而「思想史」的論證過於豐沛)」等問題,懷疑有「結構先行、材料補證」的傾向。

大抵來說,高山杉的評論不夠全面,但是他指出的「文獻徵引失實」、「將交往關係推導成學術流派的影響」,這些都是閱讀此書時值得深思之處。

2025年7月7日 星期一

淺談「預流」與陳寅恪所談的「預流之學」


「預流」是佛教術語 sotāpanna 的翻譯,這是沙門果四果的第一果,漢譯又翻譯作「溝港」。這個字的結構是「sota 流 stream」-「āpanna 進入 (āpajjati 的過去分詞)」。
「預流」,「預」是「參加、成為」,「流」指「聖者之流」、「四聖八賢之流」,已經入「聖者之列」為「預流」。
《雜阿含1125經》:「有四種須陀洹道分,親近善男子、聽正法、內正思惟、法次法向。」(CBETA, T02, no. 99, p. 298, c5-7)。
巴利對應經典為《相應部55.5經》:
「大德!親近善士、聽聞正法、如理作意、法隨法行為預流支。」
...
「舍利弗!謂流、流者,舍利弗!以何為流耶?」
「大德!八支聖道為流也,謂: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積進、正念、正定是。」(CBETA, N18, no. 6, p. 208, a9-p. 209, a1 // PTS. S. 5. 347)

《相應部55.5經》提出另一種解釋,稱「流」是「八正道」,也就是藉由「親近善士、聽聞正法、如理作意、法隨法行」四種行為能進入「八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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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寅恪在為陳垣所著《敦煌劫餘錄》寫序時,提到:
【一時代之學術,必有其新材料與新問題,取用此材料,以研求問題,則為此時代學術之新潮流。治學之士,得預於此潮流者,謂之預流,(借用佛教初果之名)。其未得預者,謂之未入流。此古今學術史之通義,非彼閉門造車之徒,所能同喻者也。】

當年陳寅恪對所謂「漢學」的新材料,應該是指「敦煌遺書」與「甲骨文字」,「預流之學」之「流」指的是「時代學術之新潮流」。
就「國際佛學研究的當代潮流」而言,多種佛教經典語言的多文獻比較研究是主流,能嫻熟古代譯經漢語與初期漢譯佛典,是漢傳佛教的優勢,但是仍須掌握梵、巴、藏之語言及精讀其文獻,從字義、文義而指點教義,進而疏爬歷史源流及其傳播的影響,始能達「預流之學」。

榮新江:陳寅恪先生《陳垣敦煌劫餘錄序》讀後 1/2 (正文)


陳寅恪先生《陳垣敦煌劫餘錄序》這篇文章發表在1930年出版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一本第二分上,收入1980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陳寅恪文集》之三《金明館叢稿二編》。
這篇文章一直被認為是敦煌學史上的一篇重要文章,其實,它也是對20世紀初葉以來中國新時代學術發展具有指導意義的一篇宏文。筆者雖然拜讀多遍,但不敢說對寅恪先生大文有透徹的理解,今應中西書局之約,勉為其難,對其所述史事、文獻做箋證式解讀,對其中一些微言大義也略加闡釋,如有錯誤,請方家指正。
寅恪先生的文章層次分明,邏輯性很强,以下箋釋就按原篇順序分段進行。為醒目起見,寅恪先生的原文用黑體書寫,箋釋則用宋體書寫在相關段落下。
【一時代之學術,必有其新材料與新問題,取用此材料,以研求問題,則為此時代學術之新潮流。治學之士,得預於此潮流者,謂之預流,(借用佛教初果之名)。其未得預者,謂之未入流。此古今學術史之通義,非彼閉門造車之徒,所能同喻者也。】
一開篇,寅恪先生高屋建瓴,從一時代之學術談起。他指出,一個時代的學術,必然要有其新材料與新問題作為支撑。取用這些新材料,來研討探求新的問題,則是一個時代學術的新潮流。這篇文章寫於1930年,代表了那個時期寅恪先生對於學術的看法。1926年他結束在歐美多年的游學生涯,應清華大學國學院之聘,回國任教。他此時必然受到歐美東方學界利用新材料來從事研究的影響,特别是以他的德國老師呂德斯(H. Lüders)、繆勒(F. W. K. Müller)等人為代表的學者們,利用新疆古代遺址、敦煌藏經洞新發現的梵文、藏文、漢文、回鶻文,以及一些于闐文、粟特文、“吐火羅文”(焉耆、龜兹文)、中古波斯文、帕提亞文等文獻材料,改寫了中亞史、佛教史的許多内容,並對摩尼教、基督教東傳的歷史,譜寫了許多新的篇章。比如西方學者利用新發現的中亞梵文佛典,對於傳統漢文佛典所記錄的佛教思想和佛教歷史,都提出許多質疑。寅恪先生正是在這樣一個學術背景下,提出了一個時代的學術,必然要有新材料與新問題,兩者結合,成為歐美東方學正在風起雲涌的學術新潮流。
面對這樣一個新的學術潮流,寅恪先生說:“治學之士,得預於此潮流者,謂之預流(借用佛教初果之名)。”這顯然是把中國的學術界設定為受眾,提示要做一個真正的學者,就必須趕上時代的學術新潮流。他還反過來補了一句:“其未得預者,謂之未入流。”這樣非要追加一句來說不能够趕上新潮流者就是“未入流”,顯然是對中國傳統學人的批判,因為當時面對西方學術已經開始熱烈討論的許多話題,大多數中國學者置若罔聞,仍然是在自己那點經史子集的自留地中耕耘,在留洋而歸如寅恪先生這樣的新銳看來,這些人顯然不入流。
寅恪先生一定會想到他的這番話或許會引起傳統士大夫的反駁,所以随後說了一句更為不客氣的話:“此古今學術史之通義,非彼閉門造車之徒,所能同喻者也。”直接指這些不入流者是一些閉門造車之徒,他們無法理解這種古今學術史之“通義”,所以没有必要和他們理論[1]。
新材料和新問題,是構築一時代新學術的兩個最重要的支柱,寅恪先生在此不偏不倚地提示給我們。這個提示,直到今天仍然具有它的生命力。遺憾的是,中國的學術界却走向兩個極端:或則追求材料,或則空談問題。
在敦煌學的研究領域裡,由於收藏在英、法、中、俄、日的敦煌文獻不是一次性地公布出來,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學者們都是以挖寶式的方法來獲取材料。在寅恪先生撰寫此文之前,中國的敦煌學研究者更是依賴於伯希和(P. Pelliot)的“恩賜”——1909年他來北京時帶來一批隨身閱讀的敦煌寫卷,以後又應端方、羅振玉等人的要求寄贈過一些照片。此外,就是靠去巴黎、倫敦的學者抄錄回來的文獻,像董康、劉復、胡適、狩野直喜都抄錄回來一些敦煌文書,有些只是作為自己研究的素材,有些則分贈友人或出版錄文合集,供大家研究。因此,中國的敦煌學研究從一開始就在不斷地追求新材料,這固然是好事,因為新材料必然帶來許多新的研究成果。但這樣一種追求新材料的做法如果一直不變,等到敦煌文書變成並不新奇的“舊材料”之後,這門學問就越來越没有生命力了,而且會產生很多炒冷飯的作品。今日的敦煌學研究者,應當走出材料的桎梏,要多多思考問題,結合史學、哲學、文學、藝術史等學科提出的許多新問題,利用敦煌資料來加以探討,推陳出新。事實上,敦煌寫本大多數是屬於寫本時代的書籍和未經史家潤色的原始文書,在新的社會史、文化史、宗教史、藝術史研究中,有著不可替代的价值,而且可以不斷推陳出新。
從整個20世紀的中國學術發展來看,也時時有人只是空談問題,教條式地利用西方時髦的理論,但却無法合理解說中國複雜的社會,從而成為不斷變換的各種空談,這樣的風氣,今天也仍然存在。
【敦煌學者,今日世界學術之新潮流也。自發見以來,二十餘年間,東起日本,西迄法英,諸國學人,各就其治學范围,先後咸有所贡獻。吾國學者,其撰述得列於世界敦煌學著作之林者,仅三數人而已。夫敦煌在吾國境内,所出經典,又以中文為多,吾國敦煌學著作,较之他國转獨少者,固因國人治學,罕具通识,然亦未始非以敦煌所出經典,涵括至广,散佚至眾,迄無詳备之目錄,不易檢校其内容,學者纵欲有所致力,而凭藉未由也。】

