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11日 星期五

訪蔡奇林老師--談「巴利學」與「南傳佛教」研究

ap_20080224104911333

以下引自《佛教數位圖書館》

http://enlight.lib.ntu.edu.tw/FULLTEXT/JR-BJ013/bj013122275.pdf

法 光 雜 誌 2004年2月 , 第173期

〈訪蔡奇林老師--談「巴利學」與「南傳佛教」研究〉 呂凱文採訪

1. 國際學界歷來關於「巴利語三藏暨注解書的譯注情況」與「南傳佛教研究」目前有何具體成果?這些成果對於國內佛教界與佛學界有何重要意義?

答:先談談西方學界的情況。西方巴利語及巴利三藏的研究,大概有兩、三百年歷史了。但真正比較蓬勃發展,要到十九世紀中葉。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巴利聖典學會」(PTS, Pali Text Society)的創立。該學會是英國學者 Rhys Davids 於1881年創立的,當初創立的宗旨主要是為了讓學者容易取得尚未校訂、尚未出版的「早期佛教文獻」(the earliest Buddhist literature)。其實當時西方知道的,用印度語言記錄的早期佛教文獻,除了巴利語以外,還有梵語資料,那為什麼Rhys Davids會特別偏愛巴利佛典呢?主要是當初他認為巴利典籍不但比梵語典籍古老,而且顯然也比梵語典籍來得可靠。當然後來經過深入研究之後,他的看法有了改變。但無論如何,學會從創辦開始,就結合各國學者,一路以巴利典籍為對象,進行持續的、有系統、有計劃的、大規模的研究及出版,平均每年大約出版一到三冊書籍,百多年來直到今天,還持續這樣的產量。目前主要成果大概有幾方面。一是,巴利原典的校訂出版:巴利三藏和注釋書(atthakatha)都已校訂出版,並且一些早年不良的校本也有新校取代,解疏(tika,注釋書的再注釋)則只有少數出版;另外也出版許多重要的藏外典籍,如《清淨道論》、《彌蘭王問經》等。二是,巴利原典的英譯:三藏幾乎都翻譯完成了,並且少數有了新譯;但三藏注釋則翻得較少,主要集中在「小部」,如《法句經注釋》、《本生經注釋》等;藏外典籍也有許多已經翻譯。三是,工具書的出版:包括巴利文法(已出三本)、巴英辭典(已出第二部)、巴利專有名詞辭典等。四是,巴利學研究期刊(The Journal of the Pali Text Society):目前大約每年出版一冊。五是,重要學者的論文集:目前有K.R. Norman 的論文集七冊,O. von Hinuber 的論文選集一冊。

除了PTS之外,美國「智慧出版社」(Wisdom Publications)也陸續出版了《長部新譯》(Maurice Walshe, 1987)、《中部新譯》(Bhikkhu Banamoli & Bhikkhu Bodhi, 1995)、《相應部新譯》(Bhikkhu Bodhi, 2000)等。據說Bhikkhu Bodhi目前正從事《增支部》新譯,可能還要五、六年才能完成。

在南傳國家方面,成果當然很多,但以英文出版的,主要有斯里蘭卡的「佛教出版社」(BPS, 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BPS的成果是多種多樣的,其中具特色而與PTS可互補的地方有幾方面。一是,出版了多冊PTS尚未出版的注釋書英譯,如沙門果經、梵網經、根本法門經、念處經、入出息念經等的注釋及解疏英譯。二是,除了也有部分原典英譯之外,主要集中在有關阿毗達摩、教理、尤其是止觀為主的禪修法門的相關書籍的出版。可以說PTS主要以語言文獻學為主,而BPS則較重佛教學,特別是有關修行解脫的論題。另外,「緬甸藏經協會」(BPA, Burma Pitaka Association)與「弘法部」(DPPS, Department for the Promotion and Propagation of the Sasana)也出版了許多藏經英譯,主要集中在尼柯耶(Nikaya)部分。

關於巴利三藏的日譯,日本佛學界在1935-41年間,動員了國內50多位專家學者,在短短六、七年間,就翻譯出版了《南傳大藏經》65卷(70冊)。這些翻譯主要是三藏;藏外只有少數幾冊,如《彌蘭王問經》、《清淨道論》、《島王統史》等;注釋書方面,除了《本生經》以及少數論書的注釋外,幾乎沒有。值得注意的,自第一波大規模翻譯之後,日本近一、二十年來,又有第二波的三藏翻譯。《中部》新譯六冊已出版完成(片山一良,1997-2002),《長部》新譯已出版超過三分之二(片山一良,1989-),還有多部小部經典的新譯(如《長老偈》、《長老尼偈》、《經集》,中村元,1980-91),另外《經集》的注釋也已翻譯出版(村上真完、及川真介,1985-89)。

總的來說,不管西方或日本,目前情況大概是,前四部尼柯耶(長部、中部相應部、增支部)以及「小部」重要的幾部經典(如《經集》、《法句經》)已進入第二譯階段,這些新譯反應了近數十年來巴利語言文獻學及佛教學的新成果;此外並逐漸往注釋、解疏的方向推進;在工具書方面,新文法書、新辭典也不斷出現。從這些成果的規模可以清楚見到,這些國家所從事的,不只在於零星、短程、隨機的研究工作,而且更能匯集力量,致力於龐大的、系統的、深層的、長遠的文化傳承及傳播的志業。這項志業簡單說,便是要把兩千多年來,代表人類精神及心靈高度文明的、佛陀及佛弟子「覺悟」或「智慧」的寶藏--「三藏」--保存、承繼下來,進而將它傳播開來、並傳承下去。(以上書目訊息,詳參注1、2)

2. 國內佛學界目前關於「巴利語三藏暨注解書的譯注」與「南傳佛教研究」等領域的歷來努力與現況為何?這個研究領域是否存在著成長空間?若有的話,有哪些具體且基礎性的工作(例如:重新翻譯巴利三藏與翻譯注解書)值得我們預先準備與進行?

答:國內到目前為止,巴利三藏及注釋書的譯注並不多,雖然有元亨寺版《漢譯南傳大藏經》70冊,但主要是由日譯本轉譯,而不是從巴利本譯出的,並且其中問題很多,最近我有一篇專文討論這個本子。(注3)不過中國大陸則有零星的幾部原典翻譯,例如了參法師(葉均)的《南傳法句經》、《清淨道論》、《攝阿毗達摩義論》,巴宙的《南傳大般涅槃經》、《南傳彌蘭王問經》,郭良鋆的《經集》、《佛本生故事精選》,鄧殿臣的《長老偈‧長老尼偈》,韓廷傑的《島史》、《大史》等。(注2)總的來說,數量還很有限,而且大多集中在「小部」及「藏外」典籍,重要的《律藏》及前四部尼柯耶幾乎付之闕如。

其次,關於南傳佛教研究,目前做得也還很少,早年有了參法師的一些文章(收在《攝阿毗達摩義論》附錄),近年例如觀淨法師的《南傳上座部《攝阿毗達摩義論》的哲學思想研究》;教史方面,有淨海法師的《南傳佛教史》,以及鄧殿臣的《南傳佛教史簡編》;其他比較多的就是南傳國家禪修法門的譯介,例如泰國的佛史比丘、阿姜查,緬甸的馬哈希、帕奧、班迪達、葛印卡等大師的教導。

當然,從事巴利聖典的研究,其取向還是多樣的,如果偏重「原始佛教」,那主要就是注重「法」(經藏)與「律」(律藏)的部分;如果偏重「南傳佛教」或「上座部佛教」(部派佛教),那就是注重論書(注釋書)以及教理綱要書等後代著述;再來,就是融貫二者,做整體而脈絡的考察研究。就上述區分而言,國內目前比較著重的,毋寧說是「原始佛教」的研究,也就是結合南、北傳《律藏》,或結合漢譯《阿含經》及巴利尼柯耶的研究。

不過,不管原始佛教也好,南傳佛教也好,或綜合的研究也好,目前我們都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主要原因,一方面是,漢譯的早期教典(如《阿含》與《律》)存在著許多問題,包括其原典(在不同印度語言之間的)轉譯、傳誦、傳抄過程的問題;譯師翻譯過程產生的問題;還有,譯就之後,後世輾轉傳抄及刊刻之間產生的問題等等。以《阿含經》為例,日本編成的《大正藏》本問題很多,固然不用說,就算後來國內新校(注釋)的《佛光阿含藏》及《雜阿含經論會編》,依然存在著眾多問題。這些漢譯初期教典,還有待未來的精校、考釋,才能成為更有價值的材料。另一方面,如前面說的,巴利典籍漢譯的還很少,且目前國內除少數專業人士之外,一般而言,對巴利語的掌握,似乎也還未到比較精熟而能自由運用的地步。這就在根本上限制了一手文獻的使用。因此,如果要提昇這個領域的成果,那麼漢譯初期佛典的校釋、巴利語(乃至其他中古印度雅利安語)的研究及訓練、以及巴利三藏(及注釋書)的漢譯,顯然就是非常根本而重要的工作了。

3. 以國內目前學界的能力而言,若要將這些基礎性的工作完成,有可能遭遇到哪些困難?而克服這些困難的具體方法為何?其具體的實施步驟為何?是否我們必要效法英國來成立「台灣巴利聖典學會」,將國內相關譯經系統的學術資源作初步整合呢?對此有何看法呢?該如何取得教界與學界的共識呢?

答:這個問題牽涉比較多,還需要教界、學界的大德、前輩們一起來思考,這裡只能表達一點個人粗淺的看法。

先談談巴利三藏及注釋書翻譯的問題。這件工作當然是迫切需要的,但這樣的事,卻也不是可以急就章地趕工程、拼進度的。首先,要清楚定位想要做到怎樣的品質?不同的品質所需要的條件跟時間自然是不一樣的。例如,在巴利學研究,有所謂的低精審(lower criticism)與高精審(higher criticism)之分,低精審是指盡可能地參考、運用巴利內部的所有材料(三藏、注釋、藏外文獻等),而高精審則指除了巴利之外,還盡可能地考察與之相關的梵語、佛教梵語、犍陀羅語、甚至耆那教半摩揭陀語等其他材料(當然,除了印度語本之外,還應包括漢藏譯本)。以現前的翻譯成品來看,粗略地說,早期PTS的英譯(如《相應部》等),雖還達不到低精審,但也多少粗具低精審的品質,而後期的英譯(如K.R. Norman的翻譯,Bhikkhu Bodhi的《相應部》新譯)則進一步向高精審推進,這當然是拜近數十年來語言文獻學的新成果之賜;至於日譯的《南傳大藏經》,因為過度分工而少合作,又趕工程,品質就比較參差;但片山一良的新譯,基本上已略具低精審的水平。如果我們一方面能在巴利語的研究及訓練上多下工夫,另一方面又能好好地吸收這些前輩的成果,那麼未來要做到比較粗略的低精審,是可以期待的,但若想達到高精審,則還有更長的路要走。這當中最關鍵的困難,在於國內巴利語言文獻學的講求還顯不足。

怎樣克服這個困難?一方面當然需要時間及人才的匯集,但另一方面也跟我們的學院體制有很大關係。我們目前的原典語言及原典相關訓練,一般只有研究所的兩三年,並且其中只有極少的幾門課,下沒有大學部的基礎,上沒有博士班的延續,因此很難培養出比較成熟的研究人員。未來若師資比較充足,我們應當在體制跟學程上好好規劃、調整,否則很難突破這種困境。另一個辦法是,發展具有特定專業特色的研究機構。國內目前的佛研所(及宗教相關研究所)不少,但有時在師資不夠集中的情況下,課程難免分散,學生也就不容易得到比較專業的訓練。也許部分機構可以考慮匯集較多的人力、資源,特別去發展某一方面的特色,相信只要集中的、長期的耕耘,一定可以取得比較突出的成果。

另外,當然也可以成立諸如英國「巴利聖典學會」之類的組織或機構。不過以今天的情形看,如果以「原始佛教」為專業領域的話,那麼就不只限於巴利佛典,而應該將其他印度語本、及漢譯本、藏譯本等都包括進來。這種專業研究機構可以先建立一個專業導向的圖書館或資料中心,有計劃地、盡可能窮盡地搜羅、建立目前全世界這個領域的各種研究資料,包括各種不同語本的原典(各種版本的巴利語本、相關的梵語本、佛教梵語本、犍陀羅語本等)、譯典(各種版本的古代漢譯本、藏譯本,各種現代語譯本,如漢譯本、英譯本、日譯本、德譯本等)、重要的二手資料(中、日、英、德、法、俄等各種語文的重要研究專書、期刊論文)、以及各類工具書等。在這種專業圖書中心的支持下,就可以逐漸匯集這個領域的研究人員,一方面從事相關語言文獻的研究考釋,例如巴利語、梵語、犍陀羅語等各種早期印度語言的研究,還有古代漢譯典籍的精校、注釋,以及編纂相關文法書、辭典等;另一方面有計劃地從事各種不同語本的原典翻譯;再則將各國比較經典而重要的研究專著、論文等二手資料翻譯出版,以便快速吸收各方成果;同時可發行期刊,建立這一領域的交流平台。這些工作的推動,可以結合各方力量,除了內部專職研究人員之外,也可委託各大學、或研究機構、或民間的研究者從事,另外還可提供獎學金,鼓勵在學研究生從事這一領域的研究工作,這樣就可收到向上延伸、向下紮根、及橫向聯繫之效。長期下來,當可以讓這個領域的研究紮根本土,並可為後代子孫留下珍貴的文化資產,不需要每一代都辛苦地重新摸索。當然,這些事情,這幾十年來國內的佛教研究機構已經投注很大心力,相當努力在做了,而且也已經累積不少成果。只是一般而言,都是以全體佛教為對象,這樣自然就分散了力量,若從單一領域的角度來看,就會略顯不足。

我們可以思考,為什麼「巴利聖典學會」能有那樣豐碩的成果?能為佛法的傳承及傳播做出那樣巨大的貢獻?很重要的原因,當然就是「專一」,有計劃、有組織、長期地就「特定領域」去耕耘。如果我們也希望讓這些珍貴的文化資產紮根下來,並傳承給後代,這是很值得我們去思索、去從事的。當然,有個組織或機構專事推動,是最有效率的,不過即使目前還沒有專門的組織,只要有越來越多的研究者認同這些方向及工作,在各自的崗位上點點滴滴的耕耘,相信長久下來,我們同樣可以涓滴成流,逐步地累積出成果。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今天我們譯經不能夠像古代一樣,「重成果,不重過程」,「要譯典,不要原典」。我們不只要翻譯,而且還應該把語言研究及原典研究的傳統紮根下來,並傳承下去,這樣後代才可能有源源不絕的、更新、更好的翻譯成果乃至經典詮釋出現。

4. 一旦完成這些基礎性工作後,它的成果對於國內佛學界與佛教界能提供何種願景?

