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17日 星期日

許瑞宋:「被」字的濫用

4

以下引自部落格《譯者許瑞宋》

http://victranslates.blogspot.tw/2015/02/blog-post.html

「被」字的濫用 ---  2015年2月1日

我喜歡看彭明輝老師的文章,主要是欣賞他的見識與熱心,偶爾看到其文字中的沙石也不介意,但今天他這篇文章卻令我忍不住要批評一下。

該文用了五次「被」字,全部可以省略,後面四個更是應該刪掉:

目前我已經交出兩篇文章……都排在週四刊出……

……以及該如何在市場經濟的基礎上設計各種制度與措施,使得市場經濟的優點可以保留,而缺點可以補救。

我從不否認市場經濟有它的優點,但也不以為市場經濟在現實上是無法改善的。

關心人,且願意充分看見現實,在現實的基礎上談可以實踐的理想。

彭明輝老師是有社會影響力的人,文字不應如此馬虎,否則是會產生壞影響的。

在現代漢語中,「被」字的濫用情況非常嚴重。以下是我不久前的兩則筆記:

一、

看到有篇文章的標題是「為什麼陳為廷不值得同情」,想到「被」字眼下在中文中的濫用。

為何不寫「為什麼陳為廷不值得同情」?

二、

有關「被」字的濫用誤用,再舉今天看到的一例,王丹寫的:「亂戰一番之中,還是有好消息:北京文化人,出版社編輯徐曉終於釋放了。」

既然是好消息,為何要用有無奈意味的「被釋放」?我印象中,香港以前的電視新聞,絕不會講「被釋放」,而是會說「獲得釋放」或「得到釋放」。但現在強國語言流毒天下,許多人會認為王丹的寫法沒問題,大家就是這麼說的啊,語言是會演變的啊,不要那麼古板好嗎?

網友Ali Li:中文裡的被動有時是為了配合句子的主詞而不得不然,有時只是為了求變化,避免和上下文的類似語法重複。這個例子中「被」的確不如其他用法雅馴,但難謂具有無奈的意味

我的回應:謝指教。個人認為「被」字一般用法有被動的意思,通常用來講不好的事,例如中國2009年選「被」為年度漢字:「被自殺」、「被就業」、「被捐款」、「被幸福」等等說法,其實都是對掌權者的一種控訴,很難說沒有無奈的意思。

因此我認為「被」字不宜用來講好事,例如搭飛機獲升等,明明很高興,就不適合講「被升等」。

我知道王丹在此例中,沒有要表達無奈的意思,但他顯然對「被」字的用法毫無自覺。當然,這問題很普遍。

陳雲對此問題曾有議論,值得再次引述:

英文被動語態用的 be,統統譯作中文的「被」。昔日的文官,懂得說「敬告閣下」,今日的 AO,很多受到 Please be informed……的語法枷鎖,亦步亦趨,只能寫「請你被告知」了。中文的被字,帶有不幸或蒙難的意味,並非被動語態,而中文也無被動語態。中文的蒙、獲、由、受、告、見、被、遭、罹……由褒義、平義到貶義,一連串的豐富詞彙,由於誤用了被動語態的be,都遭「被」吃掉了。

==================

匿名2015年4月30日 下午12:27

我是業餘譯者,對「被」字及許多中國使用的詞彙也非常敏感。最近翻譯一篇文章,糾結是否該使用「被」字時,(並在看到您這篇文章之前)得出一個新的想法,「被」字並不總是帶著無奈或負面的意思,在許多情況下(在寫者沒有「被」英語約束之下)純粹是一個中性的受動。

漢典指出,「被」字用在動詞前,表示受動。台灣的萌典(詞條來源出自台灣教育部國語詞典)是「表被動性,用在動詞前構成被動詞組」。

您舉的彭作家的文章,「被」字是濫用、錯用了。而王丹的例子,則有待商榷。排除王寫此文字時的心情,讀者卻可以依自己對中國的政治狀況來自我解讀:

解讀一(純粹是受動——共產黨當局決定釋放她):「出版社編輯徐曉終於「被」釋放了。」

解讀二(基於對共產黨獨裁政權及當前良心犯的處境來理解——從小監獄進入無形卻又有形的大監獄的無奈):「出版社編輯徐曉終於「被」釋放了。」

或許其他人還能就這簡單一個句子生出更多的解讀。無論如何,在獨裁政權的淫威下,就只有無奈讓人身不由己的受動。

Vic2015年5月1日 上午9:20

//「被」字並不總是帶著無奈或負面的意思,在許多情況下(在寫者沒有「被」英語約束之下)純粹是一個中性的受動。//
就上文舉的例子而言,作者用「被」字確實都沒有無奈或負面的意思。問題在於如陳雲所言:「中文的被字,帶有不幸或蒙難的意味」。如果你認同中文的被字有這種意味,那就應該慎用,何況中文明明有其他更合適的表達方式。如果你認為現代人寫中文,用字不必理會中文固有的規範,可以隨心所欲,造成混亂也毫無關係,那我無話可說。
至於王丹的例子,我覺得你想太多了。我認為王丹純粹是不自覺,就像彭明輝那樣。
你最後說:「無論如何,在獨裁政權的淫威下,就只有無奈讓人身不由己的受動。」這樣似乎是在說王丹用這個被字,含有無奈或負面的意思,這與你前面講的,意思有矛盾。
無論如何,謝謝你的認真回應。

================

Alia Li  2014年12月25日 1:03

中文裡的被動有時是為了配合句子的主詞而不得不然,有時只是為了求變化,避免和上下文的類似語法重複。這個例子中「被」的確不如其他用法雅馴,但難謂具有無奈的意味。

許瑞宋 譯者  2014年12月25日 1:41

謝指教。個人認為「被」字一般用法有被動的意思,通常用來講不好的事,例如中國2009年選「被」為年度漢字:「被自殺」、「被就業」、「被捐款」、「被幸福」等等說法,其實都是對掌權者的一種控訴,很難說沒有無奈的意思。

因此我認為「被」字不宜用來講好事,例如搭飛機獲升等,明明很高興,就不適合講「被升等」。

我知道王丹在此例中,沒有要表達無奈的意思,但他顯然對「被」字的用法毫無自覺。當然,這問題很普遍。

陳雲對此問題曾有議論,值得再次引述:

英文被動語態用的 be,統統譯作中文的「被」。昔日的文官,懂得說「敬告閣下」,今日的 AO,很多受到 Please be informed……的語法枷鎖,亦步亦趨,只能寫「請你被告知」了。中文的被字,帶有不幸或蒙難的意味,並非被動語態,而中文也無被動語態。中文的蒙、獲、由、受、告、見、被、遭、罹……由褒義、平義到貶義,一連串的豐富詞彙,由於誤用了被動語態的 be,都遭「被」吃掉了。

==============

王翌帆   2014年12月24日 22:20

的確如此,希望不要有一天「獲救」、「遭竊」全都變成「被救」、「被偷」⋯

許瑞宋 譯者2014年12月24日 22:28

我可以接受「被偷」的說法。「遭竊」較適合用在書面上。

法友飛鴻 143:尸頭

P1170767

親愛的法友:

 鴻文提到段成式《酉陽雜俎》所載「尸頭」一詞,並且旁徵博引,議及「尸陀林、屍葬」、「漢地史官『螭頭』之俗稱」以及「三尸記人罪」等等

段成式《酉陽雜俎》前集卷3載:「魏李騫、崔劼至梁。同泰寺主客王克、舍人賀季友,及三僧迎門引接至浮圖中。佛傍有執板筆者,僧謂騫曰:『此是尸頭,專記人罪。』騫曰:『便是僧之董狐。』」《(古今圖書集成)神異典釋教部紀事》卷1(CBETA, X88, no. 1661, p. 490, b19-23 // Z 2B:23, p. 195, c13-17 // R150, p. 390, a13-17)

 

  我以為,大抵僧中職事,除維那、典座、香燈、知客之外,以「頭」字稱之者為慣例。以我臆測,「尸頭」的「頭」字恐非譯音,而是「執事者」之泛稱。
  既稱「專記人罪」、「僧中之董狐」,意如編「起居注」,紀錄「任僧職者,其應對接待是否如法」,雖無文獻佐證,我直截理解為:「尸」乃「尸羅」,梵字Śīla。以「尸羅」譯此梵字,而不混用「屍羅」,為此譯詞的特點。
  我以為「尸頭」的職務為專記「對待外眾(或僧、或俗)時,言行舉止、應對進退、財物授受之間是否『如法、符合戒律』」。段成式《酉陽雜俎》所言,實指此人,而非佛旁造像
  不知此說是否恰當?
       Ken Yifertw


《一切經音義》卷13:「尸羅(梵語,唐云『戒』,或云『律』,或總云『戒律』藏也)。」(CBETA, T54, no. 2128, p. 382, b8)
《翻梵語》卷2:「尸羅(《論》曰:『性善』,譯曰『戒』也)」(CBETA, T54, no. 2130, p. 993, a6)
《翻譯名義集》卷4:「[8]尸羅。此云清涼。大論云。秦言性善。好行善道。不自放逸。是名尸羅。經音義云。此義譯也。正翻止得。謂。止惡得善也。又古師翻戒。戒以防止為義。能防惡律儀。無作逸非。止三業所起之惡。故名防止。」(CBETA, T54, no. 2131, p. 1115, c15-19)
[8]Śīla.。
《潭州溈山靈祐禪師語錄》卷1:「石霜抵溈山為米頭」(CBETA, T47, no. 1989, p. 578, a20)
《鎮州臨濟慧照禪師語錄》卷1:「黃蘗因入厨次,問飯頭」(CBETA, T47, no. 1985, p. 503, a17)
《百丈清規證義記》卷6:「飯頭…
○二飯
(即客飯頭)…
○菜頭…
火頭…
水頭…
磨頭…

○雜務
兼桶頭。淨齋堂桶,收供飯桶,淨器皿,淨鍋。大眾油醬、客菜作料,聽典座貼案語入庫,聽發厨房人吃飯、雜務行堂、菜頭行菜,凡厨下應做之務不得推委,及勤換洗器水。」(CBETA, X63, no. 1244, p. 451, a22-p. 452, a7 // Z 2:16, p. 367, b5-p. 368, a8 // R111, p. 733, b5-p. 735, a8)
《百丈清規證義記》卷6:「柴頭」(CBETA, X63, no. 1244, p. 452, c21 // Z 2:16, p. 368, d16 // R111, p. 736, b16)
《佛學大辭典》:「釋家云典座,猶居士云司廚。凡寺院各僧,例分東西兩序,其職麤事者屬於東序。典座等是也。五燈會元:雪峰在洞山為飯頭,慶諸在溈山為米頭,道匡在招慶為桶頭,灌溪在末山為園頭,紹遠在石門為田頭,智通在溈山為直歲,曉聰在雲居為燈頭,嵇山在投子為柴頭,義懷在翠峰為水頭,佛心在海印為淨頭,此類皆東序職。而典座之名,尤著於俗。」

2015年5月16日 星期六

歷險歸來

975
(5/16 早上四點從醫院病房看出去的朝霞和纖月)
5/14-5/16,由於自己的輕忽,差一點喪失性命。
幸運地診斷檢驗,開刀動手術,安然歸來。
不過仍需再動一次手術。

============
Hanching Chung 提到...
平安萬歲
2015年5月17日 上午12:14
刪除==================
Blogger Ken Yifertw 提到...
  這次死神雖然暫時失手,但是他不肯善罷甘休,而且只要多嘗試幾次,終有一天他會得手。現在能作的,是我必須努力在這一段空檔,作一些至少是我自己認為有意義的事。
2015年5月17日 上午3:18
===============
Vic 提到...
蘇先生保重。
2015年5月17日 上午10:09
=================================
David Chiou 提到...
人命呼吸間,祝Ken平安、早證阿羅漢 :)
南無佛
2015年5月17日 下午12:00
=================
2015年5月18日 GuoBin 送來 Jambu 花
===============
983
《一切經音義》卷21:「瞻蔔花(此云『黃色花』,其花甚有香氣,然少似梔子)。」(CBETA, T54, no. 2128, p. 438, b6)







2015年5月14日 星期四

「白山人」(Pär Bergman) 紅樓閨閤之夢

972

馬悅然(左)與他的學生白山人(右)在 2011 年 2 月 1 日 的發表會,遠東圖書館合影。(攝影/陳文芬)

====================

讓我轉載這篇長文的是這兩段敘述:

白山人於高中時期學習英語、法語、德語、拉丁文、希臘文,還有本國語言瑞典語,考取烏普撒拉大學學習歷史、政學、教育學、文學、北歐語言(瑞典語,丹麥語,古代冰島語,挪威語)、法語和義大利語。

什麼樣的國家什麼樣的教育系統會讓一個高中生有動力去學習這麼多語言?