從第二段開始,寅恪先生從對學術的一般性看法,進入到具體討論敦煌學的問題。
首先,他指出敦煌學是上面所說既有新材料,又有新問題的“世界學術之新潮流”。這個新潮流的肇因,是1900年敦煌藏經洞文獻的發現。
其次,他提到在此後的二十多年當中,東面的日本和西方的英法諸國學者,各從自己的學術領域出發,都有所贡獻。可是話锋一转,寅恪先生說我們中國學者的撰述能够列於世界敦煌學著作之林者,“仅三數人而已”。這一评价,乍听起來,似乎有點過於低估了第一代中國敦煌學者的贡獻,隨便翻看一下20世紀20年代末以前的敦煌學著作,我們不難舉出羅振玉的一系列叢刊[2],蒋斧、王仁俊對敦煌雜文書的校錄和初步考釋[3],劉師培為一批四部典籍撰寫的跋語[4],王國維對狩野直喜所錄各类寫本文獻的考證[5],劉復抄錄的典籍、語言和文書材料[6],等等。但在具有國际視野的寅恪先生看來,這些著作的一些成品只是閉門造車而已,真正可以說得上是利用新材料而研究新問題的,只不過三數人而已。雖然我們今天也不清楚寅恪先生所謂“三數人”具體所指,但總體上看,他對早期中國敦煌學的研究,的确评价不高。
隨後,寅恪先生指出,從客觀上來講,敦煌在中國境内,所出經典又以中文書寫者居多,我國學者的著作本應當较其他國家為多,可實际上却不如人家。這裡面的原因何在?他接著具體分析了中國學者著述之所以未能列於世界敦煌學著作之林的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是,“國人治學,罕具通识”。這個批评是非常深刻的,因為中國學者受到清朝三百年文字獄的束缚,眼界狭窄,關注的主要是一些傳統經典的問題,而對於敦煌文獻中的宗教典籍和公私文書,没有倾力而赴。即便是對於新材料的研究,大多數學者也只是做校錄和撰寫短短的跋語,没有做通盘的研究。比如羅振玉校錄了伯希和帶到北京的慧超《往五天竺國傳》,這是盛唐年間有關印度、中亞最為重要的記錄,可是羅氏並没有做通盘的解說,而是由在北京的日本學者藤田豐八完成了全書詳细的注釋工作[7]。比如羅振玉發表了京師图書館所藏最為珍貴的摩尼教《殘經》,因為不具备完整的現代學術知识體系,誤以為是“波斯教殘經”[8],而把這個重要典籍的性質判定,留給了法國學者沙畹(E. Chavannes)、伯希和與日本學者羽田亨[9]。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因此,寅恪先生說中國學者治學,很少具有系統全面的知识。他所謂的“通识”,指的是應當具备世界性的眼光,也不為固定的學術觀念所拘束[10]。他曾說“然此只可為通识者道,而不能喻於拘方之士也”[11],“通识”的對立面是“拘方”。
寅恪先生所說的第二個原因,可以說是為中國學者找一些可以開脱的理由,即“敦煌所出經典,涵括至广,散佚至眾,迄無詳备之目錄,不易檢校其内容,學者纵欲有所致力,而凭藉未由也”。也就是說,敦煌文獻涉及的方面十分广泛,而收藏地又非常分散,迄今没有詳细的目錄,所以學者要想做研究,也没有凭借的工具。這是為烘托出陳垣所編《敦煌劫餘錄》做出鋪墊。
這段還有一個公案,即“敦煌學”這個名称是否為寅恪先生首创。本來這種說法是學界的共识,没有什么疑問。但隨著學者們眼界的扩大,也出現了不同的說法。1989年,池田溫先生在《敦煌學與日本人》一文中,首次提到日本學者石滨纯太郎早在1925年出版的《敦煌石室的遺書(怀德堂夏期講演)》小册子中,就使用了“敦煌學”這個詞。大概是因為這只是一個在大阪印刷的講義,流傳不广,所以池田先生谨慎地說1930年以前“敦煌學”已經部分地被使用了[12]。方广錩看到這篇文章的漢譯本後,接受了這種看法,並寫入1998年發表的文章中[13]。2000年,王冀青發表《論“敦煌學”一詞的詞源》,推测寅恪先生可能見到石滨氏的小册子,他只是“敦煌學”一詞的引入者,不是發明人[14]。對此,方广錩提示王氏没有看到池田溫和他自己關於這個觀點的文章[15]。不過,寅恪先生本人自認為這個名字是他首创的,在所撰《大千臨摹敦煌壁画之所感》一文中說:“寅恪昔年序陳援庵先生《敦煌劫餘錄》,首创‘敦煌學’之名。以為一時代文化學術之研究必有一主流,敦煌學今日文化學術研究之主流也。”[16]遺憾的是,持否定說的人没有看到寅恪先生的這段文字。我相信寅恪先生没有看過石滨纯太郎的小册子,所以他才會說這是自己的首创。而且,石滨氏的那個小册子只在一個很小的範圍内流傳,寅恪先生關於“敦煌學”的文字刊登在《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這樣幾乎所有文史研究者都可以看到的雜志上,《敦煌劫餘錄》這部工具書也是敦煌學、佛學等許多學科的學者必須參考的工具書,因此,從實際效果來說,寅恪先生是“敦煌學”的首創人。
【新會陳援庵先生垣,往歲嘗取敦煌所出摩尼教經,以考證宗教史。其書精博,世皆讀而知之矣。今復應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之請,就北平圖書館所藏敦煌寫本八千餘軸,分别部居,稽覈同異,編為目錄,號曰敦煌劫餘錄。誠治敦煌學者,不可缺之工具也。書既成,命寅恪序之。】
這一段,寅恪先生從中國的敦煌學說到陳垣和他所編的《敦煌劫餘錄》。
這裡首先介紹廣東新會人陳垣(字援庵)先生,提示他往年曾利用敦煌所出摩尼教經,來考證摩尼教入華史。寅恪先生說“其書精博,世皆讀而知之矣”。這大概不是客套的話,是說編者具有敦煌學研究背景,具備編纂目錄的資質[17]。1923年,陳垣曾發表《摩尼教入中國考》[18],此文雖然較沙畹、伯希和的《摩尼教流行中國考》[19]晚了近十年,但仍是國人研究摩尼教入華史的奠基之作[20],即寅恪先生所說的“世皆讀而知之”者。
陳垣所編《敦煌劫餘錄》,是作為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專刊之四,於1931年由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出版發行的,其標注與寅恪先生序中所說此目錄之編纂,係“應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之請”相吻合。但這部目錄不是一蹴而就的,它主要是在京師圖書館(北平圖書館前身)所編《敦煌經典目》的基礎上完成的。陳垣在自序中說,此目初稿之編纂,係應敦煌經籍輯存會之約。1925年9月成立的敦煌經籍輯存會雖然是一個民間組織[21],但有交通系的葉恭綽的影響力,所以可能也是促成此目錄編成的動力之一。這部目錄的最終完成,應當主要是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的邀約起了作用。
《敦煌劫餘錄》是對北平圖書館(今中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寫本八千餘軸所編的目錄,具體來說,計有8679件,這是當時入藏該館並且已經初步整理的敦煌寫卷數,並不是北平圖書館所獲敦煌寫卷的全部。寅恪先生稱這部目錄“分别部居,稽核同異”,換句話說,就是一部經過仔細考證的分類目錄,也是敦煌學史上第一部大型的敦煌寫本分類目錄。這不論在敦煌文獻的整理工作上,還是在敦煌寫本的編目方法上,都是極其突出的成就,試看迄今為止的敦煌文獻目錄,大多數仍然是流水號式的目錄,而非目錄學所要求的最佳做法──分類目錄,就可想而知了。陳垣此前曾一度以教育部次長的身份主持北平圖書館館務,得以推進編目工作。其助手俞澤箴先生的功勞亦不可没,最近發表的俞澤箴日記,提供了有關編纂這部目錄的許多細節,可以讓我們知道這部目錄的底本來自俞澤箴等館員編纂的《敦煌經典目》,許多具體的著錄和比定,實際出自俞澤箴等人多年的工作[22]。陳垣在總體編排、内容比定、附記說明和增補周叔迦先生續考諸經等方面,做出很多貢獻[23]。的確像寅恪先生所說,這部目錄體制極佳,此後成為“治敦煌學者,不可缺之工具也”。
陳垣的這本目錄,號曰《敦煌劫餘錄》。陳垣在自序中說:“(光緒)三十三年,匈人斯坦因、法人伯希和相繼至敦煌,載遺書遺器而西,國人始大駭悟。”北平圖書館所得敦煌寫卷,正是1909年來北京的伯希和告知敦煌尚有其未攫取之敦煌寫卷的結果。因此,《敦煌劫餘錄》這個書名,包含了對斯坦因、伯希和的强烈批評意識,據說當時有人勸陳垣在序中不要直接提伯希和的名字,陳垣回答說:“用‘劫餘’二字尚未足說明我們憤慨之思,怎能更改!”[24]這雖然是後人追憶之詞,並不一定那麼準確,但確實反映了20世紀20年代開始的一些中國學者的看法,即堅決反對西方列强掠奪中國文物,這一看法也在中瑞西北科學考查團的聯合組建、中國學術團體驅逐第四次來中亞探險的斯坦因等事件中凸顯出來。
然而伯希和既是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任職的傅斯年、陳寅恪的好友,又是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聘請的外國通信員(Foreign Correspondent)[25]。因此,在這部作為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專刊的目錄出版之前,在史語所内部曾有過一番議論。據當時任史語所考古組主任的李濟回憶,《敦煌劫餘錄》還有個英文名稱,作“An Analytical List of the Tun-huang Manus in the National Library of Peiping”,回譯成中文,應為《北平圖書館藏敦煌手抄卷的分析目錄表》(按,準確的翻譯似應為“北平圖書館藏敦煌寫本解析目錄”)。他說:“英文的名稱,没有直接把中文的意思譯出來,顯然是義寧陳先生(寅恪)的主意,而不是新會陳先生(垣)的原意。”[26]寅恪先生是當時史語所歷史組的組長,由他來撰寫這篇序文,可能是史語所負責人傅斯年、李濟等人商量的結果,因此,序文在原書作為史語所專刊出版之前,就在《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上先期發表了[27]。
對於《敦煌劫餘錄》這個書名,伯希和當然是明白其意的,並且表示了不滿,在他主編的《通報》上,他曾表示了這樣的意思:總有一天,陳垣先生會覺得他用的漢字書名不僅没有多大意義,反而可能會招來别人的不快。他同時還說:陳寅恪說其中有不少有價值的材料,但還没有看到[28]。不過,這件事好像並没有過多地影響伯希和與中國學術界已經建立的緊密聯繫,甚至也没有傷害他和陳垣的關係。1930年9月31日(9月没有31日,原文此處日期有誤。──小站注),陳寅恪曾致函陳垣,告知伯希和的巴黎地址[29],表明陳垣此時和伯希和也可能有通訊聯繫。
1933年,伯希和到北京訪問,與陳垣曾有交往。1月14日,陳垣代表輔仁大學,在豐盛胡同譚宅(即譚宗浚宅聊園)設宴款待伯希和,有陳寅恪、柯鳳蓀、楊雪橋、胡適等人作陪[30]。2月14日,陳垣又在譚宅設宴請伯希和吃飯,因為現在只看到法國集美博物館(Musée Guimet)保存的請柬[31],故不知是有人作陪,還是陳垣單獨請客。3月2日,楊鍾羲、尹炎武又在譚宅宴請柯劭忞、伯希和、陳垣和陳寅恪都是陪客。我們現在還可以看到一幅攝於這次宴會的老照片,中間坐著兩位主賓,二陳作為陪客站在後排[32]。由此看來,在陳垣和伯希和之間,好像《敦煌劫餘錄》書名的事情没有發生過一樣[33],這也可能是陳寅恪、傅斯年等人斡旋的結果。
【或曰,敦煌者,吾國學術之傷心史也。其發見之佳品,不流入於異國,即秘藏於私家。兹國有之八千餘軸,蓋當時唾棄之剩餘,精華已去,糟粕空存,則此殘篇故紙,未必實有繫於學術之輕重者在。今日之編斯錄也,不過聊以寄其憤慨之思耳!是說也,寅恪有以知其不然,請舉數例以明之。】
“敦煌者,吾國學術之傷心史也”這句話,曾經在“文革”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被當作陳寅恪的名言,鼓勵了許多年輕學子,抱著愛國主義的熱情,去努力奮鬥,去改寫我國敦煌學的傷心史。
事實上,寅恪先生說這是“或曰”,也就是某些人的說法,具體說來,應當就是陳垣和他所代表的一些學者的說法,他們認為北平圖書館所藏的八千餘軸,不過是斯坦因、伯希和唾棄之剩餘,敦煌寫本的精華已經被捆載而去,留下的只是一些糟粕而已,這些“劫餘”之殘篇故紙,對於學術研究的輕重無關緊要,編纂北平圖書館藏敦煌寫本目錄,也只不過是“聊以寄其憤慨之思耳”。當事人李濟先生很了解當時的情形,他在回憶中引述上面一段寅恪先生的文字後說:“所以‘劫餘錄’的書名,只是‘寄其憤慨之思’的意思。但陳寅恪實在並不以此說為然。”[34]由此看來,寅恪先生的確是不同意陳垣“劫餘”的說法,他明確聲稱:“是說也,寅恪有以知其不然,請舉數例以明之。”下面更是舉出一系列北圖所藏有價值的寫本,來反駁上述看法。由此我們不難想象,這篇序言恐怕就是陳寅恪代表史語所方面針對“劫餘”的說法而寫的不同意見[35]。
然而,對陳寅恪所謂“傷心史”的誤讀,對於1980年代以來的中國大陸敦煌學界來說,並非一件壞事,它確實推動了敦煌學在大陸的突飛猛進,促成中國敦煌吐魯番學會的成立,一批學術專刊、雜志陸續面世出版,也成長起一批優秀的敦煌學人才。
以下就是寅恪先生一一列舉的北圖所藏關乎學術輕重的敦煌寫卷,我們也一一核對其所指的具體文書,並提示文書編號[36],以及後人的相關研究成果,以見寅恪先生的眼力。
【摩尼教經之外,如《八婆羅夷經》所載吐蕃乞裡提足贊普之詔書,《姓氏錄》所載貞觀時諸郡著姓等,有關於唐代史事者也。】
(一)摩尼教經:
寅恪先生首先提到的“摩尼教經”,是指原編宇字56號,縮微膠卷編北8470 號,現編為BD00256號的寫本[37],雖然首尾俱殘,但仍保留345行文字,是敦煌所發現的三種漢譯摩尼教經典之一,是摩尼教早期經典的漢譯本,對於摩尼教的研究至關重要。此卷最早在1911年4月由羅振玉刊布在《國學叢刊》第2號上。沙畹、伯希和隨即做了詳細的法文翻譯和注釋[38],成為迄今學界利用這部摩尼教經典的奠基之作。1912年,羽田亨發表《波斯教殘經考》,據羅振玉刊本指出該卷的摩尼教性質[39]。1923年,陳垣做了更加準確的錄文和標點,題作“摩尼教殘經一”[40]。1928年,漢文錄文收入日本《大正新脩大藏經》第54卷[41]。這個漢文文本,成為後來很長時間裡學者依據的對象,但其中不無誤讀。直到1987年,林悟殊先生對《摩尼教殘經》做了重新的校錄,附錄於所著《摩尼教及其東漸》一書後[42]。2011 年,林悟殊又做了重新校錄,可視為其多年工作的“決定版”[43],但他力圖保存原卷的俗别字,其實没有必要。芮傳明、王媛媛也提供了一個比較方便使用的分段標點本[44]。最近,林悟殊又對《殘經》中出現的音譯詞語進行了比較系統的考察[45]。
在西方,對《摩尼教殘經》的相關研究持續不斷,其中一項艱苦的工作就是從吐魯番出土的伊朗語摩尼教殘片中尋找漢文《摩尼教殘經》的對應本。1926年,瓦爾德施密特(E. Waldschmidt)和楞茨(W. Lentz)發表《夷數(耶稣)在摩尼教中的地位》一文,從德國收藏的吐魯番出土伊朗語殘卷中,比定出若干明顯與《摩尼教殘經》文本相同的段落[46]。1960年,博伊斯(M. Boyce)出版《德藏吐魯番出土摩尼文伊朗語文書目錄》,判斷出其中與《摩尼教殘經》相關的殘片約有29件[47]。1983年,宗德曼(W. Sundermann)發表《漢文〈摩尼教殘經〉與帕提亞語〈〔明使演說〕惠明經〉》,指出49件德藏吐魯番出土帕提亞語、粟特語殘卷與《摩尼教殘經》的對應關係,其名稱則來自伊朗語文本[48]。1992年,宗德曼出版《〈〔明使演說〕惠明經〉──東傳摩尼教的一部說教作品:帕提亞語本和粟特語本》一書,匯集了所能比定出來的德藏伊朗語《〈明使演說〉惠明經》殘片,認為伊朗語文本與漢文《摩尼教殘經》同源,但母本可能不止一個[49]。
此外,1984年,克林姆凱特(H.-J. Klimkeit)與施寒微(H. Schmidt-Glintzer)合撰《與漢文摩尼教殘經相似的突厥文譯本》[50]。1987年,施寒微還把包括《摩尼教殘經》在内的三種漢譯摩尼教經典譯成德文[51]。1995年,茨默(P. Zieme)則刊布了一些内容相似的回鶻文殘片[52]。1997年,吉田豐在德國所藏吐魯番漢文寫本中,找到兩件《摩尼教殘經》斷片(Ch3138 [ = T III T 132]和Ch3218),有些字句不完全相同,表明漢語《摩尼教殘經》存在著兩個不同的文本[53]。
總之,北平圖書館所藏《摩尼教殘經》是摩尼教的重要經典,是今天研究摩尼教所必不可缺的基本典籍。因此,寅恪先生看上去是作為鋪墊,實際上是首先肯定此卷在北圖藏卷中不可替代的價值。
(二)《八婆羅夷經》所載吐蕃乞裡提足贊普之詔書:
除摩尼教經,寅恪先生首先舉示的有價值文書還有《八婆羅夷經》所載吐蕃乞里提足贊普之詔書。北圖所藏《八婆羅夷經》有十一件之多,附有贊普詔書者當指舊編月91號,縮微膠卷編作北7119號,新編為BD00791號[54]。寅恪先生撰寫此序時,也正在撰寫《〈蒙古源流〉研究》系列論文,其第一篇為《吐蕃彝泰贊普名號年代考》,主要據《唐蕃會盟碑》來驗證漢文舊史和《蒙古源流》的記載。在文章完成後所寫的附記二中,具體提到了這裡所說的詔書價值:“寅恪近檢北平圖書館所藏敦煌寫本,見《八婆羅夷經》附載當日吐蕃詔書。中有‘令諸州坐禪人為當今神聖贊普乞里提足贊聖壽延長祈禱’等語。考乞里提足贊即Khri-gtzug-lde-brtsan(筆者按:此即赤祖德贊,815—841年在位)之音譯。此乃關於彝泰贊普之新史料,可與兹篇互證者也。”[55]寅恪先生大概就是在看到《敦煌劫餘錄》後,檢索此條資料,補充到自己的文章後面,由此可見寅恪先生對新史料的敏銳把握和及時利用。寅恪先生所說的詔書,實際抄寫在《八婆羅夷經》的後面,是一篇講修行彌勒禪的文獻,在傳世文獻和敦煌寫本中都很少見,因此也很少有人研究。1952年,戴密微(P. Demiéville)在《吐蕃僧諍記》中考證《唐蕃會盟碑》與吐蕃贊普名號時,大量徵引了寅恪先生的研究成果,並認同寅恪先生在考察歷史背景的前提下,將“乞里提足贊”比定為Khri gtsug lde brtsan的觀點[56]。隨後,石泰安(R. A. Stein)在《聖神贊普考》一文中,指出北圖7119號詔書中所出現之“神聖贊普”(‘phrul gyi lha btsan po)尊號,僅僅出現在公元800—830年的古藏文文獻當中,進而肯定寅恪先生將“乞里提足贊”比定為Khri gtsug lde brtsan 的論點[57]。1990年,上山大峻在《敦煌漢文寫本中之〈佛教綱要書〉》一文中,對這一部分做了校錄及初步的解說。他没有注意到寅恪先生的說法,而是獨立地將“乞里提足贊”比定為Khri lde gtsug brtsan(赤德祖贊,704—754年在位),但對於這件吐蕃統治敦煌時期所寫的文書為何把赤德祖贊稱為“當今”贊普不得其解[58]。2002年,宗舜發表《敦煌寫卷所揭“彌勒禪”之初探──北京圖書館藏月 091(7119)號卷子解讀之一》,才對該卷所記禪法做了較為透徹的考察[59]。
(三)姓氏錄:
