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1日 星期三

蘇錦坤:〈法句序〉與《法句經》重譯偈頌

西夏譯經圖

(西夏譯經圖)

本文引自2014年九月《正觀雜誌》70期 77-132頁

蘇錦坤:〈法句序〉與《法句經》重譯偈頌

 

摘要

本文探索印順法師〈法句序〉的意涵,嘗試以「重譯偈頌」的觀點來思索支謙〈《法句經》序〉所提示的「初譯、後譯」議題,最後對「《法句經》譯文是否參考七百偈本、九百偈本」的議題提出個人的見解。

目次

1. 前言

2. 〈《法句經》序〉的作者與《法句經》的譯者

3. 印順法師的〈法句序〉

3.1 《法句經》的重譯偈頌

3.2 「初譯」與「後譯」

3.3 小結

4. 法光比丘的主張

5. 《法句經》譯文是否參考七百偈本、九百偈本

6. 結語

7. 謝詞

關鍵詞: 1. 印順法師 2. 重譯偈頌 3. 法光 Dhammajoti 4. 呂澂 5. 葛氏七百偈本 6. 林梅村

1. 前言

現今存世的古代漢譯《法句經》,有三國時代維祇難、竺將炎與支謙譯的《法句經》(T210)與北宋時代天息災譯的《法集要頌經》(T213)。[1]漢譯還有屬於「譬喻 apadāna」形式的《法句譬喻經》(T211)與《出曜經》(T212),《法句譬喻經》的偈頌幾乎完全承襲前譯;[2]《出曜經》有部分偈頌承襲《法句經》的譯文而未另譯,但是也有不少偈頌為新譯;[3]《法集要頌經》也有引用《法句經》與《出曜經》譯文的現象。[4]此外,敦煌寫本另有所謂的《法句經》(T2901),此為疑偽經典,不在本文討論範圍之內。[5]

〈《法句經》序〉提到當時印度學習佛法者,如果不先誦習《法句經》,就算是逾等跳級,[6] 言下頗有「未循序漸進,恐怕根基不夠扎實」之意。所以文中稱《法句經》「學之功微而所苞者廣」,是「始進者之鴻漸、深入者之奧藏」。[7]

回顧台灣過去的佛學研習課程或佛學讀書會,極少完整地研討漢譯《法句經》;[8]近年來雖然偶有對《法句經》的通俗演講,但是由於古譯《法句經》佶屈聱牙難以卒讀;各版藏經之間,諸多異讀又難以簡擇;即使勉強讀其字句,有些偈頌也不容易詮釋字義、講解旨趣。[9]所以,通常不選讀古譯的偈頌,而直接講誦巴利《法句經》原文或譯本。

「T210《法句經》」翻譯至今,歷千餘年而少人作全面的註解、研讀、講習,導致文字抄寫訛誤,經義晦暗不明,令人惋惜。1997年吳根友釋譯的《法句經》出版,[10]將《法句經》的偈頌編號,附上註解,加了標點符號,並且譯成通暢的當代白話(以下簡稱為「《釋譯》」)。此書雖有上述許多特點,但是釋譯的過程疏於校勘,既未引用梵文、巴利《法句經》來辨識一首偈頌的起訖,[11]也未藉助對應偈頌來理解古譯文句的詞義,甚至未能適當地參考《法句譬喻經》與《出曜經》,以致部分偈頌的註釋不夠精確,給人「望文生訓」的印象,[12]這些偈頌的白話譯文也就不能盡如人意。[13]

關於《法句經》的研究,近代有印順法師的〈法句序〉[14]提到「維祇難《法句經》初譯與錫蘭本大體一致」與林梅村的〈犍陀羅語《法句經》殘卷初步研究〉主張「葛氏七百偈本被支謙編入《法句經》」,本文在探索〈法句序〉的意涵時得到他們的啟發。

本文嘗試以「重譯偈頌」的觀點來思索《法句經》的「初譯、後譯」議題,接著補敘法光比丘的主張,最後對關於「七百偈本」與「九百偈本」的議題提出不同的見解。

本文經常提及「宋、元、明藏」、「元、明藏」或「明藏」,以單引號(「」)表示,此類稱謂指「引用《大正藏》頁底註」的「校勘註記」,筆者並未親自去檢閱《思溪藏》(《大正藏》「校勘註記」所指的「宋藏」)、《普寧藏》(《大正藏》「校勘註記」所指的「元藏」)或《徑山藏》(《大正藏》「校勘註記」所指的「明藏」,或稱「嘉興藏」)。

本文指稱的「T210《法句經》」係指維祇難、竺將炎與支謙翻譯的《法句經》,[15]「犍陀羅《法句經》」係指 Brough 訂正的《法句經》,[16] 「梵文《法句經》」係指 Bernhard 編訂的《法句經》,[17] 「波特那《法句經》」係指 Cone編訂的《法句經》。[18]

2. 〈《法句經》序〉的作者與《法句經》的譯者

雖然《法句經》收錄的〈《法句經》序〉未署作者姓名,而《出三藏記集》則註記此序為「未詳作者」,[19] 在印順法師〈法句序〉則直接稱此〈《法句經》序〉為「支謙的〈法句偈序〉」,[20]呂澂〈《四十二章經》抄出的年代〉與林梅村〈犍陀羅《法句經》殘卷初步研究〉也有同樣的主張,但是都未詳細論述此項判定的理由。[21]

筆者贊成此一主張,《出三藏記集》登錄竺將炎與支謙為譯者:

「《法句經》二卷,右一部,凡二卷。魏文帝時天竺沙門維祇難,以吳主孫權黃武三年齎胡本武昌,竺將炎共支謙譯出。」[22]

「沙門維秖難者,天竺人也,以孫權黃武三年齎曇鉢經胡本來至武昌。曇鉢即法句經也,時支謙請出經,乃令其同道竺將炎傳譯,謙寫為漢文。時炎未善漢言,頗有不盡,然志存義本近於質實,今所傳《法句》是也。」[23]

〈序〉中說:「始者維祇難出自天竺,以黃武三年來適武昌,僕從受此五百偈本,請其同道竺將炎為譯」,這是第一譯(本文稱此為「初譯」)。「昔傳此時有所不出,會將炎來,更從諮問受此偈等,重得十三品」,這是第二譯(本文稱此為「後譯」)。「并挍往故有所增定,第其品目,合為一部三十九篇」,這是將前後兩譯合為一部的編訂(本文稱此為「編訂」)。[24]

所以,僧祐《出三藏記集》認為《法句經》為「竺將炎共支謙譯出」;而作〈序〉者自稱「從(維祇難)受此五百偈本」,又從「將炎」再得十三品,最後又將兩譯合編為一部,這個人顯然就是支謙。

雖然大多數經錄,都只提《法句經》為「維祇難譯」或「維祇難等譯」,實際上《出三藏記集》並未稱維祇難為譯者;為發潛德之幽光,仍以列此經作「維祇難、竺將炎與支謙譯」為宜。

3. 印順法師的〈法句序〉

印順法師在1952年六月應了參法師之請,為其「巴利《法句經》的漢譯」一書(書名為《南傳法句經》)寫序,後來收錄在《法雨香雲》而名之為〈法句序〉。文中敘述此〈序〉的緣起:

「記得,三十五年暮春,我與了師在重慶分別,他去錫蘭修學而我回浙江。竟是六個年頭了!今已開始迻譯,這真是值得慶慰的!巴利語的聖典,希望能不斷的譯出來!錫蘭來信,要我寫一篇序。我不會巴利文典,從何談起!所以略述法句偈的譯史以代序。」[25]

約在民國三十、四十年代,有黃懺華〈法句經談概〉、呂澂〈法句經講要〉、慧吉祥〈法句經之性質和要義〉、慧松〈法句經考〉等關於《法句經》的論述,[26]雖說印順法師此文僅是一篇受人之託所寫的〈序〉,文字少於三千字,不是長篇大論,卻可以說是漢語《法句經》研究中十分重要的一篇「論文」。文中主張:

「錫蘭傳本,恰好缺十三品(十三品共二五七偈)。維祇難所傳的二十六品,為四百九十五偈,雖與錫蘭本不能盡合(次第是十九相合的),大體可說一致。」[27]

黃懺華也有類似的主張:

「現行維祇難譯本即屬此(巴利文)系,…現行巴利文本…共二十六品四百二十三偈(內有一偈重複),和維祇難譯本從第九〈雙要〉到第三十五〈梵志〉共二十六品五百零一偈大概一致。…巴利本所無的十三品,或即〈經序〉所說後來增定的,原來所傳五百偈本,推測與現存巴利本最相近。」[28]

也就是說,兩人均不約而同地主張初譯「核心26品」與「錫蘭本」大體一致,[29]而「後譯」的十三品就是巴利《法句經》所缺的十三品(257偈)。當年(西元 1952年),接觸到多種語言文本《法句經》的機會相當渺茫,印順法師在此環境之下,能提出此一推論,打破將近兩千年的沉默,其學力令人讚嘆敬佩。今日,學者可以輕易透過圖書館藏書與網路接觸到巴利《法句經》、犍陀羅《法句經》、梵文《法句經》(Udānavarga)與波特那《法句經》,但是仍需以此為基礎編列「對應偈頌」的對照表,才有能力回顧這一篇〈法句序〉。[30]

3.1 《法句經》的重譯偈頌

T210《法句經》、T212《出曜經》、T213《法集要頌經》都有偈頌重複翻譯的現象,如《出曜經》的〈2 欲品〉與〈14 利養品〉都有一首幾乎完全相同的偈頌:

「如是貪無利,當知從癡生,

愚為此害賢,首領分于地。」[31]

《法集要頌經》也有多首偈頌有重譯現象,例如〈6 持戒品〉的第四偈為:

「戒終老死安,戒善止亦寧,

慧為人之寶,福德賊難脫。」

同一品的第六偈為:

「戒法終為安,戒法善安止,

慧為人之寶,唯福不能盜。」[32]

造成偈頌重複翻譯的原因有很多種,但是不出兩類:第一類是源頭文本(source text)即有重複偈頌,第二類是出自翻譯過程。

第一類原因,例如梵文《法句經》29.24 頌(29: Yugavarga 雙品)與33.61頌(33: Brāhmaṇavarga 梵志品)字句完全相同,[33] 這可能是造成《法集要頌經》的〈29 相應品〉第23頌與〈33 梵志品〉第60頌成為重譯偈頌的原因。(此一對應位置相同的重譯偈頌,也是佐證《法集要頌經》確實依憑梵本翻譯的證據之一。) [34]

mātaraṃ pitaraṃ hatvā rājānaṃ dvau ca śrotriyau |

rāṣṭraṃ sānucaraṃ hatvānigho yāti brāhmaṇaḥ |29,24|

mātaraṃ pitaraṃ hatvā rājānaṃ dvau ca śrotriyau |

rāṣṭraṃ sānucaraṃ hatvānigho yāti brāhmaṇaḥ |33,61|

〈29 相應品〉第23頌:「除其父母緣,王家及二種,

徧滅其境界,無垢為梵行。」

〈33 梵志品〉第60頌:「學先去其母,率君及二臣,

盡勝諸境界,是名為梵志。」[35]

因為現存漢譯以外的各語言版本《法句經》並未出現大量重複偈頌,甚至是完全沒有重複偈頌。[36]所以「漢譯《法句經》」的重複偈頌是否都出自源頭文本的重複偈頌,頗為令人懷疑。[37]

審視第二類原因,以T210《法句經》而言,先有維祇難五百偈本的「初譯」,[38]後來又從竺將炎處,再增十三品(「後譯」)。[39]雖然無法完全坐實這是偈頌重複翻譯的唯一原因,但是從翻譯過程來看,很有可能「後譯」[40]不清楚同一偈頌已經譯過,所以出現重複翻譯的現象;也有可能是譯者認為「初譯」與「後譯」各有特色,無法取捨,而並存兩種譯文(部分重譯偈頌用字完全相同,不適用此一理由)。[41]

例如魏查理指出,[42]相當於<表1>編號21的兩首偈頌,位於〈30 地獄品〉的偈頌作「終則墮地獄」,與對應偈頌巴利《法句經》307頌相當,[43]兩者各自位於〈地獄品〉的第二頌,也都提到「墮地獄 nirayaṃ te upapajjare」。第二首位於〈34 沙門品〉,與對應偈頌梵文《法句經》11.9頌相當,[44]兩者各自位於〈沙門品〉,均作「墮惡道 gacchanti durgatim」;與梵文《法句經》在品名與偈頌次序都極為類似的《法集要頌經》,其對應偈頌也是作「斯則墮惡道」,可見後一頌確實與梵文《法句經》有較密切的關係。[45]

筆者以為,此兩首偈頌很有可能一出於「初譯」而作「墮地獄」,一出於「後譯」而作「墮惡道」,支謙在進行「編訂」時,可能蓄意並存。

本文將只專注於T210《法句經》重譯偈頌與相關議題的探討。此處將T210《法句經》的重譯偈頌列表,如<表1>。

<表1> T210《法句經》的重複偈頌(24 組重複偈頌)

編號

偈頌一

偈頌二

巴利《法句經》對應偈頌(筆者漢譯)

1

〈2 教學品〉(14):「樂戒學行,奚用伴為?獨善無憂,如空野象。」

〈31 象喻品〉(11):「寧獨行為善,不與愚為侶,獨而不為惡,如象驚自護。」

〈23 象品〉330頌:「寧可獨住守善,也不與愚人為友,應獨居寡欲知足,如同大象獨行在象林裡。」

2

〈4 篤信品〉(8):「信使戒誠,亦受智慧,在在能行,處處見養。」

〈29 廣衍品〉(13):「有信則戒成,從戒多致寶,亦從得諧偶,在所見供養。」

〈21 雜品〉303頌:

「正信而持戒,獲得名譽與財富,無論去到何處,都為人敬重。」

3

〈6 惟念品〉(10):「以覺意能應,日夜務學行,當解甘露要,令諸漏得盡。」

〈25 忿怒品〉(7):「意常覺寤,明慕勤學,漏盡意解,可致泥洹。」

(「明慕勤學」異讀作「明暮勤學」)

〈17 忿怒品〉226頌:

「常能維持警醒,日夜勤奮修習而志向涅槃的人,他們能漏盡解脫。」

4

〈6 惟念品〉(12):「己知自覺意,是為佛弟子,常當晝夜念,佛與法及僧。」

〈29 廣衍品〉(8):「為佛弟子,常寤自覺,晝夜念佛,惟法思眾。」

〈21 雜品〉

「喬達摩弟子常自覺醒,不論晝夜,常具念觀佛。」(296)

「喬達摩弟子常自覺醒,不論晝夜,常具念觀法。」(297)

「喬達摩弟子常自覺醒,不論晝夜,常具念觀僧。」(298)

5

〈7 慈仁品〉(1):「為仁不殺,常能攝身,是處不死,所適無患。」

〈25 忿怒品〉(6):「常自攝身,慈心不殺,是生天上,到彼無憂。」

〈17忿怒品〉225頌:

牟尼不害(群生),常能調御自身,他們將到達沒有憂惱的不死處(涅槃)。

6

〈8 言語品〉(8):「解自抱損意,不躁言得中,義說如法說,是言柔軟甘。」

〈34 沙門品〉(3):「學當守口,宥言安徐,法義為定,言必柔軟。」

「宥言安徐」異讀作「寡言安徐」。

〈25 比丘品〉363頌:

「善於調御自己語言、說話善巧的比丘,不傲慢自負、能法說、義說,他的語言是甜蜜的。」

7

〈13 愚闇品〉(9):「愚人施行,為身招患,快心作惡,自致重殃。」

〈17 惡行品〉(2):「凡人為惡,不能自覺,愚癡快意,令後欝毒。」

〈5 愚人品〉69頌:

「當惡業尚未成熟時,愚者認為所作如蜜一般甜,惡業尚未成熟後,愚者必將受苦。」

8

〈13 愚闇品〉(12):「過罪未熟,愚以恬惔,至其熟處,自受大罪。」

〈17 惡行品〉(5):「妖孽見福,其惡未熟,至其惡熟,自受罪虐。」

〈5 愚人品〉66頌:

「愚人的作為像是自己的仇敵,自作惡行,自招惡果。」

9

〈13 愚闇品〉(18):「遠道近欲者,為食在學名,貪猗家居故,多取供異姓。」

〈33 利養品〉(5):「遠道順邪,貪養比丘,止有慳意,以供彼姓。」

〈5 愚人品〉73頌:

