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31日 星期六

背誦、集誦與攝頌 3/3



無著比丘的專書《初期佛教的口誦傳承:經典的形成與傳播》:
Anālayo, Bhikkhu, (2022), Early Buddhist Oral Tradition – Textual Formation and Transmission, Wisdom Publication, Boston, USA.
介紹初期佛教的口誦傳承的歷程及機制,本帖先僅介紹「攝頌 uddāna」的功能與沿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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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譯或巴利佛教文獻的部分經、律、論含有「攝頌」。如無特別標註,本文所指稱的攝頌泛指漢譯「四阿含」和巴利「五部尼柯耶」的攝頌。
攝頌為結集經典後,摘取經文的字詞,或者以字詞含括經義,約十經成為一首偈頌。例如《雜阿含7經》「時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在此經文之後有一首偈頌:
「無常及苦、空,非我,正思惟;
 無知等四種,及於色喜樂。」

此首偈頌即為攝頌,雖位於《雜阿含7經》之後,其實含攝十部經,分別為「無常(1)及苦(1A)、空(1B),非我(1C),正思惟(2);無知等四種(3-6),及於色喜樂(7)。」從此偈頌看來,攝頌是將「苦、空、非我」分別列為一經,很可能是漢譯時將此處經文譯為簡略的形式,而導致《大正藏》編《雜阿含經》經號時,未將此三經計數為單獨的一經。
此類偈頌有時被稱為「錄偈」,如釋道安〈增一阿含序〉:「題其起盡為『錄偈』焉,懼法留世久,遺逸散落也。」
這偈頌有時被稱為「嗢拕南頌」或「嗢拕南」,如《瑜伽師地論》:
「雜阿笈摩者,謂於是中世尊觀待彼彼所化,宣說如來及諸弟子所說相應,蘊界處相應,緣起、食、諦相應,念住、正斷、神足、根、力、覺支、道支、入出息、念、學、證、淨等相應,又依八眾說眾相應。後結集者為令聖教久住,結嗢拕南頌,隨其所應次第安布。」

有時被稱為「結頌」,如《本事經》的〈校正後序〉:
「又按諸本第四卷中七幅有結頌云『為通達律儀,厭知不淨果;纏覺悟宴坐,愧所作尋求』者,則結十二經為一頌。」

有時被稱為「欝陀南」,如梁、真諦譯的《決定藏論》「欝陀南(梁言持散)」。有時被稱為「攝頌」,如《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攝頌曰:『若在於地上,或時在器中;或復在場篅,田處諸根藥。』」
《翻譯名義集》譯為「蘊馱南」:「蘊馱南,此云『集施頌』。謂以少言攝集多義,施他誦持。」
有時被稱為「總頌」,如《阿毘達磨順正理論》「彼謂此經非入結集,越總頌故」。巴利文獻稱此攝頌為 uddāna。
以下為行文方便,統一稱為「攝頌」,只有在引文時,尊重原文,而保持原文對「攝頌」的稱謂。
漢譯佛教文獻中,顯示攝頌有三種主要功能:一是協助口誦傳承,作為經文的提示;二是避免經典前後次第錯亂,以利僧團齊聲合誦;三是維持此階段集結時的原貌,避免後起的經典混入原來的結集而變得駁雜。
三藏中敘述攝頌作為提示經文的功能,如《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頌》:
「大師牟尼所宣說,乃至正法未滅來;
    應除懈怠斷愚癡,至願要心勤策勵;
 言論佛教言中勝,頌陳正法頌中尊;
    我毘舍佉罄微心,結頌令生易方便;
 若於聖說有增減,前後參差乖次第;
    願弘見者共相容,無目循塗能不失;
 我於苾芻調伏教,略為少頌收廣文。」