此《姓氏錄》舊編號位79號,縮微膠卷編作北8418號,新編為BD08679號[60]。這件文書中所載貞觀時諸郡著姓,與唐代史事關系重大,因此歷來受到學者的瞩目。早在1911年,繆荃孫就撰有《唐貞觀條舉氏族事件卷跋》,做過初步考證[61]。1931年,向達撰文論證此卷不是《敦煌劫餘錄》定名的“姓氏錄”,而應當是高士廉等編“貞觀《氏族志》殘卷”[62]。1934 年,宇都宮清吉强調這是第一次編纂的貞觀《氏族志》,而不是貞觀十二年正式頒布的本子[63]。1937年,許國霖將其錄文刊於所著《敦煌石室寫經題記與敦煌雜錄》[64]。1939年,仁井田陞撰文也持貞觀《氏族志》的看法,認為是貞觀八年(634)高士廉等所撰的本子[65]。1951年,牟潤孫撰文認為此絕非貞觀《氏族志》,而是山東破落之大姓偽造的《氏族志》[66]。池田溫則更認同牟潤孫的看法,認為此卷出自偽托[67]。1971年,毛漢光認為此卷非官府所撰之譜,而是流行於士大夫間的氏族譜,反映了唐朝前半期的情況[68]。1980年,王仲犖仍然作為《唐貞觀八年條舉氏族事件》文書來加以注釋[69]。1983年,唐耕耦以為不是貞觀《氏族志》,也不是偽托的《氏族志》,而是有關天下姓望的常識性著作[70]。鄧文寬强調了原本和抄本的關係問題,他定名為“唐貞觀八年高士廉等條舉氏族奏抄”,分别論證了原本的價值和抄本的用途[71]。唐代前期,氏族問題仍然是一個重要的社會問題,敦煌出土反映貞觀年間諸郡氏族情況的文獻,無疑是有關唐代史事的重要材料,迄今已經是研究唐朝氏族問題必不可少的原始材料。
【《佛說禪門經》、《馬鳴菩薩圓明論》等,有關於佛教教義者也。】
(一)《佛說禪門經》:
北平圖書館藏有兩個寫本,一個舊編露95號,縮微膠卷編作北8224號,新編為BD03495號[72];另一件舊編鸟33號,縮微膠卷編作北8225號,新編為BD07333號[73];寅恪先生所說應當是指這兩件寫本。除北圖藏本外,還有 S.5532和P.4646兩個寫本。根據柳田聖山的研究,《禪門經》是禪宗系偽經,成立年代不遲於730年,與北宗禪關係密切,而且對四川淨眾宗有很大影響[74]。
(二)《馬鳴菩薩圓明論》:
北圖藏卷舊編服6號,縮微膠卷編作北7254號,新編為BD08206號,卷首題“圓明論 馬鳴菩薩造”[75]。經過學者多年的努力探索,又找到以下幾個《馬鳴菩薩圓明論》的抄本:P.3664+P.3559[76]、石井光雄氏積翠軒文庫本[77]、S.6184[78]、L.1138(Дх.696)[79],各卷相互補充,幾近完本[80]。此外,台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傅斯年圖書館也藏有一卷,首殘,存 193行,從品第七到品第九[81],影印本最近刊布[82]。據柳田聖山與田中良昭的研究,此書是有關如來藏思想的禪宗北宗系的著作[83]。
寅恪先生獨具慧眼,在這麼早的時期就看出《佛說禪門經》和《馬鳴菩薩圓明論》兩部經典在佛教教義發展史上的意義,作為北宗禪文獻,是研究唐代佛教思想史的寶貴資料。
【《佛本行集經演義》、《維摩詰經菩薩品演義》、《八相成道變》、《地獄變》等,有關於小說文學史者也。】
(一)《佛本行集經演義》:
北圖藏卷舊編潛80號,縮微膠卷編作北8436號,新編為BD06780號[84]。許國霖曾錄入《敦煌雜錄》,改題“佛本行集經變文(擬)”[85]。此卷與P.2999等所抄變文内容相同,而P.2999有原題“太子成道經”,故敦煌文學研究者現均改用此題,並有多家匯校本發表[86]。
(二)《維摩詰經菩薩品演義》:
北圖藏卷舊編光94號,縮微膠卷編作北8435號,新編為BD05394號[87]。許國霖錄入《敦煌石室寫經題記與敦煌雜錄》,改題“維摩詰所說經變文(擬)”[88]。此卷與P.3079所抄文字相同,北圖本或系抄自P本,現在較為通用的名稱為“維摩詰經講經文”,也有多家匯校成果[89]。
按,羅振玉編《敦煌零拾》中,收錄有其自藏之《佛曲》一種,原有題目曰“文殊問疾”[90]。寅恪先生曾據此撰寫《敦煌本維摩詰經文殊師利問疾品演義跋》,考察《維摩詰經》這一獨特佛典的成立及流行情況,並從中國文學史的角度,指出佛典體裁長行與偈頌相間,經演義而影響章回小說和彈詞等體裁的情形;還指出經典與演義的關係,正如小說英雄傳與其本書正傳的關系。文末補記:“又北京圖書館藏敦煌卷子中有維摩詰經菩薩品持世菩薩對佛不任問疾一節……附識於此,以俟考證焉。”[91]所說就是這裡提到的《維摩詰經菩薩品演義》,應當是寫完跋文以後才見到的。此外,寅恪先生還有《敦煌本維摩詰經問疾品演義書後》短文,引經據典,補考文中“骨崙”一詞的含義[92]。
又,北京大學歷史系資料室藏有羅振玉《敦煌零拾》一册,為寅恪先生舊藏,有關“文殊問疾”《佛曲》部分,寅恪先生寫有大量眉批,内容主要集中在關於《維摩詰經》漢藏文譯本存佚、維摩詰眷屬問題、“金粟上人”的含義和來歷以及“骨崙”一詞的解釋上,同時就其中的疑難詞語或佛教名相給予解釋,如“三祇”、“四生”、“三界”、“六通”、“十地”、“八智”、“四辯”、“天龍八部”、“七珍”等,所據文獻,有漢文内外典籍、敦煌文書以及梵藏文書籍。對比寅恪先生上述跋文所引典籍,眉批往往更為豐富,這顯然是寅恪先生在寫完《跋》以後,繼續關注本卷,續有增補。關於“骨崙”一詞,眉批上多出玄奘《大唐西域記》、慧琳《一切經音義》、葉適《習學記言》、朱熹《朱子語類》、臨濟義玄《語錄》、楊盈之《醉翁談錄》及《西廂記》等,詳加考釋,其所引《寄歸傳》以Pulo Condore括注“骨崙”,表明寅恪先生利用了高楠順次郎的英文譯本(A Record of the Buddhist Religion as Practised in India and the Malay Archipelago, by I-Tsing, trans. by J. Takakusu, Oxford, 1896),因為這正是高楠氏的看法。寅恪先生的跋文和眉批都表明,他對當時新公布或還没有公布的敦煌寫本,都盡可能地取而用之[93]。
(三)《八相成道變》:
北圖藏有三個殘本,一個舊編雲24號,縮微膠卷編作北8437號,新編為BD03024號[94];另一個舊編乃91號,縮微膠卷編作北8438號,新編為 BD08191號[95];這兩個寫本,許國霖曾錄入《敦煌石室寫經題記與敦煌雜錄》[96]。還有一個舊編麗40號,縮微膠卷編作北8671號,新編為BD04040號[97],黄徵、張涌泉持與上述兩個合校錄為《八相變》[98]。因為最後一個《敦煌劫餘錄》尚未比定,所以寅恪先生所說的《八相成道變》,應當僅指前面兩種。
(四)《地獄變》:
北圖計有四個涉及地獄内容的變文,分屬兩種不同的作品,一種今稱“大目乾連冥間救母變文”,有三個寫本,一為舊編麗85號,縮微膠卷編作北 8445號,新編為BD04085號[99];二為舊編霜89號,縮微膠卷編作北8443 號,新編為BD03789號[100];三為舊編影76號,縮微膠卷編作北7707號,新編為BD00876號[101]。另一種稱“目連變文”,舊編成96號,縮微膠卷編作北8444號,新編為BD02496號[102]。以上四個寫本,許國霖分别錄入《敦煌石室寫經題記與敦煌雜錄》[103]。黄徵、張涌泉則依《敦煌變文集》,分兩種校錄[104]。
以上這幾種講經文或變文,寅恪先生提示其為有關小說文學史研究的重要材料,經向達、孫楷第等學者的論證,講經文和變文作為後代小說、戲曲之源頭的說法,成為20世紀中國文學史的新學說。
【《佛說孝順子修行成佛經》、《首羅比丘見月光童子經》等,有關於佛教故事者也。】
(一)《佛說孝順子修行成佛經》:
此卷舊編玉64號,縮微膠卷編作北8300號,新編為BD04264號[105]。方廣錩《敦煌寫經〈佛說孝順子修行成佛經〉簡析》一文,指出這個寫本是獨一無二的舉世孤本,價值連城。他從内容分析,認為歷代經錄斷其為疑偽經不妥,而應當是印度原創的佛典[106]。後來,方廣錩又將錄文收入《藏外佛教文獻》第1輯[107]。方氏文章未提寅恪先生此序已經提示這個文書的價值,偶有失檢。2003年,李小榮發現Дх.2142+Дх.3815號為《孝順子修行成佛經》,並做了校錄研究[108]。2008年,方廣錩又據原卷重新校錄了玉 64號,並重錄俄藏寫本[109]。
(二)《首羅比丘見月光童子經》:
北圖藏有三個寫本,一個舊編重26號,縮微膠卷編作北8274號,新編為BD05926號[110];另一個舊編日87號,縮微膠卷編作北8275號,新編為 BD00687號[111];還有一個舊編衣41號,縮微膠卷編作北8661號,新編為 BD08341號[112]。這也是一部疑偽經,其價值長期被人忽視。1982年,許理和(E. Zürcher)發表《月光童子:中古中國早期佛教中的彌塞亞主義與末世論》長文,結合傳世文獻和敦煌殘本,對《首羅比丘經》產生的年代和月光童子信仰的救世主與末世論的特性,以及對中國社會的影響,都做了透徹的解說[113]。可惜許理和所能利用的寫本仍然不是這部經典的全文。1988年,白化文發表《〈首羅比丘見五百仙人並見月光童子經〉校錄》,利用重26、日87、S.6881、S.2697、S.1811+P.2464、北京大學圖書館藏卷(+)衣41,特别是北大藏卷保存了首題和開頭部分,得以完整復原了全部文字[114]。此後,佐藤智水在白化文校錄本的基礎上,增加了李7(北 8460)和P.3019,也整理了一個新的本子[115],楊梅也依據白化文錄本做了新的錄文並對月光童子信仰做了進一步的研究[116],但劉屹曾經指出過的李盛鐸舊藏兩種和日本國會圖書館藏卷[117],還值得今後校錄者注意。現在,李盛鐸舊藏卷已由杏雨書屋公之於世[118]。
寅恪先生提示這兩種文獻是關於佛教故事者,其中的確有值得注意的佛教故事内容,但它們也和中古時期社會思潮有很大關系,是反映中國佛教思想的絕好資料。
【《維摩詰經頌》、《唐睿宗玄宗贊文》等,有關於唐代詩歌之佚文者也。】
(一)《維摩詰經頌》:
舊編羽3號,縮微膠卷編作北1324號,新編為BD06803號[119]。許國霖錄入《敦煌石室寫經題記與敦煌雜錄》[120]。上述寅恪先生《敦煌本維摩詰經文殊師利問疾品演義跋》文末補記提到:“又北京圖書館藏敦煌卷子中有……《維摩詰經頌》一卷。後者以五言律句十四首,分咏全經各品之義,未知何人所作,亦《維摩詰經》之附屬文學也。附識於此,以俟考證焉。”[121]說的就是這篇頌詩,但此後未見再考。汪泛舟曾合此卷及更佳寫本P. 3600錄出全文[122],
(二)《唐睿宗玄宗贊文》:
北圖藏卷舊編日23號,縮微膠卷編作北8304號,新編為BD00623號[123]。許國霖錄入《敦煌石室寫經題記與敦煌雜錄》,分别題為“太上皇帝贊”、“開元皇帝贊”[124]。汪泛舟亦有錄文[125]。
寅恪先生指出這兩個寫本是唐代詩歌佚文,從敦煌寫卷來輯錄傳世典籍中已佚的唐詩,迄今仍然是敦煌學的一項工作。
【其他如《佛說諸經雜緣喻因由記》中彌勒之對音,可與中亞發見之古文互證。六朝舊譯之原名,藉此推知。】
《佛說諸經雜緣喻因由記》北圖藏卷舊編騰29號,縮微膠卷編作北8416 號,新編為BD03129號[126]。其中有云:“彌勒者,梵音輕也,是足梵語彌頂勒迦,唐言慈氏。”寅恪先生以為此處的“彌勒之對音,可與中亞發見之古文互證。六朝舊譯之原名,藉此推知。”他曾把這條材料抄在其所藏羅振玉《敦煌零拾》《佛曲》第二種“眾中彌勒又推辭”句的頁邊,可惜後來未見詳釋[127]。以後,伯恩哈德(F. Bernhard)、季羨林都曾撰文考釋“彌勒”一詞的中亞原語[128],然均未提及這條材料。
【《破昏怠法》所引《龍樹論》,不見於日本石山寺寫本《龍樹五明論》中,當是舊譯别本之佚文。】
《破昏怠法》北圖藏卷舊編字1號,縮微膠卷編作北8387號,新編為BD08001號[129]。許國霖錄入《敦煌石室寫經題記與`敦煌雜錄》,題為“治昏沉怠良方(擬)”[130]。此文頗長,寅恪先生從中檢出《龍樹論》,並對比過日本石山寺寫本《龍樹五明論》,判定為舊譯别本之佚文。可見他不僅僅條理資料,而且都有過對比考證。
【唐蕃翻經大德法成辛酉年(當是唐武宗會昌元年)出麥與人抄錄經典,及周廣順八年道宗往西天取經,諸紙背題記等,皆有關於學術之考證者也。】
(一)《辛酉年二月九日僧法成便物歷》:
此件北圖藏卷舊編露41號,縮微膠卷編作北1901號,因係古人用作裱糊經書的裱補紙,後館方揭下來,編作L4048號,新編為BD16079號[131]。寅恪先生認為這裡的法成即敦煌歷史上的唐蕃翻經大德法成,辛酉年當是唐武宗會昌元年(841)[132]。
關於法成,早在1927年,寅恪先生就撰有《大乘稻芊經隨聽疏跋》,對其加以表彰:“《稻芊經隨聽疏》博大而精深,非此土尋常經疏可及。……夫成公之於吐蕃,亦猶慈恩之於震旦;今天下莫不知有玄奘,法成則名字湮没者且千載,迄至今日,鈎索故籍,僅乃得之。同為溝通東西學術,一代文化所托命之人,而其後世聲聞之顯晦,殊異若此,殆有幸有不幸歟!”[133]。隨著敦煌學的進步,資料的發表,寅恪先生的遺憾部分地得到了彌補。1967—1968年,上山大峻發表長文《大蕃國大德三藏法師沙門法成之研究》,對法成的生平、著述以及佛學影響,都做了透徹的研究[134]。以後,王堯、吳其昱以及上山大峻本人又有增補[135],讓我們從敦煌文獻中重見了這樣一位溝通東西學術的偉大人物。
(二)《大周廣順八年西川善興寺道宗西天取經記》:
此件北圖藏卷舊編冬62號,縮微膠卷編作北1192號,新編為BD02062號[136]。正面為《維摩詰經》卷中抄本,背面是後周廣順八年(958)西川善興大寺西院法主大師道(實為“法”字)宗往西天取經的題記。相對於大多數敦煌寫本而言,此題記文字很短,但也未逃過寅恪先生的法眼,他顯然看出這個五代末年四川僧人經過沙州前往印度取經記錄的價值。劉銘恕曾提示包括法宗在内的若干敦煌寫本中的取經人物[137]。筆者在《敦煌文獻所見晚唐五代宋初中印文化交往》一文中,也闡述了法宗的取經事迹[138]。
(三)諸紙背題記:
這些題記,散在各種寫本,不一而足,許國霖曾集中抄錄北圖所藏寫經題記,匯集為《敦煌石室寫經題記》及《敦煌石室寫經題記匯編》[139],寅恪先生曾為後者作序,闡述其價值[140]。
總之,這裡寅恪先生舉一個文書、一篇雜記以及諸紙背題記,來提示敦煌寫本中各類雜文,也皆為有關學術考證資料也。
【但此僅就寅恪所曾讀者而言,其為數尚不及全部寫本百分之一,而世所未見之奇書佚籍已若是之眾,儻綜合並世所存敦煌寫本,取質量二者相與互較,而平均通計之,則吾國有之八千餘軸,比於異國及私家之所藏,又何多讓焉。】
這裡寅恪先生說上述文獻只是就他本人所曾讀過者而言,其為數尚不及全部北圖寫本的百分之一。我們目前無法知道寅恪先生閱讀過多少北圖藏卷,但他顯然利用陳垣《敦煌劫餘錄》未刊稿,查閱過不少敦煌寫本。現在還保留的一册寅恪先生手錄資料,封面題“敦煌研究(中國中古哲學史材料)”,内容是他閱讀北圖敦煌寫本的雜記,有的只記編號標題,有的則抄錄原文,其中就有本序提到的《佛說諸經雜緣喻因由記》、《八婆羅夷經》附為贊普祈願文、《辛酉年二月九日僧法成便物歷》、《破昏怠法》所引《龍樹論》、法宗西天取經題記、太上皇帝贊文、開元皇帝贊文,還有一些本序没有提到的文獻[141],表明他只是把所見最最重要的文獻表出,其實他關注的對象還遠不止於此。在本序没有提到的文獻中,也不乏有價值的材料,可能他還没有形成相應的看法,也可能是限於篇幅,所以没有提示。
寅恪先生說就他所讀的寫本已經可以見到這麼多“世所未見之奇書佚籍”,那麼如果綜合世界上所存的敦煌寫本,以質量二者相與互較而平均通計之,則我國所藏的八千餘軸,和其他國家以及私家所藏相比,毫不遜色。這是針對“精華已去,糟粕空存”的說法而言的,目的是强調北圖所藏並非“劫餘”。
但是,我們應當承認,寅恪先生當時還無法知道英、法所藏敦煌寫本的真正内涵,今天,英、法、俄、中四大敦煌收藏基本上已經全部公布,相比而言,北圖所藏雖然不能說是糟粕,但的確無法與英、法所藏同日而語,漢文文獻部分不論典籍還是文書,今日北京的國家圖書館所藏,種類和内容都没有英、法所藏那麼豐富多彩,而且英、法、俄還有國家圖書館很少有的大量胡語文獻及絹紙繪畫。
不過文獻的價值有時並不以量來計算,而且,寫本時代的文獻更具有獨立的價值,何況敦煌文獻中包含有許多已佚的内典外典,有些價值連城。寅恪先生早年曾長期游學歐美,除了通曉西方現代語言外,又遍習與中國相關的各種東方語文,加上他對中國古籍和佛典的深厚功底,所以可以判斷出一批北圖所藏寫本的學術價值。他提到的摩尼教經,是摩尼教的根本經典,迄今仍是學者研討的對象。他列舉的變文、禪宗典籍、疑偽經、佚詩,以及貞觀《氏族志》、法成文書、五代求法僧記錄,無一不是新材料,而且成為20世紀學術研究的新問題。
在20年代末、30年代初,寅恪先生曾取用敦煌資料,寫過一系列文章[142],利用他所掌握的梵、藏、于闐、回鶻等文字資料,與漢文材料相發明,對中古思想、文體、史事等,多有超越前人的貢獻。但寅恪先生後來患有嚴重的眼疾,不便閱讀西文書的小字,而中文線裝書的大字,或許更為舒適。更重要的是,“寅恪平生治學,不甘逐隊隨人,而為牛後。年來自審所知,實限於禹域以内,故謹守老氏損之又損之義,捐棄故技。凡塞表殊族之史事,不復敢上下議論於其間。”這是1942年他為朱延豐《突厥通考》作序時所講的話[143]。對於敦煌學來說,寅恪先生的退出,無疑是一件憾事;對中古史來講,又是一個福音。
【今後斯錄既出,國人獲兹憑藉,宜益能取用材料以研求問題,勉作敦煌學之預流。庶幾内可以不負此歷劫僅存之國寶,外有以襄進世界之學術於將來,斯則寅恪受命綴詞所不勝大願者也。】
寅恪先生在序言最後很有熱情地鼓勵本國學人:“今後斯錄既出,國人獲兹憑藉,宜益能取用材料以研求問題,勉作敦煌學之預流。”這是呼應他在開篇所說的新材料、新問題,才有學術的新潮流,希望大家能够“預流”。總覽上述寅恪先生提示的重要文獻,我國學者的確在寅恪先生的指點下,做出不少成績,如有關變文、詩歌以及歷史材料方面;但也不難看出,在禪宗典籍方面,則日本學者的貢獻較多。如果縱觀整個敦煌學的研究史,中國學者受到戰爭、政治運動諸種因素的影響,在敦煌學的不少領域都落於人後。從20世紀80年代以來,敦煌學在中國有了長足的進步,但宗教研究、胡語釋讀等方面,仍然不能與歐美、日本相比。因此,寅恪先生的期望,即“内可以不負此歷劫僅存之國寶,外有以襄世界之學術於將來”,仍然是今天我們應當牢記於心的兩句名言。
最近二三十年來,學界乃至社會上有一股“陳寅恪熱”,但關注的焦點是他晚年的學行,這方面的著作當以余英時的《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144]、陸鍵東的《陳寅恪的最後20年》[145],最為引人注目。後續的相關討論,我們可以從《陳寅恪研究:反思與展望》[146]等書中讀到。但寅恪先生的史學有“三變”,其學術遺產十分雄厚,不論從“西學”,還是從“中學”方面,都值得我們認真分析學習,加以繼承發揚。近年來相關的論著,“西學”方面有陳懷宇的《在西方發現陳寅恪》[147],“中學”方面可以參考王震邦的《獨立與自由:陳寅恪論學》[148]。《陳垣敦煌劫餘錄序》是反映寅恪先生第一期學術研究的一篇經典之作,不論其提示的材料,還是蘊含的思想,都是他留給我們的一份豐厚的學術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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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篇選自《中西學術名篇精讀˙陳寅恪卷》,中西書局,2014.8,第34—7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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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新江:陳寅恪先生《陳垣敦煌劫餘錄序》讀後 2/2 (附註)