「愚人貪求高於其他僧人的不恰當恭敬,期望從其他家庭得到較佳的居住處和供養。」

10

〈13 愚闇品〉(19):「學莫墮二望,莫作家沙門,貪家違聖教,為後自匱乏。」

〈33 利養品〉(6):「勿猗此養,為家捨罪,此非至意,用用何益?」

11

〈13 愚闇品〉(20):「此行與愚同,但令欲慢增,利求之願異,求道意亦異。」

〈33 利養品〉(7):「愚為愚計,欲慢用增,異哉失利,泥洹不同。」

〈5 愚人品〉74頌:

「愚人的貪欲與傲慢如此增長:『希望居士和僧人都認為是我所完成的。希望無論他們想作任何事務,都會遵循我的意願。』」

12

〈13 愚闇品〉(21):「是以有識者,出為佛弟子,棄愛捨世習,終不墮生死。」

〈33 利養品〉(8):「諦知是者,比丘佛子,不樂利養,閑居却意。」

〈5 愚人品〉75頌:

「願比丘--佛的聲聞弟子,完全了解:有一道是引向習近世間利得,有一道趣向涅槃。不因別人對他恭敬而喜悅,願他獨居修道。」

13

〈15 羅漢品〉(5):「制根從正,如馬調御,捨憍慢習,為天所敬。」

〈31 象喻品〉(16):「從是住定,如馬調御,斷恚無漏,是受天樂。」

〈7阿羅漢品〉94頌:

「他的諸根寂靜,如被欲者調伏的馬,捨斷我慢、已得漏盡,為天所敬欽羨。」

14

〈15 羅漢品〉(6):「不怒如地,不動如山,真人無垢,生死世絕。」

〈36 泥洹品〉(26):「受辱心如地,行忍如門閾,淨如水無垢,生盡無彼受。」

〈7阿羅漢品〉95頌:

「如地一般平和不受妨礙,他堅固如因陀羅石柱,如沒有污泥的湖泊,他已不再輪迴生死。」

15

〈18 刀杖品〉(12):「如策善馬,進道能遠,人有信戒,定意精進,受道慧成,便滅眾苦。」

〈31 象喻品〉(15):「如馬調軟,隨意所如,信戒精進,定法要具:明行成立,忍和意定,是斷諸苦,隨意所如。」

〈10 刀杖品〉144頌:

「你們應精勤迫切地修習,如良馬加鞭;你們應以信、戒、精進、定、善分別法而知行具足(明行足)地、具念地捨斷此眾多大苦。」

16

〈22 述佛品〉(9):「觀行忍第一,佛說泥洹最,捨罪作沙門,無嬈害於彼。」

〈36 泥洹品〉(1):「忍為最自守,泥洹佛稱上,捨家不犯戒,息心無所害。」

〈14 佛陀品〉184頌:

「忍辱與寬恕是最高的苦行,佛說涅槃是最上的境界,比丘不殺傷他人,侵害別人者即不是沙門。」

17

〈28 道行品〉(4):「生死非常苦,能觀見為慧,欲離一切苦,行道一切除。」

〈28 道行品〉(20):「知眾行苦,是為慧見,罷厭世苦,從是道除。」

〈20 道品〉278頌:

「當人具慧而見到諸行是苦時,他就能厭離眾苦,這就是清淨之道。」

18

〈28 道行品〉(5):「生死非常空,能觀見為慧,欲離一切苦,但當勤行道。」

〈28 道行品〉(19):「知眾行空,是為慧見,罷厭世苦,從是道除。」

---

19

〈28 道行品〉(9):「斷樹無伐本,根在猶復生,除根乃無樹,比丘得泥洹。」

〈32 愛欲品〉(31):「伐樹忽休,樹生諸惡,斷樹盡株,比丘滅度。」

「伐樹忽休」異讀作「伐樹勿休」。

〈20 道品〉283頌:

「別只砍一棵樹,應砍盡整座欲望叢林,怖畏從此欲望叢林產生,諸比丘!斷盡了欲望叢林之後,就達到涅槃。」

20

〈28 道行品〉(10):「不能斷樹,親戚相戀,貪意自縛,如犢慕乳。」

〈32 愛欲品〉(32):「夫不伐樹,少多餘親,心繫於此,如犢求母。」

〈20 道品〉284頌:

「只要對女色尚有絲毫欲貪,即使是極細微的殘餘尚未斷除,心意就會被繫著,如同小牛渴望著母奶。」

21

〈30 地獄品〉(2):「法衣在其身,為惡不自禁,苟沒惡行者,終則墮地獄。」

〈34 沙門品〉(29):「袈裟披肩,為惡不損,惡惡行者,斯墮惡道。」

〈22 地獄品〉307頌:

「諸多身披袈裟而行惡法,不自節制,惡人將因自己的惡行,死後墮入地獄。」

22

〈30 地獄品〉(3):「無戒受供養,理豈不自損?死噉燒鐵丸,然熱劇火炭。」

〈33 利養品〉(20):「寧噉燒石,吞飲洋銅,不以無戒,食人信施。」

〈22 地獄品〉308頌:

「寧可吞食熾熱的鐵丸,而不要以無戒又不自調御而接受別人布施(食物)。」

23

〈30 地獄品〉(7):「人行為慢惰,不能除眾勞,梵行有玷缺,終不受大福。」

〈34 沙門品〉(27):「行懈緩者,勞意弗除?非淨梵行,焉致大寶?」

〈22 地獄品〉312頌:

行為怠惰,持戒不淨,於梵行有疑,將不會得致大果。

24

〈33 利養品〉(9):「自得不恃,不從他望,望彼比丘,不至正定。」

〈34 沙門品〉(5):「學無求利,無愛他行,比丘好他,不得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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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初譯」與「後譯」

〈法句序〉主張:[46]

「後來,支謙又從竺將(或作律,或作持)炎,重新校定。竺將炎所傳的,又多了十三品,成為三十九品,七百五十二偈;即是現存的吳譯《法句經》本。這應該與葛氏的七百偈本相近吧!這已是第三譯了。考究起來,維祇難的五百偈本,實與錫蘭(銅鍱部)所傳的《法句》,大致相當。如現存吳本的三十九品中:

〈無常品一〉──〈言語品八〉…………錫蘭本缺

〈雙要品九〉──〈愛欲品三二〉

〈利養品三三〉…………………………錫蘭本缺

〈沙門品三四〉──〈梵志品三五〉

〈泥洹品三六〉──〈吉祥品三九〉………錫蘭本缺

錫蘭傳本,恰好缺十三品(十三品共二五七偈)。維祇難所傳的二十六品,為四百九十五偈,雖與錫蘭本不能盡合(次第是十九相合的),大體可說一致。」

也就是說,〈法句序〉認為維祇難所傳的「初譯」約495頌,大致與巴利《法句經》相符,而巴利《法句經》所缺的13品為竺將炎所傳的「後譯」。對應品名請參考<表2>。

<表2> T210《法句經》、巴利《法句經》、T212《出曜經》、T213《法集要頌經》品名對照表

品次

T210《法句經》

巴利《法句經》

《法集要頌經》

《出曜經》

1

無常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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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為品 (1)

無常品 (1)

2

教學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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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行品 (7)

學品 (8)

3

多聞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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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聞品 (22)

聞品 (23)

4

篤信品

---

正信品 (10)

信品 (11)

5

戒慎品

---

持戒品 (6)

戒品 (7)

6

惟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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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念品 (15)

惟念品 (16)

7

慈仁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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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言語品

---

語言品 (8)

誹謗品 (9)

9

雙要品

雙品(1 Yamaka)

相應品(29)

雙要品 (30)

10

放逸品

不放逸品(2 Appamāda)

放逸品 (4)

無放逸品 (4)

放逸品 (5)

11

心意品

心品(3 Citta)

護心品 (31)

心意品 (32)

12

華香品

花品(4 Puppha)

華喻品 (18)

華品 (19)

13

愚闇品

愚人品(5 Bāla)

善友品 (25)

親品 (26)

14

明哲品

智者品(6 Paṇḍi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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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羅漢品

阿羅漢品(7 Arah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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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述千品

千品(8 Sahassa)

廣說品(24)

廣演品(25)

17

惡行品

惡品(9 Pāpa)

業品 (9)

罪障品 (28)

行品 (10)

惡行品 (29)

18

刀杖品

刀杖品(10 Daṇḍ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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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老耗品

老品(11 Jar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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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愛身品

己身品(12 Atta)

己身品 (23)

我品(24)

21

世俗品

世間品(13 Lo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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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述佛品

佛陀品(14 Buddha)

如來品 (21)

如來品 (22)

23

安寧品

樂品(15 Sukha)

樂品 (30)

樂品 (31)

24

好喜品

喜品(16 Piya)

愛樂品 (5)

念品 (6)

25

忿怒品

忿怒品(17 Kodha)

怨家品 (14)

瞋恚品 (20)

忿怒品 (15)

恚品 (21)

26

塵垢品

汙垢品(18 Mala)

清淨品 (16)

雜品 (17)

27

奉持品

奉法品

(19 Dhammaṭṭha)

沙門品 (11)

沙門品 (12)

28

道行品

道品(20 Magga)

正道品 (12)

道品 (13)

29

廣衍品

雜品(21 Pakiṇṇaka)

廣說品(24)

廣演品(25)

30

地獄品

地獄品(22 Niraya)

---

---

31

象喻品

象品(23 Nāga)

馬喻品 (19)

馬喻品 (20)

32

愛欲品

愛欲品(24 Taṇhā)

愛欲品 (2)

貪品 (3)

欲品 (2)

愛品 (3)

33

利養品

---

利養品 (13)

利養品 (14)

34

沙門品

比丘品(25 Bhikkhu)

沙門品 (11)

沙門品 (12)

比丘品(25 Bhikkhu)

苾芻品 (32)

沙門品 (33)

35

梵志品

婆羅門品

(26 Brāhmaṇa)

梵志品 (33)

梵志品 (34)

36

泥洹品

---

圓寂品 (26)

泥洹品 (27)

37

生死品

---

---

---

38

道利品

---

---

---

39

吉祥品

---

---

---

水喻品 (17)

水品 (18)

觀察品 (27)

觀品 (28)

在此,將《法句經》39品分成兩組,與巴利《法句經》26品對應的品名當作第一組,其餘13品當作第二組。<表3>為將<表1>所列的24組重譯偈頌重新標示,暫以第一組 26品偈頌標為 A;而以另外13品標為 Z。請參考<表3>。

<表3> 重譯偈頌的「初譯」與「後譯」(第一行的 「編號」代表<表1>的「偈頌組」編號,第一行的 1 代表<表1>的第一首偈頌,第一行的 2 代表<表1>的第二首偈頌)

編號

1

2

編號

1

2

編號

1

2

1

Z

A

9

A

Z

17

A

A

2

Z

A

10

A

Z

18

A

A

3

Z

A

11

A

Z

19

A

A

4

Z

A

12

A

Z

20

A

A

5

Z

A

13

A

A

21

A

A

6

Z

A

14

A

Z

22

A

Z

7

A

A

15

A

A

23

A

A

8

A

A

16

A

Z

24

Z

Z

如依印順法師所說,「初譯」26 品「與錫蘭本不能盡合(次第是十九相合的),大體可說一致」。在此一推論之下,仍有四項議題值得注意:

(1). <表3>的 7, 8, 13, 15, 17, 18, 19. 20, 21, 23 等十組重譯偈頌都來自「核心26品」,如果「核心26品」就是「初譯」,而翻譯自巴利《法句經》(或與其十分近似的文本),巴利《法句經》除了80 頌與145 頌僅有一字之差,勉強可以說是重複偈頌之外,沒有其他重譯偈頌。所以說,今本T210《法句經》的「核心26品」與巴利《法句經》在此一特性並不相符。

(2). 從巴利《法句經》各品來看,如〈7 Arahant 阿羅漢品〉90-99頌與對應的漢譯〈15 羅漢品〉同樣僅有10頌,而且對應偈頌的次序完全同;但是,也有像〈13 Loka 世間品〉167-178頌與對應的漢譯〈21 世俗品〉14頌只有5首對應偈頌,差異超過一半,可以說今本T210《法句經》的「核心26品」與巴利《法句經》在此品有顯著差異。

(3). 從<表1>的重譯偈頌來看,例如〈28 道行品〉的兩對重譯偈頌,第18組偈頌為:[47]

「生死非常空,能觀見為慧,

欲離一切苦,但當勤行道。」

「知眾行空,是為慧見,罷厭世苦,從是道除。」

另一對〈28 道行品〉的重譯偈頌(<表1>第17組)則是:[48]

「生死非常苦,能觀見為慧,

欲離一切苦,行道一切除。」

「知眾行苦,是為慧見,罷厭世苦,從是道除。」

如果今本T210《法句經》的「核心26品」與巴利《法句經》相當,巴利經文並無同一品內有兩組偈頌重複。

筆者認為,漢譯《法句經》的〈28 道行品〉的重譯偈頌是一首出自「初譯」,一首出自「後譯」。筆者推測,支謙增添後十三品時,並非保存「初譯」26品不動而另加十三品;而是在「後譯」時,會將一部分新得偈頌,依偈頌內容編入「初譯」各品之中。

又如,<表1>第15對偈頌,一為〈18 刀杖品〉第12頌:

「如策善馬,進道能遠,人有信戒,定意精進,

受道慧成,便滅眾苦。」

一為〈31 象喻品〉第15頌:

「如馬調軟,隨意所如,信戒精進,定法要具;

明行成立,忍和意定,是斷諸苦,隨意所如。」

筆者認為,漢譯〈18 刀杖品〉前13首偈頌相當於巴利〈10 Daṇḍda 刀杖品〉129-144頌,所以,〈18 刀杖品〉第12頌較可能是出自「初譯」而同樣列於〈刀杖品〉;而〈31 象喻品〉的偈頌為「後譯」時所譯,內容提到「馬」而未提到「象」,支謙仍然依相關偈頌而編入〈31 象喻品〉第15頌。

以漢譯〈31 象喻品〉17頌來說,前14首井然有序地與巴利〈23 象品〉 320-333頌對應,第15頌對應巴利《法句經》144頌(〈10 Daṇḍda 刀杖品〉),第16頌對應巴利《法句經》94頌(〈7 Arahant 阿羅漢品〉),第17頌對應巴利《法句經》29頌(〈2 Appamāda 不放逸品〉);最後三首比較可能是在「編訂」時將「後譯」偈頌編入。

(4). 以漢譯《雜阿含1經》「如觀無常,苦、空、非我亦復如是」、《雜阿含2經》「如是正思惟無常,苦、空、非我亦復如是」、《雜阿含8經》「如無常,苦、空、非我亦復如是」與《雜阿含79經》「如無常,苦、空、非我三經,亦如是說」而言,[49]巴利對應經典並未出現與「空」對應的經文;這是漢譯《雜阿含經》與巴利《相應部》之間的主要差異之一。

《法句經》卷2〈28 道行品〉:

「生死非常苦,能觀見為慧,欲離一切苦,行道一切除。

生死非常空,能觀見為慧,欲離一切苦,但當勤行道。」

巴利〈28 道行品〉有與<表1>第17對「知眾行苦」相當的偈頌,而沒有與<表1>第18對「知眾行空」相當的偈頌。因此,即使漢譯〈28 道行品〉與巴利〈28 道行品〉對應,也不能判定今本T210《法句經》此品的偈頌完全出自與巴利《法句經》相同或近似的文本。[50]

<表4> 《雜阿含經》「無常,苦、空、非我」的經文

《雜阿含經》經號

經文

巴利對應經典

巴利對應經文顯示的差異

1經

如觀無常,苦、空、非我亦復如是。

SN 22.12-14

此三經未提及「空」。

2經

如是正思惟無常,苦、空、非我亦復如是。

SN 22.15-17

此三經未提及「空」。

8經

如無常,苦、空、非我亦復如是。

SN 22.9-11

此三經未提及「空」。

79經

如無常,苦、空、非我三經,亦如是說

SN 22.9-11

此三經未提及「空」。

3.3 小結

綜合以上討論,一方面從T210《法句經》與巴利〈4 花品〉、〈6 智者品〉、〈7 阿羅漢品〉、〈8 千品〉與〈19 奉法品〉的相似處,以及兩者品名、品次、對應偈頌次序的緊密對應,可以得知T210《法句經》的「初譯」所依據的傳承與巴利《法句經》有頗深的淵源,印順法師所說的「大體可說一致」,應該算是相當深刻的判斷;另一方面,從巴利〈13 世間品〉、〈14 佛陀品〉、〈23 象品〉和對應的漢譯各品的差異,以及上述四項議題的討論,也顯示出今本T210《法句經》的「核心26品」與巴利《法句經》的歧異處不能完全忽略不計。