五十年代末,我在巴黎學了兩年,也在義大利學習兩年。我考了兩個博士:文學史、法國文學。我的文學史的論文是關於《義大利與法國第一次大戰之前未來派的詩歌》,1962 年我考了這個博士以後,我就能在大學得到副教授的位子,可是我沒有去申請,我最大的希望就是在高中任教。

這跟我對生命的看法、對人生的規劃完全不同。台灣有太多想在歌唱比賽出盡風頭的青年人,我們的教育制度培養出太多粗製濫造、千篇一律的青年人。

白山人 1933 年出生,1975 年跟馬悅然學中文,1998 年退休時65歲,2000 年到2003 年翻譯《紅樓夢》,2011 年出版此書。

對退休的我是頗大的啟示。

馬悅然說:「我對你的好,不僅是對你好、對《紅樓夢》好,當我做這些事情,也是為了報答所有像你、像我的高中老師那樣的人,他們懷抱一種向全世界求知的欲望,他們有古典精神對學術紀律的要求,他們像你一樣值得在大學當個大教授,卻在高中教學生一種最優美的古老語文, 我高中的拉丁文老師還有其他的好老師就是像你這樣的人。那樣的人只活在另外一個世界,現在已不存在了。」

我也要感謝彰化中學裡教導彰中同學的老師,特別是高三八班的黃界原老師,他幫我打下的國學基礎,一直是我閱讀成長的動力。

====================

以下引自〈全國新書資訊月刊 23 民國 104 年 3 月號第 195 期 紅樓閨閤之夢〉

http://isbn.ncl.edu.tw/NCL_ISBNNet/C00_index.php?PHPSESSID=ial9mifci9i7dp80g5u42blne5&Pfile=2837&KeepThis=true&TB_iframe=true&width=900&height=650

 

「白山人」(Pär Bergman) 紅樓閨閤之夢

臺灣作家,旅居瑞典│陳文芬

2000 年 1 月 10 日只是一個平常的日子。一 個瑞典人在冰湖上滑冰,冰湖破了洞,那人摔進冰湖裏險些兒就往上帝那兒報到,從湖裏爬了起 來的人兒也有些年歲了,一霎那間他感謝上天的恩典要是他活得成一定要翻譯《紅樓夢》!

復活上岸的人為「白山人Pär Bergman」,一個普通的姓氏卻有兩個電影名人:導演柏格曼、女明星英格麗.褒曼,他們都姓 Bergman 意譯是「山人」。「白山人」(Pär Bergman)的漢名取的好。他曾經到歐洲文學最鼎盛的法國、義大利拿到文學博士,在義大利他得知《紅樓夢》在世界文學的地位,回瑞典他找馬悅然老師學習漢語,追隨馬悅然的過程他體悟了《紅樓夢》確實是世界最美麗的一部文學作品,他在冰湖裏決心翻譯《紅樓夢》為瑞典文,2011 年他在斯京遠東圖書館發表五部譯本,他的老師馬悅然推薦白山人榮獲 2011 年皇家科學院翻譯大獎。

描述白山人翻譯紅樓夢以前,應該談一談高本漢、馬悅然跟《紅樓夢》之間的小故事。民國大學者胡適 1927 年發表的論文肯定前八十回是曹雪芹寫的,一般學者接受胡適的看法,但不能肯定後四十回是高鶚所寫的。1952 年高本漢在一篇文章當中比較八十回與四十回的「38個語法形式」,他發現那三十八個的語法使用於前後版本相當吻合,高本漢以此做為依據判斷 《紅樓夢》是同一個人寫的,要是兩個人寫出這部書,只能說他們出身的方言系統完全相同。

高本漢的看法是不是受到「紅學」學者的足夠重視這不管重要。高本漢評價《紅樓夢》指出,這部書寫作藝術與技巧就像英國文學名著《傲慢與偏見》的作者珍.奧斯汀一樣,一部十八世紀文學作品其明快爽脆的語言,完全就跟現代文學作品相同叫人著迷。高本漢給予《紅樓夢》高度評價,可惜遲遲沒有瑞典語譯本令高雅之堂的知識份子明白這個久存於世的事實。1960 年代瑞典學院院士 Artur Lundkvist 回答為什麼中文作家還沒有得到諾貝爾文學獎這個問題時,說:「中國小說藝術據他看還沒趕得上西方的小說!」馬悅然一聽說此事生氣了,馬上寫文章發表在瑞典最大的報紙指出中國早就有一部《紅樓夢》比西方所有最好的小說好過百千倍。

馬悅然認為中國文學四大名著當中以《金瓶梅》的語言最接近現代的語彙,《金瓶梅》的文字魅力對他來說更甚於《紅樓夢》。可惜瑞典有人從英語或德語的譯本翻譯成瑞典文,不巧那還是一個差勁極了的譯本,馬悅然對此譯本批評甚多,受此譯本影響,他繞過了《金瓶梅》,1974 年翻譯完成《水滸傳》瑞典語版四大冊、1994 年翻譯完成《西遊記》五大冊。他自認此生最佳譯作為《西遊記》當中對於儒釋道的註解寫得很詳細,讀者能藉此了解許多中國文化的知識。近年瑞典給中學生的好書出版計劃當中,曾選擇馬悅然翻譯沈從文的《邊城》以及《西遊記》 的第一冊給中學生閱讀指定版本。1974 年的《水滸傳》受到北歐讀者歡迎,暢銷五萬五千套,為古典文學譯作在瑞典的一則出版傳奇。

我跟白山人先生有幾面之緣,他穿著樸素不時出現在馬悅然演講的會場。他靜靜的站在一旁,面目總含有學生見到老師那種很安心的神情。每年聖誕節以前收到白山人一封書信,打印寫滿兩面的文字,報告這一年他讀過哪一些書籍,家裡的人做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信底總畫著一個虔誠拜倒的讀書人,我從這個畫像認得了白山人的來信。

白山人 1933 年出生,只比他的漢學老師馬悅然年輕九歲,生長在瑞典最為古老的瓦斯泰納 Vadstena小鎮。我遲遲於 2014 年夏天才拜訪這個古鎮,當時即震撼小鎮有如童話國度的風采,更驚訝於小鎮八、九百年來受到一貴族修女碧姬塔帶來的深遠的影響。這是一個古代的女性主義城市,碧姬塔從小有通靈的能力,她十一歲母親死了,單身的父親認為自己不能養一個女兒,送她去親戚家長成,隨後就給她說了一個人家,出嫁時還未成年,碧姬塔說服新郎等她長大才行洞房之禮,她信仰虔誠,丈夫就跟著她過著居士的生活,與丈夫生養八個子女以後,夫婦遠赴西班牙朝聖,在法國途中先生患了重病,這時她看見法國的神祇出現,允諾他們夫婦可安然返家, 她的丈夫果真於回家以後才蒙主寵召,碧姬塔隨即散盡家產出家去了。碧姬塔有多次跟天主對話的通靈經驗,精通拉丁文的教士將她通靈的故事寫成書,於是她成為歐洲重要的宗教作家,遠赴羅馬,受到教廷重視,此後她貢獻給瓦斯泰納故鄉一座以她為名的大修道院,她畫了建築草圖,日後又建造了教堂,整個古鎮就以瓦斯泰納的城堡以及碧姬塔遺留的修道院為基礎,維持近千年的古堡傳奇。夏天我們開車從斯京往南三百公里到瓦斯泰納看現代歌劇,歌劇就在古堡裏演出,古堡大廳曾是瓦薩國王的太子居住之地,碧姬塔修女的事蹟則早於瓦薩王朝,瑞典王國建國大業是由瓦薩王朝建立而成,鞏固王權的一大特色就是削弱了瑞典境內的天主教財產,宗教產權收歸國有,自瓦薩王朝以來瑞典堅決信奉基督路德教派為國教,是以天主教修道院不多, 瓦斯泰納小鎮同時擁有瓦薩、天主教象徵性的古建築,堪稱是瑞典最偉大的小鎮之一。

碧姬塔的修道院跟古堡的建築規模宏偉壯觀,碧姬塔與上帝通靈對話的書籍是出版歷史的古文獻,書寫極精美,目前皇家人文學院有一組研究員的任務要從拉丁文翻譯瑞典文。修道院的酒窖成為一家遠近馳名的修道院飯店,從古堡看完歌劇出來晚上接近十點夏天的落日淡淡的粉紅霞光照在大海,沿著堤岸平直的走向修道院的方向,海邊的樹林散落著夏夜談話的人群, 海裡頭還有一群家族老小游泳。

讀者可能想問,瓦斯泰納小鎮跟白山人翻譯《紅樓夢》有關係麼?《紅樓夢》五部磚頭一般大,裝幀古意盎然的書籍,從 2005-2011 年每年出版一部終於完成時,我曾跟白山人有過一次很詳細的書信筆談。他自我介紹時頗以在美麗的古鎮成長為傲。一個瓦斯泰納的居民遊歷歐土最後卻選擇翻譯中國的《紅樓夢》作為畢生的志業,我相信這不是偶然發生的,就像高本漢欣賞《聊齋》把《聊齋》的狐狸精介紹傳授給他的學生捷克的漢學家普實克,就像馬悅然翻譯《西遊記》 他們師徒兩人著迷於古典幻覺妖魔的力量,那是因為高本漢、馬悅然都成長於延雪平,那兒是所有瑞典奇幻童話故事的原鄉森林。

白山人於高中時期學習英語、法語、德語、拉丁文、希臘文,還有本國語言瑞典語,考取烏普撒拉大學學習歷史、政學、教育學、文學、北歐語言(瑞典語,丹麥語,古代冰島語,挪威語)、法語和義大利語,白山人告訴我:

「五十年代末,我在巴黎學了兩年,也在義大利學習兩年。我考了兩個博士:文學史、法國文學。我的文學史的論文是關於《義大利與法國第一次大戰之前未來派的詩歌》,1962 年我考了這個博士以後,我就能在大學得到副教授的位子,可是我沒有去申請,我最大的希望就是在高中任教,1962 年開始在高中教瑞典語跟文學。以後我才去跟馬悅然學中文,1987-1998 我在高中也教中文,直到退休。」

瑞典的高中教師擁有博士學位的老師有一個特殊尊敬的級別,一般教師一個星期的工時三十小時,博士級教師工時十七小 時。

白山人寫博士論文以外還發表了兩位法國詩人的研究:一是紀堯姆.阿波利奈爾(Guillaume Apollinaire,1880-1918)詩人、劇作家、藝術評論家,其詩歌和戲劇在表達形式上多有創新,超現實主義的先驅詩人。一是 Blaise Cendrars(1887-1961)的研究著作。論文著述也發表關於翻譯成俄文的瑞典 19 世紀的詩。還有一本著作關於用俄文寫的義大利與俄國的未來派的詩,在翻譯《紅樓夢》以前還寫了一篇《關於紅樓夢當中的鏡子所起的象徵作用》的文章,以及一些關於紅學研究的文章。

他說:

「我研讀文學史,主要是比較文學,不僅是瑞典的,也包括整個歐洲的文學,一直到考博士以前都不知道歐洲以外的文學是甚麼,除了阿拉伯文學裏的《一千零一夜》,那時誰都不知道《紅樓夢》是什麼。五十年代末我在巴黎學習兩年,又在義大利學習兩年才知有《紅樓 夢》。所以,我購買 120 回本的《紅樓夢》,作為我自己學中文的第一個課本。」

白山人從小收集郵票,中國郵票的漢字美麗引他好奇。「我學習的歐洲語言很多,當時我想學習一種歐洲以外的語言。」他自學俄語學了幾年。「1960 年代我對俄國文學很感興趣,常常到俄國去旅行,那時候我調查俄國革命時代所出版的關於典範人物與英雄的教科書。」接著又自學中文幾年,「1975 年我到斯德哥爾摩大學中文系跟馬悅然教授學習了幾年中文,第二年馬悅然叫我領導一個計畫『研究中華人民共和國的 1951 到 1976 年的短篇小說』,文化大革命發生以後我也研究中國短篇小說裏的典範人物。」