答:首先,就「原始佛教」而言,現在大家都同意這是佛法的源頭根本。因此,如果我們能將這個領域的根本文獻,比較正確地提供出來(包括巴利本、梵本、犍陀羅語本、藏語本的現代語譯,還有古代漢譯本的精校考釋等),那麼在這個基礎上,我們就能比較全面而細緻地進行初期佛教包括律學、教團、教理、修行法門、乃至語言、文學、歷史、宗教、社會、…..等種種方面的深入研究。當然,更可以提供給後期發展的佛教及學說或法門一些比較確實的參照及溯源的基礎,以便了解其間演變的始末,在佛教發展傳播的歷史長河中,觀照抉擇其中哪些是開創發揚的、哪些是方便適應的、而哪些又是曲解偏極的,讓佛法的弘傳,能在中道中健步向前。

其次,就「南傳佛教」而言,儘管它只是佛教傳承中的一支一系,但它保存了較多佛法素樸、純淨的風貌,以及根本、直接的教導,是一個深值寶貴尊重的活的傳承,尤其在解脫道的修學上,當可提供我國佛教一個重要的參考。當然,當我們能將這些早期的根本教典紮根斯土,進而開展比較深刻的原始佛法的一手論述時,我們就能對南傳佛教的解脫道,進行「反省的、創發的學習」,不至於片面地接受二手資料,聽習二手意見。

總之,這些早期佛教典籍的精審翻譯、以及精校整理,不管是就佛法的源流來看,或就佛教研究的程序來說,乃至就聞、思、修、證的修學次第而言,都有著根本、優先、而關鍵的重要性。在這個基石之上,我們可以建構種種從佛學到世學、從研究到修行的各種各樣的上層建築。因此可以說,對佛學界及佛教界而言,要正確地傳承、傳播佛法,乃至發揚佛教文化,這無疑是非常重要的一項基礎建設。

特別是,就漢譯「阿含」及「律典」的考校整理及研究而言,這不僅是我們面對先賢文化遺產無可旁貸之責,更是回饋國際學界最好的方式。目前初期佛教的典籍,保存最多的,就是巴利及漢譯兩大系。但西方人士,限於漢語能力,一般較少使用漢譯典籍(或常有誤解的情形);而日本學界對於漢譯典籍的掌握,也還未臻理想(只要從《大正藏》的句讀問題,就可略窺一二)。因此,在國際化的規模下,我們若能一方面努力吸收國外佛教語言文獻學、教義學等各方面的成果;另方面,積極結合近數十年來漢學界「佛經語言學」的各項成就(注4、5),逐步地將保存在我國的珍貴的漢譯佛典精審化,回饋於國際,讓國際學界可以使用到經過嚴格考校注釋的漢譯佛典的「精審本」(critical edition),這樣將可與世界同步攜手,一起為現代及後世的佛教文化傳承,打造更深厚、更廣博、更穩固的基石。

(注1) K.R. Norman撰,蔡奇林譯注,〈巴利學的現況與未來任務〉,《正觀雜誌》第18
期,2001年9月,頁171-209。
(注2) 蔡奇林,〈巴利學研究紀要:1995-2001〉,《正觀雜誌》第20期,2002年3月,
頁227-83。
(注3) 蔡奇林,〈《漢譯南傳大藏經》譯文問題舉示‧評析--兼為巴利三藏的新譯催生〉,《成大宗教與文化學報》,第3期,2003年12月。
(注4) 竺家寧,〈「佛經語言學」的研究現況〉,《香光莊嚴》第55期,1998年9月,頁
14-29。
(注5) 萬金川,〈宗教傳播與語文變遷:漢譯佛典研究的語言學轉向所顯示的意義〉,《正觀雜誌》第19期,2001年12月,頁5-52;第20期,2002年3月,頁5-82。

蔡奇林 簡介
巴利語、巴利佛典、阿含經、佛典漢語研究者
曾任教法光佛教文化研究所
現任南華大學宗教學研究所兼任助理教授

略論佛經音義編纂的時代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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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引自《豆瓣網》〈佛學文獻小組〉Buddhist Literature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7923951/

上海師範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 徐時儀 陳五雲 梁曉虹
内容提要:佛經音義是解釋佛經中字詞音義的訓詁學著作,佛經音義的問世和興盛不僅促進了佛經的闡釋和研究,而且也為宗教、哲學、語言、文學、藝術、中外交往史等的研究提供了豐富的佐證資料。本文從佛教的傳播和佛典的翻譯、儒釋合流的總趨勢、佛經音義著作的淵源、釋讀佛經詞語的社會需要四個方面就佛經音義編纂的时代背景作了探討。
關鍵詞:佛經音義 佛典翻譯 儒釋合流 淵源 社會需要 時代背景

Briefly on the background of the compilation of pronunciations and meanings of Buddhist sutras

Xu Shiyi, Chen Wuyun & Liang Xiaohong,

Humanities and Communications College of Shanghai Normal University

Abstract: The explanation of pronunciation and meanings of Buddhist sutras is a language work. The publication and popularity of the language works of Buddhist sutra not only facilitated the discourse and study of Buddhist scriptures, but also provided rich references for studies of religions, philosophy, linguistics, literature, art, history of intercourse between China and foreign countries, and so on. This article investigates the background of the compilation of pronunciations and meanings of Buddhist sutras from four aspects, that of the introduction of Buddhism and translation of Buddhist scriptures, the main trend of the convergence of Confucianism and Buddhism, the origin of the language work of Buddhist sutra, and the social need for explaining and reading words of Buddhist sutras.

Key words: pronunciation and meanings of Buddhist sutras; translations of Buddhist sutras; Integration of Confucianism and Buddhism; Origin; the need of society; background of that time.

漢文大藏經中的音義類著述是解釋佛經字詞讀音和意義的訓詁學著作,也是我國佛教經典文獻中一座有待深入發掘的知識寶庫。這類著述承傳統傳註之學而又有其獨特體制,雖屬於訓詁學,但又有别於一般意義上的傳統訓詁學。[①]現存最早的佛經音義是唐釋玄應所撰《眾經音義》,二十五卷,簡稱《玄應音義》。[②]唐釋慧琳則集其時已有佛經音義之大成,撰有《一切經音義》,一百卷。[③]玄應和慧琳等所撰佛經音義主要收錄佛典中難讀、難解的字詞,標注音讀,釋其義訓,有時也兼及校勘等。這些佛經音義著述的問世和興盛不僅促進了佛經的闡釋和研究,而且也為宗教、哲學、語言、文學、藝術、中外交往史等的研究提供了豐富的佐證資料。本文擬從佛教的傳播和佛典的翻譯、儒釋合流的總趨勢、佛經音義著作的淵源、釋讀佛經詞語的社會需要四個方面就佛經音義編纂的時代背景略作探討。

一、佛教的傳播和佛典的翻譯
佛教作為一種意識形態,一種文化現象,在人類歷史發展的長河中是極為重要的一部分。特别是在公元前的孔雀王朝,這本屬古印度的思想文化的代表走出了「古天竺」,得到進一步的光大弘傳,深深地影響了其周邊的國家和民族,一躍而成為世界性的宗教。在佛教走出「古天竺」的過程中,最輝煌的一步莫過於東渡而進入中土「震旦」了。

佛教自西漢末年隨著絲綢之路上的駱駝商隊緩緩地踏上古老的華夏大地以後,經過魏晉南北朝至隋唐而達到其全盛時期。據道宣《大唐内典錄》卷五《皇朝傳譯佛經錄》第十八載,唐初「四海廓清,三寶雲構」,「度僧立寺,廣事弘持。」[④]太宗時有寺三千七百一十六;[⑤]高宗時有寺四千,僧六萬餘人;玄宗時有寺五千三百五十八,僧七萬五千五百二十四,尼五萬零五百七十六。[⑥]開元時令天下三歲一造僧籍,故其時有關史料所載僧尼人數當較可信,據《新唐書·辛替否傳》稱當時已有「十分天下之財而佛有七八」的說法。[⑦]唐代的都城長安,不僅是當時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也成為中國佛教各宗並盛的重地。四方佛徒跋山涉水來到這裡譯經弘教,一時僧尼溢於三輔,寺塔遍於京城,「當時幾乎把國内所有第一流的思想家都集中到佛學界裡來」。[⑧]阿彌陀佛普度眾生,人們只要念他的名號即可往生西方「極樂世界」;觀世音菩薩能聞聲救苦,念他的名號就能水火不傷,超脱苦難;維摩詰居士不必出家當和尚即可「現身說法」;《金剛經》只要傳誦一「偈」,就有「無量功德」。「幾百年之中,上至帝王公卿,學士文人,下至愚夫愚婦,都受這新來宗教的震蕩與蠱惑,風氣所趨,佛教遂征服了全中國。」[⑨]佛教的盛行,上起帝王,下到民間,都有極大的影響,已不單是宗教問題,而且是現實的政治問題、社會問題,對於當時的學術思想、文化生活無不產生極大的影響。[⑩]
佛教作為世界三大宗教之一,廣義地說,是人類歷史上一種特殊的文化形態,包括教徒組織、清規戒律、儀軌制度和情感體驗等内容。狹義地說,它就是佛所說的言教,也就是人們常說的佛法。佛法的内容極為廣博深奥,主要體現在人生和宇宙兩個方面。

佛教對人生的看法,最基本的就是一個「苦」字,人的一生,充满了生、老、病、死等各種痛苦。釋迦牟尼為此提出了「四聖諦」這一最基本的教義,即「苦諦」——人生的痛苦;「集諦」——造成痛苦的原因;「滅諦」——解脱痛苦的理想境界;「道諦」——實現理想境界的途徑。佛祖釋迦牟尼當年放棄王位,離開嬌妻,出家修行,其目的就是為了尋求解脱生老病死等痛苦的途徑。

人生即苦的理論,其所據原理是「緣起論」,即「諸法由因緣而起」。佛陀由此來解釋對人的生命看法,認為人身是五蘊和合而成的。五蘊是構成人身的五種要素,即:色、受、想、行、識。其中色是物質現象;受、想、行、識是精神現象。人就是物質現象和精神現象的綜合體。既然事物都是由因緣和合而成,都決定於因果關係,那麼人生的痛苦,也是因為自己造因,自己受苦,由此佛門有「十二因緣」和「業報輪迴」說。

為了解脱人生痛苦,達到最高的理想境界,佛教提出了許多途徑和辦法,最重要的有「八正道」,即八種成佛的途徑,主張從精神方面和生活方面進行修持;還有「三學」, 即戒學,指為信徒制定的各種戒規;定學,指禪定,修習者要静坐凝心專注觀境的修習活動;慧學,指斷除煩惱而達到解脱的智能。大乘佛教為了「救苦救難」、「普渡眾生」,還在以個人修習為主的「戒、定、慧」三學的基礎上,提出了「六度」的口號,即布施度、持戒度、忍辱度、精進度、禪定度、智能度,强調克制自我,救助他人,共渡彼岸。

「諸法由因緣而起」的「緣起論」是佛教教義的理論根源。據《俱舍論》卷六說:「因緣合,諸法即生。」所謂「因緣」,指的是關係和條件。佛家認為一切事物或現象的產生,都是相對的互存關係和條件,離開關係和條件,就不能產生任何一個事物和現象。因果相續相聯是「緣起溣」的核心,由此又導出佛教教義中「無我」與「無常」的兩個重要論點。

「無我論」中的「我」是主宰和實體之義,所以「無我」即指一切存在都没有獨立的不變的實體或主宰者,亦即世間一切事物皆由因緣和合而成,故而是相對的和暫時的。「無我」又分「人無我」和「法無我」。「人無我」即指人身乃五蘊和合而生,而五蘊則分散而滅,成壞無常,虛幻不實的,所以人根本就没有一個真實的本體存在。歸根結底,人的本質是「空」的,因而要破除人類把自身執著為實有的偏見。小乘佛教講「人無我」,大乘佛教則除了「人無我」外,還主張「法無我」,即「一切皆空」。

「無常論」中的「常」,即恒常的意思。佛經中常說:「諸行無常,是生滅法」。佛教認為,宇宙一切現象,都是因緣和合而生,都受條件原因的制約,所以任何現象的性質都是無常的,剎那生滅的,正如人類及世間的一切事物都處於一種永恒的流動中,遷流不停,没有常住性。因緣和合而生的東西,會因緣離散而滅,然後再轉化為其他事物,世界正是按這種成、住、壞、空的過程周而復始,循環不斷。

 版主案:徐時儀,陳五雲,梁曉虹不好好介紹其「佛典語言學」,突然「越俎代庖」,想用簡短兩百個多字替哲學系、比較宗教學系來個「佛學簡介」或甚至是「簡明佛教思想史」,既未能援用學術論文慣例,將其結論或引文作好徵引責任。以上所述,不管就「佛教史」、或「佛學思想史」而言,都十分凌亂、混雜而且誤謬,其實這段敘述用心良苦,卻大可不必!