因此,如果有人粗略地將漢譯「核心26品」推斷為完全譯自巴利《法句經》,這是不恰當的。同樣地,如果簡單地推定此「核心26品」出自「初譯」,其他13品出自「後譯」,恐怕也無法自圓其說。

支謙〈《法句經》序〉:「會將炎來,更從諮問,受此偈輩,復得十三品;并校往古,有所增定,第其品目,合為一部」,所謂「有所增定」,應該不是單純地將新譯留在新增的「十三品」之中,而截然以「品」為單位,分出「初譯」與「後譯」。筆者認為,在編訂合為一部的過程,應該會依新增偈頌的內容編入品名相關的品內。

如上述第三項議題所顯示的,我們有機會從對應偈頌搭配重譯偈頌的比對,判別出重複的兩首偈頌那一首是「初譯」、那一首是「後譯」。例如,推論〈18 刀杖品〉第12頌為「初譯」,〈31 象喻品〉第15頌為「後譯」;再從對應偈頌推論〈31 象喻品〉第16, 17頌屬於「後譯」。我們必需定義、規畫更多的方法來做判定的標準;在累積足夠的「後譯」偈頌之後,以此為基礎,透過漢譯佛典語言學的方法,來篩選出更多的「後譯」偈頌。

在未能成功地分辨大多數「初譯」與「後譯」之前,輕言T210《法句經》的部派歸屬與版本譜系,勢必要冒相當大的風險。

4. 法光比丘的主張

法光比丘(Bhikkhu Dhammajoti)在《法句經之英譯及研究》一書,[51]就漢譯T210《法句經》的「核心26品」(意指與巴利《法句經》品名對應的26品)進行完整的英譯,並且附加許多有價值的譯註。他對此一議題的主張為:

「如上文所討論的,T210《法句經》(也就是指核心26品)從形式和內容都非常接近巴利《法句經》—事實上,如此接近以致於導致一些學者相信此一部份就是譯自巴利《法句經》。雖然我們並不完全同意這樣的見解,但是兩者的密切關係是不容否認的。」[52]

法光比丘不贊成T210《法句經》「核心26品」完全為依據巴利《法句經》文本所翻譯,理由為:

1. 有些在「核心26品」的偈頌顯然不是譯自巴利對應偈頌。[53]

2. 有些「核心26品」的偈頌次序顯然與梵文《法句經》的對應偈頌吻合。[54]

為了讓引文不致過於冗長,本文僅摘要敘述兩個例子來說明第一項論點。巴利《法句經》第一頌為:

Manopubbaṅgamā dhammā, manoseṭṭhā manomayā;

Manasā ce paduṭṭhena, bhāsati vā karoti vā;

Tato naṃ dukkhamanveti, cakkaṃva vahato padaṃ.

此偈頌意為「諸法是心所前導的、心所主宰的、心所造的;如果有人以汙染心而言行,罪苦跟隨著他,就像車輪跟隨著拉車者的腳。」T210《法句經》的對應偈頌譯作「心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惡,即言即行,罪苦自追,車轢于轍。」[55]漢譯的「心尊心使」並未呼應「manoseṭṭhā manomayā」,[56]法光比丘指出「除了巴利文本作 manomayā以外,梵文本、犍陀羅本與『波特那 Patna』本都作manojavā」。[57]

法光比丘指出「manojavā」意為「impelled by mind 為意所驅使」或「of the nature of mental impulsions, as swift as mind 如同心意般迅疾」,前一項解讀,可以參考玄奘「意尊意所使」的譯文,[58]後一項解讀,可以參考僧伽跋澄「意妙意疾」的譯文與義淨「心勝心速疾」的譯文。[59] T210《法句經》譯文「心尊心使」的「使」字,有可能意為「驅使、役使」,也有可能是「駛」字而意為「迅疾」。[60]

綜上所述很,此一偈頌的譯文與巴利文本差異較大,而與其他語言文本較接近。

第二個例子出自魏查理,[61] <表1>編號21的兩首偈頌,位於〈30 地獄品〉的偈頌作「終則墮地獄」,與對應偈頌巴利《法句經》307頌作「墮地獄 nirayaṃ te upapajjare」相近。位於〈34 沙門品〉的偈頌作「墮惡道」而與梵文《法句經》11.9頌相近。也就是說,同在「核心26品」的偈頌,並非每一首都與巴利《法句經》類似。

在偈頌次序方面,法光比丘指出,有38首T210《法句經》偈頌有巴利對應偈頌,卻位於「核心26品」之外,他認為這意味著支謙「『復原』第一次翻譯所略去不譯的偈頌」。[62]

筆者贊同此一意見,認為支謙「補譯」前所未譯的偈頌。但是,是否將「補譯偈頌」編於「核心26品」之外,以及為何要如此安排,都有待進一步探討。

5. 《法句經》譯文是否參考七百偈本、九百偈本

〈《法句經》序〉特別有一句話引起不少議論:「而《法句經》別有數部,有九百偈,或七百偈及五百偈。」[63]

呂澂在〈《四十二章經》抄出的年代〉曾推論「七百偈的譯本」就是曇果所譯:[64]

「從前有那一種『法句』的譯本存在,可以由〈《法句經》序〉所說而知。〈序〉說『近世葛氏傳七百偈,偈文致深,譯人出之頗使其渾漫』。這表明了距離維祗難譯出五百偈本不遠的漢末,曾經有過改訂本『法句經』的翻譯,而它的譯文渾漫正是通過《四十二章經》所能見到的面目。像它用散文改譯頌句,使人迷離莫辨,又隨處敷衍解釋,這非渾漫而何?至於葛氏其人,名字雖不見經傳,但很可能就是曇果。這不僅葛果兩字聲音相近,並且曇果為漢末唯一傳來法藏部經本的人(他所傳《修行本起經》卽是法藏部本),而從《四十二章經》上見得那部『法句經』所有的部派特徵(如第八章所表現的『布施依施者得淸淨』,又第九章所表現的『施佛果大』等),恰恰證明它正是法藏部的傳本。」

嚴格來說,呂澂這段文字只能算是邏輯有點跳躍的「推測」,而不能算是「考證」。呂澂先推論「《四十二章經》為《法句經》的抄本」,又引用支謙〈《法句經》序〉「近世葛氏傳七百偈,偈文致深,譯人出之頗使其渾漫」,[65] 然後說「用散文改譯頌句」即是「渾漫」。即使這段推論的結論是真,也就是說《四十二章經》譯文渾漫,葛氏也譯文渾漫,仍然得不出葛氏即是曇果的結論。而且「葛」字為「入聲十二曷部」,「果」字為「上聲三十四果部」,兩字也說不上「聲音相近」。即使葛氏七百偈本真的是「法藏部本」,而曇果也真的是曾經傳譯了「法藏部本」的經典,在佛典漢譯史中,也沒有「一部經典一定是該部的僧侶所譯」的定論。所以,縱使葛氏七百偈本是「法藏部本」,曇果也傳譯了「法藏部本」的經典,仍然無法得出「七百偈本是曇果所譯」的結論。同時,上段引文提到「布施依施者得淸淨」與「施佛果大」也未必是「法藏部」所獨有的主張,縱使「法藏部」有此主張,談的也是《四十二章經》,而與葛氏七百偈本無直接關連。整部《出三藏記集》未提到曇果,歷代經錄也從未登錄「葛氏七百偈本」,甚至也沒隻字片語宣稱是引自此一偈本,對一個自道安以降毫無蹤跡可尋的譯本,未經過譯文的比對,直接指此經的譯者即是一位從未登錄為譯過《法句經》的人,筆者認為這樣的推論應該是十分勉強。

林梅村贊同呂澂之主張,而接著又說:[66]

「葛氏所傳《法句經》七百偈本雖然沒有流傳下來,但它的部分內容已被支謙編入吳譯《法句經》。其經序云:『昔傳此時,有所不出,會將炎來,更從諮問,受此偈輩;重得十三品,并校往故,有所增定;第其品目,合為一部。』這就是說,吳譯《法句經》係幾部《法句經》合編而成,當然也包括當時還在流行的葛氏七百偈傳本,進一步探討這個問題已超出本題的研究範圍,當另擬專文。」

筆者對支謙〈《法句經》序〉的理解是,支謙從「將炎」諮問所得「復得十三品」,並且「有所增定」、「第其品目」、「合為一部(《法句經》)」。「合為一部」的是「初譯」與「後譯」,支謙〈序〉並未說他有些偈頌採自葛氏七百偈本。林文所說的這個可能性應該是「或然」,而不是「必然」。雖然支慜度在〈合首楞嚴經記〉提到:

「恐是越(支謙)嫌讖(支婁迦讖)所譯者辭質多胡音,異者刪而定之,其所同者述而不改,二家各有記錄耳。」[67]

這是說,支謙的譯經有可能編改舊譯而成為「新譯」。但是,如果因此而推定支謙在《法句經》也同樣在舊譯(葛氏七百偈本)修飾增刪,恐怕是缺乏直接證據。[68]以支慜度〈合首楞嚴經記〉來考量,文中用「恐」字,代表是推測之言;如果據此又作進一步推測,則成為第二重推測。

至於法光法師,則在書中引述水野弘元的見解:「水野弘元假設『(在初譯五百偈本之後,)竺將炎攜帶九百偈本再次來到漢地,並且藉此增訂先前翻譯的五百偈本譯稿。』」[69]水野弘元也推論支謙在此次訂正,參考了「七百偈的譯本」。最後,法光法師總結說:「當支謙在作增訂時,非常確定地,他一定參考了七百偈本與九百偈本。」[70]

首先,從〈序〉中讀不到「竺將炎攜帶九百偈本來到漢地」與「支謙自述『編訂』時參考前兩譯本以進行訂正」的敘述,因此並無直接證據來支持這樣的推論。其次,必須從文獻上指出「前人的譯詞」被支謙引用。

我們可以從後漢康孟詳翻譯的《中本起經》發現,或則《法句經》有些偈頌譯文與前者完全相同,或者相似而略有差異。從<表5>可以見到《中本起經》的五言偈頌,《法句經》卻「引用」成一首四言偈頌與一首五言偈頌;前者在〈5 戒慎品〉是所謂的「後譯」,後者在〈31 象喻品〉是所謂的「初譯」。又如<表8>,詮釋《法句經》的《法句譬喻經》出現了前者所無的偈頌,而此偈頌在《中本起經》是兩頌緊臨在一起的。因此,此一「完全承襲」、「修改字句」與「略去不譯」的現象有點複雜,不是簡單的完全抄錄的現象。

從<表5>到<表8>可以坐實「支謙確實承襲了《中本起經》的偈頌譯詞」;[71]但是,卻沒有類似的文獻證據可以論證「支謙譯詞」與「葛氏七百偈本」的關係。(雖然,現存各版藏經《中本起經》均標作「曇果共康孟詳譯」,但是《出三藏記集》僅著錄為「康孟詳譯」。即使《中本起經》就是「曇果共康孟詳譯」,也無法推論「葛氏七百偈本」就是曇果所譯)。[72]

筆者認為,任何「支謙參考了『七百偈本』或『九百偈本』」的推論,必須舉出確切的文獻證據,不能只是猜測之辭。

<表 5> 偈頌「持戒終老安」譯詞的比較

經典

偈頌

《中本起經》(CBETA, T04, no. 196, p. 150, a24-25)

持戒終老安,信正所止善,智慧最安身,眾惡不犯安。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61, a1-2),〈5 戒慎品〉

戒終老安,戒善安止,慧為人寶,福盜不取。

《法句經》 (CBETA, T04, no. 210, p. 570, c7-8) 〈31 象喻品〉

持戒終老安,信正所正善,智慧最安身,不犯惡最安。

《出曜經》(CBETA, T04, no. 212, p. 655, a2-3)

戒終老安,戒善安止,慧為人寶,福盜不取。

《法集要頌經》(CBETA, T04, no. 213, p. 780, b22-24)

戒終老死安,戒善止亦寧,慧為人之寶,福德賊難脫。

《法集要頌經》(CBETA, T04, no. 213, p. 780, b26-28)

戒法終為安,戒法善安止,慧為人之寶,唯福不能盜。

<表 6>「命如菓待熟」與「如河流駛疾」兩頌譯詞的比較

經典

第一頌

第二頌

《中本起經》(CBETA, T04, no. 196, p. 160, c4-7)

命如菓待熟,常恐會零落。以生皆有苦,誰能致不死?

如河流駛疾,往而沒大海,人命亦如是,逝者不復還。

《中本起經》(CBETA, T04, no. 196, p. 160, c18-19)

如河駛流,往而不反,人命如是,逝者不還。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74, a8-9) 〈37 生死品〉

(CBETA, T04, no. 210, p. 559, a14-15) 〈1 無常品〉

命如菓待熟,常恐會零落,已生皆有苦,孰能致不死?

如河駛流,往而不返;人命如是,逝者不還。

《法句譬喻經》(CBETA, T04, no. 211, p. 606, a11-13) (CBETA, T04, no. 211, p. 575, c21-22)

命如華菓熟,常恐會零落,已生皆有苦,孰能致不死?

如河駛流,往而不返,人命如是,逝者不還。

《出曜經》(CBETA, T04, no. 212, p. 614, a5-6)

(CBETA, T04, no. 212, p. 615, a26-27)

命如菓待熟,常恐會零落,已生皆有苦,孰能致不死?

如河駛流,往而不反,人命如是,逝者不還。

《法集要頌經》(CBETA, T04, no. 213, p. 777, a28-b1)

(CBETA, T04, no. 213, p. 777, b7-8)

命如菓自熟,常恐會零落,生已必有終,誰能免斯者?

如河急駛流,往而悉不還,人生亦如是,逝者皆不迴。

<表 7>「雖壽千年」等四首偈頌譯詞的比較

經典

第一頌

第二頌

第三頌

第四頌

《中本起經》(CBETA, T04, no. 196, p. 160, c19-24)

雖壽千年,亦死過去,合會有離,無親可恃。

世皆有死,三界無安,諸天雖樂,福盡亦喪。

志堅若地,德重若山,真人無垢,寂然歸滅。

快哉福報,所願皆成,上寂大人,自見泥洹。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67, b3-5)

(p. 566, b3-4)

(p. 564, b9-10)

世皆有死,三界無安,諸天雖樂,福盡亦喪。〈21 世俗品〉

不怒如地,不動如山,真人無垢,生死世絕。〈15 羅漢品〉

快哉福報,所願皆成,敏於上寂,自致泥洹。〈22 述佛品〉

《法句譬喻經》(CBETA, T04, no. 211, p. 583, c4-6)

世皆有死,三界無安,諸天雖樂,福盡亦喪。

《出曜經》(CBETA, T04, no. 212, p. 754, b21-22)

(p. 708, b8-9)

忍心如地,不動如安,澄如清泉,智者無亂。

快哉大福報,所願皆全成,速得第一滅,漸入無為際。

《法集要頌經》(CBETA, T04, no. 213, p. 794, b18-20)

(p. 785, c28-29)

忍心如大地,不動如虛空,聞法喻金剛,獲味免輪迴。

快樂施福報,所願皆全成,速得第一滅,漸入無為際。

<表 8>「八正覺自得」與「我行無師保」兩頌譯詞的比較

經典

第一頌

第二頌

《中本起經》(CBETA, T04, no. 196, p. 148, a6-9)

八正覺自得,無離無所染,愛盡破欲網,自然無師受。

我行無師保,志獨無伴侶,積一行作佛,從是通聖道。

《長壽王經》(CBETA, T03, no. 161, p. 387, c6-10)

八正覺自得,無離無所染,愛盡破欲網,自然無師受。

我行無師保,志獨無等侶,積一得作佛,從是通聖道。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67, a19-20)

我既無師保,亦獨無伴侶,積一行得佛,自然通聖道。〈22 述佛品〉

《法句譬喻經》(CBETA, T04, no. 211, p. 594, b14-17)

八正覺自得,無離無所染,愛盡破欲網,自然無師受。

我行無師保,志獨無伴侶,積一得作佛,從是通聖道。

《出曜經》(CBETA, T04, no. 212, p. 716, b16-17, b22-23)

最正覺自得,不染一切法,一切智無畏,自然無師保。

我既無師保,亦獨無伴侶,積一行得佛,自然通聖道。

《法集要頌經》(CBETA, T04, no. 213, p. 787, b22-26)

自獲正覺最無等,不染世間一切法,具一切智力無畏,自然無師亦無證。

自獲正覺最無等,不染一切世間法,具一切智力無畏,自然無師無保證。

《法集要頌經》(CBETA, T04, no. 213, p. 787, c1-2)