1 寅恪先生說話之犀利,可以從倉石武四郎的日記中看出。1930年5月27日倉石在一次宴會上初次見到寅恪先生,說道:“陳氏論如利刃斷亂麻,不愧靜庵先生後起矣。”見榮新江、朱玉麒輯注:《倉石武四郎中國留學記》,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第153頁。
2 羅振玉輯印:《敦煌石室遺書》,宣統元年(1909)十二月誦芬室排印本;又《佚籍叢殘初編》,1911年《國學叢刊》摹抄刊行;又《鳴沙石室佚書》,羅氏宸翰樓影印本,1913年;又《鳴沙石室佚書續編》,1917年羅氏印行;又《鳴沙石室古籍叢殘》,1917年上虞羅氏影印刊行;又《敦煌零拾》,1924 年上虞羅氏印行;又《敦煌石室遺書三種》,1924年上虞羅氏影印;又《敦煌石室碎金》,1925年東方學會排印本。
3 蔣斧:《沙州文錄》,收入《敦煌石室遺書》;王仁俊輯印:《敦煌石室真迹錄》,宣統元年(1909)國粹堂石印本。
4 劉師培:《敦煌新出唐寫本提要》,《國粹學報》1911年第7卷1—8期陸續刊出。
5 這些文章已收入《觀堂集林》卷二一,烏程蔣氏密韻樓仿宋聚珍本,1924年。
6 劉復:《敦煌掇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專刊之二、北京大學研究所國學門叢書之一,1925年;北京:中國科學院考古研究所重印,1959年。
7 藤田豐八:《慧超傳箋釋》,北京:非賣品,1910年8月。
8 載羅振玉編:《國學叢刊》第2號,1911年4月。
9 E. Chavannes & P. Pelliot, “Un traité manichéen retrouvé en Chine”, Journal Asiatique, 10e série, 18 (nov.-déc. 1911), pp. 499-617;羽田亨:《波斯教殘經に就いて》,《東洋學報》第2卷第2號,1912 年。
10 參看陳弱水:《現代中國史學史上的陳寅恪──歷史解釋及相關問題》,《學術史與方法論的省思──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七十周年研討會論文集》,台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2000 年,第57—59 頁。
11 陳寅恪:《敦煌本維摩詰經文殊師利問疾品演義跋》,原載《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2本第1分, 1930年;此據《金明館叢稿二編》,北京:三聯書店,2001年,第203—210頁。
12 池田溫:《敦煌學と日本人》,《日本學》第13號;陳漢玉漢譯文載《國際漢學》第1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5年,第205頁。此文後收入池田溫《敦煌文書の世界》,東京:名著刊行會,2003年;張銘心、郝軼君漢譯本《敦煌文書的世界》,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56頁。
13 方廣錩:《日本對敦煌佛教文獻之研究(1909年—1954年)》,作者《敦煌學佛教學論叢》,香港:中國佛教文化出版有限公司,1998年,第359—360頁;又載樓宇烈主編:《中日近現代佛教交流與比較研究》,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0年。
14 王冀青:《論〈敦煌學〉一詞的詞源》,《敦煌學輯刊》2000年第2期,第110—132頁。原文曾以“‘敦煌學’一詞源流考辨”為題,提交2000年7月香港大學召開的“紀念藏經洞發現一百周年敦煌學國際學術研討會”。
15 方廣錩:《從“敦煌學”的詞源談起──兼為王冀青先生補白》,《敦煌學輯刊》2001年第2期,第91—95 頁。
16 原載《張大千臨摹敦煌壁畫展覽特集》,1944年,筆者未見;姜伯勤《唐令舞考》曾據姜德明《書夢錄》轉引上述文字,見《紀念陳寅恪教授國際學術討論會文集》,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1989年,第216頁。現收入陳寅恪:《講義及雜稿》,北京:三聯書店,2002年,第446頁。
17 陳寅恪曾致傅斯年函,極力推薦陳垣担任擬議中的史語所敦煌組負責人,並說他對北圖所藏敦煌寫本下過功夫。見陳寅恪:《書信集》第一集,北京:三聯書店,2001年,第28頁,繫於“1929年某月31日”。此函似應繫於1928年6月31日(6月没有31日,原文此處日期有誤。──小站注),參看杜正勝:《無中生有的志業──傅斯年的史學革命與史語所的創立》,提到1928年6月陳寅恪向傅斯年推薦陳垣來史語所研究敦煌資料,見杜正勝、王汎森主編:《新學術之路: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七十周年紀念文集》,台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98年,第34頁;又傅斯年1928年11月14日有信給陳寅恪問及聘請陳垣來敦煌組事,見王汎森等編:《傅斯年遺札》第1卷,中研院史語所,2011年,第166—167頁。
18 原載《國學季刊》第1卷第2號,1923年,此據《陳垣學術論文集》第一集,北京:中華書局,1980 年,第332—342頁所刊校訂本。
19 E. Chavannes & P. Pelliot, “Untraite manicheen retrouve en Chine”, Journal Asiatique, 11e série, 1 (jan.-fév. 1913), pp. 99-392.
20 關於兩文的關係及伯希和與陳垣在摩尼教入華研究上的合作與競爭,參看王楠、史睿:《伯希和與中國學者關於摩尼教研究的交流》,《張廣達先生八十華誕祝壽論文集》,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2010年,第1239—1294頁。
21 關於敦煌經籍輯存會成立的時間,陳垣自序中的記錄有誤,此據俞澤箴日記的記載,見孫玉蓉:《“敦煌經籍輯存會”成立時間探究》,《理論與現代化》2008年第4期,第106—109頁。關於該會的情況,參看孫玉蓉:《最早從事敦煌學研究的學術團體——敦煌經籍輯存會》,《文史知識》2009年第6期,第126—129頁;又《關於“敦煌經籍輯存會”的兩則日記》,《文獻》2010年第1期,第58—61頁。
22 孫玉蓉:《俞澤箴整理敦煌寫經日記輯錄》,《文獻》2009年第1期,第10—29頁。參看孫玉蓉:《陳垣〈敦煌劫餘錄序〉解疑》,《廣西社會科學》2008年第7期,第121—123頁;又《為〈陳垣年譜配圖長編〉補遺指謬》,《天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2期,第144頁。
23 劉波:《國家圖書館與敦煌學》,河北師範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3年3月,第54—56頁。
24 劉乃和:《書屋而今號勵耘》,《勵耘書屋問學記》,北京:三聯書店,1982年,第154頁。
25 英文聘請書即1928年10月8日傅斯年致伯希和函,見《傅斯年遺札》第1卷,第155—156頁。從信中得知,伯希和是史語所按月付工資的通信員。
26 李濟:《敦煌學的今昔──考古瑣談之二》,原載台北《自由談》第19卷第2期,1968年;此據作者《考古瑣談》,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第242—243頁。
27 載《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1本第2分,1930年。
28 T’oung Pao, 28, 1932, pp. 481-482,收到圖書目錄的附記。
29《陳垣往來書信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375頁。書信時間據劉乃和等:《陳垣年譜配圖長編》上,瀋陽:遼海出版社,2000年,第295頁。
30 1933年1月22日《晨報》有報道《輔大歡宴伯希和》,參看《陳垣往來書信集》,第178頁。
31 集美博物館所藏伯希和檔案中的請柬,感谢王楠女史提供相關資料。
32《陳垣年譜配圖長編》上,第326—327頁。此書將宴會日期考訂為2月7日,但據集美博物館所藏楊鍾羲、尹炎武給伯希和的請柬(感謝王楠提供伯希和檔案資料),是3月2日星期四,2月7日係農曆日期。
33 參看桑兵:《陳垣與國際漢學界──以與伯希和的交往為中心》,作者《晚清民國的國學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192—211頁。
34 李濟:《考古瑣談》,第243頁。
35 關於敦煌學史上《敦煌劫餘錄》和“傷心史”的學案,參看榮新江:《中國敦煌學研究與國際視野》,原載《歷史研究》2005年第4期;此據作者《中國中古史研究十論》,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235—242頁。
36 永田知之曾提示過陳寅恪文章、筆記中提到過的北圖藏卷的編號,見所撰《陳寅恪論及敦煌文獻雜記──利用經路を中心に》,高田時雄編:《敦煌寫本研究年報》第6號,2012年,第219—221頁。
37 圖版現收入中國國家圖書館編:《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4册,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5年第357—366頁,題“摩尼教經典(待考)”。
38 E. Chavannes & P. Pelliot, “Un traité manichéen retrouvé en Chine”, Journal Asiatique, 10e série, 18 (nov.-déc. 1911),pp. 499-617.
39 羽田亨:《波斯教殘經に就いて》,《東洋學報》第2卷第2號,1912年,第227—246頁;收入《羽田博士史學論文集》下卷,語言宗教篇,京都大學文學部東洋史研究會,1958年,第215—234頁。
40《國學季刊》第1卷第3號,1923年;《陳垣學術論文集》第1集,第375—392頁。
41《大正新脩大藏經》第54卷事匯部,1928年,No. 2141B,第1281—1286頁。
42 林悟殊:《摩尼教及其東漸》,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217—229頁。該書增訂再版時又有所訂正,台北:淑馨出版社,1997年,第268—282頁。
43《林悟殊敦煌文書與夷教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第469—486頁。
44 芮傳明錄文見所著《東方摩尼教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364—377頁;王媛媛錄文見姚崇新、王媛媛、陳懷宇:《敦煌三夷教與中古社會》,蘭州:甘肅教育出版社,2013年,第206—218頁。
45 林悟殊:《京藏摩尼經音譯詞語考察》,《世界宗教研究》2014年第1期,第1—13頁。
46 E. Waldschmidt & W. Lentz, “Die Stellung Jesu im Manichäismus”, Abhandlungen der (Königlich-)Preußischen Akademie der Wissenschaften (Berlin), Phil -hist Klasse, 1926, Nr.4, pp. 1-131.
47 M. Boyce, A Catalogue of the Iranian Manus in Manichaean in the German Turfan Collection, Berlin: Akademie Verlag, 1960.
48 W. Sundermann, “die chinesische Traité manichéen und der parthische Sermon vom Lichtnous”, Altorientalische Forschungen 10, 1983,pp. 231-242.
49 W. Sundermann, Der Sermon vom Licht-Nous. Eine Lehrschriftdes östlichen Manichäismus. Editionder parthischen und soghdischen Version (Berliner Turfantexte XVII), Berlin: Akademie Verlag, 1992.
50 H.-J. Klimkeit & H.Schmidt-Glintzer, “Die türkischen Parallellen zum chinesisch-manichäischen Traktat”, Zentralasiatische Studien XVII, 1984, pp. 82-117.
51 H. Schmidt-Glintzer, Chinesische Manichaica mit Textkritischen Anmerkungen und einem Glossar, Wiesbaden: Otto Harrassowitz, 1987.
52 P. Zieme, “Neue Fragmente desalttürkischen Sermons vom Licht-Nous”, Iranund Turfan: Beiträge Berliner Wissenschaftler, Werner Sundermann zum 60. Geburtstag gewidmet, Wiesbaden:Harrassowitz Verlag, 1995, pp. 251-276.
53 Yoshida Yutaka, “On the RecentlyDiscovered Manichaean Chinese Fragments”,《内陸アジア言語の研究》XII,1997年,第35—39頁。按,以上有關《摩尼教殘經》的研究史,參看張廣達《唐代漢譯摩尼教殘卷──心王、相、三常、四處、種子等語詞試釋》,原載《東洋學報》(京都)第77册,2004年;此據《張廣達文集·文本、圖像與文化流傳》,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304—308頁。
54 寅恪先生所說的部分,為該寫本第二部分,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11 册,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5年,第180頁,題“敕修彌勒禪(擬)”。
55 文載《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2本第1分,1930年;收入作者《金明館叢稿二編》,第119頁。
56 P. Demiéville, Le concile de Lhasa: unecontroverse sur le quiétisme entre bouddhistes de l'Inde et de la Chine au VIII,Paris: Imprimerie Nationale de France, 1952;戴密微著,耿昇譯:《吐蕃僧諍記》,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315—316頁。
57 R. A. Stein, “‘Saint et Divin’, un titre tibétain et chinois des rois tibétains”, Journal Asiatique, 269, nos. 1-2, 1981,pp. 231-275;石泰安著,耿昇譯:《聖神贊普考》,《藏族研究譯文集》第2集,北京:中央民族學院藏族研究所,1983年,第1—18頁。
58 上山大峻:《敦煌漢文寫本中の〈佛教綱要書〉》,《龍谷大學論集》第436號,1990年,第300—315頁。
59《戒幢佛學》第2卷,2002年,第130—144頁。按,作者在本文末預告將有《敦煌寫卷所載吐蕃贊普“乞里提足”初探——北京圖書館藏月091(7119)號卷子解讀之二》,但筆者没有找到。
60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103册,2008年,第385—388頁,題“唐貞觀八年五月十日高士廉等條舉氏族奏(擬)”,顯然是採用下述鄧文寬的說法,但漏掉一個關鍵的“抄”字。
61 繆荃孫:《辛壬稾》卷三,1911年,葉4—6;此據王重民編:《敦煌古籍叙錄》,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101—102頁。
62 向達:《敦煌叢抄叙錄》,《北平圖書館館刊》第5卷第6號,1931年,第60—62頁;第6卷第6號,1932年,第57—59頁;此據《敦煌古籍叙錄》,第102—104頁。
63 宇都宮清吉:《唐代貴人に就いての一考察》,《史林》第19卷第3號,1934年,第50—106頁。
64 許國霖:《敦煌石室寫經題記與敦煌雜錄》下,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年,葉153—154。
65 仁井田陞:《六朝及ぴ唐初の身份性内婚制》,《歷史學研究》第9卷第8號,1939年;此據作者《中國法制史研究》第3卷《奴隸農奴法˙家族村落法》,東京,1962年,第600—621頁;又《敦煌發見の天下姓望氏族譜》,《石滨先生古稀記念東洋學論叢》,大阪,1958年,第397—429頁。
66 牟潤孫:《敦煌唐寫姓氏錄殘卷考》,台灣大學《文史哲學報》第3期,1951年,第61—73頁。
67 池田溫:《唐代の郡望表──九·十世紀の敦煌寫本を中心として》,《東洋學報》第42卷第3號,1959年,第57—95頁;第4號,1960年,第40—58頁。
68 毛漢光:《敦煌唐代氏族譜殘卷之商榷》,原載《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43本第2分,1971年;收入作者《中國中古社會史論》,台北:聯經出版公司,1978年,第425—439頁。
69 王仲犖:《〈唐貞觀八年條舉氏族事件〉殘卷考釋》,《文史》第9輯,1980年,第53—73頁;收入作者《㟙華山館叢稿》,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第328—364頁。
70 唐耕耦:《敦煌唐寫本天下姓望氏族譜殘卷若干問題》,《魏晉南北朝史論輯》第2 輯,1983 年,293—315頁。此文曾譯為法文發表:“Une étude de la date et de la nature du manuscrit wei 位 79 de la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Pékin”, Contributions aux études de Touen-houang III, ed. M. Soymié, Paris: Ecole française d’Extrême-Orient, 1984, pp. 103-142.
71 鄧文寬:《敦煌文書位字七十九號──〈唐貞觀八年五月十日高士廉等條舉氏族奏抄〉辯證》,《中國史研究》1986年第1期;後更名為《敦煌文獻〈唐貞觀八年高士廉等條舉氏族奏抄〉辨正》,收入《鄧文寬敦煌天文曆法考索》,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452—473頁。
72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48册,2007年,第269—273頁。
73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96册,2008年,第216—218頁。
74 柳田聖山:《禪門經について》,《塚本善隆博士頌壽記念佛教史學論集》,京都,1961年,第869—882頁。參看岡部和雄:《疑偽經典》,筱原壽雄、田中良昭編:《講座敦煌》第8卷《敦煌佛典と禪》,東京:大東出版社,1980年,第365—371頁。
75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101册,2008年,第206—215頁,題“圓明論”。
76 神田喜一郎:《〈傳法寶紀〉の完帙について》,《積翠先生華甲壽記念論纂》,積翠先生花甲壽記念會,1942年,第146—147頁;全文收入《神田喜一郎全集》III,京都:同朋舍,1984年,第420—426頁。
77 鈴木大拙編、古田紹欽校:《燉煌出土積翠軒本絕觀論》,京都:弘文堂,1945年,解題1—3頁。
78 田中良昭:《敦煌禪宗文獻の研究》,東京:大東出版社,1983年,第392—393頁。此後研究者或稱此卷編號為S. 6187,誤。
79 同上,第400頁。係據《俄藏敦煌漢文寫卷叙錄》的著錄内容比定,參考《俄藏敦煌漢文寫卷叙錄》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441—442頁。此卷圖版現已刊布在《俄藏敦煌文獻》第7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年,第52—53頁。
80 校訂本入 J. R. McRae,The Northern School and Formation of Early Ch’an Buddhism(Kuroda Institute, Studies in East Asian Buddhism, 3),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87.
81 參看鄭阿財:《台北中研院傅斯年圖書館藏敦煌卷子題記》,《慶祝吳其昱先生八秩華誕敦煌學特刊》,台北:文津出版社,2000年,第366—367頁;齋藤智寬:《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傅斯年圖書館藏“敦煌文獻”漢文部分叙錄補》,高田時雄編:《敦煌寫本研究年報》創刊號,2007年,第35—36 頁。
82 方廣錩主編:《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傅斯年圖書館藏敦煌遺書》,台北:中研院歷史語言研究所,2013年,第386—391頁。
83 柳田聖山:《傳法寶紀とその作者》,《禪學研究》第53號,1963年,第47—48頁;田中良昭:《敦煌禪宗文獻の研究》,第389—399頁。
84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93册,2008年,第199—207頁,題“太子成道經”。
85《敦煌石室寫經題記與敦煌雜錄》上,葉10—18。
86 最新的合校本為黄徵、張涌泉:《敦煌變文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第434—467頁。
87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72册,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7年,第299—307頁,題“維摩詰講經文持世菩薩卷二”。
88《敦煌石室寫經題記與敦煌雜錄》上,葉1—9。
89《敦煌變文校注》,第884—902頁,列為第五種。
90 上虞羅氏自印本,1924年;收入《羅雪堂先生全集》三編第七册、《敦煌叢刊初集》第8册。《敦煌變文校注》,第913—923頁,列為第七種。
91 文載《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2本第1分,1930年5月;後收入《金明館叢稿二編》,第203—210頁。
92 文載《清華周刊》第37卷第9、10期,1932年;收入《金明館叢稿二編》,第353—354頁。
93 參看陳寅恪:《〈敦煌零拾〉札記》(榮新江整理),季羨林等主編《敦煌吐魯番研究》第5卷,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2—7頁。
94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41册,2006年,第119—137頁,題“八相變”。
95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101册,第176—181頁,題“八相成道變文(擬)”。
96《敦煌石室寫經題記與敦煌雜錄》上,葉19—31。
97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55册,2007年,第152—167頁,題“八相成道變文(擬)”。
98《敦煌變文校注》,第507—522頁,列為第一種。
99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55册,第337—340頁,題“大目乾連冥間救母變文”。
100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52册,2007年,第385—386頁,題“目連救母變文”。
101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12册,2005年,第319—326頁,題“大目犍連冥間救母變文”。
102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34册,2006年,第407—410頁,題“盂蘭盆經講經文(擬)”。
103《敦煌石室寫經題記與敦煌雜錄》上,葉34—43。
104《敦煌變文校注》,第1024—1070、第1071—1076頁。
105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57册,2007年,第258—261頁。
106 原載《南亞研究》1988年第2期;改寫後收入作者《敦煌學佛教學論叢》上,第389—414頁。
107 方廣錩編:《藏外佛教文獻》第1輯,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1995年,第329—337頁。
108 李小榮:《敦煌密教文獻論稿》,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第361—369頁。
109 方廣錩:《關於〈佛說孝順子修行成佛經〉的若干新資料》,《藏外佛教文獻》第12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421—436頁。
110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80册,2008年,第16—30頁。
111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10册,2005年,第70—76頁。
112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102册,2008年,第194—199頁。
113 E. Zürcher, “Prince Moonlight: Messianism and Eschatology in Early Medieval Chinese Buddhism”, T’oung Pao, LXVIII.1-3, 1982, pp. 1-75.
114 白化文:《〈首羅比丘見五百仙人並見月光童子經〉校錄》,《法音》(學術版)第2期,1988 年,第82—89頁;修訂本載《敦煌學》第16輯,1990年,第47—59頁。
115 佐藤智水:《敦煌本〈首羅比丘經〉點校》,《岡山大學文學部紀要》第20號,1993年,第276—286頁。關於文本問題,參看作者《敦煌本〈首羅比丘經〉のテキストについて》,《岡山大學文學部紀要》第17號,1992年,第209—228頁。
116 楊梅:《4—8世紀中國北方地区佛教谶記類偽經研究》,首都師範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6年。
117 劉屹:《(書評)北京大學藏敦煌文獻》,季羨林等編《敦煌吐魯番研究》第3卷,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372—373頁。
118 武田科學振興財團杏雨書屋編:《敦煌秘笈影片册》第2册,大阪:武田科學振興財團,2010年,第271—276、第313—320頁。
119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93册,第242—243頁,題“維摩詰所說經十四品頌(擬)”。
120《敦煌石室寫經題記與敦煌雜錄》上,葉51—52。
121《金明館叢稿二編》,第210頁。
122 汪泛舟:《敦煌石窟僧詩校釋》,香港和平圖書有限公司,2002年,第87—88頁。
123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9册,2005年,第90—93頁,題為“為皇帝祈福文(擬)”。
124《敦煌石室寫經題記與敦煌雜錄》上,頁76—77。
125 汪泛舟:《敦煌石窟僧詩校釋》,第86頁。
126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42册,2006年,第340—345頁。《敦煌石室寫經題記與敦煌雜錄》下,頁145—152。
127 陳寅恪:《〈敦煌零拾〉札記》(榮新江整理),《敦煌吐魯番研究》第5卷,第5頁。
128 F. Bernhard, “Gāndhārī and the Buddhist Mission in Central Asia”, Añjali: Papers on Indology and Buddhism, O. H. de A. Wijesekera Felicitation Volume, ed. J. Tilakasiri, Peradeniya 1970, pp. 55-62;姚崇新譯:〈犍陀羅語與佛教在中亞的傳播〉,《西域研究》1996 年第4期,第61—66頁;季羨林:〈梅呾利耶與彌勒〉,《中國社會科學》1990年第1期,第125—134頁。
129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100册,2008年,第106—107頁,題“治昏怠方(擬)”。
130《敦煌石室寫經題記與敦煌雜錄》下,葉162—165。
131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145册,2012年,第128頁,題“辛酉年二月九日僧法成便物歷(擬)”;參看書後《條記目錄》,第43—44頁。
132 唐耕耦有錄文,並疑此辛酉為961年,但他没有注意到陳寅恪先生的看法,見所撰《敦煌寫本便物歷初探》,作者《敦煌寺院會計文書研究》,台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97年,第376頁。
133 原載清華學校研究院《國學論叢》第1卷第2號,1927年;此據《金明館叢稿二編》,第288—289 頁。
134 上山大峻:《大蕃國大德三藏法師沙門法成の研究》(上、下),《東方學報》(京都)第38册,1967年;第39册,1968年;改訂後收入作者《敦煌佛教の研究》,京都:法藏館,1990年,第84—246 頁。
135 王堯:《藏族翻譯家管˙法成對民族文化交流的貢獻》,《文物》1980年第7期,第50—57頁;吳其昱:《大蕃國大德·三藏法師·法成傳考》,牧田諦亮、福井文雅編:《講座敦煌》第7卷《敦煌と中國佛教》,東京:大東出版社,1984年,第383—414頁;上山大峻:《吳和尚藏書目錄(効76)について》,《日本西藏學會會報》第41·42號,1997年,第3—9頁;劉永增譯:《關於北圖効76號吳和尚藏書目錄》,《敦煌研究》2003年第1期,第100—103頁。
136 圖版見《國家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第28册,2006年,第386頁。
137 劉銘恕:《敦煌遺書雜記四篇》,《敦煌學論集》,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48頁。
138 榮新江:《敦煌文獻所見晚唐五代宋初中印文化交往》,《季羨林教授八十華誕紀念論文集》,南昌:江西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959—960頁。
139 收入作者《敦煌石室寫經題記與敦煌雜錄》。此後,許國霖又據其他材料有所增補,成《敦煌石室寫經題記匯編》,上海:佛學書局,1937年。
140 原載《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8本第1分,1939年;收入《金明館叢稿二編》,第227—233頁。
141 陳美延編:《陳寅恪先生遺墨》,廣州:嶺南美術出版社,2005年,第19—24頁。本文完稿後,見到《敦煌寫本研究年報》第8號(2014年3月)刊載永田知之《陳寅恪論及敦煌文獻續記──遺墨〈敦煌研究〉と講義〈敦煌小說選讀〉》一文(第83—104頁),於《陳寅恪先生遺墨》所收筆記與北平圖書館藏敦煌文獻調查的關係略有討論,請參看。
142 這些文章現在大多數收入《金明館叢稿二編》。
143 陳寅恪:《寒柳堂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144頁。
144 余英時:《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台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有限公司,1984年第一版;台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8年增訂新版。
145 陸鍵東:《陳寅恪的最後二十年》,北京:三聯書店,1995年第一版;2013年修訂版。
146 周言編:《陳寅恪研究:反思與展望》,北京:九州出版社,2013年。
147 陳懷宇:《在西方發現陳寅恪》,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3年。
148 王震邦:《獨立與自由:陳寅恪論學》,台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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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篇選自《中西學術名篇精讀˙陳寅恪卷》,中西書局,2014.8,第34—74頁。】
https://www.sohu.com/a/313388852_523187