「緣起」、「無我」與「無常」是佛教對世界萬物的產生和事物現象的本質進行說明的重要理論,體現了其獨特的宇宙觀。兩千多年來,佛教文化不斷適應中國的國情,無論在皇室,還是在民間,都有極大的影響。 佛教文化已深深地滲透到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各個領域之中,滲透進了中國人的思想、文化、生活等方方面面。正如季羡林先生在《我和佛教》一文中所說,「不研究佛教對中國文化的影響,就無法寫出真正的中國文化史、中國哲學史甚至中國歷史。」[11]可以說在中國歷史上,没有任何一種外來文化像佛教文化那樣深入到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使人們的深層意識也即文化的核心發生重大的變化。

佛法的内容涵蓋面極廣,佛教典籍作為佛教文化的直接載體,則記載了這些内容。本文所說的佛教典籍,特指相對於古代印度佛教原典而言的漢文佛典,包括漢譯佛經和中國佛教撰述兩大方面的内容。漢譯佛典的原語種十分繁雜,既包括從印度各俗語、梵文、巴利語翻譯的經典,也包括從中亞一帶各種語言翻譯的經典。佛經的翻譯始於東漢,至唐達到極盛。根據其内容分為經藏、律藏、論藏三藏。

經藏是釋迦牟尼創立佛教的種種說教的語錄匯編,保留了大量原始的基本教義,梵名「素怛纜」,又名「修多羅藏」,大致為小乘佛教「阿含部」和大乘佛教「寶積、般若、華嚴、涅槃」四部的内容。律藏是釋迦牟尼為他的信徒所制定的種種行為規範,又稱戒律,梵名「毗奈耶」,又名「毗尼藏」。如《四分律》、《五分律》、《十誦律》和《摩訶僧祇律》等。論藏是佛弟子注释和闡發經藏内容的著作,梵名「阿毗達磨」,又名「阿毗曇藏」。這部分的内容極為龐雜,包括佛教發展以後形成的各宗派闡述自己觀點的論著。

隨著佛教的發展,我國歷代的佛教徒也撰有一些佛學著作。這部分内容按照體裁可分為注疏、論著、語錄、史傳、音義、目錄等。其中注疏主要是疏通佛教經論的文義,形式多樣。或劃分段落,總結大意;或區分章節;或隨文疏解義理;或分門詮釋内容;或因師口授,筆記所得;或集前人注疏而成書等。論著為漢地佛教各宗派的理論著作,記述了隋唐以後佛教各宗派學者的獨特見解以及專就某些論題展開的討論。語錄為唐以後禪宗一派歷代法師的語錄體著作,也是漢語佛典中的頗有特色的部分。史傳為佛教史地著述和人物傳記,有釋迦傳記,也有僧人傳記;有佛教史,也有教派史;有西域地誌,也有漢地名山寺塔記等等。音義分兩部分,一為解釋佛經字音、字義和字形的小學著作;一為用於翻譯佛經的梵漢雙語字典,如《翻譯名義集》等。經錄為歷代藏經目錄和佛典内容提要。著名的有《綜理眾經目錄》、《出三藏記集》、《歷代三寶記》、《大唐内典錄》、《開元錄》等。其他還有佛學類書性質的纂集類著作以及筆記、護教文書、懺儀、願文等雜纂類著作。
佛教典籍隨著佛教在世界各國的傳播和發展,形成了各種不同文字的傳本。在漢傳佛教地區,佛教典籍先後被稱為「眾經」、「一切經」、「經藏」、「藏經」,後來則統稱為「大藏經」。據呂澂《新編漢文大藏經目錄》所收今存譯本統計,保留至今的漢文佛典約有一千四百餘部,五千七百餘卷。

漢文大藏經是與藏文大藏經、巴利語系大藏經相並列的現存三種主要佛教大藏經之一,也是我國古典文獻中的寶貴遺產之一。漢文大藏經有開寶、崇寧、毘盧、圓覺、資福、磧砂、普寧、契丹、趙城、高麗、嘉興、天海、弘教、頻伽、卍正和大正藏等二十餘種。北宋太祖開寶五年(971)刻成的《開寶藏》是我國歷史上第一部刻本大藏經,此後的刻本皆以其為準據。《圓覺藏》為北宋末年開雕的湖州思溪趙城圓覺禪院本,《崇寧藏》為刻於宋神宗元豐三年(1080年)的福州東禪院本,《毘盧藏》為開雕於宋徽宗政和二年(1112)的福州開元寺本,《資福藏》為南宋所刻安吉州思溪法寶資福禪寺本,《磧砂藏》亦刻於南宋,全名為《平江府磧砂延聖院大藏經》,《契丹藏》又名《遼藏》,《趙城藏》又名《金藏》,《普寧藏》刻於元世祖至元十四年(1277),明代所刻則有《永樂南藏》和《永樂北藏》等,《嘉興藏》刻於明末清初,清世宗雍正十三年(1735)開雕的《清藏》又名《龍藏》,《頻伽藏》為民國初年以《弘教藏》為底本的排印本。弘教藏為日本弘教書院於明治十三年至十八年(1880-1885)以資福、普寧、高麗和嘉興藏相互對校的排印本,又名《縮刷藏》或《校訂縮刻大藏經》。卍正藏為京都藏經書院於明治三十五年至三十八年編輯的排印本。這些大藏經中,1251年刻成的《高麗藏》再雕本以《開寶藏》本、《高麗藏》初雕本與契丹本互校,在古代刻本各藏中推為精本。《大正藏》則是繼《高麗藏》後又一精本,為日本大正一切經刊行會於大正十三年(1934)以《高麗藏》再雕本為底本,以宋、元、明三藏和宮本、敦煌寫本等補充校勘而成的排印本。1982年至1997年中華書局編纂出版的《中華大藏經》以《開寶藏》的複刻本《趙城金藏》為底本,又以八種不同時代的具有校勘價值的版本作校本。其缺失部分則以《高麗藏》補足,並按照《趙城金藏》千字文編次的目錄體系,將歷代大藏經中有千字文編次的特有經論按照内容性質悉數補入,收錄經籍一千九百三十九種,一萬餘卷,集歷代刊刻大藏經之大成。此書不僅版本珍貴,而且校勘全面,可以說大致反映了歷代所刊大藏經的基本面貌,兼備了歷代諸藏之美。

二、儒釋合流的總趨勢

任何一種外來文化,都要在同本國情況相適應的氣候條件下,才能得以植根、生長、演化。佛教能在中國傳播和發展,並成為中國上層建築的有機組成部分,也經歷了適應中國國情,不斷地中國化的過程,中國思想發展史證明,儒釋關係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經歷了一個曲折複雜的演變過程。有時鬥爭,有時融合,然而總趨勢是佛教逐漸中國化,走向儒釋合流。南北朝時期一些佛教徒已有意識地融合附會儒釋二家的觀點,力主兩者之同。

隋唐時期,隨著國家的重新統一,出現了許多中國化的佛教宗派,儒釋進一步合流,隋李士謙把三教比做:「佛,日也;道,月也;儒,五星也。」[12]唐初法琳在《辯正論》中稱釋迦牟尼是一個大孝子。華嚴宗五祖宗密(780—841)《原人論》亦稱:「佛且類世五常之教,令持五戒。」並在《盂蘭盆經疏序》中宣揚孝道是「儒釋皆宗之。」唐朝中後期,一些宣揚孝道的佛經也開始出現,强調孝是成佛的根本。這些都表明,佛教在中國發展的歷史,實際上就是佛教中國化的歷史,即佛教作為外來的宗教文化形態融入中國傳統文化發展成為適應中國國情的中國佛教。
儒釋融合的總趨勢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1、佛教教義逐漸適應儒家思想
佛門告誡人們:「諸惡莫作」,要求弟子:「諸善奉行」,這是佛教的道德行為準則,是基於「因果報應」的原理而確定的。無論是小乘佛教提倡的通過個人的修持來求得個人的解脱,還是大乘佛教「自利、利他、佛國圓滿」的救苦救難、普渡眾生的目標,其本均源於此。因為在中國後來通行的是大乘佛教,所以大乘佛教的許多主張,都得到廣泛的宣傳,修「菩薩行」的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能,就是在以個人修行為中心的戒、定、慧「三學」的基礎上的擴充和發揮,它把面向眾生、覺悟眾生、解脱眾生作為培植和積累個人成佛智德的槓桿,這在三國吳時康僧會所譯的《六度集經》中已有充分的闡述和宣揚。康僧會在翻譯此經時,以儒、道思想來融和佛說,體現了儒家的「仁道」、「孝道」等思想,成為中國佛教史上第一位兼有佛、儒、道思想的譯師。

由西晉著名翻譯家竺法護所譯的《盂蘭盆經》,主要叙述目連根據佛陀的指示,敬設盂蘭盆供,救度母親的故事。這與中華民族提倡的仁慈孝道的倫理傳統十分契合,所以此經譯出後,頗為流行,影響很大,不僅由此興起了影響至今的盂蘭盆會,而且有關目連的故事也被改成小說,編成戲劇,為人們所喜聞樂道。據劉賓客《嘉話錄》載德宗降誕日,内殿三教講論,以僧監虛對書渠牟,以許孟容對趙需,以僧覃延對道士郄惟素。諸人皆談畢,監虛曰:「臣請奏事:『玄元皇帝我唐天下,文宣王古今之聖人,釋迦如來西方之聖人,陛下是南瞻部州之聖人。』」佛教發展至唐代,已與儒、道鼎足而三。隨著佛教從小乘到大乘,由禪宗到淨土宗,儒釋也一步一步合流,佛教文化最終融入了中國傳統文化,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2、“藉華言以傳”的佛經翻譯
佛經翻譯始自東漢的安世高,終至北宋末年,近一個世紀,譯出的經、律、論三藏凡一千六百九十餘部,六千四百二十餘卷。印度佛教的大小乘之經、律、論三藏幾乎全部被譯成漢文。這些佛典大部分譯自梵文,部分譯自印度西北部的佉留文、南部的巴利語(Pali)和印度北部的一種犍陀羅語以及西域某些語言。這些譯經成為中國傳統文化中的新鮮血液,從量到質促進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發展。

梵文系統的佛經譯成漢文的本身實質上也是一種佛教的中國化和儒釋合流。道宣《玄應音義序》說:「然則必也正名, 孔君之貽誥,隨俗言悟;釋父之流慈,非相無以引心,非声無以通解。」智光《龍龕手鏡序》指出:「矧復釋氏之教演於印度,譯布支那,轉梵從唐,雖匪差於性相,披教悟理,而必正於名言。名言不正,則性相之義差;性相之義差,則修斷之路阻矣。故祗園高士探學海洪源,準的先儒導引後進,揮以寶燭,啟以隨函。」黄子高《一切經音義跋》也說到:「顧西域有音聲而無文字,必藉華言以傳,隨義立名,故不得不借儒術以自釋。唐代浮屠多通經史,又去古未遠,授受皆有師承。」佛經翻譯是中國歷史上中外文化交流的最宏大事業之一。其規模之大,氣勢之盛,歷時之久,人數之眾,成果之宏,堪稱世界翻譯史上彪炳千古的豐碑。梵文系統的佛經中的概念名詞雖源自西天佛國,但當它被譯為漢語時可以說已經融入了兩者所表現的文化的内涵。

佛教作為一個完全不同質素的語言、文化系統傳進中國來,它向人們展示的是一個嶄新的異域文化景象,有許多佛教特有的名詞概念,在漢語裡没有恰當的同義詞,所以魏晉玄佛合流之始,人們曾採用「格義」的方法,即用中國古代老莊哲學中的某些術語範疇來擬配佛經中的一些術語範疇。如:用「無」來表示佛家重要的「空」理;把「涅槃」叫作「無為」;用「道」對譯「Bodhi菩提」,類此等等。一些老莊哲學名詞曾一度而為「佛家語」所用,從中亦可看出佛教與中國傳統文化的交融。