「我七十年代初開始跟馬悅然教授學中文,不僅學習當代的漢語,也學先秦文學與古文。 我那時就真的認真讀了《紅樓夢》,我讀了又讀,我很快發現這真的是世界上偉大的文學作品 之一。」

馬悅然指出,「白山人的《紅樓夢》書名的翻譯,與眾不同,值得誇讚,白山人翻譯紅樓夢是『閨閤之夢』,而不是大宅第的 mansions。」白山人說,「進入紅學研究以後我發現周汝昌也對書名有同樣的看法,讓我很高興。我認為周汝昌是中國紅學最偉大的學者。他一輩子研讀小說並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他最大的希望是《紅樓夢》能有很好的英文譯本,周汝昌接受楊憲益的英文譯文,可是他認為楊先生把書名譯錯了,紅樓指的就是閨閤,這一點我在還沒讀周汝昌以前也發現到了!我也認為曹雪芹自己就是寶玉,作者非常窮困潦倒的在北京寫出這本書,帶有強烈鄉愁,想到自己年輕時候的繁華璀璨。」

「我將《紅樓夢》翻譯成瑞典文的篇幅甚大,分為五冊出版,每一冊以『金時代』、『銀時 代』、『銅時代』、『鐵時代』、『石時代』命名。我選這些題目是受到公元前七百年希臘詩人赫西奧德Hesiodo的看法,依據他把人類社會的進程劃分成越來越衰退的時代的說法,最後一冊回到「石時代」呼應了小說的開始,石頭的魔幻亦象徵人類的想像力和文學的可能,比喻超越了現實走入秘密之徑。」

談到《紅樓夢》人物方面的特色。白山人指出,小說共有 421 個有名字的人物,其中 232 個男性,189 個女性,人數比莎士比亞的所有戲劇的人物還要多 150 人。其中約有 30 人有自己的語言特色,尤其是女人有強烈的個人語言風格,主要是賈寶玉跟林黛玉、薛寶釵、王熙鳳、劉姥姥。當你朗讀《紅樓夢》給一名中國讀者聽,他會立即知道這一段是誰講的話。語言風格最特殊的人首選王熙鳳,她的文學修養不高,遠比不上寶玉、黛玉,但她很能把握自己的話語,她也會看是跟誰講話來選擇不同的話語。劉姥姥擁有一般底層老百姓的語言天才,那種鮮亮光脆的語言為整部小說的輝煌成就添加許多光彩。

這本書起碼有 20 個人的命運叫白山人非常感動,像是非常悲慘的賈政,他過分地固守儒教思想,沒有機會瞭解他那非常特殊的兒子,也沒有機會脫離儒教帶給個人與家庭命運的悲劇。據白山人看:

「拉丁美洲的『魔幻寫實』小說有一點像《紅樓夢》,可是那裏的『魔幻』跟拉丁美洲的原住民人類學文化背景比較有關係,至於《紅樓夢》的魔幻成分就是佛教了。」

小說裏頭那些看似跟神話之間無關緊要情節,以及糾纏,有著非常強烈的吸引力。白山人採用程高 本(程偉元,高鶚,人民文學出版社 1956 年出版第 9 版)翻譯。

《紅樓夢》已經翻成十七種語文,最後一種就是世界語。有好幾種英文的譯本,最傑出的譯本當然是霍克思(David Hawkes,1923-2009)翻譯的《The story of the stone》。霍克思原是英國牛津大學的系主任。他翻譯了前八十回,他女婿閔福德(John Minford)翻譯後面四十回,這是很好的翻譯。還有法文版的譯者李治華,他比霍克思的譯文整理出更多註腳,對白山人的幫助很大,得以在許多細節考慮的更周詳。

我問白山人翻譯《紅樓夢》最大的困難在哪裡。他認為應該避免不合時代的字詞。這部譯文的讀者必須要接受十八世紀的中國人講瑞典語,那當然是現代的瑞典語。據他看有兩種翻譯方式的呈現:一種是要盡量保留原文的形式,讓讀者知道是一種陌生的語言所寫的;另一種譯文要教讀者相信那譯文是用瑞典文寫的。他用的是第二種方法,「我寫進許多註腳來解釋讀者覺得也許難懂的地方。一個中國讀者讀《紅樓夢》的時候,就建立了一種作者跟讀者之間的對話,而翻譯家的責任是創造翻譯家和讀者之間的對話。」

「我讀了好多次《紅樓夢》,我發現曹雪芹是一個持懷疑態度的人,很喜歡用反話與讀者講話。他自己說出來,也讓小說主人翁表達他自己的看法,我知道要翻譯《紅樓夢》就必須模仿他的敘述口氣,最重要的區別是:說真話與說反話!但是一定要讓讀者自己發現,哪一些是真話,哪一些話是在說反話。」

另一個對翻譯者來說最大的困難,就是如何翻譯賈寶玉跟林黛玉的詩。林黛玉表達自己感情與思想的最重要的方法就是詩了。白山人說,雖然馬悅然翻譯了很多中國詩歌,古代的與當代的,然而一個瑞典讀者對於中國詩歌的知識畢竟還是太少了,我就創造了一種「回音室」體例, 所用的詞與節奏,在瑞典文當中有著相似的詩意,所以一個瑞典人讀就會立刻聯想到這種詩意,並且能夠依賴這種體例的聯想而能進入詩意的情境。「我想你會明白我的意思,翻譯家必須『騙』讀者,讓他們相信自己能夠讀懂中國十八世紀的小說。」

我想知道西方的著作有沒有類似《紅樓夢》的作品?白山人說,我認為可能沒有。最接近的也許是法國小說家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這本書描寫有名的貴族階級以及他們的生活,普魯斯特的審美感受很強,在這本書中所起的文學作用很重要。當然還有歐洲重要的家族小說像托馬斯.曼(Paul Thomas Mann,1875-1955)的《布登伯洛克家族》(Buddenbrocks,1901 作品)。主人翁賈寶玉的性格也叫他想起喬依斯(James Joyce,1882-1941)的《一位青年藝術家的肖像》(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en),此書有作者強烈的自傳性質,描述一個天才男子逐漸成熟而認識到了自己,喬依斯以大量的心理獨白來代替對外在的客觀世界的描寫。還有巴爾扎克(Honore de Balzac,1799-1850)的《人類的戲劇》(中文翻譯為 《人間喜劇》),他在那部龐大的小說裏將法國社會 1815 年起的所有歷史、政治、社會現象都包括在內,並將自己的小說總結在這一部小說世界裏。像《紅樓夢》一樣,巴爾扎克使用很多不同的語言,白話的、文言的、甚至粗野的都包括在內。還有英國作家高爾斯華綏(John Galsworthy,1867-1933,1932 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福爾賽世家》(The Forsyte Saga)。

「如果我們認真面對曹雪芹這位十八世紀的作者,如今看起來很像是一位現代的作家!曹雪芹對於小說創作的結構比西方作家清楚得許多。他是一個無所不知的作者。他也創造了一種 『非真實』的世界,讓我們了解到中國的社會裏貴族與一般人的生活方式。他的小說可說是在 『有佛洛伊德以前已經有了佛洛伊德,普魯斯特以前就有普魯斯特』。他用一種極盡輝煌華麗方式描寫了中國式的女性主義的生活。」

漢語悠久的歷史飽含豐富的辭彙,相對之下歐洲歷史包括瑞典的歷史本身是比較短的,我很想知道白山人翻譯以前是否想過瑞典語的辭彙是不是足夠用得上翻譯《紅樓夢》?白山人回答:我的老師馬悅然教授翻譯了五十部中文古代和當代文學的作品,這個成果已經告訴了讀者 大眾,我們瑞典語文足夠豐富。翻譯這樣一部大的中國小說《紅樓夢》,其中大部分語言都是非常現代的白話文,語言對翻譯家來說根本不是問題!有意思的是,當代的中國人讀《紅樓夢》 是那麼的容易,語言與生活是那麼的接近,一個瑞典人要閱讀十八世紀的瑞典文著作,是多麼不容易。我閱讀《紅樓夢》要比閱讀魯迅容易的多了。《紅樓夢》仍然有部分是古代的文言,還有儒學以及與宗教有關的道教、佛教,這個部分比較不容易,翻譯時需要認真思考。我認為小說裡頭的詩,多半是年輕人寫的。我相信曹雪芹有的時候寫得不太完好的詩,是那些年輕人為賦新詞而作,所以不要翻譯得太好,保留作者在這意念態度上的完整。然而曹雪芹的語言對中國語言的發展,就像但丁、莎士比亞、普希金之於義大利文、英文以及俄文是相同的文化意義。

白山人相信前八十回是曹雪芹所作,最後四十回就是高鶚寫的。前後部的區別還是比較大, 前八十回南方官話(南京金陵)的影響較多,後頭的官話就比較少用,還有一些語言方面的區別。這是西方與中國學者用語言學的方法比較出來的。

我要求白山人回答假設的問題:要是白山人夢見曹雪芹,可以當面請教曹雪芹。他想說些什麼。白山人說,

「我想我會這樣說。第一個問題是:尊敬的朋友,您的小說《紅樓夢》當中的百分之九十,寫了一個豐富而動人的賈寶玉的形象。一名容易感動的青年,一生想追求無上之美的、很特殊的主人翁。我也明白,寶玉從追求無上之美變成聽父親的話考科舉,最後變成信佛出家的和尚,這是小說的結構所需要的。但問題是你認為寶玉的改變會是一個讀者認同接受,並且是可能的嗎?你自己是一個懷疑論者,你怎麼會相信人家會接受這樣的結果,曹先生,您既然認同了那個發展,那請問你對佛教有什麼看法,對虛空與空虛有什麼看法。」

「我也想於夢中請問曹雪芹對後四十回的看法?那些是你喜歡或不喜歡的?你究竟寫過一百二十回麼?要是寫過,你寫的最後四十回哪裡去了?你是不是因為害怕被審查或者因為那反映了你自己的生活與看法有自傳性的意義在裡面,還有,林黛玉跟薛寶釵你到底喜歡誰?當然要是那個夢夠長,我還要問許多小問題,比如《紅樓夢》裡的女人是否裹腳?最後我要恭喜曹雪芹他寫了那麼偉大的小說,那部小說真的值得得一部諾貝爾文學獎。」

白山人 1998 年退休以後,做了許多準備翻譯的筆記,2000 年 1 月他每天工作八、九個小時,整整翻譯三年才做完這個巨大的工作,有時他不免感覺到疑惑,在瑞典究竟有多少人能讀完三千五百頁《紅樓夢》的譯文,有誰能夠重視這部偉大的著作而給他寫篇像樣的書評,許多次他在這樣的焦慮中,又在紙堆當中振作起來,直到書稿完成,他萬分肯定他的人生最快樂的生活就是翻譯《紅樓夢》的那三年。由於馬悅然翻譯完他喜愛的中文著作,常說那幾天他的心就留在書裏的世界,他整個心空蕩蕩了。我問白山人翻譯完成以後的心情,他的回信寫著:「我的內心感到無比的輕鬆,我終於可以全然放鬆心情,再度閱讀馬悅然翻譯的《水滸傳》、《西遊記》享受他所有的譯文跟註解。」

馬子曰(馬悅然曰)俳句一首:

曹君之大觀

鏡中的花朵而已

可多麼完美!

馬悅然翻譯《水滸傳》、《西遊記》以後,瑞典有些知識份子,像是《每日新聞》總編輯,也問過馬悅然為什麼不翻譯《紅樓夢》?馬悅然說擔憂自己找不出足夠的「浪漫主義」的語言。 馬悅然很早就知道白山人這一生都愛著《紅樓夢》,每次馬悅然見到他就勸他:「你翻譯《紅 樓夢》吧!」他是一個非常謙虛的人,他學問很大,可他總說:「不行,不行。」忽然有一天白山人就寄來了一本譯稿給馬悅然看,叫馬悅然非常高興。白山人《紅樓夢》在遠東圖書館發表 的那一天,白山人逼問馬悅然:「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他非要知道馬悅然為什麼要推薦學院給他獎、得獎那天在《瑞典日報》還發表一篇整版的書評。馬悅然說,因為你做了這麼好、這麼大的文學貢獻。他拒絕接受這個回答,臉上堆滿了懷疑。他說:「我不一定有那麼好。」

馬悅然說:

「我對你的好,不僅是對你好、對《紅樓夢》好,當我做這些事情,也是為了報答所有像你、像我的高中老師那樣的人,他們懷抱一種向全世界求知的欲望,他們有古典精神對學術紀律的要求,他們像你一樣值得在大學當個大教授,卻在高中教學生一種最優美的古老語文, 我高中的拉丁文老師還有其他的好老師就是像你這樣的人。那樣的人只活在另外一個世界,現在已不存在了。」

現在丹麥的女漢學家易波德翻譯《金瓶梅詞話》一年出版十回譯本,十年可出版完成。我很高興北歐擁有了中國古典文學的四大名著的譯本,這可是小小的北歐之偉大驕傲!