陳寅恪與《金剛經》


陳寅恪(1890—1969)為二十世紀最負盛名的歷史學家,他也是當年歐美學者推崇的佛教文獻學家,不僅入選英國皇家學會的海外院士,牛津大學也多次力邀他到倫敦擔任漢學教授,他也算是二十世紀跨語言文本佛學研究的奠基者之一。
清華大學最初創立時,1925年僅設立「清華國學研究院」,曾聘四大導師:王國維、梁啟超、陳寅恪、趙元任。
當時,陳寅恪所開的課程之一,即為「梵文《金剛經》之研究」,他的學生姜亮夫回憶情景:「陳寅恪在清華講《金剛經》,他用十幾種語言,用比較法來講,來看中國翻譯的《金剛經》中的話對不對,譬如《金剛經》這個名稱,到底應該怎麼講法,那種語言是怎麼說的,這種語言是怎麼講的,另一種又是怎樣,一說說了近十種,最後他說我們這個翻譯某些地方是正確的,某些地方還有出入,某些地方簡直是錯誤的。因此寅恪先生的課我最多聽懂三分之一(而且還包括課後再找有關書來看弄懂的),除此之外,我就不懂了。」
1923年陳寅恪寫給妹妹的書被刊登出來,後來稱此文為〈寄妹書〉,信中提到:「佛教:『大乘經典,印度極少,新疆出土者亦零碎;及小乘律之類,與佛教史有關者多。』中國所譯,又頗難解;我偶取《金剛經》對勘一過,其注解自晉唐起至俞曲園止,其間數十百家,誤解不知其數。我以為除印度西域外國人外,中國人則晉朝唐朝和尚能通梵文,當能得正確之解,其餘多是望文生義,不足道也。」
(帖主按語:「也就是說,1942年江味農居士《金剛經講義》,這是純從漢譯、漢地註解去詮釋的一端。另一端則是藉由梵文寫本,對照古代漢譯的六個譯本去詮釋。)
季羨林說,東方古代語言的掌握,主要以比較語言學方法,即用一種文字之佛教經本與其譯本相比照,進而探究不同語言之規律與變化。陳寅恪之語言學習與文獻閱讀是相關聯的。例如學習梵文時,陳寅恪就專門聽過梵文《金剛經》研究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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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陳寅恪「梵文《金剛經》之研究」的內容,我們無從想像。藉由范慕尤《預流之學》的第三部分「《金剛經》的文獻學研究」,我們可以得知,當年陳寅恪所能上手閱讀、考察的僅是一個版本:
Brian Houghton Hodgson(1800-1894) 和 Daniel Wright (1833–1887) 在尼泊爾收集了很多《金剛經》寫本,大致是12-18世紀的寫本。
謬勒 (Max Müller, 1823-1900) 在 1881 年發表了梵文《金剛經》的羅馬字母轉寫本;此一版本主要是來自以下敘述的日本大阪「高貴寺」轉抄本,及中國的兩個梵文版本(北京嵩祝寺本及「攝陀羅尼本」)。學者認為尼泊爾《金剛經》寫卷的較佳精校本,應該是 Edward Conze (1957), P. L. Vaidya (1960)
陳寅恪當年應該是從老師呂德斯 (Heinrich Lüders,1869-1943)取得尼泊爾梵文《金剛經》的複寫本,以及依靠穆勒 1881 年的轉寫本與帕吉特1916年的轉寫本,所進行的研究。
今日學者,有下列版本可供參考:
1. Brian Houghton Hodgson(1800-1894) 和 Daniel Wright (1833–1887) 在尼泊爾收集了很多《金剛經》寫本,大致是12-18世紀的寫本。
2. 吉爾吉特寫本:1931年在巴基斯坦北部的「吉爾吉特 Gilgit」發現一批「佛教混合梵語 Buddhist Hybrid Sanskrit」的寫本,其中有梵文《金剛經》寫本,約抄寫於西元五、六世紀之間,為現存的最古老寫本。
3. 史坦因在新疆發現的梵本, 1916年帕吉特(E. F. Pargiter)轉寫出版。
4. 阿富汗巴米揚(Bamiyan) 寫本,僅為碎片。
5. 日本入唐僧轉抄本(日本大阪「高貴寺」轉抄本):各僅存七八頁,應該是依據日本入唐僧在唐抄攜回的梵本的轉抄本。
6. 藏文翻譯本。
5. 敦煌梵語殘片,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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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離巽(Paul Harrison)的論文主張,《金剛經》的梵文寫本顯示一個由簡入繁的編輯過程,在漢譯的六個版本也或多或少顯示此一特性。
1. 西元402年鳩摩羅什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T235)
2. 西元509年菩提流支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T236)
3. 西元562年真諦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T237)
4. 西元605年達摩笈多譯《金剛能斷般若波羅蜜經》(T238)
5. 西元648年玄奘譯(《大唐內典錄》卷5:「能斷金剛般若經」(CBETA, T55, no. 2149, p. 282, b16))
6. 西元704年義淨譯《佛說能斷金剛般若波羅蜜多經》(T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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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例來看。
楊白衣,(1981),〈《金剛經》之研究〉,《華崗佛學學報》第5期,57-111頁,中華學術院佛學研究所,台北市,台灣。
許洋主,(1996),《新譯梵文佛典《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全五冊,如實佛學研究室,台北市,台灣。

此經在校勘上的重要議題是,「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當何名此經?我等云何奉持?』佛告須菩提:『是經名為《金剛般若波羅蜜》。以是名字,汝當奉持。』」(CBETA, T08, no. 235, p. 750, a11-13)
經文似乎應於此結束,接下來經文所問與前面相似。
如: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不?」(p. 750, a20-23)「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身相見如來不?」」(p. 749, a21)
「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p. 751, a8-10)(p. 748, c27-29)
「如來於然燈佛所,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 p. 751, a16-17)(p. 749, c16-17)
「以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寧為多不?」(p. 751, b29-c1)(p. 749, b18-19)

楊白衣提及這樣的重複,可能是:
「由此推測,後半部可能是後代增加的部分,否則即是:有二種不同版本的『金剛經』,於某一時期合併成為現存的『金剛經』。此種情形並不限於『金剛經』,其他的大乘經典也有很多相同的例子,如『法華經』即是最顯著的例子。」

從同本異譯來看,義淨譯《佛說能斷金剛般若波羅蜜多經》(CBETA, T08, no. 239, p. 771, c24)有此重複,恐怕必須從梵、藏文本來判斷。

諸家對鳩摩羅什《金剛經》譯本的批評


西元402年鳩摩羅什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T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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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真諦法師:《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卷1:「尋此舊經,甚有脫悞(誤);即於壬午年五月一日重翻,天竺定文依婆藪論釋,法師善解方言,無勞度語。」(CBETA, T08, no. 237, p. 766, c4-7)