3、“借儒術以自釋”的佛經著述
如果說將梵文系統的佛經譯成漢語,此舉本身就是佛教中國化和儒釋合流的一種體現的話,那麼從東晉道安開始的注釋佛經,就更是進一步借取了傳統「小學」的工具,為佛經的傳播而服務。

佛經翻譯至東晉,數量已相當可觀,然而「舊譯」的經文,往往多有訛謬,使人索解不易,而講說佛經者,又每每僅叙其大意,以便轉讀。於是道安在組織譯場主持譯經的同時,考校譯本,詮解文義,注釋了二十餘卷佛經。僧祐在《出三藏記集》卷十五讚其:「窮覽經典,鉤深致遠;其所注《般若》、《道行》、《密迹》、《安般》諸經,並尋文比句,為起盡之義,多析疑、甄解,凡二十二卷。序致淵富,妙盡玄旨;條貫既序,文理會通。經義克明,自安始也。」此後遂出現了一大批佛典注疏著作,成為中國佛典的重要部分。

大乘佛教主張普渡眾生,所以總是儘量地爭取群眾。中國的高僧大德為了宏傳佛法,不僅僅是譯作、寫作了許多經典,還為佛經作了許多注疏,作了許多普及工作。魏晉南北朝時期,當時佛教經典的注疏有《大乘經疏》三百七十九卷、《小乘律講疏》二十三卷、《大乘論疏》四十七卷、《小乘論講疏》七十六卷、《雜說講疏》一百三十八卷。幾乎重要一點的經典,都有注疏,有的甚至幾注幾疏。當時不僅僅是僧人積極從事,連皇帝都很重視。如南朝的梁武帝、梁簡文帝都曾親自參加講經的活動。不少講經的稿子,就是後來的講疏、義疏。

魏晉以後,道家變成了玄學家,崇尚清談,佛家自也不甘落後,更加重視講經等宣傳普及活動,編寫出大量的義疏、講疏來。梁啟超《翻譯文學與佛典》一文指出隋唐的義疏之學,「實與佛典疏鈔之學同時發生,吾固不敢徑指此為翻譯文學之產物,然最少必有相互之影響,則可斷言也」。莊炘《一切經音義序》也指出:「顧西域有音聲而無文字,必藉華言以傳,隨義立名,固不得不借儒術以自釋。唐代浮屠多通經史,又去古未遠,授受皆有師承。」由此可見佛典注疏與我國傳統訓詁學的密切關係,佛經在翻譯過程中,已經邁出了中國化和儒釋合流的第一步,即「藉華言以傳」和「借儒術以自釋」,傳統的儒家思想文化也在佛典的注疏中很自然地融入了佛典中。

三、佛經音義著作的淵源

儒釋合流不僅體現在注釋佛經一方面,還體現在運用興盛於魏晉的音義為釋經服務上。「音譯」本是古書注釋的一種形式,也是傳統訓詁學中的一個術語。「音」為辨析字音,「義」為詮釋詞義,以「音義」為名的書即「專指解釋字的讀音和意義的書。古人為通讀某一部書而摘舉其中的單字或單詞而注出其讀音和字義,這是中國古書中特有的一種體制。」[13]這類辨音释義的書又可稱「音訓」,如服虔的《漢書音訓》;稱「音詁」,如楊慎的《周官音詁》;稱「音注」,如薛虔的《周易音注》;稱「音釋」,如羅復的《詩集傳音釋》;稱「音解」,如許翰的《太玄經音解》;撐「音證」,如劉方的《毛詩音證》;稱「音隱」,如服虔的《春秋音隱》;稱「注音」,如陸德明《周易注音》等,有時還可省稱為「音」,如徐邈的《毛詩音》等。

根據文獻記載,最早的音義著作是漢末魏初孫炎所撰的《爾雅注》和《爾雅音》,顏之推將其合稱為《爾雅音義》。 其後此類著作頗為流行一時,往往由於師承不同而有好幾家為同一部書注音釋義。這些書今多不存,根據《經典釋文·序錄》及《隋書·經籍志》所載篇目,大致有如下兩類,一類單稱「音」。如孔安國《尚書音》;鄭玄《尚書音》、《毛詩音》、《三禮音》;服虔《毛詩音》和《三禮音》;高貴鄉公曹髦《春秋左氏傳音》;孫炎《爾雅音》;嵇康《春秋左氏傳音》;司馬彪《莊子音》;郭象《莊子音》;郭璞《爾雅音》、《山海經音》;李軌《易音》、《尚書音》、《毛詩音》、《三禮音》、《春秋左氏傳音》、《春秋公羊傳音》、《莊子音》、《二京賦音》;范宣《儀禮音》、《禮記音》;劉昌宗《三禮音》。徐邈《易音》、《尚書音》、《毛詩音》、《周禮音》、《禮記音》、《春秋左氏傳音》、《論語音》、《莊子音》;諸詮之《百賦音》;陳國武《司馬相如賦音》;鄒誕生《史記音》;施乾《爾雅音》;謝峤《爾雅音》,顧野王《爾雅音》;戚衮《周禮音》;蕭該《文選音》;包愷《漢書音》;佚名《三蒼音》、《證俗音》、《史漢音》等。一類則稱「音義」或「音訓」等。如服虔《春秋音隱》;韋昭《漢書音義》;徐廣《史記音義》;臣瓚《漢書集解音義》;阮孝緒《正史削繁音義》;臧競《范漢音訓》;沈重《毛詩音義》;蕭該《漢書音義》;柳巩《史記音解》;劉芳《毛詩箋音證》;于氏《毛詩音隱》;謝氏《禮記音義隱》;佚名《說文音隱》、《字林音隱》等。此外,據陸德明《經典釋文·序錄》記載,還有一些連篇目也不存者,如其時為《毛詩》辨音析義的就有鄭玄、徐邈、蔡氏、孔氏、阮侃、王肅、江惇、干寶、李軌等諸家,「俗間又有徐爰詩音,近吳興沈重亦撰釋音義」。這些書今多不存,據清謝啟昆《小學考》考定尚存四十三部。
魏晉時中國歷史正處在一個大的變動時期,也是漢語古今演變的一個重要發展時期。新詞新義大量出現,口語詞匯逐漸進入書面語,形成與文言文相抗衡的古白話系統;一些新的語法形式也開始出現,新舊語法形式處於交替之中;語音上也處於從周秦之際的「古音」嬗變到隋唐以後的「今音」的歷史階段。

佛教正在此時傳入我國,隨著佛經的翻譯,梵文聲明學理啟示了一些有識之士,人們意識到字的形、義與音三者密不可分,僅僅「考名物之同異,不顯聲讀之是非」,難以詳明經義,於是或利用反切為漢字記音,分析聲韻結構,或辨析四聲八病,探討文學語言,一時考韻辨切,韻書蜂出。今尚可考知的韻書就有李登《聲類》,吕靜《韻集》,佚名《韻集》,段宏《韻集》,王延文《字音》,李槩《韻譜》和《音韻決疑》,佚名《文章音韻》、《字書音同異》、《叙同音義》、《雜字音》、《借字音》、《音書考原》,王該《五韻譜》,釋靜洪《韻英》,周研《聲韻》,陽休之《韻略》,杜台卿《韻略》等,[14]而解釋字的讀音和意義的音義類著作則在傳統小學著作中獨成一類。

據《大唐内典錄》和《開元釋教錄》著錄北齊沙門道慧曾著有《一切經音》,此書今雖已佚,無以考證其書内容及體例,然在某種意義上實可謂後世為研讀經典文獻編纂的專書辭典之嚆矢。此後,陸德明所撰《經典釋文》博採漢魏六朝以來二百三十餘種著作中關於《周易》、《尚書》、《莊子》等十四種文獻典籍文字的音切和訓詁,匯為一書,成為漢魏以來群經音義的總匯,也可以說是我國現存第一部具有早期專書辭典性質的儒道典籍音義著作[15]。繼《經典釋文》後,唐代史崇、崔湜、沈佺期等又撰有《一切道經音義》一百三十卷,[16]玄應、慧苑、慧琳等也相繼撰成《玄應音義》、《慧苑音義》和《慧琳音義》等佛經音義。這類集眾家字書之長而注釋經典文字的音義類著作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讀者的需要,成為我國傳統語言學中和辭書史上「創新的劃時代的著作」。[17]

音義類著作與韻書皆注重辨音,然又各有所重。相較而言,音義更重於因音辨義,韻書則重於辨審聲韻結構。音義書與字書、韻書、訓詁書體例不同。字書主要以字為單位,分析說明漢字的形、音、義,屬於文字學。韻書依韻歸字,以分析語音為主,目的是供人在寫詩著文時查找押韻字之用,屬於音韻學。訓詁書以分析語義為主,詮釋文獻語言的意義和用法。音義雖然有時也兼及分析字形,但主要是辨音以明義,通過廣引古代韻書、字書及經史子集以詳注字音和詞義,屬於訓詁學的範疇。這些音義著作在某種程度上頗類似於專為研讀儒家經典、佛經經文和道家典籍而編纂的專書辭典。

四、釋讀佛經詞語的社會需要

語言是社會的產物,也是一種最普遍、最直接的文化因素。佛教東漸來華,並在漢地逐漸發展弘傳,特别是大批古印度佛經被譯成中文,自然對漢語——漢民族文化的載體、漢民族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東漢之時,一些漢語文獻中已有「佛家與」出現,如東漢牟融所著的《理惑論》和張衡的賦中已能見到佛教借詞,甚至這時期的皇家公文中也出現了佛教語詞。據《后漢書·光武十王傳》記載,漢明帝在給楚王英的詔書中說:「楚王誦黄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祠,潔齋三月,與神為誓,何嫌何疑,當有悔吝?其還贖,以助伊浦塞、桑門之盛饌。」四十一個字中就用了「浮屠」、「桑門」、「伊浦塞」等佛教借詞。

六朝以後,文人們更是喜用「佛家語」在詩文中表情達意,點綴潤色。如《文選》中南朝王簡棲的《頭陀寺碑文》是一篇僅一千二百字的短文,但其中所用的佛教名詞就有五十多個。如「蔭法雲於真際,則火宅晨凉,曜慧日於康衢,則重昏夜曉」一句話中,「法雲」、「真際」、「火宅」、「慧日」都是佛家语。魏晉南北朝以及唐代的一些大文學家,如沈約、謝靈運、陶淵明、蕭統、蕭綱、王維、白居易等都信奉佛教,因此他們的作品無論在思想内容上,還是在語言形式上,都深受佛家的影響。唐道宣所編的《廣弘明集》收有沈約的文章二十六篇,謝靈運的詩文十三篇,其中佛教術語更是頻頻可見。佛經詞語見於歷朝正史者,如《魏書·釋老志》、《隋書·經籍志》中之「舍利、般涅槃、阿育王、須陀洹、斯陀含」等,不下數百條。見於宋、齊、梁、陳、隋各書及南北史者,尤指不可勝屈。

佛教語言也進入了民眾的口語中,從喪葬禮儀,到盂蘭習俗,數不勝數。如初唐著名的白話詩人王梵志所寫的詩是我國文學史上公認的通俗詩,其所用語言渾樸隽永,質真動人,既受到僧俗道眾的歡迎,也為當時廣大民眾所傳誦。一些村塾裡甚至有用王梵志的詩作為小孩習字的課本。在他的詩歌中可稱作佛教詞語的有阿鼻、岸頭、八萬户、變見、布施、不淨、不思議、長齋、持齋、出家、大大因、大大身、大乘、多瞋、地獄、倒見、度、惡口、方便、福田、佛性、煩惱、凡夫、非相、非非相、綱維、果報緣、供養、過去、化佛、和南、恒沙劫、寂夢、寄宿客、戒身、戒持齋、苦海、空空、來生、六時、六賊、禮拜、礼懺、輪回、妙法、迷性、涅槃、念佛、平等、平等心、前身、七寶、人我、如來、三寶、四大、四果、師僧、水火風、宿因緣、宿天、世間、無生、無明、無常界、五陰、五濁、未來、萬劫、循環、修福、心賊、心路、閻浮、一念、業報、真如、眾生、住持等。
還有一些「佛家予」,本為漢語所有,但被佛家採用後,「舊瓶裝新酒」,詞義發生了變化,附上了一層宗教色彩。如「本師」見於《史記·樂毅傳》;「祖師」見於《漢書·丁姬傳》;「居士」見於《禮記》及《韓非子》、《魏志·管寧傳》;「侍者」見於《國語》及《漢書》;「眷屬」見於《史記·樊噲傳》;「長老」見於《漢書》;「布施」見於《國語》;「供養」見於《嵇中散集》;「煩惱」見於河上公《老子注》;「印可」見於《論語》皇侃疏等。這些詞因為被佛家用了以後,一方面增添了一個帶有宗教色彩的義項,使漢語詞匯的意義系統更加豐富,促使了漢語詞匯質的發展;另一方面,隨著佛教在漢民族中的不斷發展,這些佛家義項用多了,往往從原義中獨立出来,以至有時人們甚至忽略了其本義,視其為道地的佛家語。