2015年5月13日 星期三

苦是聖諦嗎?集諦應捨斷嗎?

P1170798

版主苦讀巴利《法句經》之後,興起重譯此經的想法。目前的譯本,不是將巴利偈頌擠壓在「五字或七字的整齊句式」裡頭,就是隨巴利詞句的複雜程度以長短不ㄧ的句子譯出,兩者都有同樣的缺點,讀不出此首偈頌的主詞、動詞、受詞,對子句、分詞的修飾對象也混淆不清,以致不懂偈頌的本意,甚至誤解偈頌的教導。

KR Norman 原著,陳世峰(SF Chin)翻譯,(2015),〈四聖諦--巴利文語法問題〉,《新加坡佛學研究學刊》2期177-196頁,新加坡佛學院,新加坡。

如陳世峰譯文所顯示,諾曼(KR Norman)指出巴利文獻中關於四聖諦的描述,有一些文法的疑慮,他並從不同文獻、各個角度試圖解答此一現象,其中一個推測是「巴利經文從印度東方的方言版本轉譯時,產生訛誤」,(版主按語:加上巴利《法句經》第一頌 manomayā 的失誤,可見巴利文獻不是未經「轉寫、轉譯」的「佛典原始語言」)。原文頗需費心、耐心閱讀,本處貼文僅討論兩個問題:「苦是聖諦嗎?」與「集諦應捨斷嗎?」

第二個問題比較容易解決,應捨斷的是「集」,而不是「集諦」,相當的漢譯為

《雜阿含379經》卷15:「苦集聖諦已知當斷」(CBETA, T02, no. 99, p. 103, c19)

此句當然可以解釋作:「苦集聖諦已知,當斷『集』」,但是,從漢譯字句結構來說,確實有「當斷集諦」的意涵;類似的譯文如下:

《佛本行集經》卷34〈37 轉妙法輪品〉:「苦集聖諦,已滅盡訖」(CBETA, T03, no. 190, p. 811, b25-26)

《四分律》卷32:「復次當滅此苦集聖諦」(CBETA, T22, no. 1428, p. 788, a22)

《十誦律》卷60:「是苦集聖諦知已應斷」(CBETA, T23, no. 1435, p. 448, b25)

《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卷19:「汝等苾芻!此苦集聖諦,是所了法,如是應斷。於所聞法如理作意,能生眼智明覺。」(CBETA, T24, no. 1451, p. 292, b7-8)

諾曼指出,《相應部 56.11 經》:「Taṃ kho panidaṃ dukkhasamudayaṃ ariyasaccaṃ pahātabbaṃ,… pahīnaṃ 這苦集聖諦應被捨斷,…已被捨斷」,其中「ariyasaccaṃ」為衍文,應被刪除。此段文字即成為「這苦集應被捨斷,…已被捨斷」。

如果此項建議符合傳誦的事實,可以看出,此一失誤遍及各個部派,這也相當難以想像、難以接受。

第一個問題「苦是聖諦嗎?」牽涉到對複合詞的解釋,「苦聖諦 dukkhaṃ ariyasaccaṃ」,可解釋作「此一聖諦為苦」,但是從文法來看,更可能是「關於苦的聖諦」,(無著比丘曾有一篇文章探討,最先的風貌是「四諦」,「四聖諦」為較晚出現的詞彙)。

這樣的詞類探討,無法從漢譯結構裡重現。

蘇錦坤〈《出曜經》研究〉一文的「結語」與「謝詞」

P1170761

蘇錦坤,(2015),〈《出曜經》研究〉,《新加坡佛學研究學刊》2期65-175頁,新加坡佛學院,新加坡。

https://www.academia.edu/12319591/Notes_on_Chu_Yao_Jing_T212_%E5%87%BA%E6%9B%9C%E7%B6%93_%E7%A0%94%E7%A9%B6_2015_in_Chinese_

7. 《出曜經》是否依據文本翻譯?

近年來有幾位學者對竺佛念譯文的可信度提出質疑。例如平岡聰的主張為:

從以上考察,《出曜經》不屬於任何一個單一部派,應該是以具有故事寶庫的一切有部為中心,再收集其他部派的故事。依照不同情況,在漢譯階段則有可能擴增和改寫。因此,偈頌和因緣譚故事分別源自印度,兩者合成為《出曜經》,可以推斷:「印度原典沒有此經」。田辺(2000:8-9)認為《出曜經》從《法句譬喻經》借用幾個故事,並結論:《出曜經》和《法句譬喻經》是在中國編成的[1]

那體慧則懷疑《十住斷結經》(T309)、《菩薩處胎經》(T384)、《中陰經》(T385)與《菩薩瓔珞本業經》(T1485)不是出自翻譯,而有可能是揉合前人的譯經而成。[2] 她進一步推論竺佛念晚期的譯經有「偽經」出現,並且認為值得懷疑的還包括他早期參與翻譯的《增一阿含經》(T125)與《出曜經》(T212):

在平岡聰的近期研究顯示,竺佛念翻譯的《出曜經》出現了疑偽的材料,平岡聰也指出現存的《增一阿含》是從多部印度經典拼湊而成的。現在或許值得對這些異常的經文提出質疑,是否它們源自在印度跨部派的混淆,或是來自竺佛念在翻譯過程的植入。如此,當我們認為最可能的偽經是竺佛念晚期的譯經時,也必須警覺到或許在他早期的翻譯也有竄入的插寫[3]

筆者並不贊同這個主張,那體慧的論文主要在探討《十住斷結經》、《菩薩處胎經》、《中陰經》與《菩薩瓔珞本業經》,對於《出曜經》,她只是引述平岡聰的意見,因此重點還是在辯析平岡聰的論證。

平岡聰認為:「偈頌和因緣譚故事分別源自印度,兩者合成為《出曜經》,…《出曜經》和《法句譬喻經》是在中國編成的。」[4]平岡聰的論文僅指出反面的證據認為其有在中國編成的可能,卻未提到正面證據,進而考量譯文確實「有其所本」而非在漢地編造的面向。

首先,他將《出曜經》簡單論列為「偈頌和因緣譚故事」,並不周全。嚴謹來說,《出曜經》的結構為「楔子、偈頌、釋文與攝頌」,而註釋之中含有「句意解說、因緣譚故事與『阿毘達磨式』的解析」。就因緣譚故事而言,《出曜經》是否確如平岡聰所言,有「收集其他部派的故事」與「增廣」的現象,尚待商議;即使《出曜經》有此狀況,漢譯《出曜經》的原來文本是出自法救的撰集,此一「增廣」的責任應歸於撰集者、梵本書寫者、傳譯者(竺佛念)、還是擔任筆受的道嶷,都有待進一步的探討。

況且以釋文的另兩個類型「句意解說」與「『阿毘達磨式』解析」來說,當年《鞞婆沙論》初譯而不全,譯稿尚未訂定(或許也因此而未廣泛抄錄流傳);即使竺佛念有機會能見到今本《鞞婆沙論》的全部譯文,本文6.4節<表15>所引的「阿毘達磨式」解說,並未出現於今本《鞞婆沙論》,所以此段必須是自行翻譯,而不可能從別處摘錄。此段譯文與對應的《阿毘曇毘婆沙論》、《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比較,譯文相對精簡而無其他額外的解說詞句,筆者認為,出自「講說記錄」的機會不大,比較有可能是根據文本翻譯。至於《出曜經》保留的「偈頌句意解說」,這也不是其他現存譯典所有,甚至也不見到有任何佛教文獻提到類似的逐句解說,這也無法歸諸摘錄其他譯典。

筆者認為,平岡聰的論文偏重少數「譬喻故事」的比較、考證,並未全面檢討此經其他類型的釋文;他的論文也未涵蓋《出曜經》偈頌翻譯的全面探討、剖析。如果《出曜經》出自漢地編譯,北宋翻譯的《法集要頌經》與新出土的梵文《法句經》就不可能在品名與品次與其幾乎完全相同;甚至《法集要頌經》在某些品的對應偈頌次序與《出曜經》完全相同,這是向壁虛造者所無法達成的結果。

但是今本《出曜經》也不是鐵證如山而不可疑,此經的翻譯有幾個疑點:1. 《出曜經》與《法句經》各自均有偈頌重複翻譯。2. 《出曜經》引用《法句經》的譯文。3. 《出曜經》釋文引用的晚期偈頌。4.《出曜經》釋文出現「阿毘達磨式」的解說。

這些疑點足以引發「《出曜經》不是純粹依據梵本翻譯」的疑慮。

以第一點來看,今本《法句經》為兩次翻譯混合編輯的成果,有可能同一偈頌翻譯了兩次而不自知;但是,《出曜經》是依據梵本的翻譯,沒有「再譯」的紀錄,不應該出現過多的重複偈頌;大部份的重複翻譯,位於不同的品、譯成不同的文字,意味著譯者似乎並未覺察出「重譯」。但是,有一特殊例子顯示:「同一偈頌翻譯了兩次,是因為原來文本重複了兩次」。如<表18>所顯示,可以說是「偈頌相同、解說相同」,梵文《法句經》在29.24與33.61也重複此一偈頌,[5] 因此,不能歸罪為漢譯團隊的問題。

<表18> 《出曜經》幾乎完全相同的兩首偈頌及其釋文

所屬品名

〈30雙要品〉

〈34 梵志品〉

偈頌

除其父母緣,王家及二種,遍滅其境土,無垢為梵志。

先去其母,王及二臣,盡勝境界,是謂梵志。

註解(第一句)

現其愛心,永盡無餘,更不復生

愛心流馳以為源本,無漏意識能去斯病,使盡無餘

註解(第二句)

王,現其憍慢。

二種者:一者戒律,二者邪見。

王者我慢也,

二臣,戒盜,身見。

註解(第三、四句)

欲現己慢永盡無餘,脩其淨行,是故說曰「遍滅其境土,無垢為梵志」也。

盡勝境界者,一切諸結使,能去眾結之患,故曰為梵志。

就第二點而言,承襲前人的翻譯偈頌而不另外別譯,在初期漢譯經典不算罕見,也就無需「大驚小怪」。例如《增壹阿含31.4經》「非空非海中,非入山石間,無有地方所,脫之不受死。」與《法句經˙1 無常品》的偈頌完全相同:「非空非海中,非入山石間,無有地方所,脫之不受死。」即使維祇難、支謙等所譯的T210《法句經》,也從後漢康孟詳翻譯的《中本起經》與《修行本起經》引用譯文。[6]不管是對諾曼或對支謙,如果拋開現代的學術規範不談,古今的譯師應該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7]

就第三點而論, 尊者法救所編纂的《出曜經》,不會出現比他年代更晚的偈頌。當然,有一個可能是梵本有後代的修補,而不是法救所撰的舊貌。

《出曜經》另有一段經文插入解說偈頌。〈1 無常品〉第16頌「所造功勞」引「經文」解說:「昔佛在毘耶離城甘梨園中。…時諸人民聞佛所說,皆發清淨不退轉行。」[8] 中間卻插入了尊者馬聲的偈頌來呼應此段經文:「尊者馬聲亦作是說:『諸患集為體,為老死所伺,毒劍熾火逼,萬患守營衛。』」[9]

這應該是解說偈頌時才會發生的現象;引述經文時,一般狀況不會在經文結束之前,插入後人的偈頌。

又如《出曜經》在〈17 雜品〉之末有如此解說:

何以故名為雜?所以言雜者,偈義種種演說不同,餘偈單義不與此同,是故說雜也」。[10]

通常初期的註釋文獻並不解說品名,此一段引文的目的是解釋〈17 雜品〉的品名由來,所以,此段釋文有可能是出自「譯講同施」時的講解。

第四點,今本《出曜經》的體例並不一致,有些偈頌僅附故事,而無字句詮釋;有些偈頌僅有句意詮釋,而未附故事;也有少數偈頌是既有故事也有逐句解釋。特別是〈道品〉第一頌與第三頌引「阿毘曇毘婆沙」來解釋偈頌,就「譬喻」的「體裁」而言,這也是古註釋書所未出現的狀況。[11]