我既無師保,亦獨無伴侶,積諸行得佛,自然通聖道。

6. 結語

從本文第三節〈印順法師的〈法句序〉〉與第四節〈法光比丘的主張〉可以得到如此的結論,印順法師主張的「維祇難《法句經》初譯與錫蘭本大體一致」應該是非常貼切。但是,不能認為現存T210《法句經》「核心26品」的所有偈頌均譯自巴利《法句經》,也不能主張所有巴利《法句經》的對應偈頌均出現在「核心26品」之中。筆者贊同法光比丘的主張,認為「後譯」雖然增加了十三品,但是,支謙在「編訂」時,並不是將「後譯」單獨列為十三品,而是將部分的「後譯」偈頌編入「初譯」的26品之中;至於是否在「編訂」時,有部分「初譯」偈頌被移出,則不可知。[73]

法光比丘在他書中的序言,首先就提到:[74]

「在布臘夫(John Brough)教授《犍陀羅法句經》出版了幾近三十年之後,檢視初期佛典比較研究的現況,他的此一評語然十分中肯:『對初期佛教部派文本之間的相關性分析,對促進佛學研究極為重要,而且許多卓越的貢獻也已經出版了。但是相對於此一議題的深廣來說,研究此一議題的人仍然太少…』[75]就『法句經』研究而言,近年來幾乎就只有 F. Bernhard 是以歐洲語言發表研究的唯一學者。即使在已經有數量龐大的各種佛教經典語言文本比較研究的日本,水野弘元教授似乎是在『法句經研究』領域裡的孤獨學者。…」

法光比丘此書出版又幾乎是二十年了,距布臘夫教授發表的觀點也已經過了五十多年,除了Bhikkhu Ānandajoti 的『法句經比較研究』之外,此一現象依然未有顯著改善。

根據筆者與白瑞德教授(Rod Bucknell)的私人通信(2014年),我們兩人的印象是:「上述的『法句經』研究,大抵是以漢譯《法句經》以外的文本為主軸所作的探討。實際上以漢譯《法句經》為主軸的逐頌比較研究,或依據漢譯《法句經》文獻所作的各語言文本的系譜學研究(Genealogy)較為稀少。」例如,法光比丘的《法句經之英譯及研究》一書,就僅翻譯 T210 《法句經》與巴利《法句經》對應的26品偈頌,也只列此26品的『對應偈頌對照表』,即使此26品之外仍有巴利《法句經》的對應偈頌,也不見翻譯或列入『偈頌對照表』之中;類似的現象也出現在 Bhikkhu Ānandajoti 的『法句經比較研究』。

筆者以為,今日「漢譯《法句經》研究」的主要課題是先建構好文獻基礎,也就是說,先依據「文獻學」方法,進行校勘、訓詁的工作,並且參校各語言版本《法句經》,定義各首偈頌的起迄,來進行適當的標點。

既要「定義各首偈頌的起迄」,則須建立基本的「跨文本偈頌對照表」,並且參照漢譯文獻指出「漢譯《法句經》」與他本在「偈頌分章」與「字句詮釋」的異同;最後嘗試分離出T210《法句經》的「初譯偈頌」與「後譯偈頌」。以今日的文獻現況來說,要完全將此兩者截然解析出來,應該是困難重重,或者甚至是毫無可能;但是如同本文的陳述,仍然有機會指認「部分偈頌」出自「初譯」或「後譯」。

受限於筆者有限的語言能力,勢必無法避免一些字句訛誤與立論錯謬,本文僅是「拋磚引玉」,希望教界、學界先進不吝惠予指正,並且開導「《法句經》研究」的康莊大道。

7. 謝詞

承蒙兩位匿名審稿老師指正,他們不僅就文章結構與立論根據等大處提出建設性的建議,也在初稿多處筆誤之處給予訂正,在此致謝。

筆者也向提供協助的 Sāmaṇerī Dhammadinnā(法鼓佛教學院)、紀贇教授、陳世峰教授(SF Chin)與鄧偉仁教授道謝。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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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日文或日文著作的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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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野弘元,(1981),《法句経の研究》,春秋社,東京,日本。

五、 網路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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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Devasanti 部落格《經與註》、《yathāsukha》:

http://tw.myblog.yahoo.com/devasanti-san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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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Bernhard, Franz, Website at University of Oslo (Ancient Buddhist Texts Homepage):

http://www2.hf.uio.no/polyglotta/index.php?page=record&view=record&vid=80&mid=277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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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2.hf.uio.no/polyglotta/index.php?page=record&bid=2&vid=80&entity=80&kid=80&level=1&cid=179516

9. Magaret Cone:

http://www.buddhanet-de.net/ancient-buddhist-texts/Buddhist-Texts/C5-Patna/index.htm

‘Faju Xu’(法句序 The Preface for the Dhammapada) and the Duplicated Verses Translated in Chinese Dharmapada (法句經, Taishō 210)

Su, Ken

Abstract

This article is to explore the meaning in Master Yinshun’s article ‘Faju xu’. Its approach is to investigate the duplicated verses translated in Chinese Dharmapada (T210 《法句經》) pertaining to the issue of two successive translations, as highlighted in Zhi-Qian’s preface. By the end of this article, it offers different opinions against the issue raised by Lu Cheng, Lin Meicun and Dhammajoti: ‘The translation of Faju jing follows or copies its prior translations for some verses’.

Keywords: 1. Master Yinshun 2. Duplicated verses 3. Dhammajoti 4. Lu Cheng 5. Geshi seven hundred-verses version 6. Lin Meicun


* 2014/1/23收稿,2014/4/20通過審稿。

[1] 《法句經》二卷,(CBETA, T04, no. 210, p. 559a),《出三藏記集》:「魏文帝時,天竺沙門維祇難以吳主孫權黃武三年齎胡本,武昌竺將炎共支謙譯出。」(CBETA, T55, no. 2145, p. 6, c11-13)。《法集要頌經》四卷,(CBETA, T04, no. 213, p. 777a) ,是天息災於宋太宗雍熙二年(西元985年)譯出,請參考《大中祥符法寶錄》的記錄(CBETA, A111, no. 1501, p. 714, a6)。

[2] 例如《法句譬喻經》此兩頌為《法句經》所無:「祠祀種禍根,日夜長枝條,唐苦敗身本,齋法度世仙。」(CBETA, T04, no. 211, p. 592, a12-13),「八正覺自得,無離無所染,愛盡破欲網,自然無師受。」(CBETA, T04, no. 211, p. 594, b14-17)。

[3] 請參考蘇錦坤(2014a,待發表):〈《出曜經》研究〉。

[4] 《法句經》、《出曜經》、《法集要頌經》之間對應偈頌的異同,請參考〈Correspondence Tables of Verses among T210, T212 and T213 《法句經》、《出曜經》與《法集要頌經》偈頌對照表〉,網址為:(http://yifertwtw.blogspot.tw/)。

[5] 敦煌寫本《法句經》收於《大正藏》第85冊:《佛說法句經》(CBETA, T85, no. 2901, p. 1432, b3)。

[6] 《出三藏記集》卷7〈法句經序〉:「其在天竺始進業者,不學法句,謂之越敘。」(CBETA, T55, no. 2145, p. 50, a21-22) 。

[7] 《出三藏記集》卷7〈法句經序〉「始進者之鴻漸」(CBETA, T55, no. 2145, p. 50, a22),《法句經》作「始進者之洪漸」(CBETA, T04, no. 210, p. 566, c19-20)。應以「鴻漸」為正確。此處序文引《易經》〈漸卦〉「初六鴻漸於干,六二鴻漸於磐,九三鴻漸於陸,六四鴻漸於木,九五鴻漸於陵,上九鴻漸於陸。」這個卦象為逐步前進、循序發展,鴻鳥逐漸飛徙,從水邊、江干,到岸邊磐石,到平陸,到路上樹木,到丘陵,到高原。

[8] 台南市「法雲文教協會」曾於1997年請傳道法師講說《法句經》(T210),法師的講說主要參考巴利《法句經》的近代譯本以及《出曜經》與《法集要頌經》,請參考:(http://www.mst.org.tw/magazine/magazinep/dhamma-rain/65%E6%B3%95%E5%8F%A5%E7%B6%93%E8%AC%9B%E8%A8%98.htm)。

[9] 例如《法句經》卷1〈11 心意品〉:「意使作㺃,難護難禁,慧正其本,其明乃大。」(CBETA, T04, no. 210, p. 563, a4-5)。「意使作㺃」,「元、明藏」與《磧砂藏》作「意駛於響」,《趙城金藏》作「意使於卷」,「法藏敦煌寫本」 P. 2381作「意使於[尸/句]」,此首偈頌頗難詮釋。Dhammajoti (1995:119)依「意駛於響」翻譯,不見得貼切,請參考蘇錦坤(2014b,待發表):〈T210《法句經》的校勘與標點〉。

[10] 吳根友,(1997),《法句經》,佛光山宗務委員會印行,「中國佛教經典寶藏精選白話版39」 。

[11] 《法句經》卷1〈13 愚闇品〉與卷2〈33 利養品〉各三首偈頌:「學莫墮二望,莫作家沙門,貪家違聖教,為後自匱乏。此行與愚同,但令欲慢增,利求之願異,求道意亦異。是以有識者,出為佛弟子,棄愛捨世習,終不墮生死。」(CBETA, T04, no. 210, p. 563, c17-22)。「勿猗此養,為家捨罪,此非至意,用用何益?愚為愚計,欲慢用增,異哉失利,泥洹不同。諦知是者,比丘佛子,不樂利養,閑居却意。」(CBETA, T04, no. 210, p. 571, c7-11)。此三首偈頌,吳根友(1997)兩處均斷句作兩首(95頁, 218頁)斷作兩首,請參考對應偈頌:(http://yifertwtw.blogspot.tw/2012/10/t210-chapter-13-t04563b13.html),(http://yifertwtw.blogspot.tw/2012/11/t210-chapter-33-t04571b33.html)。

[12] 例如〈36 泥洹品〉:「無有虛空入,無諸入用入,無想不想入,無今世後世。」(CBETA, T04, no. 210, p. 573, b28-c1)吳根友(245頁,20頌)的釋譯,作「心意湛然非虛空,一切名相皆斷滅,沒有『想』與『不想』相,沒有今世來世相」。完全未掌握到「無量空入處界、無量識入處界、無所有入處界、非想非非想入處界」四無色界的術語,請參考《雜阿含456經》(CBETA, T02, no. 99, p. 116, c14-15)與巴利《優陀那》8.1 的偈頌: ‘Atthi, bhikkhave, tadāyatanaṃ, yattha neva pathavī, na āpo, na tejo, na vāyo, na ākāsānañcāyatanaṃ, na viññāṇañcāyatanaṃ, na ākiñcaññāyatanaṃ, na nevasaññānāsaññāyatanaṃ, nāyaṃ loko, na paraloko, na ubho candimasūriyā. Tatrāpāhaṃ, bhikkhave, neva āgatiṃ vadāmi , na gatiṃ, na ṭhitiṃ, na cutiṃ, na upapattiṃ; appatiṭṭhaṃ, appavattaṃ, anārammaṇamevetaṃ. Esevanto dukkhassā.’(Udāna, p. 81)。

[13] 例如《法句經》卷1〈1 無常品〉:「所行非常,謂興衰法,夫生輙死,此滅為樂。」(CBETA, T04, no. 210, p. 559, a11-12),吳根友(1997:15)譯為「人生在世無常,此謂興衰法則,那生命動輒走向死亡,然而這正是涅槃之樂!」相當的巴利經文為: ‘Anicca sabbasaṅkhara, uppadavayadhammino; uppajjitvā nirujjhanti, tesaṃ vupasamo sukho. ’(SN 1.2.1, S i 5),對應的漢譯為《雜阿含576經》卷22:「一切行無常,是則生滅法,生者既復滅,俱寂滅為樂。」(CBETA, T02, no. 99, p. 153, c13-14),《別譯雜阿含110經》卷6:「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乃名涅槃」(CBETA, T02, no. 100, p. 413, c29-p. 414, a1),《長阿含2經》卷4:「陰行無有常,但為興衰法;生者無不死,佛滅之為樂。」(CBETA, T01, no. 1, p. 26, c21-22)。「所」字意為「所有、一切」,此書將「一切行無常」譯作「人生在世無常」,譯文不精準、不恰當。最後兩句將「夫生輒死,此滅為樂」譯作「那生命動輒走向死亡,然而這正是涅槃之樂!」這是「誤譯」,因為「那生命動輒走向死亡」不是「涅槃之樂」,此句應該譯作「生了又滅(生滅不已),生與滅都止息(的涅槃),才是(真正的)快樂。」又如《法句經》〈10 放逸品〉:「正念常興起,行淨惡易滅,自制以法壽,不犯善名增。」(CBETA, T04, no. 210, p. 562, b27-28),《出曜經》解釋「法壽」為「以法養壽,非為非法」 (CBETA, T04, no. 212, p. 638, b23),這一相當於「dhammajīvino 依法生活、依法謀生者」的譯詞」,吳根友的《釋譯》譯為「用佛法自我控制極易獲得長壽」,並不恰當。

[14] 本文以〈《法句經》序〉指稱支謙的序;以〈法句序〉指稱印順法師所寫的序,此序是應了參法師的邀請為漢譯巴利《法句經》而寫。

[15]《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59, a3-5)。

[16] Brough (1962, 2001).

[17] Bernhard (1965). 網址:(http://www2.hf.uio.no/polyglotta/index.php?page=volume&vid=71).

[18] Cone (1989).

[19]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66, b14)及《出三藏記集》 (CBETA, T55, no. 2145, p. 49, c20)。《出三藏記集》卷7:「法句經序第十三」(CBETA, T55, no. 2145, p. 49, c20)。此序也出現在今本《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59, a7)文字略有出入,而大體相同。

[20] 印順法師 (1952:213)。

[21] 林梅村,(1989: 261), 10行:「支謙在〈法句經序〉中…」。呂澂,(1973:277),此為《中國佛學源流略講》一書的〈附錄〉:「這相當於支謙〈法句經序〉所說的五百偈、七百偈、九百偈…。」

[22] 《出三藏記集》(CBETA, T55, no. 2145, p. 6, c10-13)。「胡本」,「宋、元、明藏」作「梵本」。

[23] 《出三藏記集》卷13〈安玄傳〉 (CBETA, T55, no. 2145, p. 96, a22-27)。

[24]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66, b14)及《出三藏記集》 (CBETA, T55, no. 2145, p. 49, c20)。目前,尚無足夠的文獻證據可以指出前後兩譯提到的「將炎」是同一人,還是不同人;收錄在《法句經》的〈《法句經》序〉前譯作「竺將焰」、後譯作「將炎」(CBETA, T04, no. 210, p. 566, c6-7),《高僧傳》則作「竺律炎」(CBETA, T50, no. 2059, p. 326, b24)。

[25] 印順法師 (1952:217),(《法雨香雲》:《妙雲集》下篇之十)。

[26] 黃懺華 (1979),此文提及「近人了參用漢文譯出」,黃懺華此文有可能是在1952年之後發表,只是無法確認他是否有機會讀到印順法師〈法句序〉,在此存疑。呂澂,(2012),呂澂〈法句經講要〉未署日期,另一篇〈如何研讀佛學必修五科次第〉則署「1943年10月1日講於蜀院」,《法句經》為呂澂「佛學必修五科次第」所列的第一部經,其開講應該約略同時。筆者不知道另外兩篇的確切年代。

[27] 印順法師 (1952:215)。

[28] 黃懺華,(1979:186-187)。

[29] Dhammajoti (1995:69, line 35-37)敘述,Beal 、魏查理、水野弘元等等學者認為「核心26品」即是譯自巴利《法句經》。

[30] 巴利《法句經》,可參考 PTS 或 CSCD 版本(網址:http://www.tipitaka.org/)。犍陀羅《法句經》可參考Brough (1962, 2001)。梵文《法句經》(Udānavarga) 可參考 Bernhard (1965)。波特那《法句經》,可參考 Cone (1989)。「對應偈頌對照表」請參考文末所附的「網路資源」。

[31]《出曜經》卷4〈2 欲品〉:「如是貪無利,當知從癡生,愚為此害賢,首領分于地。」(CBETA, T04, no. 212, p. 631, b29-c1),《出曜經》卷15〈14 利養品〉:「如是貪無利,當知從癡生,愚為此害賢,首領分在地。」(CBETA, T04, no. 212, p. 688, c13-14),後一偈頌「在」字,「宋、元、金版」作「乎」字,前一偈頌則作「于」字。《出曜經》有14首重譯偈頌,請參考蘇錦坤(2014a,待發表)。

[32]《法集要頌經》〈6 持戒品〉(CBETA, T04, no. 213, p. 780, b22-24)與(p. 780, b26-28)。

[33] Bernhard (1965:377, 494).