在漢語詞匯的發展史上,從東漢到唐末的八百年間,隨著大量梵文系統的佛經被譯成漢文,成批的佛家語進入到漢語詞匯中,成為漢語詞匯大家庭中的新鮮血液。誠如梁啟超在《翻譯文學與佛典》一文中所說,譯經者「或綴華語而别附新義,如『真如』、『光明』、『法界』、『眾生』、『因緣』、『果報』等;或存梵音而變為熟語,如『涅槃』、『般若』、『瑜伽』、『禪那』、『剎那』、『由旬』等。其見於《一切經音義》、《翻譯名義集》者即各以千計。近日本人所編《佛教大辭典》,所收乃至三萬五千餘語。此諸語非他,實漢晉迄唐八百年間諸師所創造,加入吾國語系統中而變為新成分者。」

語文辭典是社會需要的產物。作為文化產品之一,與其他文化產品一樣,受一定社會條件的制約,反映一定時期社會的社會狀況。當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有了一定的文化積累,如果兩種不同的語言發生接觸,需要用一種語言來詮釋另一種語言中的難字、難詞、難句,或者當一種語言的古代文獻已經難以為一般人所理解,需要用當代語言去進行解釋說明的時候,各種類型的語文辭典就會應社會的需要而產生。辭書的產生、發展和社會的需要密切相關,跟解決社會文化生活的變化所提出的實際任務有著活生生的連繫。隨著着佛經翻譯事業的日趨興旺,大批的新詞新語進入漢語,其中各種音譯、意譯的名詞術語給人們閱讀與理解帶來很多困難。佛經不僅義理博雜,名相浩繁,而且漢梵交錯,字義多變。丁福保《佛學大辭典》自序三說:「佛經者,其旨微,其趣深,其事溥,其寄托也遠。苟欲明其真實義者,必以通其詞為始。」人們不僅誦讀佛經時需要有解釋佛經文字的辭書,而且在讀到一般典籍中的佛教詞語時也需要有解釋佛經詞語的辭書可供查檢。這一切都促使佛門的有志之士考慮要為適應當時社會之需要而編撰能詮釋佛經中難字、難詞、難句的語文工具書,使讀者能通音了義,從而明白經、律、論的内容。佛經音義於是就應運而問世。正如顧齊之為慧琳《一切經音義》作序所說:「文字之有音義,猶迷方而得路,慧燈而破暗;得其音則義通,義通則理圓,理圓則文無滯,文無滯則千經萬論如指諸掌而已矣。朝凡暮聖,豈假終日,所以不離文字而得解脱,……真詮俗諦,於此區分,梵語唐音,自兹明白。」佛經音義的編纂目的是為了幫助人們讀經,從而引導人們「迷方而得路,慧燈而破暗」。流傳至今的佛經音義就是歷代的佛經音義編纂者們辛勤耕耘而留給我們的一份寶貴財富。

http://www.plm.org.cn/qikan/juqun/2k05/2k05f19.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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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黄坤堯:《音義綜論》,載《訓詁論叢》,台灣文史哲出版社1994年版。
[②] 據《大唐内典錄》卷五著錄,《新唐書·藝文志》著錄亦同。《開元釋教錄》改名為《一切經音義》,其卷八《總錄》載:「《一切經音義》二十五卷,見《内典錄》。」又卷二十《小乘入藏錄》載:「《一切經音義》二十五卷;或三十卷,七百六十八紙。」陳垣《中國佛教史籍概論》卷三說:「《唐藝文志》載僧彦琮《大唐京寺錄傳》,玄應《大唐眾經音義》,玄恽《法苑珠林》,玄範《注金剛般若經》等,四人所撰,凡十二部。其書名人名次第,與《大唐内典錄》所載,悉數相符,可為《唐志》此四節採自《内典錄》之證。然乾隆間莊炘刻本書序,開口即云:「釋元應《一切經音義》,《唐藝文志》改名《眾經音義》」,豈非倒果為因。玄應懲高齊釋道慧《一切經音》之失,乃作此音,僅得其半,四百四十餘部,未可稱一切。《内典錄》稱為《眾經音義》,甚有分寸。」
[③] 慧琳:《一切經音義》,下文簡稱《慧琳音義》,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影印狮谷白蓮社藏版。
[④] 道宣:《大唐内典錄》卷五《皇朝傳譯佛經錄》第十八(55/280b)。本文引用佛經據日本大正一切經刋行會編《大正新修大藏經》(1924年刋行,新文豐出版公司1996年重印),括號内斜線前、後的數字分别為所引佛經在《大正藏》中的册數和頁碼,a、b、c分别表示上、中、下欄。下同。
[⑤]《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七(50/ 259a )。
[⑥]《新唐書·百官志》,中華書局1975年版。
[⑦]《新唐書·辛替否傳》,中華書局1975年版。
[⑧] 蘇淵雷「論佛學在中國的演變及其對社會文化各方面的深刻影響」,《華東師大學報》1983年第4期。
[⑨] 胡適:《佛教的翻譯文學》,載《白話文學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
[⑩] 參見《魏書·釋老志》,中華書局1974年版。
[11] 季羡林:《我和佛教》,《佛教與中國文化》,中華書局,1988年版。
[12] (元)釋念常:《佛祖歷代通載》卷十;參任繼愈《唐宋以後的三教合一思潮》,載《世界宗教研究》1984年第1期。
[13]《中國大百科全書•語言文字》,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88年版452頁。
[14] 參羅常培《切韻探赜》,《國立中山大學語言歷史學研究所周刊》第三集第二十五至二十七期合刊,《切韻專號》(1928年)。
[15]《陸德明和<經典釋文>》,載《辭書研究》1986年第3期。
[16]《全唐文》卷九二三,史崇《妙門由起序》。
[17] 劉葉秋:《中國字典史略》,中華書局1983年版。

2009年12月8日 星期二

沈衛榮:大喜樂崇拜和精神的物質享樂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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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喜樂崇拜和精神的物質享樂主義
The Cult of Ecstasy and Spiritual Materialism         沈衛榮

在美國有一本相當有名而且持續暢銷的舊書,叫作《剖開精神的物質享樂主義》(Cutting through Spiritual Materialism, Shambhala, 1973),作者是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曾在美國新時代運動(New Age Movement)中興風作浪的西藏「嬉皮士」仲巴活佛(Chögyam Trungpa, 1939-1987)。仲巴活佛將新時代美國人對精神性和宗教的過份執著稱為「精神的物質享樂主義」(Spiritual Materialism)。他用癲狂的行為對這一主義的批判矯枉過正,又使它演變成對精神超越和物質享受同時的狂熱追求。由於美國人瘋狂地性解放、嗑毒品、作夢幻之旅(acid trip)時,我還在「火紅的年代」中修地球、求飽暖,所以多年前初讀仲巴活佛此書時,對他所批判的這種「精神的物質享樂主義」難有深切體會。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世事今是昨非、昨非今是,令人由不得不生老崔式的感嘆:「不是我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當下一部分先富起來的中國人,一邊瘋狂地享受財富的增長和感官的滿足所帶來的物質性的喜樂,一邊也開始尋找空山寂谷,關注心靈解放和精神超越了,致使沉渣泛起,形形色色的「性靈之學」風起雲湧。於是,我開始對「精神的物質享樂主義」若有所悟。

近日有閑,隨便翻閱書架上過去幾年內買進而未曾細讀的舊書,翻到美國學者Hugh B. Urban先生的著作《密教:宗教研究中的性、守密、政治和權力》(Tantra: Sex, Secrecy, Politics and Power in the Study of Religion,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3),即覺興趣盎然,如遇知音,幾番點撥,令我茅塞頓開。儘管Urban先生書中披露的是密教在美國的流行與美國本身特殊的歷史時刻、文化氛圍和政治背景的關聯,描繪的是一種本來說不清、道不明的密教傳統如何風靡美國,成為異域風情的東方能為西方人提供的一種最性感、最誘人的商品而被廣泛消費的背景和過程,可它對我們了解國人過去和現在如何看待、接受印度(西藏)密教,如何面對和 處理精神和物質的關系同樣富有啟發意義。國人無時不想「超英趕美」,但事事步人後塵,在「精神的物質享樂主義」成為一種流行的社會思潮或文化話語這一點上,我們又落後人家好幾十年。幸或不幸,在你我一念之間。

從元朝蒙古宮廷中流行的秘密大喜樂法說起

說起印度的密教,我們難免感到陌生。但若提起曾經在元朝蒙古宮廷中流行的「秘密大喜樂法」,你或許耳熟能詳。傳說元順帝妥懽帖木兒在位時,有奸臣哈麻陰薦西天(印度)、西番(西藏)僧人,向蒙古皇帝傳「秘密大喜樂禪定」,或曰「雙修法」。此法秘密,然法力無邊,修者可得大喜樂。於是,皇帝即和其親近的臣下、皇室子弟們一起,得貴為大元國師的西藏喇嘛的指導,同修“秘密佛法”,共得大喜樂。大內深宮,男女裸居,君臣共被,還用高麗姬為耳目,刺探公卿貴人之命婦、市井臣庶之麗配,擇其善悅男事者,媒入宮中,與君臣同修秘密大喜樂法數日。元順帝為修此秘密法,專門在上都內建穆清閣,連延數百間,千門萬戶,廣取婦女實之,晝夜不分,百事不問,唯「大喜樂」是念。結果,大喜樂派對很快與蒙元帝國一起玩完,元順帝遠走朔漠,成了亡國之君。可嘆世界征服者留下的諾大江山就因為這個「秘密大喜樂法」竟然不足百年而亡。

只要對蒙元歷史有所了解,你一定知道這個典故。若沒有讀過《元史》,你也許讀過明朝江南才子唐伯虎所寫的色情小說《僧尼孽海》,其中對西天僧和西番僧在元朝宮廷所傳「秘密大喜樂法」有給人印象深刻的描寫。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迄今連世界最頂級的學者,也沒有辦法說清楚由印度和西藏僧人在蒙古宮廷中傳播的「秘密大喜樂法」到底是哪 一門子的密法?可這些本來屬於小說家言的東西,竟然不只是國人茶餘飯後用來助興的談資,而且也形成了國人對印度(西藏)密教的最基本的認識。在漢文化傳統或漢人的想象中,所有印度、西 藏僧人所傳密教基本上都和這種「秘密大喜樂法」劃上等號,是淫戲和房中術的代名詞。唐伯虎對「秘密大喜樂法」的了解大概不超過《元史》或《庚申外史》中語焉不詳的幾句話,可他在《僧尼孽海 》中挪用漢人色情經典《素女經》中的「採補抽添之九勢」,把西番僧所傳的「秘密大喜樂法」描繪得栩栩如生﹔唐伯虎對《素女經》的挪用,推動了漢文化傳統中有關印、藏密教的一個強有力的話語的形成,其核心內容就是:印藏密教即男女雙修,即房中秘術。於是,以密教修習為主要特徵的藏傳佛教即被人貶稱為「喇嘛教」。自元朝迄今的六百餘年中,藏傳密教在中原地區的傳承從未中斷, 信仰、修持印藏密法的漢人代不乏人,可漢人對這種密法的基本看法則從沒改變。

有意思的是,儘管西方與印藏密教的接觸開始於十八世紀,比我們晚了四百多年,但西方人對印度(西藏)密法的基本看法卻和我們的看法驚人地一致。 最初發現印度密教的西方東方學家和傳教士們曾稱其為「印度人意識中最恐怖、最墮落的東西,是導致印度教敗落的所有多神崇拜和淫穢巫術中最極端的例子。它是如此地令人作嘔,以至於不能讓 它進入人的耳朵中,更不能讓它暴露於信仰基督的公眾之中。它是源出於印度最無知、最愚蠢的種姓的系列魔術」。然而,這種曾如此為西方人唾棄的印度密教,今天卻成了美國人的最愛,對於今天的山姆大叔們來說,印度密教(Tantra)是「神聖的性」(sacred sexuality)、是「精神性愛」(spiritual sex),是一種「性愛瑜伽」(yoga of sex),或者「性愛魔術」(sex magic)。經他們改化、提升的密教成為一種「大喜樂崇拜」(a cult of ecstasy),是對一種宇宙性力的幻境(a version of cosmic sexuality)的專注,是一種我們迫切需要的對身體、性和物質存在的頌揚(a much needed celebration of the body, sexuality, and material existence)。不管是追求精神的,還是物質的大喜樂 (ecstasy),無一不痴迷於密教。

不管是唾棄,還是歌頌,西方人心目中的密教離不開一個「性」字,對密教的譴責和熱衷實際上都是因為貼在它身上的「性愛魔術」這個標籤。而這個標籤顯然是將一種他者文化現象搬離出其原有的社會、文化環境,從解釋者自己的社會、文化背景出發對其改造,並作價值評判而形成的跨文化的誤讀。性化密教不過是其東方主義的又一個經典例 子,我們借用薩伊德式的後殖民主義、後現代文化批評理論,即可對密教解釋者身上散發出的明顯的東方主義或文化帝國主義習氣,作無情的揭露和銳利的批判,把責任全部推到西方妖魔的身上。然而,東、西方同時出現情色化密教話語這一現象使得對這種誤讀的分析和批判愈加復雜。僅僅解構西方人對密教所作的東方主義式的表述還遠遠不夠,它也並非就是正確理解密教的前奏。破字當頭,立不見得就在其中。