雖然存在不少疑點,但是,也有支持《出曜經》譯自梵本的正面證據,例如:

1. 僧叡〈《出曜經》序〉提及「澄執梵本,佛念宣譯」。

2. 後出的《法集要頌經》與十九世紀末出土的梵文《法句經》,在篇章結構、偈頌次序與偈頌內容上大致相符;《出曜經》的篇章次第、對應偈頌也和此兩本《法句經》類似,顯現此譯確實有所根據,不可能在漢地「閉門造車」編造得出來。

3. 《出曜經》註解了多首T210《法句經》所無的偈頌,且不見於較早的漢譯佛典;這些偈頌大都可在《法集要頌經》與梵文《法句經》找到對應的偈頌。可見《出曜經》為獨立的翻譯,並未完全因循T210《法句經》的譯詞。

4. 《出曜經》譯有漢譯另三部《法句經》所無的偈頌,例如出自〈27 泥洹品〉的「伊寧彌泥,陀俾陀羅俾,摩屑姤屑,一切毘羅梨,是謂名苦際。」[12] 對應的梵文《法句經》的第583首與第584首偈頌也是出自(26: Nirvāṇavarga 泥洹品),這應該是《出曜經》譯者有特定的文本根據,而不是出於巧合。

船山徹(Toru Funayama)主張,所謂的「漢語佛教譯典」可分為三種「翻譯類型」。第一種是純粹翻譯自文本或誦本;第二種雖然登錄為「譯」,其實是「講錄」;第三種「譯典」則是介於兩者之間,大部分內容譯自「經本」,但是收錄某一份量的「解說內容」。[13]在他的論文提到:「從《薩婆多毘尼毘婆沙》[14] 譯文出現的中國事物,可能如此斷定:『《薩婆多毘尼毘婆沙》是兩種材料的混合:構成大部分內容的印度語系文本的翻譯,與翻譯筆受過程所插入的某種數量的解說。』」[15]

筆者認為,《出曜經》的偈頌部分是依梵本翻譯,而釋文方面,可能在「譯講同施」的情況下,譯經團隊誤將譯主的部分解說當成正文寫錄,這可能是造成釋文引用「晚期偈頌」與「阿毘曇毘婆沙」的原因。[16] 以《出曜經》疑似「誤譯」的譯文作檢驗,[17]對於像僧伽跋澄這樣的譯師,應該不會作出「四雙八輩十二賢士」的「誤譯」。同樣的「誤譯」也出現在《增壹阿含31.2經》與《分別功德論》之中,則引人推想這是出於「轉梵為漢」與「筆受」的過程,而相當不可能出自胡僧或梵僧的講說。同時,將相當於「maghavā(巴利)、maghavāṁ(梵文)」的用字,作「摩竭(國)人民」解說,可能是出自講說偈頌的人,而不是「異域文本」的原始記載。

《出曜經》中如〈18 水品〉的偈頌:「猶如深泉,表裏清徹,聞法如是,智者歡喜。」與〈32 心意品〉:「不以不淨意,亦及瞋怒人,欲得知法者,三耶三佛說。諸有除貢高,心意極清淨,能捨傷害懷,乃得聞正法。」兩首偈頌釋文都是以「同一故事」解說偈頌:比丘要求國王脫鞋、露頭才肯說法的故事。[18]

就筆者閱讀所及,如果幾首偈頌共用同一個故事來解說偈頌,絕大多數是這幾首偈頌緊接在一起形成「一組」偈頌,而不是用來解釋分隔在不同品的偈頌。

最後,回應平岡聰的主張,與其認為《出曜經》是將偈頌與「因緣譚故事」在漢地合編而成,不如說《出曜經》是類似船山徹所指的「第三種譯本」,此一譯本係「大部分內容譯自『經本』,但收錄某一份量的『解說內容』」而成,至於「原來待譯的文本」在偈頌釋文是以「因緣譚故事」為主,還是以「逐句解說偈頌句意」為主,有待進一步的研究探討。

8. 結語

如上文所述,《出曜經》的結構為楔子、偈頌、釋文與攝頌,釋文之中又有純粹譬喻故事、逐句的偈頌句意解說、譬喻附上句意解說、阿毘達磨式解說等四種解說類型。就筆者閱讀範圍所及,絕大多數的論文僅論及《出曜經》的「譬喻故事」,而尚未出現「楔子、偈頌、攝頌」與「釋文」中的「逐句解說、阿毘達磨式的解說」的相關論述。

回顧那體慧的主張:

在平岡聰的近期研究顯示,竺佛念翻譯的《出曜經》出現了疑偽的材料,…。如此,當我們認為最可能的偽經是竺佛念晚期的譯經時,也必須警覺到或許在他早期的翻譯也有竄入的插寫。」

筆者認為,並非所有古代漢譯經典都可以一分而二,截然分為「真經」與「偽經」兩個壁壘分明的類別。

以《出曜經》為例,「經名」、「品名」、「篇章結構次序」、「偈頌」、「釋文」、「攝頌」、「楔子」,何者是「原來文本所有」,何者是「漢地所加」,都有待進一步探索。既然〈《出曜經》序〉敘述「錄其本起,繫而為釋,名曰出曜。出曜之言,舊名譬喻,即十二部經第六部也。」[19] 也就是說,此經釋文的主體是稱為「譬喻 apadāna」的「本起故事」,並不能因為有一、二作為釋文的故事與所謂的「說一切有部的故事寶庫」雷同,就判定整部經「有竄入插寫」。

筆者建議應全面審視此經「篇章次序」、「釋文中的四種型態」與「對應偈頌」,進而判定此經各個段落,何者是「忠實翻譯」、何者是「混入(譯講同施的)講說資料」、何者是「引用古譯而順古不重新翻譯」或何者是「作偽」。[20]

竺佛念在〈《阿育王息壞目因緣經》序〉自敘他在翻譯時「或離文而就義,或正滯而傍通,或取解於誦人,或事略而曲備。」[21]如果認定此種譯風為作偽,恐怕是對「初期漢地佛教譯師」的用心缺乏「同情的了解」。

《出曜經》研究仍有不少尚待完成的主要目標,例如:

1. 《出曜經》的校勘、標點與訓詁等基礎工程應早日完成。[22]

2. 建立《出曜經》偈頌與T210《法句經》、T213《法集要頌經》、其他語言版本《法句經》的「偈頌對照表」。

3. 利用其他語言版本《法句經》來詮釋《出曜經》的偈頌與釋文。

4. 根據漢譯《法句經》、《出曜經》與《法集要頌經》來詮釋其他語言版本《法句經》,或提出不同的解說。

5. 在既有的「《出曜經》譬喻故事」研究之上,更針對《出曜經》的釋文作出更多的研究成果。

6. 探索今本《出曜經》的版本譜系。

筆者由衷期待能有立足於漢譯四本《法句經》的研究,在國際佛學界跨語言文本的《法句經》研究之中,給出重要的貢獻。

同時,竺佛念的譯經成果有其不可磨滅的重要性;對初期漢傳佛教而言,「竺佛念研究」是不可或缺的板塊。對於竺佛念譯經的探討,應該利用「漢譯佛典語言學」從他四部較為重要的譯經:《長阿含經》、《出曜經》、《四分律》與《阿毘曇八犍度論》,來歸納「譯詞、音譯、語法」等特性,進而釐清各項假說或爭議。

9. 謝詞

本文在筆者點校T210《法句經》、T211《法句譬喻經》、T212《出曜經》與T213《法集要頌經》的過程中逐漸成形,感謝CBETA惠敏法師與吳寶源對此次點校的勉勵與協助。

本文的一些構想倚賴對應偈頌的查證,筆者編列的「對應偈頌對照表」從 Devasanti的部落格、Bhikkhu Ānandajoti的網頁與Franz Bernhard 在 University of Oslo的網址得到最大的幫助在此致謝。

白瑞德(Rod Bucknell)、蘇資翔、紀贇、法樂法師(Sāmaṇerī Dhammadinnā)、陳世峰(S. F. Chin)與鄧偉仁曾協助解讀部分偈頌,特此謝謝他們的協助。

在日文資料方面,自鼐法師協助翻譯一段平岡聰關於《出曜經》的論文,游醫師協助澄清田辺和子〈《法句譬喻經》解題〉的文意,在此致謝。

本文的摘要曾在法鼓佛教學院的「阿含經研究小組」宣讀,得到與會師生的指正與鼓勵,在此致謝。

最後,更要感恩 CBETA 全體工作同仁無私的付出,沒有 CBETA 提供的工具,本文無法查證所有的思緒,更無從完成本文。


[1] 平岡聰(2007a), p. 186。此段翻譯為自鼐法師所譯。

[2] Nattier(2010), p. 256, line 13-32, p. 257, line 9-11.

[3] Nattier(2010), p. 256, line 33-p. 257, line 8.

[4] 「《出曜經》和《法句譬喻經》是在中國編成的。」這是平岡聰引述田辺和子(2000) 〈《法句譬喻經》解題〉的結論,從前後文意看來,筆者認為他是贊同她的主張。

[5] Bernhard (1965), p. 377 and p. 494.

[6] 請參考蘇錦坤 (2014a:40-42)與(2014a:42-47)。

[7]《增壹阿含31.4經》(CBETA, T02, no. 125, p. 668, b26-27)。《法句經˙1 無常品》(CBETA, T04, no. 210, p. 559, b6-8)。實際上, K.R. Norman 也認為他並不避諱「承襲」前人的翻譯,請參考 Norman 1997c:vii: “Over the years I have read many translations of Dhammapada, in whole or in part, and I see no sense in rejecting a good translation simply because someone else has already used it, my translation owes much, consciously or unconsciously, to my predecessors.”

[8]《出曜經》(CBETA, T04, no. 212, p. 615, c7-p. 616, a21)。

[9]《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CBETA, T28, no. 1549, p. 802, b20)。

[10]《出曜經》(CBETA, T04, no. 212, p. 706, c3-5)。

[11]《出曜經》(CBETA, T04, no. 212, p. 615, c7-p. 616, a21)。

[12] 《出曜經》(CBETA, T04, no. 212, p. 734, b2-4)。

[13] Funayama(2006), p. 39-40.

[14] 《薩婆多毘尼毘婆沙》(CBETA, T23, no. 1440, p. 503, c17)。

[15] Funayama(2006), p. 45, line 2-7: “From these Chinese elements incorporated in the body of the text, it is possible to conclude that Savārstivāda-vinaya-vibhāṣā is a mixture of a translation of an Indic text, which constitutes the greater part, and a certain amount of exegetical elements that were interpolated perhaps in the process of transcribing the translation.”

[16] 請參考本文〈6.3 《出曜經》釋文引用的晚期偈頌〉與〈6.4 《出曜經》釋文引用「阿毘曇毘婆沙」〉。

[17] 請參考本文〈6.7 《出曜經》疑似「誤譯」的譯文〉。

[18] 《出曜經》(CBETA, T04, no. 212, p. 708, a7-8)與 (CBETA, T04, no. 212, p. 760, b22-25)。

[19] 《出曜經》(CBETA, T04, no. 212, p. 609, b28-c1)。

[20] 此處「回顧那體慧的主張…或作偽」等三段文字,得自與紀贇教授通訊的啟發。

[21] 《出三藏記集》(CBETA, T55, no. 2145, p. 51, c13-14)。

[22] 請參考蘇錦坤,(2011. 2013a, 2013b)。溫宗堃與蘇錦坤,(2011)。同時也可以用《出曜經》來校勘、標點《法集要頌經》與《法句經》。

2015年5月12日 星期二

從文獻學的角度

P1170770

近二十年來,閱讀相關佛學論文,完全顛覆自己從小親近寺院所得的印象。

歐美學者、僧眾的論文,從梵巴文法與佛教文獻學的視角提出許多問題:

諸如「如是我聞」的「我」,是否為「阿難」?

「一時佛在舍衛國」的「一時」,是指「一時如是我聞」,指的是「聞」的「時」?還是「一時佛在舍衛國」,指的是「佛在」的「時」?

「與大比丘眾俱」,究竟是「『大比丘』們」?還是「比丘大眾」?

「苦、集、滅、道」四聖諦中,「苦」能否算是聖諦?為何「苦」是聖諦?

該捨斷「苦集聖諦」嗎?