[34] 關於T213《法集要頌經》的翻譯議題,作者將另文探討。

[35]《法集要頌經》卷3〈29 相應品〉(CBETA, T04, no. 213, p. 799, b7-8)與〈33 梵志品〉(CBETA, T04, no. 213, p. 793, b18-19)。

[36] 巴利《法句經》80 頌:「造水道者導引水,製箭工人調直箭桿,木匠調整木材,智者調御自身。」 (Udakañhi nayanti nettikā, usukārā namayanti tejanaṃ;Dāruṃ namayanti tacchakā, attānaṃ damayanti paṇḍitā.)。 145 頌:「造水道者導引水,製箭工人調直箭桿,木匠調整木材,具戒者調御自身。」(Udakañhi nayanti nettikā, usukārā namayanti tejanaṃ; Dāruṃ namayanti tacchakā, attānaṃ damayanti subbatā.)兩頌只有「智者 paṇḍitā」與「具戒者 subbatā」的差異。

[37]本文「漢譯《法句經》」意指「T210《法句經》、T211《法句譬喻經》、T212《出曜經》、T213《法集要頌經》」,但是不含疑偽經典的T2901《法句經》(佛說法句經)(CBETA, T85, no. 2901, p. 1432, b5)。

[38]《法句經》:「始者維祇難出自天竺,以黃武三年來適武昌,僕從受此五百偈本。」(CBETA, T04, no. 210, p. 566, c4-6)。

[39]《法句經》:「會將炎來,更從諮問,受此偈輩,復得十三品。」(CBETA, T04, no. 210, p. 566, c22-23)。《出三藏記集》卷7:「會將炎來,更從諮問,受此偈等,重得十三品。」(CBETA, T55, no. 2145, p. 50, a25-26)。

[40] 不一定局限於「再增十三品」之中,因為「後譯」的偈頌有可能編入先前的「初譯」26品之中,本文稍後再予細論。

[41] 但是此一現象不能解釋T212《出曜經》與T213《法集要頌經》的重譯現象:因為T210《法句經》是出自兩次翻譯,而T212《出曜經》、T213《法集要頌經》僅有一譯。因為後兩經的重譯偈頌在《法句經》不是重譯偈頌,其譯文也與T210《法句經》的對應偈頌不同,所以不能將之歸咎於抄襲T210《法句經》。

[42] Willemen (1978:XVIII).(以下沿用「魏查理」作為 Charles Willemen 的漢名)。

[43] Dhammapada verse 307: ‘Kāsāvakaṇṭhā bahavo, pāpadhammā asaññatā; Pāpā pāpehi kammehi, nirayaṃ te upapajjare.’

[44] Bernhard (1965:188), verse 11.9: ‘kāṣāyakaṇṭhā bahavaḥ pāpadharmā hy asaṃyatāḥ | pāpā hi karmabhiḥ pāpair ito gacchanti durgatim ||’.

[45] 《法集要頌經》(CBETA, T04, no. 213, p. 782, c18-20);《出曜經》作「袈裟被肩,為惡不捐,惡惡行者,斯墮惡道。」(CBETA, T04, no. 212, p. 679, b25-26),與《法句經》卷2〈34 沙門品〉的對應偈頌相同(CBETA, T04, no. 210, p. 572, b13-14)。

[46] 印順法師 (1952:215)。

[47] 《法句經》卷2〈28 道行品〉(CBETA, T04, no. 210, p. 569, a26-28)與(CBETA, T04, no. 210, p. 569, b20-21)。

[48] 《法句經》卷2〈28 道行品〉(CBETA, T04, no. 210, p. 569, a24-25)與(CBETA, T04, no. 210, p. 569, b21-22),巴利對應偈頌是〈20 道品〉278頌:「當人具慧而見到諸行是苦時,他就能厭離眾苦,這就是清淨之道。」(Dhp 278: ‘Sabbe saṅkhārā dukkhā’ti, yadā paññāya passati; Atha nibbindati dukkhe, esa maggo visuddhiyā.’)

[49] 《雜阿含1經》(CBETA, T02, no. 99, p. 1, a14-15),《雜阿含2經》(CBETA, T02, no. 99, p. 1, a25-26),《雜阿含8經》(CBETA, T02, no. 99, p. 1, c29),《雜阿含79經》(CBETA, T02, no. 99, p. 20, a24)。

[50] 在2013年10月18-19日法鼓佛教學院主辦的「長阿含經國際研討會」上,辛島靜志評論筆者的論文時指出〈28 道行品〉:「生死非常苦」,可能是「梵、巴 saṅkhāra, saṃkhāra (行)在犍陀羅語會轉寫成 saṃsāra,有 kh/s/ṣ 混淆的現象,因而導致譯成『生死(輪迴)』」。筆者認為,這也就是造成此品兩譯並存的可能原因。一譯將其譯成「生死」,另一譯則譯為「眾行」。至於何者為「初譯」,何者為「後譯」,尚待斟酌。

[51] Dhammajoti (1995).

[52] Dhammajoti (1995:90): ‘As we have discussed above, Dh(C) (i.e. the core 26 chapter) is very closely related in form and content to Dh(P) – so closely related in fact as to lead some scholars to believe that it was actually a translation from Dh(P). While we have not fully subscribed to this view, the fact of this close relationship is undeniable.’

[53] Dhammajoti (1995:74-93).

[54] Dhammajoti (1995:71).

[55]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62, a13-14)。

[56] 「manoseṭṭhā manomayā」,了參法師(1995:1)譯作「意主意造作」;淨海法師(2000:1)譯作「心為主使,由心所造成」。Norman(1997:61)指「vahato」意為「牛 ox」。

[57] 《犍陀羅法句經》與梵文《法句經》作 manojavā,Brough (1962, 2001:243)與Norman(1997:61)均作同樣的陳述。請參考「偈頌比較表」:(http://www.ancient-buddhist-texts.net/Buddhist-Texts/C3-Comparative-Dhammapada/CD-01-Yamaka.htm)。

[58] 《本事經》(CBETA, T17, no. 765, p. 664, a6-7)。

[59] 《鞞婆沙論》(CBETA, T28, no. 1547, p. 428, a1),《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CBETA, T23, no. 1442, p. 751, b27-28)。

[60] 《法句經》卷1〈1 無常品〉:「如河駛流,往而不返」(CBETA, T04, no. 210, p. 559, a14);〈28 道行品〉:「駛流澍于海」(CBETA, T04, no. 210, p. 569, b28),「駛」字,「聖語版」作「使」字。

[61] Willemen (1978:XVIII).

[62] Dhammajoti(1995:84), ‘it seems very likely that Jy Chien(支謙) had restored the stanzas originally which was omitted in the first translation’.

[63]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66, b16-17)。

[64] 呂澂,(1973),278頁,此為《中國佛學源流略講》一書的〈附錄〉。

[65] 此句在《法句經》為:「近世葛氏傳七百偈,偈義致深,譯人出之頗使其渾。」(CBETA, T04, no. 210, p. 566, b27-28) ;在《出三藏記集》為:「近世葛氏傳七百偈,偈義致深,譯人出之頗使其渾漫」(CBETA, T55, no. 2145, p. 50, a2-4)。

[66] 林梅村,(1989),261頁。

[67] 《出三藏記集》(CBETA, T55, no. 2145, p. 49, b4-6)。

[68] 那體慧(2008:125)認為支謙增飾竺將炎的譯文又加上後來的十三品,成為今本《法句經》。《出三藏記集》卷7:「將炎雖善天竺語,未備曉漢;其所傳言或得胡語,或以義出音,近於質直。僕初嫌其辭不雅,維祇難曰:『佛言依其義不用飾,…今傳胡義實宜經達。』是以自偈受譯人口,因循本旨不加文飾;譯所不解,則闕不傳,故有脫失,多不出者。」(CBETA, T55, no. 2145, p. 50, a11-19)。那體慧的解讀,是將「僕初嫌其辭不雅」的問答當作發生於竺將炎譯成之後,而且在維祇難的回答之後,支謙又去修飾文辭。依筆者解讀,這是在「翻譯過程」中,支謙對文體有所遲疑,在維祇難解說之後,似乎是保持原來的「譯文風格」。所以,並沒有所謂「支謙改訂竺將炎譯文的情況」,而是兩人一組共同翻譯(《出三藏記集》卷13:「時支謙請出經,乃令其同道竺將炎傳譯,謙寫為漢文」(CBETA, T55, no. 2145, p. 96, a24-25)),所以《出三藏記集》登錄作:「《法句經》二卷。右一部,凡二卷。魏文帝時,天竺沙門維祇難以吳主孫權黃武三年齎胡本武昌,竺將炎共支謙譯出。」(CBETA, T55, no. 2145, p. 6, c10-13)。

[69] 水野弘元(1981:268-269)。

[70] Dhammajoti(1995:67): ‘For the stanzas making up the chapters added by Jy Chien(支謙), it is quite definite that he had consulted the 700 gātha version and the 900 gātha version (i. e. Udv).’

[71] 本文此處僅略舉數例,並未完全列出所有的承襲偈頌。

[72] 《出三藏記集》卷2:「中本起經二卷(或云太子中本起經)右一部。凡二卷。漢獻帝建安中。康孟詳譯出。」(CBETA, T55, no. 2145, p. 6, c7-9),最早登錄作曇果譯者為《歷代三寶紀》卷4:「《中本起經》二卷(或云《太子中本起經》。見始興錄)右一經二卷。釋道安云:『沙門曇果於迦維羅衛國得此梵本,來至雒陽。建安十二年翻,康孟詳度語。」(CBETA, T49, no. 2034, p. 54, b9-12)。

[73] 目前為止,筆者對此一議題傾向於主張「初譯偈頌未被移出核心26品之外」,不過,尚待進一步探討。

[74] Dhammajoti (1995), ‘Preface’.

[75] Brough (1962, 2001:xvi).

李怡:香港來到最重要的歷史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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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facebook.com/mrleeyee)
李怡

http://hk.apple.nextmedia.com/news/art/20141001/18885585

蘋論:香港來到最重要的歷史時刻

這幾天,如李碧華所言,香港人經歷了一次「後六四噩夢」,許多一向不問政治的人都說:他們熟悉的香港變陌生了。超級梁粉羅范椒芬也指警方的處理方法激發民憤,行政會議召集人林煥光哽咽說不忍心香港沉淪下去。執政團隊中人尚如此,其他有自由心智者可想而知。

香港為甚麼會變得陌生?港大學生會新一期《學苑》的「苑論」說:「二零一四年八月三十一日,我們都從焦躁不安的夢中醒來,四周如常,天空陰霾,卻發現每個人都變成一隻隻大得嚇人的蟲,只能在暗處等待死亡,如卡夫卡《變形記》般的絕望。」文章提醒我們幾個值得記憶或警惕的年份:1842,2047,1949,1984。「香港歷史寫到這裏看似快將完結,若一八四二年是香港的起點,二零四七年是否就是香港的盡頭?一個漁村小港演變成世界大都會,等着香港的是否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個普通城市,東方之珠是否來到我們這一代就化為灰燼?」

帶來絕望的首先是1949。就在65年前的今天,毛澤東在天安門宣稱:中國人民站起來了。經歷抗戰和國民黨貪腐政權時代的筆者,懷着對新中國的殷切期待,曾經那麼「愛國」,曾經相信中共建立的是一個「人民政權」,而其後的現實演變則告訴我們,所有被賦予「人民」稱號的事物,其實質含義都是「黨」。當一個希望升起又破滅之後來到八九年六四,那是中共建政40周年,民運中一首詩寫道:「我剛懂事時就愛上了你/你是世上最好的女人/而昨夜的風/吹掉了你溫情的面紗/露出一張四十歲女人/奇形怪狀的臉。」

這張奇形怪狀的臉,繼承了中國二千多年的專制主義政治傳統,加上傳承蘇共的一黨專政,使專權政治更趨極端。中國帝皇時代仍有諫官、史官,有知識分子批評時政的諫議道統,而皇帝作為天子也畏天。有熟讀二十四史的學者說,中國兩千多年的救災活動中,救水災、旱災、火災,惟獨不救地震災,因為這無法預防的災害被認為是上天對帝皇的「天譴」,皇帝因此會下「罪己詔」,並減輕賦稅,以利民生。但在中共專政之下,1957年反右滅了社會上批評時政的道統,1959年反右傾則滅掉了黨內諫議之聲,從此權力無邊無際,加上無神論哲學的不信神、不信天,最高權力不須「罪己」,故權力是全無制約的絕對,不僅「無法」更是「無天」。中共建立的是中國有史以來最絕對的極權政體。

中共建政前各大城市的租界,給中國專權政治留下了言論自由的空間,保護和孕育了報業、作家和知識分子。而最大的租界香港,則發展了西方的文明,既支援中國大陸的民主力量,也庇護了避秦而來的百姓。1842年開始創設的香港文明社會,到1984年簽訂《中英聯合聲明》就開始了厄運。真是那麼巧,正正是英國作家奧威爾所預言的《1984》,它描述一個令人窒息和恐怖的、以追逐權力為目標的極權主義社會,而1984遂成為對香港文明的詛咒。

香港人享受英國殖民者帶來的自由法治,對1984的警號沒有醒覺,以為不必抗爭就可以得到的權利,也可以在「五十年不變」的保證下延續。六四是一場噩夢,這噩夢喚醒香港人的,是要支援和爭取中國大陸實現民主,而期待可以由此恩賜給香港民主或自由法治的保障。回歸十多年的歷史,證明這只是一場春夢:中國的政改毫無寸進,走向民主哪怕只是小小一步也遙遠無期,而世界上最極端的專權體制則一步步滲透香港,在地下黨員掌大權後更全面擴展權力,使香港的文明體制瀕於崩潰。2014年8月31日,宣告中國特色的選舉制度以至專權政治將要正式登陸香港。它的象徵就是原定在今日的「國慶煙花」中出現23次的簡體字「中国人」。尊貴的香港人身份將被奴化的「中国人」取代。但香港人終於醒覺了,從年輕一代開始,決心丟掉所有對專制政權的幻想,不再相信一切對未來的承諾和善頌善禱的謊言,為保衞我們原有的自由法治和價值體系,香港人投入自主自立的抗爭。

會有出路嗎?會有成果嗎?這條自主之路崎嶇艱難嗎?不能考慮也毋須考慮了,因為這是文明對抗野蠻的必由之路,是走向自由而不甘於接受奴役之路。文明未必在2047年終結,它有可能提前到來,也有希望因抗爭而得救。不要被強權嚇倒,即使你害怕。1984帶給香港最壞的時代。2014的覺醒抗爭帶來最好的時代。香港人從認命,走向抗命,因為我們認清公民抗命是人權中的「反對權」。一如《學苑》所說:「香港來到最重要的歷史時刻了,香港不可以就此死亡。殺了現在,也便殺了將來—將來是子孫的年代。魯迅如是說。」

「社會賢達」與「鼠輩」

13

其實但丁沒有說過「地獄裏最熾熱的地方,是留給那些在出現重大道德危機時,仍要保持中立的人」,這句話是甘迺迪說的。

甘迺迪這句話,我並未完全同意。

但是,我確實對在台灣所謂的「社會賢達」極端反感,這樣的「台灣社會賢達」經常秉持「公義」,指責「反國民黨的人士」,可是對 1945 年以來國民黨在台灣的不公不義,悶不吭聲。

如果在威權時期,未公開發聲反對過在台灣的國民黨,這樣的「社會賢達」只是批著獅子外皮的老鼠而已。

咄!這些假裝清高的鼠輩!