密教被誤讀無疑與其作為一種復雜、多元、變化的宗教形式本身具有的許多容易引起爭議的特殊修法有關。密教並不只是指佛教中的密宗修法,而是指大約七世紀開始於印度教、佛教和耆那教傳統中共同出現的一種極為特殊、激進、違背常理、甚至危險的宗教修習形式和體系。由於其體系十分龐大和復雜,若要對密教下一個明確的定義,或者對 它的宗教修習形式作一個大致的界定,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近乎盲人摸象。美國密教研究專家David Gordon White先生在他主編的《實踐中的密教》(Tantra in Practice.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0)一書的導論中,用極大的篇幅嘗試為密教定義,可讀來依然如墮五里霧中。筆者自己多年研究藏傳密教,對具體研究的一個文本、一種儀軌可以說出個道理來,可對密教作為一個整體卻常常不知從何說起。事實上,我們現將Tantra譯作「密教」本身就嫌牽強,或是受了東瀛的影響。漢傳大乘佛教有所謂顯、密二宗,大致分別與梵文Sutra和Tantra對應。而Sutra(經)和Tantra(續)通常只是指兩種性質不同的佛教文本,這種分類多見於藏文大藏經中,在漢文大藏經中並沒有這樣一分為二的區分 。即使藏文大藏經中的Sutra和Tantra也並不能作為嚴格區分顯、密二宗的標準。同樣一部《心經》有時見於「經」部,有時又被劃歸「續」部,你說它是屬於顯宗,還是密宗。密宗是哲學和實修相結合的一個十分龐雜的系統,其中既有玄妙不可測的甚深法義,也有匪夷所思、五花八門的密修儀軌。將密教解讀為「性愛魔術」者,顯然只注意到了它的極為特殊的密修儀軌,而將其同樣極為特殊的哲學和甚深法義統統抹煞掉了。

密教歷來遭人詬病多半是因為其修法實在怪異,不但與我們設想中的宗教南轅北轍,而且經常與起碼的社會道德與倫理綱常亦背道而馳。例如密教有所 謂五M的修法,五M分別指魚(matsya)、肉(mansa)、乾糧(mudra)、酒(mada)和淫樂(maithuna),參與修法者可盡情吃、喝、淫樂,最終得大喜樂,實現精神的超越。這聽起來與西方傳統中縱情聲色達到極致的群交派對(Orgy)幾乎沒有什麼區別。還有,密教重實修風(氣)、脈(輪)、明點,有拙火、遷識、夢幻、中有、光明、虹身、雙身等直接與身體的特異功能相關的各種瑜伽修法 ,所有這些都很難讓人將它們和出世的宗教聯系在一起。而正是這些異乎尋常的秘密修法不但常常遭人詬病,同樣也容易令人著迷。

應該說,不管是元人筆下的「秘密大喜樂法」,還是當今西方人嚮往的「密教性愛」,都不純粹是好事者空穴來風的捏造。包括男女雙修在內的密教修習至少在藏傳佛教中曾是相當普遍的現象,即使是其最重戒律和義理的格魯派也不排斥密教修行,相反把它們作為高於顯乘的修法,所以不能隨意亂修,而要事先作好最充分的精神和物質準備。但 是密教中的「性」與元人和西方人想像中的「秘密大喜樂」並無共同之處。在閱讀密乘續典和各色各目的儀軌、修法要門時,我們確實經常會碰到涉及男女雙修等秘密修法的文字。可這類文字絕不像人們想像中的那樣性感、誘人,相反極其晦澀、朦朧,通常淹沒在冗長、乏味的說教和細節之中。密教中的雙身修法有實修,亦有觀修,而後者只是對本尊父、母雙身結合的想像,喜樂和超越都不 過是一種精神體驗。即使是男女實修雙身法,也一定是在極其秘密的場境中,在德證兼具的上師指導下,由受過秘密灌頂的弟子們,按照既定的儀軌一絲不苟地進行的一種宗教儀式,與俗世的淫樂並不相干。未曾接受這種灌頂並獲得隨許者若違禁接觸、修習這類密法則將遭受諸如天打五雷轟之類的滅頂之災。總之,密教確有「性瑜伽」,但與世俗性愛不是同一檔子事。按佛家說法,棄捨煩惱而修道者,是顯教道﹔不捨煩惱而修道者,是密教道。修密教之人,可將貪、嗔、痴等一切煩惱返為道用﹔包括男女雙修在內的密宗修法,實際上就是化貪、嗔、痴為道用,令行者快速修成正果 的大善巧方便。

大喜樂崇拜與新時代美式密教(the cult of ecstasy and American Tantra)

你只要上亞馬遜網站上檢索Tantra一字,即可發現今天可供我們選擇的有關密教的各類書籍竟有6687種之多,其中赫然前列的有:《城市密教:二十 一世紀的神聖性愛》(Urban Tantra: Sacred Sex for the Twenty-First Century)、《密教—發現高潮前性愛的力量》(Tantra-Discovering the Power of Pre-Orgasmic Sex)、《密教:大喜樂之道》(Tantra: The Path of Ecstasy)、《靈魂性愛:鴛鴦密教》(Soul Sex: Tantra for Two)、《為男人的密教秘密:每個女人都想讓她的男人知道的關於如何強化性愛大喜樂的東西》(Tantric Secrets for men:What Every Woman will want her man to know about Enhancing the Sexual Ecstasy) 、《密教性愛使人生苦短:五十個到性愛大喜樂的捷徑》(Life’s Too Short for Tantric Sex: 50 Shortcuts to Sexual Ecstasy)、《密教性愛之心:愛和性滿足的獨家指南》(The Heart of Tantric Sex: A Unique Guide to Love and Sexual Fulfillment)、《諸心碎開:為愛女人的女人的密教》(Hearts Cracked Open: Tantra for Women Who Love Women)等等。從6687這個數字中,我們可以想見密教在今天的美國人氣是如何之高,而這些書名則告訴我們密教幾乎等同於同樣來自印度的世界級性愛寶典《欲經》(Kama Sutra),是教導異性戀、同性戀美國人如何達到最強性高潮的不二法門。美國人對密教大喜樂的向往和崇拜到了近乎瘋狂的地步,除了諸如上列圖書於大眾書店中的「新時代」(New Age)和「性」(Sexuality)等類目的書架上隨處可見以外,展示五M等密教性愛的成人電影也流行坊間,還有直接以Tantra或者Yantra[演蝶兒法]命名的搖滾樂隊,因特網上Tantra for Sale,諸多密教網站全球性地吸收會員,組織虛擬教會,提供網上灌頂,兜售密教性愛技術和道具﹔美國許多大城市都有密教瑜伽修煉中心,由密教性愛上師直接傳道解惑。密教性魔術被吹得神乎其神,著名流行歌星Sting自稱曾運用密教性愛技術,達到了一次長達七小時之久的性高潮,其間還吃了一頓晚餐,看了一場電影,實在匪夷所思。

以禁欲、勤奮、節約、反對一切享樂為教條的美國新教徒,何以竟然把一種以精神超越為旨歸的出世的宗教傳統,改變成了一種以肉欲的最大滿足為目標的世俗、甚至下流的房中術呢?從印度密教到美國密教(American Tantra)的蛻變經過了一個相當有趣的過程,這個轉變主要發生在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與當時如火如荼的新時代運動(New Age Movement)的發展緊密相連。二十世紀以前,受西方東方學家和傳教士對密教的激烈批判的影響,密教在西方大眾中間一直不被看好,就是對東方神秘主義超級熱衷,希望以引進東方的宗教傳統來對抗達爾文進化論對基督教宗教權威的衝擊,從而建立一種新的科學的宗教的靈智學派(Theosophy),也認為密教是西方最邪惡的魔鬼慣用的黑色魔術(black magic) 的化身。二十世紀初,密教開始與對情色喜樂和肉欲享受的追求聯繫起來。儘管《欲經》實際上與密教毫不相關,但在維多利亞式的想像中,密教與《欲經》很快被混為一談,並隨著後者的暢銷而日益受人注目。傳說最早將密教傳入美國的人名叫Pierre Bernard,是二十世紀初美國歷史上最有色彩、最富爭議的人物之一。Bernard早年曾往印度取經,在克什米爾和孟加拉等地學習古梵文和密法,受過灌頂,參加過密教修習。回美國後先在加州以催眠術闖蕩江湖,以一套過硬的自我催眠和裝死技術打出名氣。1904年,他在舊金山開密教診所,專門教授自我催眠術和瑜伽,頗受想學催眠和勾魂術以勾引男性的年輕女性們的青睞。1906年,Bernard建立起了第一個“美國密教會”(Tantrik Order in America)。其後,從舊金山遷往紐約,於1910年開設「東方聖所」(Oriental Sanctum),樓下教授「率意方便瑜伽」(hatha yoga),樓上私傳密教灌頂。據稱「聖所」中不時傳出怪異的東方音樂和女人們聽起來不像是痛苦的尖叫聲。鄰居們紛紛抱怨、投訴,遂使Bernard鋃鐺入獄,以綁架罪遭起訴。但很快獲釋,被他綁架的女人出庭作證說:「我沒有辦法告訴你們Bernard是如何控制住我的,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他是世界上最奇妙的人,沒有女人能抵擋得住他的魅力。」1918年,Bernard率其信徒移往紐約Upper Nyack的一個佔地七十二公頃的莊園,建起了他的「密教烏托邦社區」(utopian Tantric community),紐約上流社會的一時之選均趨之若鶩。據稱在這個烏托邦內,「哲學家可以跳舞,傻瓜則被戴上思想的帽子」。一夜之間,Bernard名利雙收,他的成功就在於他將密教詮釋為主要關心性愛與身體愉悅的技術,指出人身是宇宙間最優秀的作品,性衝動是推動世界前進的動力。現代西方文化愚蠢地壓抑性愛,自我正確的清教徒們視性愛為墮落,使性欲變成了一種見不得人的動物本能,故絕大部分美國人看不到性愛的重要,沒有意識到它是人生和幸福的源泉。所以,Bernard要用東方的密教性愛來對治現代美國因壓抑、禁欲和自我否定而產生的種種社會疾病。 Bernard夫婦既用手術去除女性陰蒂包皮等方法增強婦女對性快樂的接受能力,又教導男人應當如何努力,使性愛中的婦女們感覺自己是王後。Bernard人稱「全能的奧姆」,性能力超強。據稱一對熟習他所傳密教儀軌的徒弟可以連續作愛幾個小時依然保持男人雄風不衰,女人欲望不減。Bernard和其徒眾的行為在二十世紀初可謂驚世駭俗,是十足的醜聞,既引發了周遭社會的強烈譴責,也招徠了媒體的狂熱追蹤,遂使密教在美國大眾想像中變成一種雖然傷天害理,但卻十分誘人的東西,這為日後密教與西方固有的性崇拜傳統結合,而被打上性愛魔術這樣一個注冊商標奠定了基礎。

第二個將西方性魔術與密教連在一起大肆宣揚而臭名昭著的美國人是Aleister Crowley(1875-1947)。此人自稱「巨獸666」,別人則稱他為「地球上最缺德的人」。他曾去亞洲學佛,對密教有所了解,同時對西方傳統的性魔術,特別是Paschal Beverly Randolph(1825-75)創辦的「東方廟會」(the Ordo Templi Orientis)所從事的秘密性崇拜運動也很熱衷。他宣稱所有正統宗教都是垃圾,只有太陽和它的代表—那話兒才是世間唯一真神。Crowley和他的同性戀伙伴、詩人Victor Neuberg一起鼓搗了一系列形式多樣的性愛修法,宣揚性愛的最終目的是要達到精神和物質兩方面的成功。Crowley視性高潮為使靈魂出竅,達到超感官的大喜樂狀態的手段。性高潮可以是獲取財富或者你夢寐以求的其它任何東西的途徑,只要你在高潮來臨的那一刻將你的意念專注於你想要得到的某件東西、或者想要做成的某件事情上面,你就一定如願以償。此外,Crowley聲稱修習性愛魔術的根本目的是為了創造一個內在的、不朽的胎兒,以超越從娘胎裡帶來的道德缺陷,所以他自己在性高潮時能造就一個精神的、不朽的、類似於上帝的聖兒的誕生(the birth of a divine child)。Crowley宣揚的這些東西聽起來與密教沒有什麼關系,密教中也沒有任何與同性戀相關的東西,但他曾在東方修習密教的背景卻使人誤以為這一切都是密教的魔法。與 Bernard一樣,Crowley和他怪異的性愛修法成為二十世紀初十分轟動的醜聞和大眾媒體追逐的對象,這使得密教愈益滲入大眾想像之中。他們對密教的重新解釋使得密教從一種秘密、嚴肅的宗教傳統漸漸轉化為一種專注於性高潮之完美的東西,並使它與西方的性愛秘法傳統越拉越近了。