有「信、聞、時、主、處、眾六成就」的才算是「佛經」?還是「六成就缺了幾項的」也算是佛經?

這幾天重讀諾曼教授(K. R. Norman)的「新譯《法句經》序」,他寫道:

據說,當 John Brough 被要求進行《法句經》的 PTS 新譯本時,他拒絕了,理由是:「那太難了!」(John Brough is reported as saying, when asked if he would produce a new translation of the Dhammapada for the PTS, that he could not, because "it was too difficult".)

相當遺憾地我必須說,他說得太正確了。我此書的註解透露出我有多少偈頌不是完全確定其意義。(I regret to say that I must agree with him. My notes reveal how often I was quite unsure about the meaning of a verse.)

前一句表示,博學如 John Brough 布臘夫,說「太難了」,對我輩初學乍練者,要翻譯《法句經》偈頌,簡直是難如登天。

第二句表示,博學如 KR Norman 諾曼,說「他經常對一首法句經偈頌不是完全確定其意涵」,對我輩僅讀漢譯《法句經》偈頌者來說,那可能會到處誤解漢譯的原意了。

Agostini, Giulio, (2010), ‘“Preceded by thought are the Dhammas”—The Ancient Exegesis on Dhammapada 1-2’, Buddhist Asia 2(Papers from the second conference of Buddhist Studies held in Naples Jun 2004), pp. 1-34, Ed. Giacomella Orofino and Silvio Vita, Italian School of East Asia Studies, Kyoto, Japan.

阿果斯提尼 Giulio Agostini 就指出諾曼教授在第一首巴利《法句經》偈頌就譯錯了,可見,犯錯是在所難免的,唯有誠實面對、加緊學習,才能拋棄束縛。

巴利《法句經》第一首偈頌:

Manopubbaṅgamā dhammā, manoseṭṭhā manomayā;

Manasā ce paduṭṭhena, bhāsati vā karoti vā;

Tato naṃ dukkhamanveti, cakkaṃva vahato padaṃ.

《法句經》卷1〈9 雙要品〉:

「心為法本,  心尊心使,  中心念惡,
 即言即行,  罪苦自追,  車轢于轍」(CBETA, T04, no. 210, p. 562, a13-14)。

有不少人知道「manomayā」一字頗有問題,現存各語言版本《法句經》都作「manojavā」,即使巴利文獻中的 Peṭakopadesapāḷi 《藏釋》,也是作「manojavā」,阿果斯提尼贊同漢譯的「使」字,作「impelled by mind 受心所驅使」解釋,特別是玄奘譯文「意尊意所使」,顯示此字應是「被動語態」。

《本事經》卷1〈1 一法品〉:

「諸不善法生,  為因能感苦,
 皆意為前導,  與煩惱俱生;
 意為前導法,  意尊意所使。
 由意有染污,  故有說有行,
 苦隨此而生,  如輪因手轉。」(CBETA, T17, no. 765, p. 664, a4-8)

但是各家釋文都將此處的「dhamma 法」字,作「心法」解釋,也就是說,如同「眼色」、「耳聲」、「鼻香」、「舌味」、「身觸」,偈頌裡的「法」字,意指「心」的感知對象「(心)法」。

阿果斯提尼 Giulio Agostini 提出不同的見解,他認為此一「法」字,應是指「action 行」,認為「身口意」三行之中,「口行、身行」常是為「意行」所驅使,未起「口行、身行」之前,常是「意行」為前導,「意行」為三行之尊。

可見,解釋一首《法句經》偈頌並非易事,即使是鴻儒碩學也不免犯錯。

=================

釋覺虛 提到...
2014年7月27日 上午9:21

蘇老師您好,對於Heaven Chou的評論有說到您不讚成Heaven Chou說法,但這有一個問題,想請教老師,所以謂真正的跟本佛教及原始佛教是什麼?

===================

Ken Yifertw 提到...2014年7月27日 下午12:22

覺虛法師慧鑒:

「所以謂真正的根本佛教及原始佛教是什麼?」

這樣的問題有兩種答案:一種是「簡捷而誠實的」,另一種是「碎碎唸而狡詐的」。

前一個回答是「不知道」。(背景音樂:《景德傳燈錄》卷24:「不知最親切」(CBETA, T51, no. 2076, p. 398, b12))。

後一回答是:「要知道根本佛教及原始佛教的內容,第一個期望是找回『阿含或尼柯耶原型』」,例如巴利《法句經》第一頌
Manopubbaṅgamā dhammā, manoseṭṭhā manomayā;
Manasā ce paduṭṭhena, bhāsati vā karoti vā;
Tato naṃ dukkham anveti, cakkaṃva vahato padaṃ.

但是,除了巴利《法句經》作「 manomayā 心所造」之外,梵文、犍陀羅語、波特那(Patna)等版本的《法句經》都作「manojavā 心所驅使」,漢譯也支持此一用字。
因此「部派佛教」有「法藏部」、「說一切有部」是作「心所驅使」,但是巴利傳承則作「心所造」。

那麼,「那一種說法才是『原始佛教』及『根本佛教』的教導呢?」
這應該藉由「文獻學」的方法來溯源,而指出那一文獻的版本問題與教法議題。

貝赫特(Heinz Bechert) 在他的論文〈關於初期佛教傳統語言的方法學考量〉指出:「目前我們所能見到的結集文獻無法帶我們追溯到任何『阿含原型』,但是它們能追溯到使用經典組織原則之下的個別編輯結果。」[1]
--------------------------------------------------------------------------------
[1] Bechert, Heinz 1991: "Methodological considerations concerning the language of the earliest Buddhist tradition", in Buddhist Studies Review vol. 8 pp. 3-19.

艾習角新譯《心經》及「論《心經》」

P1170805

紀贇教授此文發表以後,偶見稱引,但是持平而論,回響、回應不多。

紀贇,(2012),《福嚴佛學研究》7期,115-182頁,新竹市,台灣。

http://yifertw.blogspot.tw/2012/04/1.html

http://yifertw.blogspot.tw/2012/05/2.html

對於艾習角此一貼文,版主只有一點意見:「『必須具足「信、聞、時、主、處、眾六成就」才算是「經」或「譯經」』」,這是一種「漢傳佛教中一部分人的偏見」,回到「佛教文獻學」的領域,參考梵、巴及其他語言殘卷,這樣的主張站不住腳。同時,從佛教初期「口誦傳承 oral tradition」的角度來看,這樣的「六成就」的主張,也不合實際。

至於艾文所敘述的紀贇教授的主張,應由紀贇教授澄清,版主我就不越俎代庖了。

關於《心經》是否出自漢譯,版主一向主張,必須澄清房山石經三種《音譯心經》及敦煌遺書一種《音譯心經》,探討音譯的是誰,為何有多種不同音譯,以及為何要進行音譯,這些應該是此一問題的關鍵。

艾習角下文:

「而《心經》咒語部分則抄自阿地瞿多的《般若大心陀羅尼》:“呪曰:跢姪他,揭帝揭帝,波羅揭帝,波囉僧揭帝,菩提莎訶。”(《般若大心陀羅尼第十六》)」

這一引錄有一「小問題」,因為「呪曰」即是「跢姪他」。

這樣的問題也出現在藥師經裡。

===================

以下引自:

http://bbs.tianya.cn/post-666-34353-1.shtml

艾習角新譯《心經》主體部分

  一、《心經》不是經。它沒有具足佛經應有的信、聞、時、主、處、眾“六種成就”,也沒有序分和流通分。所以《心經》所謂“般若波羅密多心經”的經題不能成立。

  二、《心經》的主體部分抄自什譯《摩訶般若波羅蜜經》(或《大智度論》中所引的《摩訶般若波羅蜜經》)是沒有疑問的了(詳見下文對勘部份),而《心經》咒語部分則抄自阿地瞿多的《般若大心陀羅尼》:“呪曰:跢姪他,揭帝揭帝,波羅揭帝,波囉僧揭帝,菩提莎訶。”(《般若大心陀羅尼第十六》)

  所以,《心經》根本就不是梵文佛經的譯本,而是一種抄經,或稱集錄。換句話說,260字的《心經》,109字抄自鳩摩羅什,20字抄自阿地瞿多。其他131字,自然是《心經》編輯者的自我發揮了。什譯之前,編輯者加了25字的“總持分”。什譯之後,編輯者加了56字的“果德分”和34字的“證知分”。至於另外16個字(“以無所得故”、“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則完全是為了過度自然塞進來的。

  三、《心經》既然不是譯經,也就不可能是玄奘所譯。所以“唐三藏法師玄奘奉召譯”的提法亦不能成立。

  至於梵文《心經》、什譯《心經》、《心經》文本演變以及廣本和簡本《心經》的關係等諸多問題,請見(一)《心經疑偽問題再研究》(紀贇,2012);(二)美國學者那體慧(Jan Nattier)的《心經偽經考》(The Heart Sūtra:A Chinese Apocryphal Text?), (Nattier, 1992)。

  對於懶得找書、查書的讀者,我就受累總結一下紀文的幾個主要觀點:

1、漢語版簡本《心經》是一部“陀羅尼”。

2、羅什版《心經》非羅什所譯,也非譯本,而是抄經。羅什本定型的時間晚於玄奘本。

3、其他晚期漢譯《心經》基本都是由(來源可能有問題的)梵語或藏語譯來,是譯經。

4、從語法的角度來看,現存梵語簡本《心經》的措辭在一定程度上確實受到了漢語語法和審美趣味的影響,所以非常“有可能”是由漢語轉譯為梵語的。

5、梵語繁本《心經》是在梵語簡本《心經》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應該是印度人的作品。

  我於咒語毫不感冒,倒是對《心經》的主體部分,即什譯部分,很有興趣。《大般若波羅蜜多經》梵本還在,大譯經家孔澤(Edward Conze)的英譯本也可以看到,於是多本對勘成為可能。(詳見微盤【《心經》主體部分六種對勘】)

==============

版主以為,下文所列韓廷傑〈《心經》不同版本論〉,可以說是瑕疵多於發揚;韓老此文,較像是大學課堂上講課,不符合論文格式,而且似乎理路不明,糾結不清。

==============

以下引自:

http://www.lingshh.com/dls2/hantingjie.htm

  〈《心經》不同版本論〉---中國,韓廷傑

一、《心經》的形成

  《心經》,全稱《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用二百六十個字表達六百卷巨著《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的核心理論--空論,所以受到佛教徒的普遍歡迎。

  《心經》應當是產生於印度的《般若經》的「别生經」,是古印度某人根據《般若經》著作的概要性論典,很像是《般若經》的内容提要。梵本《心經》開頭有這樣一句話「向知一切者(佛)致敬」。論典開頭往往有向佛或向三寶致敬的《歸敬頌》,巴利文的七部論典開頭,都有向佛、羅漢致敬之類的話。表明本論作者對佛是非常崇拜的,所作之論只是為了弘揚佛法,絕無違佛之意。經是佛說的,不應當有這樣的話。佛不可能是向自己致敬,佛是很謙虛的,也不會號召其他人向自己致敬。所以,《心經》所有的漢譯本都沒有翻譯這句話。

  梵本《心經》為什麼會有這句話呢?這顯然是《心經》著作者加的,用以表明他對佛的崇拜心態,表明他著作的《心經》,只是弘揚《般若經》理論,絕無違逆之意。作者為什麼不署自己的名字呢?如果署上作者姓名,就沒有權威性了。好像一位畫家畫了一張佛像或菩薩像,不寫上自己的名字。因為教徒常常對之禮拜,人家是拜佛或菩薩,不是拜畫家。

  前文談到,《心經》是古印度某公根據《般若經》所寫的概要性論典,一般佛教徒難以接受,因為他們對「經是佛說」深信不疑。實則不然。為了加大著作的影響力,某些印度人假托佛陀之名進行創作。這不是什麼新觀點,很多佛學研究工作者都發表過類似意見。如《佛光大辭典》在解釋「疑偽經」的時候,明確指出:「蓋自印度即有不少假托佛說之經典,蓄意混亂佛陀所說之教理。」《心經》正是此類經典。