2.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7:「今觀舊經,亦微有遺漏。據梵本具云『能斷金剛般若』,舊經直云『金剛般若』。欲明菩薩以分別為煩惱,而分別之惑,堅類金剛,唯此經所詮無分別慧,乃能除斷,故曰『能斷金剛般若』,故知舊經失上二字。又如下文,三問闕一,二頌闕一,九喻闕三,如是等。」(CBETA, T50, no. 2053, p. 259, a18-24)。

3. 「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當何名此經?我等云何奉持?』佛告須菩提:『是經名為《金剛般若波羅蜜》。以是名字,汝當奉持。』」(CBETA, T08, no. 235, p. 750, a11-13)
經文似乎應於此結束,接下來經文所問與前文相似。

4. 雖然,有古德及近代歐美學者評論鳩摩羅什的《金剛般若波羅蜜》譯本,羅什有省略及改譯的痕跡;但是,依據帕吉特(E. F. Pargiter)轉寫史坦因在新疆發現的梵本, 1916年帕吉特(E. F. Pargiter)轉寫的史坦因在新疆發現的梵本,羅什在差異處,都顯示帕吉特轉寫本的特色。
唯獨「九喻缺三」的部分,羅什確實與現存所有梵本不同。
羅什的翻譯:「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CBETA, T08, no. 235, p. 752, b28-29)。
玄奘譯:「諸和合所為,如星翳燈幻,露泡夢電雲,應作如是觀。」(CBETA, K05, no. 16, p. 1009, c8-9)。
菩提流支譯:「一切有為法,如星翳燈幻,露泡夢電雲,應作如是觀。」(CBETA, T08, no. 236a, p. 757, a7-8)
義淨譯:「一切有為法,如星翳燈幻,露泡夢電雲,應作如是觀。」(CBETA, T08, no. 239, p. 775, b22-23)。
梵本九喻為:(【】之中,為羅什的翻譯用語)
1. 星 tārakā
2. 翳 timira 黑暗【影】
3. 燈 dīpa
4. 幻 māyā 【幻】
5. 露 avaśyāya 【露】
6. 泡 budbuda 水泡 【泡】
7. 夢 svapna 【夢】
8. 電 vidyut 閃電【電】
9. 雲 abhra

羅什「九喻缺三」的翻譯,缺了 1. 星 tārakā,3. 燈 dīpa,9. 雲 abh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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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什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佛說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CBETA, T08, no. 235, p. 750, a14-15)。
菩提流支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是般若波羅蜜,如來說非般若波羅蜜。」(CBETA, T08, no. 236b, p. 758, c20-21)
真諦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是般若波羅蜜,如來說非般若波羅蜜。」(CBETA, T08, no. 237, p. 763, b28-29)
玄奘譯《能斷金剛般若波羅蜜多經》卷1:「如是,般若波羅蜜多,如來說『非般若波羅蜜多』,是故如來說名『般若波羅蜜多』。」(CBETA, K05, no. 16, p. 1004, a6-8)。
其實梵本呈現的第二句是「如來說『非波羅蜜多』」,而不是「如來說『非般若波羅蜜多』」。
如果用 A 代表「般若」,用 B 代表「波羅蜜多」;
「佛說『般若波羅蜜多』,即非般若波羅蜜多,是名『般若波羅蜜多』。」
可以寫成「佛說AB,即非AB,是名AB。」
而梵本就成為「佛說AB,即非B,是名AB。」
這一版本顯現在隋朝達摩笈多的翻譯,《金剛能斷般若波羅蜜經》:「智慧彼岸到;如來說,彼如是非彼岸到;彼故,說名智慧彼岸到者。」(CBETA, T08, no. 238, p. 768, b26-28)
唐朝義淨法師譯,世親菩薩造的《能斷金剛般若波羅蜜多經論釋》:「即經云『如來說為般若波羅蜜多者,彼即非波羅蜜多』。」(CBETA, T25, no. 1513, p. 878, c15-16)。

2024年6月16日 星期日

陳寅恪〈與妹書〉談《金剛經》

我偶取《金剛經》對勘一過,其註解自晉唐起至俞曲園止,其間數十百家,誤解不知其數。

2023年1月25日 星期三

漢譯佛典經本對勘和陳寅恪



近代佛學研究指出,所謂的「一本」佛經其實由於傳誦的變異、增編的不同以及兩個以上的版本因接觸而交互影響,產生多種版本的現象。甚至有些「經典」,雖具同一編纂理念、同一經名,但是從「經本源頭、偈頌源頭」所產出的內容,其實同異互見,構成所謂「多文本」現象,而非版本譜系的前後承襲。
不管是否警覺到漢地以外的佛經版本差異,隋朝的彥琮法師在〈《添品妙法蓮華經》序〉提到,法師和闍那崛多、達摩笈多一起到長安大興善寺對勘漢譯經本與梵語貝葉經文,發現當前《妙法蓮華經》梵本並無〈富樓那〉及〈法師〉兩品,〈藥草喻品〉被增續過半,〈提婆達多品〉編入〈塔品〉之中,〈陀羅尼品〉編在〈神力品〉之後,〈囑累品〉為全經最後一品,新出經本在〈提婆達多品〉與〈普門品〉各增添一首偈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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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品妙法蓮華經》卷1:「竊見〈提婆達多品〉及〈普門品〉偈,先賢續出,補闕流行。余景仰遺風,憲章成範,大隋仁壽元年辛酉之歲,因普曜寺沙門上行所請,遂共三藏崛多、笈多二法師,於大興善寺重勘天竺多羅葉本,〈富樓那〉及〈法師〉等二品之初勘本猶闕,〈藥草喻品〉更益其半,〈提婆達多〉通入〈塔品〉,〈陀羅尼〉次〈神力〉之後,〈囑累〉還結其終。字句差殊,頗亦改正,儻有披尋,幸勿疑惑。雖千萬億偈,妙義難盡,而二十七品,本文且具。所願四辯梵詞,遍神州之域;一乘祕教,悟像運之機。聊記翻譯,序之云爾。」(CBETA, T09, no. 264, p. 134, c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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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世的經典對照目錄,應該首推元朝至元24年(西元1287年)的《至元法寶勘同總錄》(簡稱為《至元錄》)
藉助邱泰然的閱讀成果,我才發現在康熙年間(1662-1722)曾編了一本《甘殊爾勘同目錄》,目前「日本大谷大學圖書館」在1930-1932 之間出了一本印刷本。如照片所示。
其次為南條文雄在西元1883年發表的《大明三藏聖教目錄》(一般稱為《南條目錄》) ,此兩目錄均為以漢譯經典為主的漢、梵對照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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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寅恪教授成名的書為《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元白詩箋證稿》,對南北朝、隋唐的政治制度與沿革,提出「關隴集團的影響」、「李唐承宇文泰『關中本位政策』,全國重心在西北一隅。」等見解,為前人所未發。
陳寅恪帶回歐洲東方學的餘緒,致力於跨語言史料的教互核對、發揚,在民國時期算是最具「文獻學 Philology」素養的教授。
梁漱溟「致力佛教哲學思想與唯識學的研究與講述」,熊十力「《新唯識論》揉雜儒家理氣之學,取鏡佛家唯識學」,他們兩位雖號稱二十世紀初期在大學宏揚佛學的大教授,畢竟都自囿於漢譯文獻,並未溯思想之源,無力參考印度、西域寫卷,其著作恐流傳不長。
陳寅恪首開風氣之先,在清華大學開設「佛經翻譯」與「佛經文學」的課程,將漢譯佛典視同漢地諸子學說,而無門戶地域之見,鄙視或無視漢譯佛典對漢與文獻的影響。他以翻譯的眼光檢視存世佛典,並且引梵漢經典互正,可以說是躋於世界佛典比較研究的先鋒之列。可惜,由於抗戰兵火,文書消散;眼力近盲,於跨語言文本的佛教文獻未能多所發揮,令人扼腕嘆息。

2022年8月24日 星期三

辛島靜志老師與《陳寅恪先生論集》



2019/8/23 面冊有「貼出七本書籍封面」的活動,這是我七天貼出書本封面的第七本,也就是最後一本。
我來回巡視書櫃三次,希望挑出一本對讀者有益的書。起初想貼出印順導師《以佛法研究佛法》(《妙雲集16》下編之三),後來,為紀念陳寅恪與辛島靜志,就選了這一本,也是市面上買不到的書:
台灣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特刊之三《陳寅恪先生論集》,1971年出版。
當年跟辛島靜志老師提及「合集」形式是古代佛經的常態之一。閒談之間,我還談到陳寅恪先生認為佛經翻譯初期,漢地翻譯已經考慮到民情不同的文化衝擊,蓄意將部分章節略過不譯,(這也造成《增一阿含經》於僧祐、寶唱的年代左右被抽換的緣故),括弧內的這句話是我的主張,不是陳寅恪的意見。
辛島老師要求我寄給他資料,當時是說,反正辛島老師即將來清華大學講學,見面再說。
此書在辛島老師抵台,下榻清大校友會館的時候送給他。結果,辛島老師在臨將離台的前幾天,又將書還給我。他說,要用的資料都已經掃瞄了,物歸原主。
他認為書留在我這兒會比較有用處。
撫觸書面,不禁懷念辛島老師提攜後輩、諄諄教誨的神情。

2020年12月6日 星期日

書房夜話 351:一處與陳寅恪〈《大乘義章》書後〉有關的標點符號



讀友 K. T. 留言(2020/11/24),提到陳寅恪〈《大乘義章》書後〉一文,文中有一句:
「《大乘義章》卷二四〈悉檀義四門分別條〉」
K. T. 指出,此句應該是
「《大乘義章》卷二〈四悉檀義四門分別〉」。
經查核後,確實後者才是正確。
《大乘義章》卷2〈四悉檀義四門分別〉:「四悉檀義,出大智論,言『悉檀』者,是中國語。」(CBETA, T44, no. 1851, p. 509, c10)。
回到陳寅恪原稿,則作:
「大乘義章貳肆悉檀義四門分别條云:」
以現代的標準來看,陳寅恪此處的引述不夠清晰,但是,未加標點而不是「標點失當」。
所以,應該是有人加標點時失誤,
不知起自何處?

2020年9月5日 星期六

書房夜話 249-2:漢語「平、上、去、入」四聲和梵語偈頌的詩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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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寅恪教授之《四聲三問》(1934)文章中主張:中國之所以成立四 聲,而非五聲或七聲者,以入聲自為一類,其餘三聲(平、上、去)...「實依據及摹擬中國當日轉讀佛經之三聲」以及「而中國當日轉讀佛經之三聲又出於印度 古時聲明論之三聲也」。
此一論點有待進一步商量:陳寅恪所謂「(漢語)成立四聲,而非五聲或七聲者,以入聲自為一類,其餘三聲...實依據及摹擬中國當日轉讀佛經之三聲」。
帖主不贊同此說。
  1. 首先,漢語有「陰平、陰上、陰去、陰入、陽平、陽上、陽去、陽入」八聲,扣除「入聲」,尚有六聲,並非三聲。
  2. 印度語系語言實無漢語之三聲,更不用論「漢語八聲」,其讀音亦無英文之類的一字有所謂第一重音與第二重音的音節,其讀音輕重實依說話情境語氣和詩頌韻律所影響。
  3. 不能說「古無四聲,因梵語偈頌的傳入才有四聲」。應說:古漢語至少有「陰平、陰『上、去』、陰入、陽平、陽『上、去』、陽入」六聲。後來漢詩發展出五、七言「律詩、絕句」的規矩,才將古代既有的聲調簡化為「平、仄」兩類。
  4. 只因一句「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就認定「『平、仄』就是『輕、重』」。這是不合理的推論,請問「兩句」和「平仄」是什麼關係?解釋得通嗎?
沈約:「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宋書・謝靈運傳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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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敏校長文:
梵語佛典中詩律對於中國文學南朝開始發展的「近體詩」平仄聲律之影響研究,最早是陳寅恪教授之《四聲三問》(1934)。。文章中主張:中國之所以成立四 聲,而非五聲或七聲者,以入聲自為一類,其餘三聲(平、上、去)之「實依據及摹擬中國當日轉讀佛經之三聲」以及「而中國當日轉讀佛經之三聲又出於印度 古時聲明論之三聲也」,也是齊武帝永明時期竟陵王蕭子良文學集團的「永明體」的淵源。

2020年4月3日 星期五

書房夜話 111:陳寅恪為什麼放棄了對佛教的研究



書房夜話 111:陳寅恪為什麼放棄了對佛教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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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8.6,早上11:30 帖主把車停在捷運站附近,先到「問津堂」,再到「山外」,接著是「秋水堂」,拐到「若水堂」,進去「聯經」翻了一下書,最後在「雅博客二手書店」大有收穫。難得浮生半日閒去作礦工,在書堆裡挖書,直到下午四點半才抱書上車。
在「雅博客二手書店」買到《陳寅恪與二十世紀中國學術》,這是1999年11月27-29日在中國廣州市中山大學舉辦的「紀念陳寅恪教授國際學術研討會」,用以紀念陳寅恪教授110歲生日,這本書是這次研討會的論文集,結集了47篇論文與紀念文章。大致上是中國與香港學者,好像沒見到台灣學者的姓名。
這些文章當中,我最感興趣的是這兩篇:王邦維〈論陳寅恪在佛教研究方面的成就及其在學術史上的意義〉p. 365-377,李慶新教授〈陳寅恪先生與佛學〉p. 378-406,我曾經跟HC 發牢騷,說陳寅恪在語言學打下的基礎,原可以領先歐美學者,在佛教研究的領域裡,不管是「跨語言文本的校勘」、「大乘佛教的起源」、「佛教經典翻譯對漢語聲韻學的影響」、「佛教傳入對漢藏文化的影響」,甚至開「漢譯佛典語言學」的先河。陳寅恪先生捨此「預流」而不為,反而去寫晚年心境胸懷所寄託的《柳如是評傳》,從世界佛教研究的眼光看來,總是令後生晚輩扼腕嘆息。(《陳寅恪與二十世紀中國學術》書中有一篇周一良〈向陳先生請罪〉,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陳寅恪先生在德國柏林大學師事呂德斯(Henrich Luders)研究梵巴典籍,繆勒(F. W. K. Muller)研究摩尼教經典,在法國聽伯希和(P. Pelliot)的演講,他的學友,如德國華德史密特(Ernst Waldschmidt) 是季羨林的老師,法國戴密微(P. Demieville)是林藜光的老師,華德史密特與戴密微都是東方學與佛教語言文獻的大師。1923年陳寅恪先生寫給妹妹的信提到:「我偶取《金剛經》對勘一過,其注解自晉、唐起,至俞曲園止,其間數十百家,誤解不知其數。」
陳寅恪先生在「清華國學研究院」為四大導師之一,講授「佛經翻譯文學」,可以想見,這是在世界佛教研究此一領域的開創工程,可惜並未留下片言隻字給後人,大概是「孤明先發」,弟子如聾似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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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華 〈天困斯人--陳寅恪為什麼放棄了對佛教的研究〉