密教成為「大喜樂崇拜」和「性瑜伽」蜂擁進入美國大眾文化是在上個世紀的六十年代,經過Bernard、Crowley等人的改造,密教已與當時流行美國的文化反動(counterculture)和性解放、性革命非常合拍。直接、激進的密教給以暴力、毒品和濫交為標幟的六十年代經驗賦予精神上的和政治上的意義,為其合法化提供了幫助,故深得六 十年代人的青睞。1964年,Omar Garrison出版了十分暢銷的《密教:性愛瑜伽》(Tantra: The Yoga of Sex)一書,鼓吹密教性技巧是取得長時間性高潮和最大性快樂的最可靠的手段。通過修習密教瑜伽,男人可以連續作愛一個或多個小時,達到大喜樂。幾個世紀以來,基督教視性愛為罪惡,而密教則將兩性的結合看成是打開人生新境界的道路,故成為打擊基督教的偽善和假正經的有力工具,是對西方世界的一個十分及時和必要的治療。於是,密教像開了閘門的洪水一樣洶涌澎湃地涌入西方的大眾想像中,著名的藝人、樂師、詩人紛紛對這個富有異國情調的東方精神商標發生了積極濃厚的興趣。人稱「垮掉了的一代」(beat generation)的著名詩人之一Allen Ginsberg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他視密教為打破美國中產階級令人壓抑的性道德觀的手段,視印度為不受壓抑、自發性愛的國家,與性壓抑、精神緊張、過分理性的美國形成強烈的對比。所以只有以暴戾、忿怒的色情女神Kālī為象徵的印度密教才可以將冷戰時期的美國從令人窒息的假正經中解放出來。Ginsberg將Kālī作為性解放運動的象徵,他寫詩以與凡人共喜樂的Kālī來譏諷還是處女的聖母瑪利亞,還將Kālī的形象疊放在自由女神像之上,將密教的色情女神與象徵美國認同的聖像合在一塊。在Ginsberg自創的Kālī女神像中,Kālī頸上所掛骷髏換成了世界各國的領袖,如華盛頓、羅斯福、列寧、斯大林、毛澤東、蔣介石等,腳下踩著的是跪著的山姆大叔的尸身。密教女神像轉化成了批判當時被認為是壓抑、腐敗的社會政治秩序的武器。通過對忿怒的色情女神Kālī的強調,密教為已經與性愛、女性氣質和幽暗失去了接觸的超級理智的西方世界提供了一帖十分及時的對治良藥。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是美國「新時代運動」最紅火的年代,美國化了的密教成了這個五光十色的精神和宗教運動中的一個特別關鍵的因素。所謂「新時代 運動」實際上是不同的精神運動、生活方式和消費品的一個大雜燴,是從歐美玄學傳統和六十年代的文化反動中滋生出的一種異端宗教、東方哲學和神秘心理現象的混合體。在表面的雜亂無章之下,貫穿「新時代運動」的主題是「對個人的頌揚和對現代性的聖化」,即對個人自我與生俱來的神聖性的根本信仰和對諸如自由、平等、真實、自我負責、自我依賴、自我決定等西方現代性的幾個最基本的價值觀念的肯定。晚近的「新時代運動」還進而對物質的繁榮、理財的成功和資本主義也加以神聖化。與六十年代文化反動運動對物質享樂主義的否定形成強烈對比,新時代人轉而肯定物質享樂主義,尋求精神性和物質繁榮、宗教超越和資本主義商業成功之間的和諧結合,視物質財富的富裕為精神覺悟的一種功能。在這個大背景下,密教演變為肯定人類自身的神聖性、尋求感性與靈性、入世的物質享受與出世的精神喜樂的完美結合的精神形式,它從此不再是黑暗時代的宗教,而是寶瓶宮時代的最強大的宗教之一。它體現了對流行的基督教價值的文化反動式的反叛, 和對身體和感官大喜樂的頌揚。對於幾代新時代人來說,這種靈性和感性(肉欲)、出世的超越和入世的大喜樂的密教式結合代表了黎明前的寶瓶宮時代的本質。密教不再是一種危險的、違背常理的秘密崇拜,而是肯定人生、推崇肉欲的大眾宗教,是普羅大眾的一種感官的靈性(a sensual spirituality for the masses),是性愛和精神兩大王國的完美結合體。到二十世紀末,密教更發展成為性、精神、社會和政治等一切層次的自由的代名詞。按照新時代人普遍的說法,他們自然的性本能長期受到西方社會和基督教的扭曲的性道德觀的壓迫,幾個世紀以來,有組織的宗教利用人們的性負罪感來剝削他們,晚近的性解放運動還遠遠沒有成功地消除這種殘酷的遺產。因此,密教是我們這個時代最需要的精神道路,是解放我們受壓抑的性和重新整合我們身體、 精神之自我的手段。性解放是身體、意識和精神的整體解放。自七十年代開始,密教是西方所有社會和性解放的工具,不但女權主義者以密教女神Śakti和Kālī為象徵,同性戀者也聲稱二千年來受到了西方宗教的壓迫,必須拿起密教這個武器來為自己爭取解放。這一切的發生正如福柯後來所說的那樣,現代西方並沒有徹底地解放性,而是將性推到了極端,達到了過分和越軌的極限, 直到摧毀所有法律、打破所有禁忌為止。而正是這種對極端的不懈追求才使美國式密教大行其道。

正當性在美國已經成癮、疾病和變態時,形形色色的外來密教上師紛紛在美國粉墨登場,繼續鼓吹密教是一切解放最有力的手段,將性解放推上了一個 新的台階。在這批上師中影響最大,也最聲名狼藉的兩位是來自西藏的仲巴活佛和來自印度的Osho-Rajneesh。仲巴活佛本是青海玉樹屬噶瑪噶舉派的蘇莽德子堤寺的第十一世活佛,五十年代末流亡印度,後入英國牛津大學深造,七十年代初遠走北美,並很快走紅。他在卡羅拉多建立的那若巴學院曾為新時代人的精神聖地,他的著作《在行動中坐禪》(Meditation in Action) 和《剖開精神的物質享樂主義》等至今依然非常暢銷,以他所傳教法為靈魂的香跋拉中心今天遍布美國各大城市中。仲巴活佛短暫的一生中,智慧和癲狂都達到了極致,其行為之驚世駭俗,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他閱盡人間春色,獨享世上所有福報,吃肉、嗑毒、抽煙、喝酒,無所不為,身穿最華麗的西服、出入以大奔代步,常為世界頂級旅店精緻套房中的貴賓,飲食起居都有僕從小心伺候。他不但娶年方二八的未成年英倫少女為妻,而且他的美女弟子們還排著隊要和他合修密法,曾與他同床雙修的女弟子不計其數。他傳法時常常處於半醉狀態,不是自己先脫光衣服讓弟子們抬著轉圈,就是要求弟子們一起脫光衣服,誰稍有不從便不惜用武力迫其就範,由他主持的法會常常演變成群交派對。他傳法時最津津樂道的就是將覺悟比喻為性高潮,將發菩提心比喻為撩撥心識之陰蒂。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這樣一位酒鬼、瘋僧,卻得到了包括著名作家Alan Watts, W.S. Mervin和Ginsberg在內的一大批相當有檔次的美國弟子們的頂禮膜拜,被視為上個世紀最富創意、最理想的密教上師。像藏傳佛教傳統中的其他著名瘋僧一樣,仲巴活佛實際上是一位聖僧,他那些瘋癲的行為不過是游戲、是善巧方便,目的在於振聾發聵,給弟子們當頭棒喝,領他們走出精神的物質享樂主義的誤區。仲巴活佛認為過分執著於精神性和宗教,從而使自我變成另一種可得意之物,這是精神的物質享樂主義,他要用瘋狂、激進的純物質享樂主義行為來把它喝退 。遺憾的是,仲巴活佛的這番努力顯然矯枉過正,他的弟子們不但沒有走出精神的物質享樂主義的誤區,而且還堅持把這種主義進行到底,將精神的超越作為瘋狂追求感官和物質享樂的借口。譬如密教的性愛是精神的、神聖的,所以他們不管如何追求性愛的大喜樂都是無可指摘的。仲巴欽定的衣缽傳人唯色丹增明知自己已經感染了愛滋病毒,還繼續與他的多位弟子—情人們共修大喜樂 ,以致將這致命的病毒至少傳給了她們中的一位。這正好應驗了仲巴活佛再三的警告,修密教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情。

來自印度的Osho-Rajneesh被認為是二十世紀美國最臭名昭著的密教性愛上師,他是二十世紀後期最初幾位在美國消費者文化中成功販賣他們打上自己商標的新密教(neo-Tantrism)的印度上師之一。Rajneesh的新密教在美國的傳播使密教傳統成功地完成了商品化和商業化的過程。到八十年代,激進的性解放已近尾聲,代之而起的是性的商品化,這是資本主義向現代文化所有領域擴展的更大的社會經濟過程中的一個部分。Rajneesh提供了西方人想象中的密教所擁有的所有東西:一個確保靈魂覺悟的免費愛情秘術, 一個令人激動的激進社區。1931年Rajneesh出生於印度的Madhya Pradesh,年輕時多次體驗過不同形式的大喜樂,二十一歲便完全覺悟。曾在大學教哲學,六十年代後期開始招收徒弟, 傳授他的精神體驗,鼓勵弟子們沉溺於一切肉欲,嘲諷印度的民族英雄甘地是受虐狂式的沙文主義性倒錯者。1971年,他在印度的Poona建立了一個新的烏托邦社區作為一種新文明的種子,並 很快成為一個非常高盈利的新文明,也很快因財政和法律問題與印度政府發生衝突,迫使Rajneesh於1981年攜大批弟子逃亡美國。自稱為「美國等待已久的彌賽亞」,Rajneesh很快在 Oregon的Antelope購置了一塊方圓六萬四千公頃的土地,開始與他的弟子們一起營造自己的新城和理想社會Rajneeshouram。這個社區很快變得非常的富裕,存在四年間的總收入竟高達一億二千萬美元。但很快與周圍的美國本地居民發生激烈衝突,1986年美國政府以其違反憲法規定的政教分離原則為由,取締了這個社區,Rajneesh和他的弟子們受到種種不同的指控和調查,Rajneesh最終於1987年被驅逐出境,在沒有其他國家願意接納的情況下不得不返回Poona。儘管如此,Rajneesh的弟子遍布世界,他的影響即使在他於1990年去世之後依然不減,成為一個全球高科技運動和商業經營的國際性偶像。

Rajneesh鼓吹一種沒有宗教的宗教,一種道德的無政府主義,一條超越傳統道德觀、超越是非的道路,一種明確排斥所有傳統、教條和價值觀的宗教 。他認為人類的一切痛苦來源於扭曲的社會關聯,即家庭、學校、宗教和政府等文化體制對每個個人的程序設定,人類的自由和解放只有先解構所有這些強加在我們身上的程序設定才有可能。為了幫助他的信徒們解除這些設定的程序,他設計了一系列瑜伽、觀想和其他心理—身體合修的方法,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那些被他貼上新密教標籤的修法。而要學到這一套修法,信眾們必須付出昂貴的代價,為期三個月的整套重新平衡程序法要價七千五百美元。Rajneesh稱他的新密教是一種終極的反宗教,是一種不需要嚴格儀軌,不需要任何清規戒律的精神修法,其目的只在於將個人從所有束縛中解放出來。密教是自由,密教是解放,密教不分好壞、不分善惡地接納一切,密教是對人欲、激情的終極肯定。密教接受性衝動,並視其為人性最強的力量。如果性愛被徹底地整合和吸收,則將成為人類最強大的精神力量。佛陀、耶穌之所以有那麼大的吸引力,就是因為吸納了性愛。所以,Rajneesh所傳修法很多與群交有關,他稱此為一種「強化治療」,使人通過強烈的發泄導引出意識的轉化和昇華。密教修習的終極目的是徹底的自我接受、自我實現,而達到這個目的的最便宜方法就是性愛瑜伽。一旦你釋放了受壓的性欲,你就會發現自己早已完美無缺、早已神聖靈通。既可以沉溺於肉欲的快樂和滿足,又能夠獲得徹底的自由和即時的聖化,Rajneesh的新密教看起來是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的「自我一代」(Me generation)和八十年代的「權力一代」(Power generation)的最合適的精神表達。

網上大喜樂與後資本主義文化邏輯

密教和密教性愛的神話在數據化的網絡時代繼續膨脹。通過網絡組成的全球化的虛擬密教社區,打破了地理邊界、年齡、性別、種族、社會階層等所有局限。不管你生活在地球上的哪個角落,你都可以和生活在地球另一個角落的人們一起供養本尊、崇拜神靈,舉行密教法會、交流精神體驗、同修大喜樂。美國式的密教,或曰「精神的性愛」,通過網路輕而易舉地佔據了全球市場。在人類歷史的第三個千年開始的時候,密教看起來是我們現在所處的這個後資本主義社會的最理想的宗教。