  玄奘赴印途中,有位得病的老比丘曾經送給他一本《心經》,讓他隨身携帶,可以保護他一路平安。有人認為這本《心經》是「羅什譯本」,不見得,很可能是梵本《心經》,玄奘赴印前,在國内是否學過梵文?其傳記沒有明文記載。他到印度那爛陀寺向一百零六歲的戒賢老法師學習《瑜伽師地論》,絕非易事。這部論是唯識學中最大的一部論典,一百卷。沒有深厚的梵文功底,是無法學習的。由此推測,玄奘赴印前,曾經學習過梵文,其水平應當是很高的,足以閱讀梵本《心經》。如果玄奘沒有充分的語言準備,他在印度不可能取得如此輝煌的學習成就,這是顯而易見的真理。玄奘所處的唐代,常有印僧來華,渴望求知的玄奘,要想學習梵文並不困難。

  二、《心經》為中國的觀音信仰奠定理論基礎

  中國僧人每天都要背誦《心經》,《心經》影響之深遠,可想而知。《心經》之所以影響深遠,其重要原因之一就是這部經為中國的觀音信仰奠定理論基礎。一般來說,經是佛說的,論是菩薩造的。但《心經》並非如此,按照佛教徒的說法,這部經是觀世音菩薩得到佛的允許,為舍利弗講的禪定心得。觀世音菩薩可以代佛說法,把觀世音菩薩提高到佛的地位。

  法月譯《心經》的《序分》是這樣說的:「如是我聞,一時佛在王舍大城靈鷲山中,與大比丘眾滿百千人,菩薩摩訶薩七萬七千人俱,其名曰觀世音菩薩、文殊師利菩薩、彌勒菩薩等,以為上首,皆得三昧總持,住不思議解脫。爾時觀自在菩薩摩訶薩,在彼敷座,於其眾中,即從座起,詣世尊所,面向合掌,曲躬恭敬,瞻仰尊顏,而白佛言:『世尊!我欲於此會中,說諸菩薩普遍智藏般若波羅蜜多心,唯世尊聽我所說,為諸菩薩宣秘法要。』爾時世尊以妙梵音告觀自在菩薩摩訶薩言:『善哉!善哉!具大悲者,聽汝所說,與諸眾生作大光明。』於是觀自在菩薩摩訶薩蒙佛聽許,佛所護念,入於慧光三昧正受。入此定已,以三昧力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自性皆空。彼了知五蘊自性皆空,從彼三昧安祥而起,即告慧命舍利弗言:『善男子!菩薩有般若波羅蜜多心,名普遍智藏,汝今諦聽!善思念之,吾當為汝分别解說。』作是語已,慧命舍利弗白觀自在菩薩言:『唯大淨者願為說之。今正是時。』」[1]由此可見,《心經》是觀世音菩薩說的。

  觀世音菩薩講完以後,佛極力讚頌,唐代般若和利言譯《心經》的《流通分》是這樣說的:「如是說已,即時世尊,從廣大甚深三摩地起,讚觀自在菩薩摩訶薩言:『善哉!善哉!善男子!如是如是,如汝所說,甚深般若波羅蜜多行,應如是行。如是行時,一切如來皆悉隨喜。』爾時世尊說是語已,具壽舍利弗,大喜充滿。觀自在菩薩摩訶薩,亦大歡喜。爾時眾會天、人、阿修羅、乾達婆等,聞佛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2]

  此中佛說過一段話後,才有「聞佛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說明觀世音菩薩說的《心經》得到佛的批准以後,大家才付諸實踐。法月譯本則不然,觀世音菩薩說完《心經》以後,其《流通分》如下:「佛說是經已,諸比丘及菩薩眾,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乾達婆等,聞佛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3]這裡把觀世音說的話,和佛說的話完全等同起來。

  三、羅什譯本可疑

  正因為《心經》影響深遠,所以版本繁多。一般認為共有八譯:第一譯《摩訶般若波羅蜜大明咒》一卷,姚秦鳩摩羅什譯;第二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一卷,唐玄奘譯;第三譯《般若波羅蜜多那經》一卷,唐菩提流支譯,已佚;第四譯《普遍智藏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一卷,唐法月譯;第五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一卷,唐般若共利言等譯;第六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一卷,唐智慧輪譯;第七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一卷,唐法藏譯;第八譯《佛說聖佛母般若波羅蜜多經》一卷,趙宋施護譯。除此之外,還有日本《大藏經》本《梵語心經》和敦煌石室本《唐梵翻對字音般若波羅蜜多心經》,都是音譯。

  近現代以來,還有由藏譯漢的《心經》,如由日僧能海寬由藏文譯為日文,周止萩又由日文譯為漢文的《般若心經》。由藏文直接譯為漢文的有王堯譯本、孫慧風譯本、楚禪譯本、慧清譯本、超一譯本等。還有很多手抄本《心經》,敦煌文獻中,抄自玄奘譯本的有四十四種,抄自法成譯本的有六種。[4]

  本文擬對幾個主要版本進行評論。第一個漢譯本相傳是鳩摩羅什譯本,經名是《摩訶般若波羅蜜大明咒經》。有些學者對此提出疑問,呂澂著《新編漢文大藏經目錄》指出,僧祐著《出三藏記集》卷四所列的失譯經中,有一本《摩訶般若波羅蜜神咒》一卷,「後誤鳩摩羅什譯,智昻著《開元釋教錄》改題為《摩訶般若波羅蜜大明咒經》。」[5]中國佛教協會編《中國佛教》第三輯載有呂澂高足游俠寫的關於《心經》的文章,又重複了這種觀點,認為羅什譯有《心經》,「實不可信」。《出三藏記集》卷二把羅什所譯的三十五部經一一列出,唯獨沒有《心經》。由此可見,羅什確實沒有譯過《心經》。眾所周知,《金剛經》、《阿彌陀經》等都是羅什譯本和玄奘譯本共存,流行本都是羅什譯本,唯獨《心經》不同,流行本是玄奘譯本。這種現象值得深思。羅什譯笈向來以「句偈清潤,令人樂聞」[6]而著稱,但「什譯」《心經》並非如此。羅什明知「秦人好簡」[7],但所譯《心經》並不簡略,玄奘譯本二百六十個字,「羅什譯本」却多達三百零三個字。「羅什譯本」與玄奘譯本的主要區别在前半段。後半段基本相同。玄奘譯為「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對「即色空」表達得乾淨利落,可以朗朗上口,深受喜愛。「羅什譯文」如下:「色空故,無惱壞相;受空故,無受相;想空故,無知相;行空故,無作相;識空故,無覺相。舍利弗!非色異空,非空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兩相比较,玄奘譯本比「羅什譯本」簡略很多。
  本段梵文原文如下:

  譯成現代漢語應為:色即是空性,空性即是色。空性不異於色,色不異於空性。凡是色,都是空性;凡是空性,都是色。

  由此可見,玄奘譯本是簡化意譯,與原文基本一致。「羅什譯本」却增加了很多内容。「羅什譯本」的本段前部分梵本無,為譯者妄加。這就使譯文顯得囉嗦,這與羅什的一貫作風不符。

  羅什譯笈以意譯為主,簡明扼要是其主要特徵,如他翻譯的《大智度論》、《中論》、《百論》等,都具此明顯特徵,如他翻譯的《大智度論》,「論之略本有十萬偈,偈有三十二字,並三百二十萬言,胡夏既乖,又有煩簡之異,三分除二,得此百卷。」[8]「若盡出之,將十倍於此。」[9]羅什翻譯的《大智度論》一百卷,如果把梵本原文都翻譯出來,會有一千卷。就是說,羅什譯本只是原文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九十被他删掉了。他翻譯的《百論》,原文共二十品,他只翻譯了前十品,後十品被略去不翻。他翻譯的《金剛經》、《阿彌陀經》、《妙法蓮華經》等,也被大量删减,如他翻譯的《阿彌陀經》,其字數還不到玄奘譯本的二分之一,這樣的例子舉不勝舉。唯獨《心經》,他不僅不删,反而增加了很多内容,這不能不使人懷疑是否出自羅什之手?

  如前所述,《心經》古代譯本共八種,義淨譯本與玄奘譯本大同小異,義淨譯本的咒後有這樣一段話:「誦此經破十惡、五逆、九十五種惡道,若欲供養十方諸佛,報十方佛恩,當誦觀世音般若,百遍千遍,無間晝夜,常誦此經,無願不果。」除此之外,其餘部分與玄奘譯本完全相同。所以一般認為《心經》譯本只有七種。義淨譯本在此把《心經》稱為《觀世音般若》,說明《心經》是觀世音菩薩說的《般若經》心髓。

 在這七種譯本中,只有《摩訶般若波若蜜大明咒經》把本經的主人公稱為觀世音,有五個版本稱為觀自在,智慧輪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採取折中態度,稱為觀世音自在,把上述兩種翻譯合二為一。梵文原文是avalokite?「瀡ara,是由avalokita(觀)和?「n?「瀡ara(自在)兩個詞成的持業釋複合詞,「觀自在」是直譯,觀世音是意譯,鳩摩羅什多用意譯。由此推論,《摩訶般若波羅蜜大明咒經》可能出自羅什之手。仔細考虑,也不定然。把avalokiteśvara譯為「觀世音」,並非始於羅什,而是始於西晉竺法護翻譯的《正法華經》,這部經譯於太康七年(二八六)。在這部經裡,avalokiteśvara被譯為「光世音」,「光」字意謂用神聖之光觀照或内省,與「觀」字相似。在羅什譯笈中,只要遇到avalokiteśvara這個詞,都被譯為「觀世音」,顯然是受竺法護的影響。不僅是羅什,竺法護以後的譯師,其他人受其影響也是完全可能的。如前所述,觀自在是直譯,觀世音是意譯,因為這個菩薩以慈悲著稱,他有神通,六根互用,别人是「聽」聲,他是「觀」聲。世人遇難,只要呼喚他的名字,他就「觀」其音聲,前去拯救。所以「觀世音」這個名稱更能體現這位菩薩的特徵,比「觀自在」流行的更普遍,更廣泛。
  有人認為觀世音的梵文是avalokiteśvara,觀自在的梵文是avalokitaśvara,觀世音、觀自在的不同翻譯是出自兩種不同的梵文版本[10]。仔細推敲,這種觀點難以立足。第一、現存梵文佛典中沒見過avalokitaśvara這個詞,只有avalokiteśvara,有觀世音、觀自在兩種翻譯;第二、avalokita意謂「觀」,śvara意謂「音」,沒有「世」的意思,所以avalokitaśvara可以譯為「觀音」,不能譯為「觀世音」。盡管觀世音可以略稱為觀音,但其原名「世」字不可丢。玄奘弟子窺基(632-682)在其著作《般若心經評注》中,認為光世音、觀世音、觀世音自在等翻譯是錯誤的,看來他並不認為是不同的梵文版本所致。

  四、玄奘譯本是意譯

  一般認為,羅什用意譯,玄奘用直譯,其實不然,只要稍微與梵本核對,就會發現玄奘也是意譯。2000年12月的《香港佛教》發表了高振農先生的一篇文章《淺談呂澂對玄奘翻譯的評價》。呂澂先生把玄奘翻譯的《觀所緣釋論》和真諦譯本、義淨譯本、西藏譯本進行比較研究,認為玄奘的翻譯是意譯,甚至是「不忠實原本的意譯」。近來,由於梵文教學的需要,筆者對玄奘翻譯的《心經》、《阿彌陀經》、《因明入正理論》、《唯識三十頌》、《唯識二十頌》等和梵本原文進行過對照,我認為呂澂先生的意見是對的。

  奘譯《心經》第一句就不符合原文,「āryāvalokiteśvara應當譯為「聖觀自在菩薩」,玄奘譯文略去「聖ārya」字,「度一切苦厄」,梵本無,是玄奘加上去的。《摩訶般若波羅蜜大明咒經》不管是不是羅什所譯,它肯定是在玄奘譯本之前,這是毫無疑問的。玄奘譯本受其影響極大,大部分譯文雷同,「度一切苦厄」即是其中之一。

  如前段所引的梵本原文,玄奘譯為「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既是空,空既是色。」和梵本比較,前部分譯文次序颠倒,梵本後部分(凡是色,都是空性;凡是空性,都是色。)玄奘略去不譯。因為玄奘譯文「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已經把這意思表達出來。梵本原文的這句話也有不確切的地方,「凡是色,都是空性」,毫無問題,但說「凡是空性,都是色」,就不確切了,空性也可以是受、想、行、識等。所以,玄奘略去不譯,是完全正確的。看來,直譯不一定好,意譯也不一定不好。印度人的思維方式,和中國人不盡相同,所以翻譯時應當進行適當處理。玄奘譯文達到很高水平,說明他翻譯技巧高超,所以他翻譯的《心經》受到普遍歡迎,成為流行本是理所當然的。