2014年9月30日 星期二

西貝貨:偽裝的翻譯

pict 526

https://www.academia.edu/7379893/%E5%81%BD%E8%A3%9D%E7%9A%84%E7%BF%BB%E8%AD%AF_2014_in_Chinese_

「疑偽經典研究」一直是佛教研究的主要議題,這一現象也出現在道教的經典《老子化胡經》與《呂祖全書》。

2014年11月中的"譯藝獎",計畫請蘇錦坤先生作一場十幾分鐘的專題談話,據他前天說,要談佛經中的"偽譯。

這是個有意思的主題。我想逐一弄點這方面的筆記,供大家參考。

"偽(譯)作品"在文學可能是醜聞,不過在文化史上還是有它的價值。

原始資料之真偽無關緊要,因為它們反映的是時人的感覺、情感、慾望、臆斷、觀念和信仰。偽作對於洞悉它所產生的時代精神往往比真品價值更高;而文學作品如果應用得當亦可用來書寫歷史。畢竟,文化史主要關心信仰和態度,而不是事件。....."時人信仰什麼?" "他們怎麼對變化做出反應?"這類問題遠比"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些信仰是否正確、有用與否?"來得重要。......(瑞士)雅格布‧布克哈特  《君士坦丁大帝 時代》 譯後記,上海:三聯書店,2006,頁357。

舉例:

KILLOSKY著《愛情之福音》 (GOSPEL LOVE),唐君毅譯,  台北:正中, 1945

由於網路找不到KILLOSKY ,所以可以懷疑:此書其實是唐君毅仿尼采之作品。

林建德與性廣法師:有關「法住智」與「涅槃智」的精彩回應

P1170212

以下引自弘誓佛教學院網站:

http://www.hongshi.org.tw/ZENCview.aspx?nono=8

有關「法住智」與「涅槃智」的精彩回應

時 間:95年5月21日

地 點:玄奘大學慈雲廳

場 次:第六屆「印順導師思想之理論與實踐」學術會議第七場研討會

內 容:林建德發表論文〈論印順法師對「法住智」與「涅槃智」之多元詮釋〉

回應人:性廣法師

整 理:陳悅萱

【編按】

95年5月21日下午,在第六屆「印順導師思想之理論與實踐」學術會議的第七場研討會中,林建德居士發表論文〈論印順法師對「法住智」與「涅槃智」之多元詮釋〉,引起了熱烈的迴響。其中性廣法師有關「法住智」之內涵的回應,因為內容非常精彩,也非常重要,因此主持人盧蕙馨教授特許她破例作了約十分鐘的講述(一般回應不得超過三分鐘)。

會後有許多來賓欲罷不能,許多未能到來的讀者,亦耳聞當日性廣法師論法的精彩片段,甚欲窺其全豹,因此主編委請陳悅萱同學將錄音資料作文字整理與潤稿,以饗讀者。

《佛教弘誓電子報》主編
釋傳法

性廣法師發言:

在這裡提供我的看法,以回應林建德居士的觀點。

印順導師在禪學思想的研究上,關於「法住智」與「涅槃智」的討論,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特見,也引起後來學人的關注。其中一位觀淨比丘的說法,比較有瑕疵。他認為導師之所以強調「慧解脫阿羅漢」,是否因為導師說:大乘菩薩「不修禪定,不斷煩惱」,而慧解脫阿羅漢也沒有禪定,所以慧解脫阿羅漢是大乘菩薩的起源?接下來他以一部派對於「法住智」與「涅槃智」的解釋,來說導師的詮釋是錯的。以導師「錯解」「法住智」的理由,來推翻導師的大乘思想,並認為可以做「典範轉移」。

這個問題的重要性,不在於被觀淨比丘挑起來,而在於導師所述,本自《須深經》的「法住智」與「涅槃智」內容。須深是外道出家的,像在座的魏德東教授非常謙虛,他自稱是「外道來研究佛法」。須深對於佛法有很深的好奇,他看到比丘中,居然有不得色界與無色界諸禪定,而證得阿羅漢的人,覺得很奇怪,於是請教佛陀。佛陀說:「不問汝知不知,且自先知法住,後知涅槃。」這指的是:佛法的解脫與智慧有關,有沒有甚深禪定不是最重要的,這是問題的原始脈絡。

您(編按:指林建德居士)剛才提到,導師對「法住智」與「涅槃智」的解釋,是閉鎖性的還是開放式的?乃至於認為可以有多種開放性的詮釋。雖然您在後面有比較週延的說明,但是「多元詮釋」這樣的標題,會不會讓人引起誤會,認為導師對「法住智」與「涅槃智」的解釋,是超出經論正理而「自創」的「多元」詮釋?其實,《阿含經》中的〈須深經〉對於「法住智」與「涅槃智」沒有進一步說明,但是到了部派論義,就開始有了不同的詮釋。而觀淨比丘引用的,不過是眾多部派其中的一個說法而已。

說明之前,先舉一個關於禪定的例子。在《清淨道論》裡,把色界禪定分為五禪,但是在根本教的《阿含經》中是四禪。四禪與五禪,難道是詮釋系統有開放性與閉鎖性嗎?不是!從經典與論義來看就知道,把色界的禪心分得粗一點,就是四個階段,若分得細一點,就是五個階段。所以以禪心的多少、有無來區分,入了初禪得五禪支;入二禪以後,《阿含經》說是「無尋無伺」,少了尋、伺二心所,禪支就更少了。《清淨道論》則把「無尋有伺」的中間禪,當作是在「無尋無伺」之前的另一級(第二禪),所以《阿含經》的二禪是《清淨道論》的三禪,二者對於色界禪定層級的區分標準是不一樣的。但是修學禪定,離欲界五蓋得五禪支,以昇入色界定心的次第卻是必然的。從這裡來看,原來連禪定淺深的不同,都可以在「必然」的次第範圍中,再有淺、深,粗、細的「多元詮釋」──不必然。

而導師在談「法住智」與「涅槃智」時,主要是著眼於把握住佛法不共世間禪定而得解脫的重要關鍵。亦即,從共世間禪定轉向不共世間觀慧,其中兩個必然的步驟,就是經歷「法住智」,再到「涅槃智」,一定要具足這兩個程序。所以我認為這個觀慧得證的次第是「必然」的,不可以說是「不必然」。

從部派論義來看,聲聞禪法中以《清淨道論》為主的南傳禪法,講五清淨、十六階智(前面的戒清淨、心清淨的二清淨,屬於戒學與定學),以西北印有部為主的北傳禪法則說四雙八輩的知、斷、證、修。兩個修道系統中,證道階位的多寡與名稱是不同的,但其中不共世間禪定的「無我觀慧」是相同的,而先得「法住智」,後得「涅槃智」的慧學的必然次第也是相同的。說得近一點,比較《清淨道論》的覺音論師與當今帕奧禪師的禪法系統,二者將「法住智」放在十六觀智其中的哪一個位階,也是不相同的。所以後來有人用這點來大作文章,把重點放在「到底哪一個觀智是『法住智』?」而以某一特定見解的孤例來批評導師對於「法住智」的解釋是錯誤,這是不公道的!如果不是部派的偏見,就是孤陋寡聞!這就像爭執「色界禪定的層次到底是四禪或是五禪?」,「到底是《阿含經》說的「四禪」對,還是《清淨道論》的「五禪」對?」的論諍一樣,沒有把問題釐清,不知其中同異的關鑑在何處。

林建德居士花了那麼多的時間,蒐羅列舉導師對於「法住智」與「涅盤智」的所有論述,這是非常有意義的,我也在這裡提供我對「法住智」與「涅槃智」的見解。

為什麼要見「緣起」?為什麼要得「法住」?我們讀佛書讀到現在,都知道「諸行無常」、「諸法無我」,知道「一切緣起」。可是請問大家,每一個人在對境歷緣的見聞覺知中,有沒有一個「我」在做統覺?有沒有一個「我」在做思維?有沒有一個「我」在做反應?有統覺之「我」的慣性,而在名言概念上說「無我」,那是不能證得解脫的;因為那只是概念上的「無我」,而在生命的直觀裡,那個讓我們隨之而起貪、瞋、癡、慢、疑,因之而顛倒生死,輪迴不已的「我」卻如影隨形,恆恆時,常常時地伴隨生起。

那個「我」的統覺,在哪裡出現呢?在一切能知心對所知境的歷程中──觸、作意、受、想、思的五遍行心所中;當我人的遍行心所運作時,「我」一定會出現。所以佛陀才要強調「知法住」、「得法住智」。為什麼要得「法住智」?「法住」是什麼意思?經論常出現的表述內容,也是導師最重視的,就是「見緣起」;只見一切法「依緣而起」,沒有無明謬見的「我」在其中。見「緣起」就叫做「法住」。「法」是什麼?泛說是「依緣而起」的一切法,進而言之,從靜止面觀察,是一一法的自相與共相。色、受、想、行、識等五蘊、六處、六界,乃至於是諸色、心法的一一自相,就是法的自相。「無常、空、無我」是法的共相;廣義而言,觀察到法的自相與共相,都可以說是得「法住」。但是因為「我執」而有的生命狀態,應該更從動態來觀察,觀察一一法,其因緣前後輾轉相生的時間因素,故順逆觀察「法」的過去、現在、未來的三時相──法的十二緣起相;經論義解與導師重視的,就是觀察這十二「緣起」法相。而當「法住智」現前時,是觀智的直觀,是可以做到「但見緣起,不見於我」的,這是轉凡成聖的重要關鍵。

談到這裡,您剛剛也說,導師提到:「聞思」也是「法住」。這也是一個重要關鍵。當我們修禪觀的時候,如果觀的是身、受、心、法,但是在觀的背後,卻暗示自己有一個「我」在觀身、受、心、法,那麼在直觀的經驗上雖是緣起的,無我的,可是在慣性的思維中,以及受到不正確宗教修行系統的暗示中,則告訴自己:一定要有一個「我」才能作觀──無論它叫做甚麼,這樣的觀法,觀到驢年馬月也沒有辦法破我執得解脫的。

既然如此,這個「觀」要如何起觀?以正見為導的聞思,為什麼與「法住」有關?聞思的內容,正是佛陀的教法。佛陀教我們:要「但見於法,不見於我」;導師依於佛陀的教旨,提示我們:觀!就只能見一一法。那「我」在哪裡呢?先要有「無我」正見的引導,而不受「有我」邪見的暗示,不在觸、作意、受、想、思的心所運作中,固執、錯誤地要去找一個「我」來執取。這個「我」的不見──無我,是淨慧直觀的「正見」,不能只是概念名言的口誦稱念,不能一直告訴自己:「無我!無我!」,把它當作口頭禪,而是要只見一一法,不見有「我」,這是證成「法住智」,趨入「涅槃智」的重要關鍵。

「不得法住,不得涅槃」,從以上的解釋來看,部派論師對《阿含經》中「法住智」與「涅槃智」的詮釋,就像《清淨道論》對於禪定次第的廣略,已有不同於《阿含經》的開展。依經教以觀,見緣起,才是破我執的重要關鍵,從這裡來談「法住智」與「涅槃智」,沒有所謂開放式解說的可能,這是必然的,是一定如此的,而在《須深經》的脈絡裡,就是為了分辨不共世間禪定,而共三乘的慧證。

所以您剛才提到說,「法住智」是否禪定比較弱的?「涅槃智」是否禪定比較深的?不必然如此!禪定深與禪定弱,都一定要有能力見一一法──得法住智。禪定深的人,如果能得色界的四禪──根本禪,定力是比較穩的,所以能夠觀得非常清楚,那是剎那剎那毫不間歇的見法,知法住、得法住智。反之,如果是觀慧力強而定力弱,只能用剎那定來作觀,那麼,觀的內容確實不如定力強的人來得那麼清楚,但是「法」依然是見的,「我」依然是破的。破了我執,就順向解脫:從法住而順向涅槃。這是佛法不共世間的特色,也是佛法中「依定發慧」(請注意,不是「依定生慧」)的觀慧特色。

回到大乘的脈絡來談,為什麼一直在講「法住智」與「涅槃智」?其實大乘菩薩的心源不是禪定不深的慧解脫阿羅漢,而是依大悲心,不忍眾生苦,而作禪定所緣轉向的人菩薩行者。我曾說過:聲聞是緣自身苦,發出離心,證涅槃果;菩薩是緣眾生苦,發菩提心,行菩薩道,二者的修行所緣是不同的。這其中的教證與理證,我已在拙作〈人間佛教禪法的禪觀所緣〉一文中論述。

我覺得林居士非常用功,對於導師關於「法住智」與「涅槃智」的多面詮釋,已經整理出來了,但是這個多面的詮釋,一定要掌握這樣的要領:從聞思所得的「法住」──正見,到後來現證所得的「法住智」。果能如是,即可知曉:導師的多面詮釋,是在同樣的一個系統——就像《清淨道論》把色界的四禪心講成五禪心,只是做這樣的開放詮釋而已。但是「先知法住」到「後知涅槃」的必然性,不可以作開放性的解釋。

回歸到導師立足「人間佛教」的大乘禪學思想來看,大乘跟聲聞重要的不同,不在於「法住」與「涅槃」的爭論,而是在於依大悲心入世間,從大悲的所緣轉向中,緣眾生苦,發菩提心。但經過林居士這樣的討論,讓我們得以在導師談聲聞禪觀要領的「法住智」到「涅槃智」當中,重新肯定他老人家對於共三乘禪修見解的深刻,這是我的體會,謝謝!

林建德居士發言:

剛才有許多法師及居士回應了我的問題,彷彿像上了一堂課,尤其是性廣法師。我覺得江燦騰老師講得蠻有道理的:這真是「人間佛教禪學家的誕生」。我覺得她在這方面下了蠻扎實、蠻深厚的工夫,我與有榮焉!自己要加強的地方還很多,這是我從性廣法師與傳道法師身上得到的啟示。

可不可以開放的去理解,一定有一個原則。像我自己治中國哲學、東方哲學,我發現古代的典籍,有很多可以開放理解的空間,因為它們是古書,就斷句或就文句中的脈絡而言,可能存在著歧異性。我看到很多現代學者的論證,都是依循古本,卻可能因為斷句的方式不一樣,就可以吵一場架。不過我看觀淨法師說《阿含經》文可能是誤義,是傳抄的錯誤,應該是「得知法住智,得見涅槃智」。於是想到:古籍可能有不同理解的空間,所以可能會出現不同的詮釋。

       我認為:大原則不能變,從大處著眼,小處則可以多元。印老扣緊了佛教很核心很關鍵的思想,著眼於大處,對「法住智」與「涅槃智」做出詮釋,我覺得這樣已經夠了!

說到底,「法住智」與「涅槃智」,可不可以分成兩種阿羅漢?我覺這已經不是關鍵的問題,關鍵是「緣起、性空」的道理,這才是佛教當中最核心的教法,解脫開悟的關鍵,應該就在這裡。

2014年9月29日 星期一

習慣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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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發出聲音是危險的,那就保持沉默;

如果自覺無力發光,那就别去照亮别人。

但是,不要習慣了黑暗就為黑暗辯護;

不要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洋洋;

不要嘲諷那些比自己更勇敢、更有熱量的人們。

可以卑微如塵土,

不可扭曲如蛆蟲。

                                              ——南非,曼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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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終於大放光明,

幌動的火燄照得變形的臉龐有些猙獰,

天使墮落地放聲歌頌,

邪惡的旗幟被當作祖靈。

*****

前日的戰友坐在尊貴的高位,

腳邊是戰友的屍骸,

有人躲在牆角飲泣,

我們甚至輸掉了黃昏的絢麗。

*****

焰光照亮了世界,

光芒十分詭異,

我們甚至輸掉了黃昏的絢麗,

從此進入漠不關心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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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

在黑夜裡有人種下了一粒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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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25日 星期四

「歪果仁」學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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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 HelloHSK(全終端HSK考試訓練平台) 2013-12-17 15:41:16

作者:David Moser 密歇根大學漢語學習中心

翻譯:jacketruc

原文:Why Chinese Is So Damn Hard

網站:www.hellohsk.com

看到這個標題的時候,稍微有頭腦的人都會問:「對誰來說很難?」這是個很有道理的問題。的確,中國人學漢語不難。當中國的小孩咿呀學語的時候,他們的漢語能把父母逼瘋。但過不了兩年,這些小孩就可以用難死人的漢字寫情書了。那麼我說的「難」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知道這篇文章的開頭有一種滿是哀怨的調調,所以我必須澄清一下我的意圖。我是說,漢語對我來說很難。對於我這樣一個母語是英語,又在學習漢語的成年人來說,淹沒在漢語课本、磁帶和對話練習之中,簡直是自虐。當然,天下覺得漢語難的絕不止我一個人,還有千千萬萬學漢語的人,他們花費了生命中若干年的時間,在「用漢語築成的長城」脚下抛頭顱,灑熱血。對於他們來說,漢語當然也很難。

如果我想說的只是上面這些牢騷,那文章就太空洞了。漢語當然很難,所有「外」語對於所有「外」國人都很難,對吧?某種程度上說,是這樣的。但是,並不是所有外語對於所有人都一樣的難,困難與否取決於你的母語。比如法國人學意大利語就比美國人快,美國人學德語也比日本人快,等等。我想說的是……漢語可能比你想要學的所有外語都難。也就是說,漢語的難,不僅是相對於我們而言的,而是絕對意義上的。哪怕是對於中國人來說,漢語也不簡單。

如果你不信,可以隨便找個中國人問問。大多數中國人都知道漢語很難,也許是世界上最難的語言(而且很多中國人還引以為榮,就好像紐約人生活在美國最不適合人類居住的城市裡,却還美得不行一樣)。作為一個中國人,僅僅是生在中國,就應該得到一塊獎牌。他們一出生就站在語言的制高點上,四下一望,看見那些傻哩八機的外國人,正咬牙切齒氣喘吁吁地往上爬呢。由此他們多多少少地意識到,他們自己的語言,原來有著珠穆朗瑪峰一般的高貴地位。

就像英語俗話說「這簡直是希臘語」一樣,全世界的其他語言裡都有意思差不多的一句話,表示某種語言非常難懂。許多人都聽到過這樣一種說法:如果你去搜集這些句子進行比較,那麼研究結果肯定是:漢語是大家公認的最不可理解的語言(比如,法語裡有「這簡直是漢語」,意思是說「不可理解」,其他語言也有類似的說法)。於是就又有一個問題:中國人心目中最難的語言是什麼呢?巧了,在漢語中,也有一句表示「完全不懂」的話,叫做「像天書一樣」。

在上面這個關於語言的小笑話中包含著一個真理:漢語難得令人心碎,難得舉世無雙。如果不是出於強烈的興趣而學習漢語的話,那你一定會為學習過程的「事倍功半」而感到絕望。如果你恰恰是被漢語的無比複雜和繁難深深吸引的話,那你絕對不會失望。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開始學漢語,每個學了漢語的人早晚都會問自己:「世界如此寬廣,我為啥非得跟自己過不去呢?」到了這時候,那些還記得自己為什麼要學漢語的人,大都會放棄這種無謂的努力,因為實在是太虧了;只有極少數人會認為「我已經搭進去很多東西了,不能半途而廢」。這部分人有可能成功,因為他們對學漢語的前途完全沒有概念,而且還一根筋外加死心眼兒。

OK,稍微解釋過我說的「難」是什麼意思之後,我們言歸正傳:漢語怎麼他媽就這麼難呢?