佛教研究,曾經是陳寅恪學術研究的一個重鎮,胡適曾指出:「錫予(湯用彤)與陳寅恪兩君為今日治此學(宗教史)最勤的,又最有成績的。」(《胡適的日記》,第526頁)但是,根據蔣天樞《陳寅恪先生論著編年目錄》的統計,陳寅恪有關佛教的論著,絕大多數發表在 1927-1935年間,1936-1944年還有零星的一些,但在其後的二十五年中(1945-1969),幾乎再也没有專門的佛教論著。可以這樣說,1940年以後的陳寅恪,基本上已經放棄了對佛教的專門的深入的研究。
那麼,陳寅恪後來為什麼又放棄了他一直苦苦經營的佛教研究呢?我認為,其原因主要有以下幾點:
  1. 1. 公家藏書資料的散失:陳寅恪最先任職的「清華國學研究院」,本來有著較為豐富的藏書。自從1925年開辦到1927年,業已購進滿文、蒙古文、藏文、中文經典古籍,明刊及近刊善本叢書,及歐、美、日書籍雜誌等,還有頻伽精舍藏經、大正藏等七八百部。但隨著抗日戰爭的爆發,清華大學經過輾轉遷徙,藏書已不復舊觀,大師如陳寅恪者,也只好感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
  2. 2. 個人讀書筆記的喪失:就個人而言,陳寅恪的私人藏書和讀書筆記的損失,是非常慘重的。其損失至少有以下三起:1937年,陳寅恪在逃離北京時,曾將應用書籍包好托人寄往長沙,但因交通不便,人到長沙時書仍然未到;書籍寄存在長沙親戚家中,後來親戚也逃難去了,長沙大火時,親戚的房子和陳寅恪的書一起燒光(書的冊數比他後來在廣州的還多);而寄存在北京親戚家中的圖書,也被人偷光。1938年,陳寅恪轉道去昆明時,在滇越鐵路運輸中被偷去書籍兩木箱,致使兩箱中文書及古代東方文書籍和拓片、照片全部喪失(其中多有陳寅恪的批注)。蔣天樞說,「此實先生生平所存文物之浩劫也」。1940年,陳寅恪在《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的《附論》中還傷感地寫道,「寅恪自惟學識本至淺陋,年來復遭際艱危,倉皇轉徙,往日讀史筆記及鳩集之資料等悉已散失」,文中所指的就是這兩起損失。而讓人觸目驚心的是第三起損失。1947年的北京,天氣異常寒冷,身居清華大學的陳寅恪,因為學校經費短缺,無力提供煤氣取暖,需住戶自理,而生活窘困的陳寅恪夫婦,只好忍痛將多年收藏的巴利文大藏經及東方語文書籍變賣給北京大學東方語文系,用賣書款以購煤取暖。這是真正的一個學人的悲哀!
  3. 3. 內在自我心境的轉變:陳寅恪一生的際遇,用蔣天樞的話說,是:「屯蹇之日多,而安舒之日少。遠客異域,有斷炊之虞。漂泊西南,備顛連之苦。外侮內憂,銷魂鑠骨。寄家香港,僕僕於滇越蜀道之中。奇疾異遇,困頓于天竺、英倫、紐約之際。雖晚年遭逢盛世,而失明之後,繼以擯足,終則被迫害致死。天之困厄斯人抑何酷耶?」漂泊顛沛如此、困厄折磨如斯,他又怎麼可能靜心從事心愛的佛教研究呢?
  4. 4. 學術研究重心的轉移:大約從三十年代中期開始,陳寅恪的學術研究重心就逐漸轉移到魏晉南北朝、隋唐史(以及後來的明清史),雖然也有涉及佛教者,但已不再占居中心地位。
1939 年,陳寅恪被聘為牛津大學漢學教授,但他本人最初對於到牛津大學任教「並不見得有多大興趣」。他在給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的信中說,自己的研究興趣已經轉移到「歷史與文學方面」,而牛津大學當時注意的是「中國之宗教及哲學」,難以與修中誠配合。但與修中誠見面會談後,陳寅恪欣然接受了牛津大學的聘請,並且共同擬訂了較為詳細的宏大的研究計劃。但令人深為惋惜的是,由於政治和外交以及目盲等原因,陳寅恪最終只好辭掉了牛津大學的聘請,也終於離開了佛教研究的苑囿。
(本文是作者所撰《陳寅恪與佛教研究》【待刊】的一部分。本文原載上海《社會科學報》,2002年6月20日第八版。)