  再如:「…」,應當譯為:一切法都以空性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玄奘譯為: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減不增。也應當視為意譯。本段《摩訶般若波羅蜜大明咒經》還有一句:「是空法非過去,非未來,非現在」。梵本無,玄奘譯本亦無,是譯者妄增,與羅什的一貫作風不符,不像是出自羅什之手。

  五、廣本《心經》是後人妄增

  現存梵本《心經》有一種略本,即玄奘譯本所依據的這一種,與日本《大藏經》本音譯《心經》、敦煌石室本《唐梵翻對字音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完全一致。

  《心經》原名《摩訶般若波羅蜜咒》,由此可見,《心經》原初為咒語,所以很短,便於記憶朗誦。後演化為咒經,題名為《摩訶般若波羅蜜大明咒經》,已佚的吳支謙譯本稱為《摩訶般若波羅蜜咒經》。
  印度親光著《佛地經論》判《佛地經》為三分:一、教起因緣分,二、聖教所說分,三、依教奉行分。東晉道安以三分判釋經文:序分、正宗分、流通分,與親光相符。

  有人據此認為《心經》不圓滿,因為只有正宗分,沒有序分和流通分,他們把《心經》補充得三分具足,這就出現了所謂廣本《心經》,把以前只有正宗分的《心經》稱為略本《心經》。

  中國人譯經向來有「删繁補缺」之說。鳩摩羅什善於「删繁」,如姚秦弘始六年(四0四年)鳩摩羅什與罽賓三藏弗若多羅譯《十誦律》,只譯三分二,弗若多羅去世。弘始七年,慧遠又請西域曇摩流支與羅什續譯。剛譯完,沒來得及「删繁」,羅什謝世,他臨終還為此感到遺憾。「補缺」的例子也很多,玄奘表現得最突出,如他翻譯的《阿彌陀經》,字數比羅什譯本多一倍多,羅什譯本和梵本只講到六方佛,玄奘認為不圓滿,補為十方。梵本及羅什譯本只講到八功德水,玄奘譯本具體列出八功德水的名稱。這種「補缺」的例子舉不勝舉。

  所謂廣本《心經》顯然是後人據「三分」添補的。現存梵本《心經》確有廣本,看來是古印度人添補的。這種添補是不合理的,因為《心經》不同於一般的經,它原來只是咒語。現存漢譯廣本《心經》共有五個:唐摩揭提國三藏沙門法月重譯《普遍智藏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唐罽賓國三藏般若共利言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唐三藏沙門法成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宋西天譯經三藏施護譯《佛說聖佛母般若波羅蜜多心經》。除此之外,還有西藏譯本。

  五個廣本與略本的區别就是增加了序分和流通分,表達本經內容的正宗分與略本沒有任何區别。五個廣本大同小異,如前所述,法月譯本中,觀自在菩薩說完以後,即說「佛說是經已」。般若共利言譯本中,觀自在講完以後,佛又說了一段話,然後才是「爾時世尊說是語已」。其他三個廣本,與此大致相同,這樣講得更圓滿一些。

  廣本的的序分顯然是參照《般若經》的序分編造的,地點都是王舍城靈鷲山,人物觀自在、文殊、彌勒等,也出自《般若經》的序分。在場的人都是一千二百五十人。至於流通分,一般佛經都是「聞佛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之類的話。所以補充這二分實在是不難。不過,對於《心經》來說,此舉實屬畫蛇添足,費力不討好。日本《大藏經》本《梵語心經》和敦煌石室本《唐梵翻對字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是想恢複《心經》咒語的本來面貌,都是音譯。

  周一良先生的《讀〈敦煌與中國佛教〉--介绍日本集體巨著〈講座敦煌〉》一文,講到關於《心經》的問題,其文如下:「福井文雅氏的《關於〈心經〉》一文,對世界各地所藏《般若心經》寫本作了極其周到的調查,認為以往諸家對經題的異稱、簡稱未曾注意,而佛經的經題是講經的重要内容,不能忽視。文中指出,此經的經題在全部寫本及唐代經錄中,都省略為《多心經》,寫本除偶在注疏中或經文旁的附注外,沒有省略為《心經》的。《心經》是晚出的簡稱。其原因文中未加闡述。據筆者從有關福井氏博士論文《般若心經之历史的研究》的報導得知,福井氏的論點是,《般若心經》原與六百卷的《大般若經》無關,乃是一部咒術性的經典,尼泊爾的梵文本即不稱為『經』而稱『陀羅尼』即咒語,密教有些經典稱某心經,因而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省略為《多心經》,以示區别。玄奘以後才目此經為《大般若經》的精髓,而解『心』字為精髓、核心之意。筆者簡陋,過去接觸敦煌寫本時,每每以為《多心經》是僧人無知,誤解波羅密多的『多』字與『心』字相連形成的簡稱。照福井氏的說法,這樣理解才是無知了。」[11]文中所說「《般若心經》原與六百卷的《大般若經》無關」,此說欠妥。如前所說,《心經》表達《大般若經》的核心内容,雖為咒語,其含義始終如一。本文稱《心經》「乃是一部咒術性的經典」,筆者完全讚同。

  本文稱「密教有些經典稱某某心經」,此指唐玄奘翻譯的《不空羂索神咒心經》和唐菩提流支翻譯的《不空羂索咒心經》。為示區别,往往把上述二經省稱為《咒心經》,而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省稱為《多心經》。

  注釋:
[1]《大正藏》卷八,第八四九頁。
[2]《大正藏》卷八,第八五零頁。
[3]《大正藏》卷八,第八四九頁。
[4] 參見巫白慧著《印度哲學》第三六六頁。
[5]《呂澂佛學論著選集》第三卷第一六八五頁。
[6]《金剛經纂要刊定記》,《大正藏》卷三三,第一 七零頁。
[7]僧叡著《大智釋論序》,見《出三藏記集》卷十,中華書局點校本第三八七頁。
[8]僧叡著《大智釋論序》,見《出三藏記集》卷十,中華書局點校本第三八七頁。
[9]《大智論記》,同上書,第三八八頁。
[10]見美國「北美禪與佛教研所」所長市村永秉的文章《從中國佛教文化的角度對〈心經〉玄奘譯本同羅什譯本進行比較》,載於黄心川主編《玄奘研究--第二屆銅川玄奘國際學術研討會文集》。
[11]周一良著錢文忠譯《唐代密宗》第三0二--三0二頁。

尋找漢字的台語讀音:「旭」

P1170823

尋找漢字的台語讀音,如同「蠶、潛、簪」、「桑葚」,漸漸從日常用語消失,而少人知道其台語讀音。

台灣農村,會在曠地上淺淺釘入一根木梢,將牛繩繫在上面,牛的力氣足夠拔起此一短木枝,但是牛卻安分地繞著圓心漫步,絕不脫逃,農家稱此為「楔子 khik-ah」。

讀書時,偶然見到日語稱「旭」為「kyoku」,台語有人以「旭」為名,但是能以台語讀出此字的人逐漸減少。可以看到日文此字以「ku」結尾,代表這是一個入聲字。

《廣韻》作「許玉切」,為「kiook」,與日文「kyok」相同,但是台語卻讀作「hiook」,當年日片尚未被禁止入口時,有一現代游俠的影片類,通常男主角是「小林旭」,女主角是「淺丘琉璃子」,壞蛋則是「宍戶定」(「宍」字,到學習漢譯佛典語言學後才會念),全台灣各地都將「旭」讀作「hiook」,「小林旭」讀作「sio2-lim5-hiook」。

《一切經音義》卷18:「旭照(上,許獄反。《毛詩》云:『旭,日始旦也。』《說文》云:『旭,明也,日旦出皃。從日,九聲』)。」(CBETA, T54, no. 2128, p. 416, a20)

《一切經音義》卷41:「旭日(凶玉反。《考聲》云:『旭,明也。』《說文》云:『日旦出皃也。從日從九』。下,而質反。《說文》:『太陽精,象形字也』)。」(CBETA, T54, no. 2128, p. 574, c5)

,依據唐朝玄應大師《一切經音義》,「旭」字讀作「凶玉反」,就和台語「hiook」吻合,其實「許玉切」的「許」,也可以讀為「水滸傳」的「滸 hoo2」,所以聲母讀作「h」是沒有問題的。

方一新、王雲路〈敦煌寫卷《出曜經》校讀札記〉閱讀札記

P1170767

方一新、王雲路,(2010),〈敦煌寫卷《出曜經》校讀札記〉,《百年敦煌文獻整理研究國際學術討論會論文集(上册)》,pp. 175-189

================

敦煌吐魯番出土遺書,有晉、隋唐、五代、宋等各個年代的抄本,其中的佛教文獻絕大多數(如果不是全部)是《開寶藏》(西元985-990年)之前的寫本,有重要的校勘價值,方ㄧ新、王雲路教授此文,以敦煌寫卷的《出曜經》為例,展現此一進路的校勘方法,此篇論文發表於2010年「百年敦煌文獻整理研究國際學術討論會」,版主到上個月才有緣拜讀鴻文,隨手寫下閱讀札記。

176頁,第一節「音譯佛教專有名詞」,首先探討此一譯文,

《出曜經》卷2〈1 無常品〉:「佛在舍衛國祇洹阿那[12]律邠阿藍」(CBETA, T04, no. 212, p. 616, c25-26)[12]律邠=邠邸【宋】【元】【明】。

S. 4325 寫卷作「佛在舍衛國祇洹阿那邠祁阿藍」。

兩位教授在此作了如下的結論:

A. 「《大正藏》、《中華藏》『阿那律邠』有奪文,應從宋元明三本及敦煌寫卷加ㄧ字,作『阿那律邠邸』,邸,或作『坻』、『祁』。」

B. 文中還引了梵文「Anathapindaka」,作為「阿那邠邸」的對譯。

版主認為,兩位教授 A 的論述是「筆誤」,應以 B 作為「阿那邠邸」為他們的主張,因為後文(177頁,12行):「而作『阿那律邠』者,僅此經 1 例而已,其誤顯然。」

但是,論文刊出時未能校出此一筆誤,頗為令人遺憾,因為 A 與 B 是完全不同的主張。

同時,文中於「阿藍」附註為「阿藍,也作『阿羅邏』,仙人名。」此一「註三」不正確。

版主認為《出曜經》

《出曜經》卷5〈3 愛品〉:「舍衛國祇洹精舍」(CBETA, T04, no. 212, p. 635, c20-21)

《出曜經》卷8〈6 念品〉:「是時梵志出舍衛城到祇洹精舍」(CBETA, T04, no. 212, p. 649, c11)

此處譯文「祇洹精舍」,相當於「祇洹阿那邠祁阿藍」,

初期佛教譯文對僧舍、僧人居止之處有三種譯語,

1. vihāra,住所,譯為「精舍」。

2. saṅgha-ārāma,僧舍(梵語:saṃgha-ārāma),譯為「僧伽藍摩」,常簡稱作「僧伽藍」

3. arañña,森林閑靜之處,譯為「阿蘭若、阿練若」,在《中阿含》常譯作「無事處」。

此處譯文「祇洹阿那邠祁阿藍」的「阿藍」正是 arañña 的對譯,與「阿羅邏仙人 Āḷāra-Kālāma」無關。

====================================

180頁,第二節「普通詞語」,

《出曜經》卷2〈1 無常品〉:「比丘問曰:「汝夫入城為何所求?」時鬼報言:「今此城中有大長者患癰積久,今日當潰膿血流溢,夫主[7]將來二人共食以濟其命。」」(CBETA, T04, no. 212, p. 616, c8-11)[7]將=持【宋】【元】【明】。

S. 4325 寫卷,「將來」作「持來」。

兩位教授認為:「當從三本及敦煌殘卷作『持來』為是。」(181頁,1-2行)。

兩位教授並且主張:「大約南北朝以後,『將來』可以指攜帶物品。」(181頁,18行)。「可見,在東晉十六國(姚秦)時期,『將來』還不能用於攜帶物品;至少除了《出曜經》本例外,尚無其他用例。」(181頁,27-28行)。

版主上 CBETA 檢索了一下,發現此一用例《六度集經》是三國吳˙康僧會所譯,因此上述所引敘述,仍然有待進一步商榷

《六度集經》卷4:「道邊作坑,除爾鬚髮著沙門服,於坑中射之。截取其牙,將二[5]牙來。』」(CBETA, T03, no. 152, p. 17, b11-12)
[5]牙=寸【宋】【元】【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