1.因為漢語的書寫系統太荒謬了

美麗、複雜、神秘——但非常荒謬。像許多學漢語的人一樣,我最初對漢語產生興趣,就是因為它的書寫系統。漢字無疑是世界上最有吸引力的文字之一。你了解漢字越多,就對它越有興趣。學習漢字簡直可以成為畢生的事業。很快你就會發現,學漢字成了每天的一項任務,自己深陷其中,你一點一滴地在漢字的海洋裡搜集著,「徒勞無功想把每朵浪花記清」,却無奈地讓它們在長期記憶中默默溜走。

漢字的美是毋庸置疑的,但當中國人認識到語文國際化的重要性之後,他們就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這些表意文字某種程度上就是像被捆住的雙脚。也許有些人會喜歡它的字形,但從日常應用的角度說,它確實不方便。

比方說,學習足够的漢字以達到「脱盲」的水平,就是件非常難的事。又會有人問了:「和什麼相比非常難?」答案很簡單,和西班牙語、希臘語、俄語、印地語等這些「常規」的語言相比,它都非常難。對於「常規」的語言,我們只要學習幾十個符號就可以寫出這種語言所有的内容。John DeFrancis在他的著作《漢語:現實與夢想》中說:他的一個中國同事估計一個說普通話的中國人要熟練讀寫三千個左右的漢字,需要七到八年的時間;而他的法國和西班牙同事估計在他們各自的國家,普通學生達到類似的水平只需要大約一半的時間。誠然,這種估計是憑感覺的,並不精確(沒有說清什麼叫「類似的水平」),但大體上的含義是顯而易見的:漢語的書寫系統是絕對的難學,比拼音文字要難得多。即使是中國孩子,在他們的頭腦吸收能力最強的時候,學漢字的難度也比其它各國孩子學習各自文字的難度大。更何況是像我這樣青春期已過,腦子也已經不那麼靈光的學習者呢。

人人都知道,漢語很難學是因為你必須學習巨大量的漢字,這千真萬確。但却有許多書籍和文章都在試圖降低這方面的難度,聲稱「不管漢語有一萬、兩萬五千還是五萬漢字,你只需要記住大約2000漢字就可以讀報紙了。「胡說八道!我學了2000漢字的時候,根本不能順暢地讀報紙。我總是每行都遇到需要查的生字,而且經常是查完之後,還是不明白文章的意思。(我只能把「讀報紙」中的「讀」定義為「如果讀完後不查生字,就只能理解個大概意思」,否則「能讀報紙」這種說法就更是瞎掰了。)

那些「記2000漢字就可以讀報紙」的謠言能够廣為流傳,也有其原因。當你注意到漢字的頻率統計的時候,就會發現報紙上95%以上的漢字都是那「2000字」當中的。但那些謠言並沒有告诉你,還有大量的生詞是由那些「熟字」組成的(要理解這個問題,可以設想一個英語的例子,你認識「up」,也認識「tight」,但並不等於你認識「uptight」)。此外,每個學外語的人都有這樣的經歷:一句話裡面每個詞你都懂,但就是不明白整句話的意思。這對於漢語也不例外。阅讀理解並不是背了一大堆單詞就可以完成的,閱讀者需要對不同的文章中單詞的組合方式有敏銳的感覺。此外,還有一種情況就是,或許你認識文章中95%的字,但剩下的那5%才恰恰是理解文意的重點。當不以英語為母語的人讀到「JACUZZIS FOUND EFFECTIVE IN TREATING PHLEBITIS」這樣一則標題時,如果不知道「jacuzzi(譯者按:一種浴缸)」或者「phlebitis(譯者按:靜脈炎)」的意思,那估計也讀不出什麼信息來。

對於學漢語的人來說,閱讀是個很敏感的問題。有多少人敢站在一群同仁面前大聲朗讀一篇隨機抽取的文章?更何況強烈的自卑或者害怕丢臉的心理,還會讓許多老師和學生都下意識地保持沉默呢?大家都設想,四年漢語學習之後,個别勤奮的學生會在孔子和魯迅之間輾轉,偶爾在查某個生僻字的時候(當然是在漢漢字典裡)才能小憩一下;而另一部分人,對待學漢語的困難則更加誠實一些。前幾天,有個學漢語十年以上的本科畢業生跟我說:「漢語閱讀給我的研究帶來了巨大的障礙,我總是得用幾個小時才能看兩三頁書,根本沒法泛讀,沒法節約時間。「這話要是從一個學了十年法語的人嘴裡說出來,會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但我却每天都能聽到同仁們類似的抱怨(至少是在他們放鬆戒備的時候,也就是多喝了幾聽青島啤酒之後,因為論文進度太慢而悲憤不已的時候。)

我的一個老師曾經告訴我他和同事常玩的一個遊戲:從亞洲圖書館中國部的書架上隨便抽一本書,然後比賽看誰能先概括出這本書的大概内容。凡是有過類似經歷的人都能感覺到,僅僅概括大意也是一項非常困難的任務,更不要說帶著問題去仔細閱讀了。很多學生都沒有能力去面對漢語文獻的饕餮盛宴,在學習的最初幾年裡,他們只能靠講義、課文範例等這些「罐頭食品」過日子。因此,「帶問題去閱讀」是一件非常令人沮喪的事情。

與學習通常的西方語言相比,學漢語的不同是非常明顯的。學法語一年左右,我就已經能讀很多東西了。我瀏覽了一系列法語小說,比如沙特的,卡繆的等等,還看了無數的報紙、雜誌、笑話書。看這些東西「工作量」雖然不小,但並不怎麼痛苦。我需要的只是一本不錯的字典和一本清倉大拍賣時買的舊語法書。

這種「沈浸式學習」的理論對學漢語沒什麼作用。學了三年漢語之後,我還是不能完整地讀一部小說,簡直太難了,讀起來慢得令人髮指。而且與付出的努力相比,讀一本小說非常不值。看報紙也是一樣令人恐懼的。我幾乎每看十個漢字就得翻一次字典,不然什麼文章也看不明白。我經常在把人民日報頭版的標題全都掃視一遍之後,發現一個都沒看懂。那時候有人建議我讀《紅樓夢》,而且還給我一套非常不錯的三卷本。現在想來只覺得可笑。那套《紅樓夢》至今仍然像個胖胖的、嬉皮笑臉的佛像一樣坐在我的書架上,只有前二十來頁被我寫滿了亂七八糟的解釋和問號,其餘的部分完好如新。學了六年漢語之後,我也還是沒有達到不對照英譯就能直接讀《紅樓夢》的水平(當然,我說的「讀」是指快樂地讀,如果有人用槍指著我的頭再塞給我一本字典,估計我也能讀得下去)。在學習伊始就一頭扎進漢語文獻的海洋裡,不僅是愚蠢的,甚至結果可能是適得其反的。就像肯尼迪說的:「如果把記憶一個漢語象形字的難度和記憶一個歐洲某語言的生詞的難度相比較,我們就會發現在學漢語時努力節約腦力是多麼重要了。」這是個非常謹慎和保守和說法。一頭扎進漢語海洋的學生有嗆水的風險,所以我們最好先讓他們在淺的地方練練踩水,再讓他們往深的地方去。

如果上述這些情況還不够糟糕的話,另一個不可理喻的方面就是,漢語有兩套書寫系統(不幸中的萬幸是,這兩套系統是重叠的):一套是繁體字,現在香港和台灣還在用,另一套是簡體字,是上世紀50年代開始由中國大陸政府推廣的。外國學生們或多或少都會被迫熟悉這兩套系統,因為他們經常會看到由這兩套系統分别記錄的文獻。這就好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學生們本來已經不堪重負,而兩套漢字系統又在他們身上增加了一份近乎荒唐的負担。不過考慮到中國人也大多不能同時精通繁簡漢字,所以對於外國學生來說,最終熟悉了一個而抛棄了另一個,一點兒也不丢人。實際上,當你大體了解了漢字系統之後,就算把兩套都放棄了也是可以理解的。

2.因為漢語不能套用拼音文字的規律

要進一步解釋漢語的書寫系統為什麼這麼難,我們有個不錯的方法,就是考慮一下英語的書寫系統為什麼這麼容易。想像一下,一個普通的中國成年人學習英語書寫時需要完成什麼任務?很簡單,學習26個字母。(包括大小寫字母,還可以加上手寫體和其它一些變體,也可以包括引號、省略號、破折號、括號等漢字書寫時用到的所有其它項目)。這些字母怎麼寫呢?從左到右,水平方向,跨過整頁,詞間空格。暫時不考慮拼寫問題以及由外來字母組成的單詞,那麼一個中國學習者學習英語的書寫系統需要多久呢?或許一天到兩天。

現在來看一個打算學漢語的美國本科生,他學漢字需要多長時間?盡管漢字裡有可以重複用來組字的部件,但其中沒有能和字母對應的東西。那些組字的部件又有多少呢?你還是别問了。因為所有關於漢字的類似問題,答案都是雲山霧罩、模棱兩可。部件有多少,取決於你怎麼定義「部件」(筆劃?偏旁?),以及其它一些無聊的細節問題。肯定地說,部件的數量是巨大的,比26個字母多多了。下一步,這些部件是怎麼組成漢字的?哼哼,凡你想得到的各種方式都可以。一個部件可以在另一個部件的上邊,下邊,左邊,右邊,外邊,裡邊,沒個準譜,怎麼都行。而且,在這個空間組合的過程中,這些部件還會被抻平,拉長,壓扁,縮短甚至扭曲,只為了適合所有漢字都必須遵守的「方塊」造型。换句話說,拼音文字是線性排列的,但漢字是二維組合的。

好了,先不管書寫美不美觀的問題,要讓一個外國人看到一個沒見過的漢字時,至少知道先寫哪一筆,這需要多長時間?也很難說,不過我估計對於一般學習者來說,廢寢忘食幾個月,也就學點兒皮毛。如果沒什麼藝術感覺,腦子又不太靈光的話,可能得一年多。有這個功夫,學英語的中國人已經開始練花體字了,而且還有業餘時間可以翻翻英語寫作書什麼的。

字母學起來確實是小菜一碟,這一點也不新鮮。學過幾年英語的中國人,經常能寫一手和普通美國人沒什麼差别的好字。然而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極個别的美國人,很努力地練習,希望能流暢地書寫漢字,但充其量也就能達到一個笨笨的三年级中國小學生的水平。就算漢語的其它方面都不難,僅僅是書寫漢字一項,就已經足够將漢語推入「難學的語言」的行列了。

3.因為漢字和它的讀音沒什麼關係

關於書寫漢字的困難我們已經說了很多了,那麼你又如何才能記住那麼多漢字呢?我們再來對比一下英語和漢語。假設一個中國人前一天剛學過「president」這個詞,現在想憑著記憶寫出來,那麼他從哪裡下手?學過一兩年英語的人一般都是各有各的高招,想各種辦法,使用也許並不十分科學的拼寫規則來幫助他們回想起這個詞。這個詞必定是以「pr」開頭的,之後的任務就是我們在視覺的幫助下猜些「小謎語」了,(這個地方是「z」嗎?「z」並不多見,如果有的話我應該記得,我猜大概是「s」…)這種猜測幫助我們逐漸靠近目標。並不是所有學英語的人都會注意並使用這種「探索」式的拼寫法,但是,至少我們這樣做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現在設想一下你是一個漢語學習者,前一天剛剛學過「總統」這個詞,今天想把它寫出來。你回憶這個詞的過程是什麼樣的?呵呵,最常見的情況就是你壓根想不起來,你平常可能極少會把什麼事忘得如此乾淨。你可以盡情地在心中默念這個詞一千遍,一萬遍,它的讀音也不會提供任何線索,你照樣想不起來怎麼寫。當你學了足够多的漢字並找到一點聲旁的規律的時候,你可能會感覺稍稍好一點(「總」在其它漢字裡常作聲旁對吧?Song?Zong?歐耶!在「聰明」的「聰」裡它讀cong)。確實,有些漢字的讀音信息比這個例子中的要明顯得多,但是包括很多最高頻字在内的大量漢字,並沒有提供語音上的線索。

相比較而言,漢字並不像英語單詞那樣在字形上反映語音(確實,英語單詞反映語音的程度也沒有德語或西班牙語那麼高,但是漢字跟這些拼音文字相比,根本就不是一個概念)。但漢字也並不像很多外行人想的那樣,完全不反映讀音。雖然一個天資聰穎的初學者可能學了幾個月也沒覺得漢字裡有什麼語音線索,但它還是有表示語音的成分的。只是一種文字在多大程度上體現語音,這是個非常複雜的問題。對此,專家們的意見也並不一致,從25%到大約66%都有。以大多數學生對漢字聲旁的了解程度,要從漢字中看出66%的語音線索,似乎也是不太可能的。有人可能會說,漢字與其讀音的關係,就好像做愛也是一種有氧運動,客觀上說是這樣的,但實際應用中有氧運動並不是做愛的重點。而且,可能在你學會幾百個漢字之前,漢字反映語音的這種方式對你的學習起不了什麼作用;即使你學了兩千漢字,字形中帶有的「微弱」的語音信息,也不會像英語語音那樣,能幫你長久地記住書寫形式。

也就是說,你經常會完全忘記一個字怎麼寫,如果部件中既沒有語義的線索,也沒有語音的提示,你就鬱悶了。其實,不論一個人的母語是不是漢語,都會遇到同樣的尷尬。中國人也不是天生就能記住那些奇奇怪怪的線條的,這一點可能和我們想的不一樣。讓學漢語的外國學生感覺最爽的事情,就是中國人也會提筆忘字。當你看到他們也會遇到你每天都遇到的困難的時候,你會感到無比的輕鬆和愉悦。這是多麼爽的一種感覺呀!