2019年12月12日 星期四

書房夜話 54:閒話陳寅恪

帖主按語:
Yuan Chuan Su 提及「陳寅恪精通 22 種語言」之神話,並且引文澄清此一誇大之詞。其實,「精通某種語言」一語本就含混不清,例如,某人精通英語,不見得能懂莎士比亞戲劇及十四行詩,也不見得能懂 Lewis Carroll 的《愛麗絲夢遊仙境》。又如某人精通漢語,不見得能懂《昭明文選》及《九章算術》,也不見得能懂《鼻奈耶》(T1464)及《法句經》(T210)。
  在史學真相而言,說陳寅恪能讀聽說寫英文,也許不夠貼切;但是陳寅恪能得到往英美著名大學任教的聘書,英文應該也不是太差。在佛學領域而言,我們較注重的是,陳寅恪的佛學相關論文引用了哪些語言的文獻,引用得是否正確。
  帖主以為,陳寅恪是最早引用多語言文獻以及近乎「跨語言佛教文本比較研究」的學者,也是早期在此一領域得到世界一流學者推崇的漢地學者,過度推崇或貶抑都不恰當。
  如陳寅恪所言:
「以此推之,可知當時中央亞細亞說經。例引故事以闡經義。此風蓋導源於天竺,後漸及於東方。故今大藏中《法句譬喻經》等之體制,實印度人解釋佛典之正宗。」
  此一見解恐怕陳寅恪自信太過,而缺乏文獻主張。畢竟「譬喻」一事,為喚起善心,及作為佛教教義的俗講。只要從法顯在印度的聽法與玄奘在那爛陀寺所學,以及《大智度論》、《分別功德論》等譯典,就知道「譬喻」絕對不是佛典詮釋的「正宗」。
  陳寅恪又認為:
「天台原始之思想,雖不以神仙為極詣,但視為學佛必經之歷程。即先須服藥,求得長生之後,方能窮究龍樹之學是也。」
  這樣的論點,我深深不以為然。我嘗評論胡適的禪學為未曾進過禪堂,純粹在大學裡、資料堆裡談禪。雖然陳寅恪在佛學的造詣較胡適深入(胡適連一些四禪八定、四念處的基本佛教術語都搞錯),但是對「佛教的解脫道」所知不深,常自信太過,立論缺乏文獻根據,近乎鐵口直斷了。(2012.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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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二平:〈陳寅恪佛教研究的文化範式〉
摘要:在陳寅恪的中古民族文化研究中,佛教問題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涉及到晉唐佛學史、佛教與道教、佛教與儒學、佛教與政治倫理、佛教與語言文藝等方面。陳寅恪佛教研究最大的學術特色是,從佛經比較校勘出發,擴展到中古民族文化淵源探求中去。一方面尋求佛教文化本源,另一方面探求佛教傳播中的文化適應,由此提供了一種全新的比較文化淵源研究範式。
  關鍵詞:陳寅恪;中古佛教;佛經比教校勘;民族文化淵源;文化範式
文章編號:1006-723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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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佛經比較校勘
1. 佛教史研究中的比較語言學
陳寅恪在海外留學期間,1919 年到美國哈佛大學隨 Lanman 學習梵文、巴利文等兩年;1921 年赴德國柏林大學研究院隨 Lueders 學習梵文及東方古文字學等近五年。這些語言文字的學習,為他開展佛教與歷史研究打下了堅實基礎。關於佛教史研究中的比較語言學方法,他很早就有自覺的認同。他在1923 年柏林求學期間,寫給其妹的信中說:
「因我現必需之書甚多,總價約萬金。最要者即西藏文正續藏兩部,及日本印中文正續大藏,其他零星字典及西洋類書百種而已。 ……西藏文藏經多龍樹、馬鳴著作而中國未譯者,即已譯者,亦可對勘異同。我今學藏文甚有興趣,因藏文與中文,係同一系文字。如梵文之與希臘拉丁及英俄德法等之同屬一系。以此之故,音韻訓詁上,大有發明。因藏文數千年已用梵音文字拼寫,其變遷源流,較中文為明顯。如以西洋語言科學之法,為中、藏文比較之學,則成效當較乾嘉諸老更上一層。然此非我所注意也。我所注意者有二:一歷史(唐史西夏),西藏即吐蕃,藏文之關係不待言。一佛教,大乘經典印度極少,新疆出土者亦零碎。及小乘律之類,與佛教史有關者多。中國所譯又頗難解。我偶取《金剛經》對勘一過,其注解自晉唐起至俞曲園止,其間數十百家,誤解不知其數。我以為除印度西域外國人外,中國人則晉朝、唐朝和尚能通梵文,當能得正確之解,其餘多是望文生義,不足道也。
又蒙古、滿州、回文書,我皆欲得。」
陳寅恪的這封信說明了佛教史研究中引入漢藏之比較語言學的必要性,也表示了他的學術志趣是由佛教史研究通向民族文化史。1929年他寫給傅斯年的信中說:
「蓋現在佛經之研究為比較校勘學,以藏文校梵文,而藏文有誤,更進一步以蒙文校之,又核以中文或稍參以中央亞細亞出土之零篇斷簡,始成為完全方法。」
歷史研究中比較語言學的要義是什麼呢?他在1932年刊出的《與劉叔雅論國文試題書》中闡發:
「故欲詳知確證一種語言之特殊現象及其性質如何,非綜合分析,互相比較以研究之,不能為功。而所與互相比較者,又必須屬於同系中大同而小異之語言。蓋不如此,則不獨不能確定,且常錯認其特徵之所在,而成為一非驢非馬,穿鑿附會之混沌怪物。因同系之語言,必先假定其同出一源,以演繹逆變隔離分化之關係,乃各自成為大同而小異之言語。故分析之,綜合之,於縱貫之方面,剖別其源流,於橫通之方面,比較其差異。由是言之,從事比較語言之學,必具一歷史觀念,而具有歷史觀念者,必不能認賊作父,自亂其宗統也。」
即,在歷史同系語言之內,,『分析之,綜合之,於縱貫之方面,剖別其源流,於橫通之方面,比較其差異』。以上理念融入實踐,羅香林《回憶陳寅恪師》中說:
「陳師自民國十五年即一九二六年起,在清華大學講學,最先專在國學研究院講授『西人之東方學之目錄學』和『梵文』,指導學科的範圍,有年曆學(中國古代閏、朔、日月食之類)、古代碑誌與外族有關係者之比較研究、摩尼教經典與回鶻文譯本之比較。蒙古滿州之書籍及碑誌與歷史有關者之研究。」
陳寅恪是國內敦煌寫本的早期研究者,《金明館叢稿二編》收入了一批刊發於1927年至1932年間的重要序跋文,多圍繞佛經校勘進行,有〈《大乘稻芉經隨聽疏》跋〉、〈《有相夫人生天因緣曲》跋〉、〈童授《喻鬘論》梵文殘本跋〉、〈《順達起精舍因緣曲》跋〉、〈《懺悔滅罪金光明經冥報傳》跋〉、〈敦煌本《十誦比丘尼波羅提木叉》跋〉、〈敦煌本《維摩詰經文殊師利問疾品演義》跋〉、〈敦煌本《唐梵翻譯對字音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跋〉、〈《蓮華色尼出家因緣》跋〉、〈敦煌本《維摩詰經問疾品演義》書後〉等,他更有宏大計畫,非常可惜的是他在1937年到1938年從北平漂泊西南時丟失了兩批貴重書籍。他在1942年九月致劉永濟信中說到:
「弟廿年來所擬著述而未成之稿悉在安南遺失。」
「又凡佛教經典之存於梵文者,與藏譯及中譯合校,凡譯匠之得失,原本之為何(今梵本亦非盡善本,有不及譯本所根據者。又其所據之本,亦有與今不同者,其異同得失,皆略能窺知)列於校記。今雖失去,將來必有為之者。」
陳寅恪通過佛經比較校勘的研究,進而在比較語言學、比較文學及歷史、文化等領域均取得重大成就。以下先闡發「格義」與「合本」兩種文本比較方法,再討論佛教的文化本源和文化適應問題,最後總結佛教研究中的文化模式。
2.格義與合本
從佛經翻譯史看,在鳩摩羅什譯經之前中土佛學是「格義」與「合本」階段,所謂「格義迂而乘本,六家偏而不即」。這種佛學傳播階段的形成與早期文本研究的比較方法有關 。陳寅恪在1933年發表的《支愍度學說考》說:
「前所言之『格義』與『合本』皆鳩摩羅什未入中國前事也。什公新譯諸經既出之後,其文精審暢達,為譯事之絕詣。於是為『格義』者知新譯非如舊本之含混,不易牽引傅會,與外書相配擬。為『合本』者見新譯遠勝舊文,以為專據新本,即得真解,更無綜合諸本參校疑誤之必要,遂捐棄故技,別求新知。所以般若『色空』諸說行之後,而道生、謝靈運之『佛性』、『頓悟』等新義出焉。此中國思想上之一大變也。」
陳寅恪在上文中歸納出了「格義」與「合本」兩種比較佛經研究方法。
何謂格義?《高僧傳•竺法雅傳》:
「雅乃與康法朗等,以經中事數擬配外書,為生解之例,謂之『格義』」。
《世說新語》劉孝標注云:
「事數謂若五陰、十二入、四諦、十二因緣、五根、五力、七覺之聲。」
陳寅恪說:
「事數自應依劉氏之說。而所謂『生解』者,六朝經典注疏中有『子注』之名,疑與之有關。蓋『生』與『子』,『解』與『注』,皆互訓字也。」
這種方法具有重要的普遍意義,他說:
「嘗謂自北宋以後援儒入釋之理學,接『格義』之流也。佛藏之此方撰述中有所謂融通一類者,亦莫非『格義』之流也。即華嚴宗如圭峰大師宗密之疏《盂蘭盆經》,以闡揚行孝之義,作《原人論》以兼采儒道二家之說,恐又『格義』之變相也。然則『格義』之為物,其為我民族與他民族二種不同思想初次之混合品,在吾國哲學史上尤不可不紀。」
何謂「合本」?陳寅恪說:
「中土佛典譯出既多,往往同本而異譯,於是有編纂『合本』,以資比者焉。『合本』與『格義』二者皆六朝初年僧徒研究經典之方法。自其形式言之,其所重俱在文句之比較擬配,頗有近似之處,實則性質迥異,不可不辯也。支愍度與此二種不同之方法,間接直接皆有關係。」
陳寅恪比較二者說:
「夫『格義』之比較,乃以內典與外書相配擬。『合本』之比較,乃以同本異譯之經典相參校。其所用之方法似同,而其結果迥異。故一則成為傅會中西之學說,如『心無義』即其一例。後世所有融通儒釋之理論,皆其支流演變之餘也。一則與今日語言學者之比較研究法暗合,如明代員珂之《楞伽經會譯》者,可稱獨得『合本』之遺意,大藏此方撰述中罕見之作也。當日此二種似同而實義之方法及學派,支愍度俱足以代表之。」
值得一提的是,陳寅恪《支愍度學說考》發表於1933年,湯用彤約在1948年也有一篇 《論『格義』》的文章。陳寅恪是把『格義』與『合本』對論,而湯用彤是把『格義』與『 言意之辨』對論。湯用彤說:
「這裡我們還有更深一層的想法。那是一個值得注意的事實,即只集中於兩種不同思想(無論產生於不同個人或兩個國家)的概念和名詞之間的相似性,不能把它們融合起來,這在實質上只看到那些基礎學說或基本原理的同一性。只是[停留]在名詞和概念上對比,不可避免地會引起[思想上的]混亂和曲解,或者如道安所說成了『於理多違』的情況,並從而使哲學家的思想或宗教家的教義,其深義或者核心仍然難於理解。實行對比須要密切注意的是理由或者原則,掌握一種思想體系內涵的深義,這比之於概念或名詞浮面淺薄的知識,顯然是更為重要的。由於魏晉時代的思想家們(三國時代加上東、西晉,即公元220-419年間)實現了這一點,他們開始采用一種新的[思想]方法,這可以叫做「言意之辨」。這種新方法的逐步運用,起了重要作用,使整個漢代文化的性質和哲學的精神轉變成有不同精神和特性的魏晉時代。」
以上討論指向一個問題:中土早期佛教譯傳中的「格義」及其超越。湯用彤提出「言意之辨」,是哲學的視角:陳寅恪提出「合本」,更多的是歷史學的視角。陳寅恪在《與劉叔雅論國文試題書》中還提醒:
「西晉之世,僧徒有竺法雅者,取內典外書以相擬配,名曰『格義』(『格義』之義,詳見拙著《支愍度學說考》),實為赤縣神州附合中西學說之初祖。即以今日中國文學系之中外文學比較一類之課程言,亦只能就白樂天等在中國及日本的文學上,或佛教故事在印度及中國文學上之影響及演變等問題,互相比較研究,方符合比較文學之真諦。此種比較研究方法,必須具有歷史演變及系統異同之觀念。否則古今中外,人天龍鬼,無一不可取以相與比較。荷馬可比屈原,孔子可比歌德,穿鑿附會,怪誕百出,莫可追詰,更無所謂研究可言矣。比較研究方法之義既如此,故今日中國必先將國文文法的「格義」觀念,摧陷廓清,然後遵循藏緬等與漢語同系語言,比較研究之途徑進行,將來自可達到真正中國文化成立之日。」
他特別強調,「此種比較研究方法,必須具有歷史演變及系統異同之觀念。』這就需要要具體弄清兩個方面的問題,一是佛教的文化本原,二是佛教的文化適應。
二、佛教傳播的文化溯淵
1.從中土到印度的溯源 從文化淵源角度看,中國文化既有本土傳統的不斷延續,又有對外來文化的不斷吸納,這兩種因子的交流激盪,使得華夏文化日新不已。中古中國是中西文化交流的黃金時期,毋庸質疑,對於此際外來文化,尤應予以重點考察。在陳寅恪的史學視野中,中西文化交流史是非常重要的課題。其未完稿《《高僧傳》箋證稿本》說: 「自漢明迄梁武,四百五十年間,譯經諸大德,天竺人居四分之一,其餘皆罽賓、西域及涼州之人。據此可知六朝文化與中亞關係之深矣。間接傳播文化,有利亦有害。利者如植物移地,因易環境之故,特可發揮其特性,而為本土所不能者。如基督教移植歐洲,與希臘哲學接觸,而成歐洲中世紀之神學、哲學及文藝是也。其害則輾轉間接,致失原來精意,如我國自日本、美國販運文化中之不良部分,皆其近例。然其所以致此不良之果者,皆在不能直接研究其文化本原。研究本原,首在通達其語言。中亞語言與天竺同源,雖方言小異,而大致可解,如近世意語之於拉丁。按《出三藏記集》卷八僧睿〈《大品經》序〉謂:『胡音失者 ,正之以天竺。』蓋古譯音中如彌勒、沙彌之類,皆中亞語。今日方知,足證當時實此類之經本。然其所譯,大抵仍皆是梵语,猶天主教人齎譯諸書,實皆拉丁之本,而音譯名字猶存法、意土音也。因此可知中亞人能直接通習梵文,故能直接研究天竺學術之本源。此則間接之害即有亦不甚深也。至其利則中亞大小乘俱盛。大乘盛於于闐……而天山北路,小乘夙盛。」
印度文化進入中國,中亞是其中間環節,中印文化交流是文化的間接傳播,有利亦有害。去害的辦法是直接研究其文化本原,而研究本原,先決條件是通達其語言,這就涉及到比較語言學的問題。另外,必須注意中間環節的研究。例如,陳寅恪就特别注意大乘經典和于闐地區的密切關係,如〈武曌與佛教〉一文稱:
「然則一闡提可以成佛之《大涅槃經》出於于闐,確有證明。」
考察印度的民族文化背景,可知中國佛教有兩大特色。一是佛性說。〈論禪宗與三論宗之關係〉說:
「道生所著諸書今已不傳,然據僧傳所載,知其所發明,皆印度思想上之根本問題,而與中國民族性有重要之關係者也。茲就『一闡提人皆得成佛』及『頓悟成佛論』二者言之。印度社會階段之觀念至深,佛教對於社會階段之觀念雖平等,而其修行證道上階級之觀念猶存,故佛教教義有種姓之間,如辟支佛、聲聞乘、如來乘、不定乘及無種姓等五種分別。此種觀念蓋從社會階級之觀念移植於修行證道之區域,亦可謂印度民族之根本觀念所在也。故比較有保守性之宗派,如法相宗之經論《入楞伽經》、《瑜伽師地論》、《大莊嚴經論》皆持種姓階級之說。」
「法顯所獲梵本僅『說一切有』與『大眾』二部之書,智猛所得『大泥洹梵本』又與《僧祇律》同出於羅閱之家,則『方等涅槃經』疑與『大眾部』有關,故有反乎印度傳統觀念之非常可怪異論,如『一闡提亦有佛性』之說也。然此說在普遍印度教觀念中為特別例外,道生已先倡此義,則後來中國之『眾生皆有佛性』之論,除少數宗派之外,幾乎全體公認,倘非生公之力,必不能致是。」
二是頓悟說。
「至頓悟之說,則與印度人輪迴之說根本衝突。茲舉《華嚴經》之例以明之。六十卷之原本,據《高僧傳˙佛馱跋陀羅傳》,乃東來支法領得之於于闐。八十卷之原本,則以武后聞于闐有梵本,發使求訪,並請譯人,因與實叉難陀同來自于闐。…總之,此經與于闐及近旁之國有關,可以想見。蓋此經具有甚深之中央亞細亞民族色彩,故甚標與輪迴觀念根本衝突之頓悟說。」
2. 從隋唐到東晉的溯源 中國佛教史學界一般認為,中土佛教最盛期在唐代。湯用彤《隋唐佛教史稿》緒言說:
「蓋佛教入華,約在西漢之末,勢力始盛在東晉之初。……且自晉以後,南北佛學風格,確有殊異,亦係在陳、隋之際,始相綜合,因而其後我國佛教勢力乃達極度。隋唐佛教,因或可稱為極盛時期也。」(P1)
然而,在陳寅恪的文化淵源學說中,東晉十六國時期乃中國佛教最盛期,他在〈《大乘義章》書後〉中說:
「嘗論支那佛教史,要以鳩摩羅什之時為最盛時代。中國自創之佛宗,如天台宗等,追稽其原始,莫不導源於羅什,蓋非偶然。當六朝之季,綜貫包羅數百年間南北兩朝諸家宗派學說異同之人,實為慧遠。……其所著《大乘義章》一書,乃六朝佛教之總匯。道宣所謂『 佛法綱要盡於此焉者也』。」
鳩摩羅什的時代最為重要的原因,不僅在於隋唐佛學自創之宗無不導源於此際,而且在於《大乘義章》總匯之六朝舊說,也有許多勝過隋唐佛學的地方。陳寅恪以天台悉檀說、 五時判教、慈恩末伽說為例,將六朝舊說與隋唐佛學進行比較,發現: 「天台悉檀說,為語言之錯誤。五時判教之說,為歷史之錯誤。慈恩末伽之說,為翻譯之問題。凡此諸端,《大乘義章》皆有詳明正確之解釋,足見其書之精博,或勝於《大乘法苑義林章》、《宗鏡錄》之書也。」
具體如禪宗,其淵源可上溯至三論宗,甚至到道生。一是秘傳心法。〈論禪宗與三論宗之關係〉未完稿:
「據慧布、法朗傳之文可推知,三論宗自河西法朗、僧詮以來,即有一種秘傳心法,專務禪定,不尚文字之意味。」
二是頓悟成佛。
「然三論宗與新禪宗非僅此態度相似,實本之於一貫之教義繼續承襲,非出於偶然。據禪宗之傳說,以《楞伽》、《金剛》二經傳授心法,今觀禪宗之參證問答,其利根所說,乃用《楞伽》方法『超四句義』以立言,即根本打消問題,如『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之類,若推究其教義中心,不出龍樹、提婆中觀空宗之旨,而《般若》、《金剛》所以為其法要,此適足明其為三論宗之繼承者也。」
「至頓悟之說,在佛教本為非常可怪之異義,亦三論宗之創說也。』
頓悟說來自道生,《高僧傳˙道生傳》:
「生既潛思日久,徹悟言外,乃喟然嘆曰:『夫象以盡意,得意則象忘;言以詮理,入理則言息。自經典東流,譯人重阻,多守滯文,鮮見圓義。若忘筌取魚,始可與言道矣。』於是校閱真俗,研思因果,乃言『善不受報』、『頓悟成佛』。」
三、佛教傳播的文化適應
1.佛教譯介的義理誤讀 以《支愍度學說考》為例,陳寅恪先確定了支愍度「心無義」所依據的幾種佛典,然後再從翻譯角度比較它們的版本異同,以探討「心無」一詞的來歷。 他說:
「今就僧淵所誦之《放光》、《道行》二般若及偏加講說之《持心梵天經》考之,足見此三經實為『心無義』所依據之聖典。」〔4〕
《道行般若波羅蜜經》十卷,後漢支讖譯,其一〈道行品〉云:
《道行般若經》卷1〈1 道行品〉:「『何以故?有心無心。』舍利弗謂須菩提:『云何有心無心?』」(CBETA, T08, no. 224, p. 425, c25-27)
陳寅恪指出,從孫吳迄於唐宋,與上述《道行般若經》〈1 道行品〉之「有心無心」句同本異譯者,中文有五種不同譯本,藏文與梵文有《八千頌般若波羅蜜經》中的對應句子。
對於「心無」二字的正確解釋,他以比較譯本方法勘定:
「據梵文本及漢、藏諸譯本,知《道行般若波羅蜜經》〈1 道行品〉之『有心無心』之句,即梵文本之“cittam acittam”。『心』即 cittam。『無心』即 acittam。而『無心』二字,中文諸本除《道行般若波羅蜜經》及《摩訶般若波羅蜜鈔經》外,其餘皆譯『非意』或『非心』。故知『無心』之『無』字應與下的『心』字聯文,而不屬於上之『心』字。『無心』成一名詞。『心無』不成一名詞。
『心無義』者,殆誤會譯文,失其正讀,以為『有「『心無』心」』,遂演繹其旨,而立『心無』之義歟?但此不僅由於誤解,實當日學術風氣有以致之。蓋晉世清談之士,多喜以內典與外書互相比附,僧徒之間復有一種具體之方法,名曰『格義』。『格義』之名,雖罕見載記,然曾盛行一時,影響於當日之思想,固不可以不論也。」
即是說,梵文“cittam acittam”,漢譯為「有心無心」之後,在句讀上可出現「有心、無心」和「有 『心無』心」兩種情況。通過對各種版本的比勘,陳寅恪指出正確句讀應是「有心、無心」。產生「有 『心無』心」的原因,來自當時的「格義」學氣「心無義」與「格義」同為一種比附內典外書之學說,又同為一時代之產物。二者之間縱無師承關係,必有環境之影響。故其樹義立宗,所用以研究之方法,所資以解說之材料,實無少異。然則即稱二者為性質近似,同源殊流之學說,雖不中不遠也。 此類譯介誤讀其實是文化選擇的結果,「心無義」乃玄學對般若思想的抉擇。陳寅恪指出:
「《世說新語》注所引「心無義」與王輔嗣、韓康伯《老子》、《周易》注旨意相似」,「然詳繹『種智』及『有』、『無』諸義,但可推見舊義者猶略能依據西來原意,以解釋『般若色空』之旨。新義者則采用《周易》、老莊之義,以助成其說而已。」
陳寅恪還有進一步更廣泛的看法:
「嘗謂世間往往有一類學說,以歷史語言論,固為謬妄,而以哲學思想論,未始非進步者。如《易》為卜筮象數之書,王輔嗣、程伊川之注傳,雖與《易》之本義不符,然為一種哲學思想之書,或竟勝於正確之訓詁。」〔2〕
2.佛教詁經的體制變化 陳寅恪認為,佛教經典體裁及詁經方法有印度與中國化的不同,須先分別。 以《賢愚經》為例,此經:
「本當時曇學等八僧聽講之筆記也。今檢其內容,乃一雜集印度故事之書。以此推之,可知當時中央亞細亞說經。例引故事以闡經義。此風蓋導源於天竺,後漸及於東方。故今大藏中《法句譬喻經》等之體制,實印度人解釋佛典之正宗。此土釋經著述,如天台諸祖之書,則已支那化,固與印度釋經之著作有異也。」
他在〈楊樹達《論語疏證》序〉中說:
「天竺佛藏,其論藏別為一類外,如譬喻之經,諸宗之律,雖廣引聖凡行事,以證釋佛說,與此土詁經之法大異。(《賢愚經》)所載悉為神話物語。世之考高昌之壁畫,釋敦煌之變文者,往往取之以為證釋。而天竺詁經之法,與此土大異。於此亦可見一例也。南北朝佛教大行於中國,士大夫治學之法,亦有受其薰習者。寅恪嘗謂裴松之《三國志注》,劉孝標《世說新語注》,楊衒之《洛陽伽藍記》等,頗似當日佛典中之合本子注。然此書皆屬乙部,至經部之著作,其體例則未見有受釋氏之影響者。蓋孔子說世間法,故儒家經典必用史學考據,實事求是之法治之。」
可見,印度佛教詁經體到中土後發生了巨變,中國大師說佛經,漸襲用儒家釋經方法 ,釋道安「科判學即以儒家詁經體解佛典,為此土經疏學之始。」
這種情況最終走向繁瑣考據,遂引起了禪宗的反動。〈論禪宗與三論宗之關係〉說:
「南北朝儒家及佛教講說經典章句,義疏之學盛行一時,廣博繁重,遂成風氣。隋代三論宗之嘉祥大師吉藏者,亦其同時儒家二劉(士元、光伯)之比。而唐初馬嘉運本三論宗之沙門,還俗後專精儒業,以掎摭孔沖遠之《正義》見稱於時。蓋當時儒、佛二家之教義雖殊,而所以治學解經皆用同一方法,既偏重於文字之校證,穗少致力於義理之研究。故僧詮、慧布之所以誓不涉言,誓不講說,遁跡幽林,專修念慧,皆不過表示其對於當時佛教考據學之一種反動而矯正之之意。與後世(佛教內)禪學家對於義學家,(儒家內)宋學家對於漢學家不滿之態度正復相同也。」
佛教詁經體制的幾次變化,是印度佛教更深入地融合於中國文化的一個重要表徵。
四、佛教傳播的文化模式
關於佛教與道教。陳寅恪認為,漢晉時期,佛教在依違道教的過程中傳入中國,對中古道教的發展起了推動作用,如《崔浩與寇謙之》中說:
「寇謙之采用佛教徒輸入天算醫藥之學,以改進其家世舊傳之道教,已如上言,然謙之復襲取當時佛教輸入之新律學以清除整理其時頗不理於人口之舊傳天師道,此則較前者更為重要者也。」
但反過來看,道教對佛教也有深入影響,如〈南岳大師立誓願文跋〉即研究天台宗所受道教之影響。陳寅恪說:
「今據《 誓願文》中關於年曆、地理二事觀之,已足證明其非偽作。此文之真偽既經判定,而文中所述求長生治丹藥一事,最為特殊。似與普通佛教宗旨矛盾。」
他考證認為:
「考印度佛教末流,襲取婆羅門長生養性之術,託之龍樹菩薩。欲學龍樹之宗,必先求長生之法是也。可知南北朝末年,此類依託龍樹之學說,已自天竺輸入中土。慧思生值其時,自不能不受其影響。況天台創義立宗,悉依《大智度論》,而《大智度論》乃龍樹所造。龍樹乃天台宗初祖。宜乎《誓願文》中盛談求長生、治丹藥之事也。又天台禪學其中堅之一部分,本為南北朝之小乘禪學,而此部分實與當時道家所憑藉之印度禪學原是一事,故天台宗內由本體之性質,外受環境之薰習,其思想之推演變遷,遂不期與道家神仙之說符合。明乎此,則天台祖師棲止之名山,如武當、南岳、天台等,皆道家所謂神仙洞府,富於靈藥,可以治丹之地,固不足為異也。總而言之,天台原始之思想,雖不以神仙為極詣,但視為學佛必經之歷程。即先須服藥,求得長生之後,方能窮究龍樹之學是也。」
關於佛道與儒學。陳寅恪認為,在宋明佛教儒學化進程中,兩晉南北朝道教發揮了重要的中介作用。〈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下冊審查報告〉說: 「六期以後之道教,包羅至廣,演變至繁,不似儒教之偏重政治社會制度,故思想上尤易融貫吸收。凡新儒學之學說,幾無不有道教,或與道教有關之佛教為之先導。如天台宗者,佛教宗派中道教意義最富之一宗也。……而道教對輸入之思想,如佛教、摩尼教等,無不盡量吸收,然仍不忘其本來民族之地位。既融成一家之說以後,則堅持夷夏之論,以排斥外來之教義。此種思想上之態度,自六朝時亦已如此。雖然相反,而實足以相成。從事新儒家即繼承此種遺業而能大成者。」
基於以上考察,陳寅恪對佛教與新儒學的淵源關係有一個總的論斷: 「佛教經典言:『佛為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中國自秦以後,迄於今日,其思想之演變歷程,至繁至久。要之,只為一大事因緣,即新儒學之產生,及其傳衍而已。」
佛教對儒學的發展起了重大推動作用,但在儒家強勢文化背景下,佛教傳播時也做出了自我改造或選擇,以〈蓮花色尼出家因緣跋〉為例,巴利文〈涕利伽陀˙蓮花色尼篇〉(即《長老尼偈》蓮花色尼篇)記載的七種惡報,在該文(鈔文)中卻變成「六」種,由此推論,陳寅恪說: 「佛法之入中國,其教義中實有與此土社會組織及傳統觀念相衝突者。如東晉至初唐二百數十年間,『沙門不應拜俗』及『沙門不敬王者』等說見於彥悰六卷之書者,皆以委婉之詞否認此土君臣、父子二倫之議論。然降及後世,國家頒布之法典,既有僧尼應拜父母之條文。僧徒改訂之規律,如禪宗重修之《百丈清規》,其首次二篇,乃頌禱崇奉君主之〈祝釐章〉及〈報恩章〉,供養佛祖之〈報恩章〉轉居在後。夫僧徒戒本從釋迦部族共和國之法制蛻蟬而來,今竟數典忘祖,轉重倒置,至於斯極。橘遷地而變為枳,吾民族同化之力可謂大矣。」
陳寅恪進一步借古論今,指出文化交流之規律: 「竊疑中國自今日以後,即使能忠實輸入北美或東歐之思想,其結局當亦等於玄奘唯識之學,在吾國思想史上,既不能居最高之地位,且亦終歸於歇絕者。其真能於思想上自成系統,有所創成者,必須一方面吸收輸入之外來學說,一方面不忘本來民族之地位。此二種相反而適相成之態度,乃道教之真精神,新儒家之舊途徑,而二千年吾民族與他民族思想接觸史之所昭示者也。」
他提出「道教之真精神,新儒家之舊途徑」學說,其理論要點是:在中外民族宗教文化交流中,我們必須具有「二種相反而適相成之態度」,即:
(1) 一方面吸收輸入之外來學說,(2) 一方面不忘本來民族之地位。也就是說,對待外來或異質文化,我們要有主體性和主動性。(3) 如此,正如歷史所曾昭示,我們才成為「真能於思想上自成系統,有所創成者」。這是陳寅恪在中印佛教比較文化淵源研究得出的最大結論,這個結論具有前瞻性,對形成未來中西文化交流模式具有重要的參照意義。
        〔責任編輯:李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