《分別功德論》也提到:
「阿難撰三藏訖,錄十經為一偈。所以爾者,為將來誦習者懼其忘誤,見名憶本、思惟自悟寤故,以十經為一偈也。」

攝頌雖然未必如上述兩則引文所稱的,一定是阿難或毘舍佉所撰;但是《分別功德論》所說的「見名憶本」,意味著避免遺忘或訛誤,用此提示來喚起記憶;在《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頌》的「略為少頌收廣文」,則說明此為「以簡略的字或詞來代表全部經文」,作為提示經文的功能。
由於口誦傳承的傳統,僧團一齊合誦經文也是一種經常的活動,此一合誦也能促進僧團的和諧。如釋僧肇〈長阿含經序〉的敘述:「契經,四阿含藏也。增一阿含四分八誦,中阿含四分五誦,雜阿含四分十誦,此長阿含四分四誦,合三十經以為一部」,而《中阿含經》的註記,也記載第一日誦64 經,第二日誦52 經,第三日誦35 經,第四日誦35 經,第五日誦36 經,共222經。此記載與〈長阿含經序〉所稱的「中阿含四分五誦」相符。
所以如以上引文所描述的,僧團在適當的場合會合誦經文(或二人以上合誦),攝頌可以作為遵循的誦經次序,避免發生「前後參差乖次第」的情況(見前引的《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頌》)。
攝頌顯現的另一功能是作為檢驗的依據,由攝頌是否包含此經來判斷原本結集是否收錄此經典。如《阿毘達磨順正理論》:
「如契經說『苾芻當知,觸謂外處,是四大種及四大種所造,有色無見有對』。彼不許有。『如是契經,不應不許,入結集故;又不違害諸餘契經,亦不違理,故應成量』。彼謂『此經非入結集,越總頌故』。」

《阿毘達磨順正理論》敘述,雖然論辯的一方認為「此契經為結集所有,不與他經違背,亦不違理,應可作為正理」;另一方則認為「總頌(攝頌)」中並未包含此經,所以不是原來結集所收錄的經,不應該引以為「判定是否如理」的依據。
在《阿毘達磨順正理論》稍後的敘述,又提到「有阿笈摩越於總頌,彼率意造,還自受持,經主豈容令我國內善鑒聖教諸大論師,同彼背真,受持偽教」。說者甚至以未包含在「總頌(攝頌)」為主要理由,而認為此在別的部派「阿笈摩(阿含)」中的經典為「偽教」。
隨著更多的經典傳誦而來,僧團面對「新傳誦來」的經、律,另有所謂的「四大教法」作為簡別的尺度,如《長阿含2經,遊行經》:
「佛告諸比丘:『當與汝等說四大教法。...若有比丘作如是言,...我躬從佛聞,躬受是教。...此為第一大教法也。...比丘作如是言,我於...和合眾僧、多聞耆舊,親從其聞,親受是法、是律、是教。...此為第二大教法也。...比丘作如是言,我於...眾多比丘持法、持律、持律儀者,親從其聞,親受是法、是律、是教。...是為第三大教法也。...比丘作如是言,我於...一比丘持法、持律、持律儀者,親從其聞,親受是法、是律、是教。...是為第四大教法也。』」

印順法師在《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中,也敘述了攝頌可能發生的變動:
「古德的結集經、律,隨部類而編為次第,每十事(不足十事或多一二事,例外)結為一頌,這也是為了便於記憶。在十事一偈中,傳誦久了,先後或不免移動,但為結頌所限,不會移到別一頌去。如移編到別一偈,那一定是有意的改編,結頌也就要改變了。偈與偈,在傳誦中也可能倒亂的。但不倒則已,一倒亂就十事都移動了。對條文的次第先後,應注意這些實際問題!」

依照以上的描述,在攝頌完成之後,如果新傳來的經典被僧團接納,新的內容或新的次序或許會因而影響攝頌。

3 則留言:

aacdsee 提到...

不好意思,
請教老師,
那是不是能認為,越於總頌的經文,極高機率是佛世所無的,就是後人編造的呢?

台語與佛典 提到...

不是。
攝頌純粹是各個「口誦傳承的傳統」所編,早於部分經典的經名,而晚於著名的經名(如《轉法輪經》、《五三經》、《義品》、《彼岸道》)。
所以當一部經未出現在某一攝頌之中,只是單純的該傳承在編此一攝頌時,還不知道有此部經,或者已經不知道有此部經,但是還未接受它。

aacdsee 提到...

感謝老師解答,
我因為腦部疾病的關係,智能越來越退化了,
問的可能不是很好,請見諒。

在下是想,既然師師口誦傳承,又編好了攝頌,這時背誦的經文,感覺不是比較可靠嗎?
之後才聽說或承認的經文,離佛世時間點比較遠,感覺就很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