為此我專門搜集了一個中國人容易忘的漢字的「黑名單」(我知道這種做法挺變態的)。我遇到過不少很有文化的中國人,可他們却想不起來「罐」、「膝」、「螺」、「啃」、「肘」、「姜」、「墊」、「鞭」等漢字。我說的「想不起來」,是指他們甚至連第一筆都不記得。你可以想像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英美人完全忘記「knee」或者「tin can」怎麼寫嗎?即使是不那麼常見的詞,諸如「scabbard」或者「ragamuffin」也不怎麼會忘吧?我曾在一次午餐會上遇到三個北大的漢語博士,都是中國人(其中一個是香港的),恰巧我那天感冒了,想給朋友寫個便條取消約會,却想不起來「打噴嚏」的「嚏」怎麼寫了。於是我求教於那三位漢語博士。令我很意外的是,他們三個都愣住了,沒有一個人會寫。你能想像三個哈佛的英語博士不會寫「sneeze」嗎?而這樣的事情在中國並不奇怪。在書寫和記憶的難度上,英語比漢語低N個數量級。不論多麼生僻,多麼不符合拼寫規則的英語單詞,說英語的人往往多少能想起點兒來,因為拼寫和讀音之間有一定的對應關係。人們可能記不清「abracadabra」有沒有連字符,也可能寫錯「rhinoceros」的最後幾個字母,但就算拼寫最差的人,也往往能合理地寫出點兒什麼來。與此相反,即使是受過最好教育的中國人,也常常在寫字的時候,尤其是遇到生僻字的時候顯得束手無策,直接問别人怎麼寫。

舉一個能體現拼音文字優勢的很平常的例子吧,這是我在法國經常遇到的情景(我又一次以法語作為「容易」的語言的標本)。我在巴黎的時候,早上醒來打開收音機,聽到一則廣告裡出現了幾次「amortisseur」這個詞。這個詞什麼意思?我想了一下。不過因為我急著赴約,所以沒有查字典就匆忙地離開了公寓。幾小時後,我正沿著大街走著,看到一個標誌牌上寫著「AMORTISSEUR」,也就是我早上聽到的那個詞。這個詞下面是一张減震器的圖片。哦!所以「AMORTISSEUR」是減震器。沒錯!我學到了一個新詞,很快很輕鬆。這一切都是因為我讀單詞後拼出來的語音和我早上在收音機裡聽到的語音是一樣的,兩個讀音可以互相印證。之後的一周裡,我又好幾次見到那個詞,每次我都能看著單詞,讀出它的語音。不久之後我就可以很容易地記住那個詞,並在對話和書寫中使用它。就這樣,學習外語的畏難情緒也就越來越少了。

而我第一次去台灣的時候,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我被淹沒在漢字的海洋裡,那些漢字在視覺上是千姿百態的,但在語音上是「沈默寡言」的。我隨身帶著一個小字典,用來查不熟悉的字,但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查字典幾乎不可能(大多都是後來查的),所以我也就沒有獲得我在法國得到的那種語音增強記憶的效果。在台灣,我或許也會經過一個印著「減震器」的廣告牌,但在查字典之前,我肯定一個字也認不出來。等我再次經過那裡的時候,我可能還需要再查一次字典,這樣一遍又一遍,記憶的強化過程又生硬又艱難。

4.因為你無法通過同源詞猜出生字的意思

我想起我努力學了三年漢語後的一次有趣的經歷。一天,我碰巧在我旁邊的座位上發現一张西班牙語報紙,出於好奇,我拿了起來。「嗯……」我想,「我從來沒學過西班牙語,試試看我能看懂多少。」我隨便選了一篇關於空難的小文章讀了起來。我發現我通過猜詞,一點一點了解到了文章的基本信息。空難發生在洛杉磯附近,186人遇難,無人生還。飛機在起飛後一分鐘就墜毁了。黑匣子裡沒有任何危險提示的記錄,塔台也沒有發現緊急情況。那架飛機剛啟用三天,也沒有任何機械故障,等等等等。讀完了這篇文章之後,我突然覺得非常沮喪:我完全沒學過西班牙語,但學漢語已經三年了,可是讀西班牙語報紙却比讀漢語報紙還要流暢得多。

這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有些外語那麼「通俗易懂」?原因很簡單——同源詞。這些詞就像是英語單詞稍微化了化妝,和英語單詞很接近,對閱讀外語很有幫助。我能讀懂那篇文章,主要是因為裡面的關键詞基本和英語一樣。透過這些化了妝的單詞看出對應的英語單詞,其難度與透過眼鏡看出克拉克·肯特就是超人差不多。這些「準英語」單詞,學起來比漢字(準火星文字)容易太多了。

假如你是個糖尿病患者,在西班牙,馬上就要胰島素休克了,你可以衝進一家診所,只需極少的西班牙語外加一些猜測,你就可以得救。如果在中國,估計你已經死了,除非你凑巧還帶著字典。即使你有字典,可能還沒查出來「胰島素」的「胰」字,就已經昏死過去了。這也是我要說的漢語很難的下一條原因。

5.因為即使是查字典也非常複雜

學漢語過程中,最無厘頭的困難之一就是:哪怕只是查個字典,你都恨不得要在秘書學校學一學期。我在台灣的時候,聽說他們的初中竟然有查字典比賽。想像一下,一種語言,居然連查字典都像辯論或排球一樣是一項專門技術!漢語也許不是一種「用户友好型」的語言,但漢語字典絕對是一種「用户敵對型」的字典。

拼音文字有順序清晰的字母或者類似的東西,而要記住所有漢字的偏旁以及變體,再加上那些四不像的獨體字,是一件又蠢又浪費時間的事情。這使得學習漢語的速度變得極慢,可能連學習拼音文字的十分之一都沒有。我大約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才能在字典中準確地查出我遇到的生字。直到現在,我還是偶爾會被我查不著的生字卡住,有時來回翻上十分鐘也還是找不到。

漢語也肯定是世界上字典最多的語言。我桌上現在堆著二十多本各式各樣的字典,每種都有獨特的用途。有中國大陸用的簡體字典,港台用的繁體字典,還有簡繁都有的字典。有用韋杰氏羅馬拼音注音的,有用漢語拼音注音的,還有用其它「超現實主義」的羅馬字母方案注音的。有經典漢語詞典、北京方言詞典、成語詞典、歇後語詞典、諺語詞典、政治術語詞典、佛教術語詞典、反序詞典……等等。我時常為了查一個記不住的或有疑問的詞而搞得精疲力竭,桌子上的詞典就像是戰場上士兵的屍體一樣。

查生字還有一個辦法,叫做「四角號碼」。這種方法很快,傳說中,或者理論上,它和按音序查英語單詞差不多快(雖然我沒見過有誰每次都能一下就說對號碼)。很不幸的是,學習這套系統所需的時間和練習,與學習杜威的十進分類法差不多。而且,按四角號碼排列的字典幾乎沒有。熟練運用這套方法的人,都非常信賴它,像我們這樣的人,就只能骂娘了。(譯者按:杜威的十進分類法是在世界上影响最廣泛的圖書館分類法,把書籍分為十個大類,一千個小類,非常細致複雜。它跟隨人類知識發展不斷修訂,至今已經修訂20版。)

查字典的另一個問題與漢字書寫的特點有關。在大多數語言中詞的界限都非常明顯,每兩個詞中間都有空格。即使不認識某個詞,你也至少清楚你應該查什麼。漢語的詞之間也有界限,但你需要大量的知識和敏銳的觀察力才能找出這種界限。因此,查一個詞經常是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漢字的排列就好像你把英語寫成下面這個樣子:

FEAR LESS LY OUT SPOKE N BUT SOME WHAT HUMOR LESS NEW ENG LAND BORN LEAD ACT OR GEORGE MICHAEL SON EX PRESS ED OUT RAGE TO DAY AT THE STALE MATE BE TWEEN MAN AGE MENT AND THE ACT OR 'S UNION BE CAUSE THE STAND OFF HAD SET BACK THE TIME TABLE FOR PRO DUC TION OF HIS PLAY, A ONE MAN SHOW CASE THAT WAS HIS FIRST RUN A WAY BROAD WAY BOX OFFICE SMASH HIT. 「THE FIRST A MEND MENT IS AT IS SUE「 HE PRO CLAIM ED. 「FOR A CENS OR OR AN EDIT OR TO EDIT OR OTHER WISE BLUE PENCIL QUESTION ABLE DIA LOG JUST TO KOW TOW TO RIGHT WING BORN AGAIN BIBLE THUMP ING FRUIT CAKE S IS A DOWN RIGHT DIS GRACE.」

設想一下這種寫法將給一個英語初學者帶來多麼大的困難。整段話都剁碎了,這還是在我們都懂英語的情況下,對於初學者,可能根本看不出來哪兒到哪兒是一個詞。學漢語的時候就是這樣的。

6.接下來,還有文言文的問題。

算了吧,文言文就别想了。如果你認為學了三四年漢語之後,就能像學了三四年法語的學生讀懂狄德羅和伏爾泰那樣輕鬆地讀懂孔子和孟子,那你就大錯特錯了。確實有人能够非常流暢地閱讀古漢語,但那大部分不是滿頭銀髮就是終身教授。

又很不幸的是,古漢語偏偏到處都是,尤其是在中國畫和書法卷軸上。而且大多數人都認為只要學過漢語就都能看懂。當你在一個中國餐館吃飯,有人讓你翻譯牆上掛著的字句時,那種感覺太糟了。

「嘿!你懂漢語,那個立軸上寫的什麼?」你抬頭看了看,立軸上寫的是文言文,而且還是狂草的,那看起來就像是個要死的人的心電圖一樣。

「呃……我能認識一兩個字,但不知道上面到底說的什麼……」你吞吞吐吐地說,「我想可能是關於鳳凰之類的内容。」

「嗨!我還以為你懂漢語呢!」你的朋友一邊說著一邊接著看菜單了。雖然一個誠實又有學問的中國人在這時可能也只是抓抓頭聳聳肩,但是丢臉的,是你。

現代漢語只是難學,古代漢語簡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有一個秘密,漢學家們不會告訴你:一段古漢語只有在你一開始就知道它說的是什麼内容的情況下,你才可能讀懂(譯者按:誰說的?)。因為古漢語以非常簡練文字記錄著上千年的典故和趣聞軼事,並且一直在少數極有「資質」的書呆子之間流傳,這些人在讀到這些文字之前就已經非常了解它們的内容了。如果讓孔子生活在今天,估計他也看不懂徵婚廣告上「京男房車未」是什麼意思;讓一個漢語還沒開蒙的西方人去看文言文,恐怕還不如讓孔子看現在的徵婚廣告呢。

公平地說,你嘗試的次數越多,古漢語就越好懂。但這就和一桿入洞以及遊過英吉利海峽一樣,全靠練了。

7.因為漢字有很多種羅馬化的方案,而且都不怎麼樣。

這話也許太難聽了,但事實如此。漢字羅馬化的方案很多,而且其中多數方案的編制者,不是某委員會就是語言學家,甚至是語言學家委員會,這就更糟糕了。設計一套漢字的羅馬字母方案當然是很難的,這些方案當中有的可能稍微好一點,但不管哪種都包含著違反直覺的拼寫方式。如果你想在中國找個工作的話,你就必須至少會用其中四五種,這還不包括台灣的老注音字母。各種各樣的羅馬字母拼音方案至少有十來種,其中多數因為模糊不清而被自然淘汰了。漢學家之間一直流傳著一個小笑話:漢學家走向衰老的徵兆之一,就是想要提出一種羅馬字母的拼音方案。

8.因為聲調語言是一種很奇怪的語言

我知道這種觀點是不折不扣的英語為中心的視角,但我不得不提,因為這是學漢語的人最常提到的難點之一,也是西方人最不擅長的一方面。許多西方人在剛開始學漢語的時候,甚至都不願意相信語言還需要區别聲調。Shùxué是「數學」的意思,shūxuě是「輸血」的意思,guòjiǎng是「過獎」,guǒjiàng是「果醬」,這這這,這怎麼可能呢?

漢語的這個特點給學習者造成了很大的困難,這意味著我們,作為漢語學習者,必須把這些本來與單詞讀音毫不相干的東西和元音輔音一起背下來。但真正的難點還不在這兒,當你真的用漢語開口說話的時候,你會突然發現你被捆住了手脚:如果你覺得你的語調很自然,那麼聲調就全錯了。比如,你用最自然的語調對别人說「Hey, that's my water glass you're drinking out of!」,你肯定會給「my」的第一個字加上一個降調(譯者按:也就是把「我」讀成四聲)。那麼你的這個漢語句子肯定會變得不可理解。

語調和重音的習慣是天生的,頑固的。學習非聲調語言的時候,你可以比較容易地對已有的肯定、否定、感嘆和疑問語調進行一些微調,以適應一種新的語調。微調的結果可能多少還有點兒「外國味兒」,但大體上能理解。漢語可不是這樣的,說漢語時,你的語調輪廓總是和聲調的限制相衝突。中國人當然可以表達非聲調語言中那些微妙的聲調變化,因為他們每天都在用一種在我們看來非常奇異的方式說話。當你開始用漢語表達非常重要的想法時,你會感覺像是在與人激辨的時候雙手被綁在了背後。你被一種交流工具限制了,而你之前毫無預感。

9.因為東方是東方,西方是西方,雙方最近才開始有交流。

語言和文化是分不開的,漢語對美國人來說很難,重要原因之一是這兩種文化彼此獨立的時間太久了。當我們讀一個法語句子,諸如「Le président Bush assure le peuple koweitien que le gouvernement américain va continuer à défendre le Koweit contre la menace irakienne」的時候,感覺就像是解密pig Latin一樣(譯者按:pig Latin是一種故意顛倒字母順序而造出的黑話或者隱語,這對說英語的人來說不太難猜)。這一方面是因為印歐語系的語言有高度的相似性,另一方面是由於我們的核心概念和文化預設有著共同的源泉。我們有著共同的藝術史,共同的音樂史,乃至共同的歷史。也就是說,法國人頭腦中的原型意象和文化角色與美國人基本上一樣。我們熟悉Rimbaud(譯者按:藍波,法國诗人)就像法國人熟悉Rambo(譯者按:蘭波,小說《第一滴血》中的英雄)一樣。與美國和中國的區别相比較,美國文化和法國文化的區别就像水餃與煎餃一樣。

和中國人交流可能就是另一回事了。你很難隨口談論狄更斯、人猿泰山、開膛手傑克(譯者按:19世紀末在倫敦殘忍危害五名妓女的著名凶犯,至今未破案,百年來在西方世界已經演變成為一個傳奇故事)、歌德或者披頭四,因為他們很難跟你有更多的交流。我有一個中國朋友,在卡夫卡的作品剛在中國出版的時候就讀了他的作品,可是却不知道Santa Claus(聖誕老人)是誰。中國在近幾十年與西方有了廣泛的接觸,但雙方仍有海量知識和觀念需要互相溝通。

與此相對應,除了漢學家之外,有多少美國人對中國歷史上的朝代有概念?是不是隨便一個歷史專業的學生都了解秦始皇及其功過?有多少音樂專業的美國學生聽過京劇或者認識琵琶呢?那些受過良好教育的美國人中,又有多少聽說過魯迅、巴金或者墨子?

這就說明,當美國人和中國人在一起的時候,阻礙我們交流的,不僅是語言的障礙,還有更多的文化上的阻隔。這是學習漢語非常有趣的原因之一,當然更是學漢語非常難的原因之一。

總結

關於這個話題,我還有很多東西可說。但如果你看到這兒已經煩了,那我再說下去也是徒勞。我肯定,不管學哪門外語,都會有一肚子的牢騷。但我堅持認為,對於美國人來說,學漢語比大學裡其他三十來種世界主要語言的課程都要難(可能日語的難度和漢語還接近一點)。如果你想要通過學習一門外語來「完善自我」的話,那你會覺得:「咦~!漢語似乎還不賴!」

語言學習過程的錯綜複雜是難以量化的,但有一個公認的標準,就是掌握「學習某語言的技術」需要多長時間。算一算上面提到過的漢語學習者必須掌握的東西:查字典、學拼音、簡體字、繁體字……學習「如何學漢語」,這本身就是一項艱巨的任務。

漢語比其他語言難多少?我不得不再一次把法語作為「容易的」語言進行參照。憑感覺粗略估計,在漢語的說、讀、寫各方面達到一定的水平,所需要的時間大約是學法語達到類似水平的三倍左右。你為了流利地使用漢語所花的時間,至少足够你熟練掌握兩種西方語言。

有人把學漢語比作學樂器。且不論那些神奇秘譜之類的東西,鋼琴恐怕是公認最難學,最費時的樂器了吧。再打個比方,我們每個人都是一種「樂器」的大師(這種樂器就是你的母語),那麼學習同一個家族裡的樂器要比學毫不沾邊的樂器容易得多。西班牙人學葡萄牙語,就好像學小提琴的人學中提琴;而美國人學漢語,就好像摇滾吉他手去學30個音栓、三排鍵盤的管風琴(譯者按:管風琴有大有小,複雜程度不同,音栓和鍵盤越多,演奏時操作越複雜)。

有人說學漢語是「關於謙遜的五年課程」。我原來以為這句話的意思是,學了五年之後,你可以熟練地掌握漢語,並且同時學會了謙遜。然而,現在我已經學了六年漢語了,總結一下,這句話的意思是,學了五年之後,你的漢語仍然很爛,但你至少能大體學會謙遜。

有一個令人驚異的事實,那就是中國人對漢語的掌握相當地好。就好像是小學生組成的巴洛克樂團演唱巴赫的康塔塔。台下的觀眾一邊讚嘆著這麼小的孩子却能如此完美地演繹如此偏難險怪的作品,一邊問指揮:「他們是怎麼完成這麼難的作品的呢?」

「嘘——小點兒聲!」指揮說,「如果你不告訴他們難,他們永遠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