如韋伯所言,早期資本主義的建立與新教倫理關系至深,人們崇尚的是勤奮、節儉和禁欲。而今天的後資本主義社會則以大眾消費和市場化為主要特徵,崇尚肉欲的滿足和享樂主義。資本主義市場邏輯滲透到所有文化領域,從藝術到政治、宗教都成為可以買賣的商品。宗教早已成為精神超市中明碼標價的消費品,信仰者可以自由挑選最適合於自己的宗教形式,拼合成為完全屬於他們個人的精神信仰。後資本主義時代人對任何重大、統一的世界觀和人類歷史的宏大敘事普遍失去信仰,其美學品味趨於欣賞強健體格、震撼價值、即時滿足和大喜樂體驗。在後資本主義的消費文化中,身體不再是罪惡和欲望的載體,而是喜悅、享受和滿足的來源。美式密教與這樣的文化大背景顯然極為合拍,首先新密教拒絕一切傳統的宏大敘事和既定的意識形態,公開擁抱消費者文化的激進的多元主義、Heteroglossia和自由拼湊;新密教來源於一切文化傳統之神聖遺產,是一種不受體制限制的普世傳統,密宗性愛是適合於普世大眾的不分宗派的神聖性愛。其次,作為後資本主義時代的產兒,新密教也推崇強壯、享樂和震撼的審美觀。按仲巴和Rajneesh的說法,普通人都深陷於為主流教育、政治和宗教所創造出來的社會關係的運行不良的模式中,將我們從這些破壞性的模式中解放出來的唯一途徑是密宗的強烈震撼策略,即以非法的性愛、或對食品、毒品和狂野派對的沉溺作為對現世的道德法律的明確違背 。這樣做的目的是要打破我們理解現實的一般方式,將我們設計進一種脫離塵世一切束縛的終極的大喜樂狀態。

當下美國人對密教的吹捧更加玄乎,密教甚至被稱為「未來的科學」、「政治變革的引擎」,密教將在這個千年中重新將人類團結在一個新的精神民主體制中。密教的未來就像是女人的最佳性高潮,它沒有極限。密教是一種廣大的精神體驗,像海洋一般、奇妙和不可預知。密教是一個精神性的商標,它可以將享樂與超越、自我實現和塵世的富足奇 妙地統一起來。凡此種種,不一而足。事實上,作為一種最激進、最違背常理的精神形式,密教踐踏了所有的禁忌,打破了所有的社會限制。但正如自稱為「後色情現代主義者」的色情明星Annie Sprinkle用密教性愛的現場表演作為從所有對性的限制和社會禁忌中獲得解放的工具一樣,密教看來真的就是生活在當下這個以激進的性、暴力、違犯戒律為標幟的時代的美國人獲得精神解脫的最合適的道路了。

總而言之,眼下人們心中的密教形象是東方和西方、學術界和普通百姓之想象的一個複雜和綜合的創造。密教實際上是一個變化多端、極不穩定的範疇 ,其意義或隨特定的歷史時刻、文化氛圍和政治環境的變化而變化。而我們對密教的看法的改變實際上反映的是我們自己不斷變化中的道德觀和性觀念,從這個角度來說,密教無異是觀照我們自 己心理的一面鏡子。通過對密教在美國被接受、改造和重新創造的歷史過程的了解,我們可以對百年來美國人的心路歷程,特別是性觀念的變化、發展有一個總體的把握。而美國人對精神的物質享樂主義的揭露和批判或可引以為前車之鑒,對目前國人中間出現的相同傾向予以警惕和抑制。

2009年12月7日 星期一

「漢藏佛學研究中心」與「北美漢藏佛學研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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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引自<北美漢藏佛學研究會>部落格,本文涉及漢、藏兩族之間的淵源,有一些政治考量,應該在佛學探討之外,另行斟酌。

http://www.stbsa.org/zh/association/zh_ParticipateSTBS.aspx

參與「漢藏佛學研究」                  談錫永

       去年夏天,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沈衞榮教授來訪,邀請筆者擔當他們的學術顧問,他說,學院名為「國學」,但研究範圍卻包括「漢藏佛學」,近數十年,國際間只有筆者在這範圍內孜孜不倦,因此堪當顧問。

        於是便談起事情的端末。
        於2005年初,季羨林和馮其庸兩位老教授,聯名寫信給中央,說明研究西域民族文化的重要。敦煌文書以及內蒙古黑水城發現的文書,都是中國寶貴的文化遺產,亦是漢族與西域各族文化交流的歷史見證,可是如今卻缺乏人材去研究。目前能通西域語文的學者已少,粟特文、西夏文、吐火羅文、以至滿文等,只有少數學者通曉,但卻有後繼無人之虞。

        在這些文書中,不少與漢藏佛學有關。在唐代時的敦煌、在宋代時的西夏黑水城,都是西域通向中原的重鎮,商旅雲集,漢地僧人以及西域各國僧人亦便於此兩個地方傳法,由是留下了不少各種文字的文書,當中又以漢文與藏文為主。這些文書,有不少內容可以見到,漢傳佛教與藏傳佛教在此交流,由是從印度傳來的佛學,在西域綻出奇葩,然後又反哺漢地與藏地。

        可是,國際佛學研究的趨勢,卻忽視了這點,因此便只有印藏佛學研究成為熱門,似乎漢傳與藏傳佛教漠不相關。如今面對黑水城及其其他西夏故地出土的大量漢、西夏和藏文文書,如果還不急起直追,培訓人材,將來便恐怕難於措手。

        據說,胡錦濤、溫家寶等中央領導看到兩位老教授的來書,立即批示予以支持,於是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專門成立了西域歷史語言研究所。中國人民大學紀寶成校長和國學院首任院長馮其庸先生更提出「大國學」的觀點,認為除了傳統的經史子集之外,還應該包容佛學,以及西域各少數民族的語言與歷史。如此說來,將漢傳與藏傳佛學結合起來研究,符合唐宋兩代歷史的真實,是故應該包容在「大國學」範疇之內。

        沈衞榮教授說,他邀請筆者當學術顧問,是希望筆者能給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內有志於漢藏佛學研究的學生們開設有關漢藏佛學的課程,並為一些年青學者的研究論文把關。因此,希望筆者能擔任兩套叢書、一本年刊的顧問工作。

        既然事關重大,筆者當時一口便答應下來。

        去年秋天,筆者訪問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並作了兩次講學,講學後反應甚佳,散會後一眾年青學者圍著筆者,提出許多問題,於是筆者邀他們到居停之處座談。

        一開座談之端,不得了,連續三晚都人頭湧湧。第三晚,一位名教授提出,要筆者開設課程在中國人民大學講學,當場北京大學、民族大學、首都師範大學都表示會參加。筆者考慮自己年事已老,同時還有翻譯、著作計劃進行,是故婉拒,誰知多位教授慷慨陳詞,認為筆者非開課不可,因為西域佛學文書不但關乎學理,而且還關乎密法修習,這方面,唯有筆者可以指導,因為筆者已修密四十餘年。一位教授於發言時竟然落淚,隨著有些學生亦嗚咽起來,在此情勢下,筆者唯有硬着頭皮答應。

        於是,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随後便籌備成立一個「漢藏佛學研究中心」,由兩個機構合辦,一是人大國學院自己、另一個則是筆者臨時組織起來的「北美漢藏佛學研究會」,有二十多名國際佛學學者參加,當中只沒有法國學者,因為筆者沒有法國朋友。這一計劃也得到了「中國藏學研究中心」的支持,這是國內一藏學研究的最高學術機構。

        這個研究中心,由筆者主理講學。為免波奔勞碌,人大校方一個星期便批出一條視像專線,讓筆者可以安坐多倫多(Toronto)給北京學者講學。事情實在進行得太快。

        今年六月,「漢藏佛學研究中心」官式開幕,筆者自然非出席不可。行前,浙江大學已表示希望跟筆者見面,於是一到北京報到,便立刻飛赴杭州。

        浙大表示,目前國內佛學教學人材不足,希望筆者可以替他們開課培養,並希望筆者先講學一次,看看反應。筆者一時好事,而且還吃了人家一頓樓外樓的盛宴,東坡肉、西湖醋魚甚合口味,於是答應講學。

        他們說,由於學生正在考試,所以聽眾可能不多,希望有四五十人。及至臨場,嚇他們一跳,已有近百人在座,接着,人流不斷湧至,聽眾自己找椅子坐滿通道,還敞開大門,讓人可以坐在門外。

        筆者一口氣講了兩個多小時,答問一小時,全程三個多小時無一人退席,主辦者認為難得。筆者認為,這只是由於國內太少人講漢藏佛學,有人講,便有吸引力。

        浙大於是要求筆者開三個課程,一個教學生;一個教教師,理由是教師開佛學課程最容易;一個教企業家,理由是如今的企業家很重視文化,更重視佛學。

        筆者原則上答應,每年為期四個月,期間筆者亦往北京。筆者其實亦想乘機享受一下江南山水、蘇杭美食。

        六月二十二日,漢藏佛學研究中心正式開幕,一望會場,主席台排列十餘個名字牌,除學者外,最低官銜是中央局長級,部級官員甚多,筆者的名字排在中央,頗為尊師重道。

        主席台右面最後一位是西北民族大學新任校長、左面最後一位是原成都軍區副政委。正是他們兩位,分別約筆者吃飯,筆者晚飯約滿,只能吃頓中飯。

        西北民族大學約吃四川菜,由藏學名學者王堯教授點菜,十分地道。他們邀請筆者到民族大學講一次西藏佛學,同時邀請筆者當他們十大本西藏圖像集的學術顧問,在手印與坐姿的表義上提供意見。

        成都軍區政委請吃江南菜,政委自己點菜,亦十分合筆者胃口,他請筆者往峨嵋山及昆明溫泉小住,但看樣子,下次筆者回大陸,還得去一趟四川。

        看起來,中國各方面對西藏問題都十分重視,尤其重視西藏文化。

        唐和唐以前,西藏稱為吐蕃,通過西域吸收漢地文化,連驛站的設施都仿效中原,官設「尚論」一職,則仿效監察御史制度,權力居百僚之上。

        到了唐代,吐蕃國力強盛,曾一度自行佔領西域的重要城市沙州(敦煌),並且以武力威脅唐朝。唐君主不斷採取和親政策,遠因可能是因為於滅高麗後,薛仁貴於高宗咸亨元年(西元670年)伐吐蕃,大敗而回,由是怯於與吐蕃爭戰。武則天不信邪,於證聖元年(695年)曾伐吐蕃,又不克,從此即不敢對吐蕃用兵,但吐蕃卻頻頻入寇,且跟回紇人聯手,是故唯有和親。

        唐貞觀年間(627-649年),許以文成公主嫁吐蕃;其後唐中宗景龍元年(707年),又許以金城公主嫁之,景龍四年下嫁。兩位公主的先後和親,給吐蕃帶來了漢土的醫藥、農業、術數、建築等種種文化,尤其重要的,是將佛教輸入到吐蕃,為其後印傳佛教入藏打下了基礎。

        然而終唐之世,吐蕃勢強,故與唐朝戰爭不斷,其後藉金城公主之力,始建立「舅甥聯盟」,於赤嶺立碑為記,此後雖有反覆,但大勢和好。

        宋代時,吐蕃勢弱,於是經常與宋朝修好,聯手抵抗遼兵。忽必烈謀攻宋,必須先聯結吐蕃,所以跟薩迦派(花教)的領袖八思巴會見,協助他政教合一,統治康藏。其後元朝成立,藏密薩迦派亦便入宮禁,傳世《大乘要道密集》一書亦於此入宮,所說的即是薩迦派的「道果法」。這時,吐蕃已成為元朝的屬國。

        明代時,藏密噶舉派(白教)興起,明朝於是改為支持噶舉派,封「大寶法王」,以及「大司徒」、「司徒」等銜,他們世代相傳,至今仍用這些名銜在弘法。現時的漢人弟子不知道這段歷史,將Dai si-to(大司徒)譯為「大錫度」,一時成為笑話,如今不知是否已經改正。

        在清代,則封賜格魯派(黃教),冊封「達賴喇嘛」、「班禪」、「章嘉活佛」。維持吐蕃成為屬國。

        自元至清,以迄民國,西藏已成為中國的屬國,至今已近八百年,所以如今連西藏人都不熱衷於獨立,只有一個流亡印度的西藏青年組織,接受外國反華基金的資助,提倡藏獨。他們的手伸得很長,可以說是遍全世界,光憑西藏人一定沒有這許多財力物力。

        如果追溯源流,由唐代開始的漢藏佛教交流,可以說是兩個民族文化融和的開始。由目前所得的資料推斷,藏傳佛教中最古舊的甯瑪派,其「大圓滿」教法即有許多跟漢傳佛教的禪宗相同,由是可知,達摩當年傳來的禪法,亦必有修習,非如六祖慧能所傳,唯是心法。例如世傳達摩傳有《易筋經》、《洗髓經》,相信前者應跟甯瑪派的氣、脈修習有關,後者則應跟明點(如內分泌等)的修習有關。至於這些,還須要深入研究,這恐怕即是漢藏佛學研究範疇內的事了。

2009年12月6日 星期日

沈衛榮:尋找香格里拉——妖魔化與神話化西藏的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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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引自<北美漢藏佛學研究會>

http://www.stbsa.org/zh/association/zh_ShenArticle2.aspx

尋找香格裡拉——妖魔化與神話化西藏的背後         沈衛榮教授 講座

1933年,一位名叫 James Hilton 的人發表了一部題為《失落的地平線》的小說,一路暢銷至今,被後人稱為遁世主義小說之母。這部小說講的是二次大戰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時一個世外桃源的故事。

1931年5月,外國人正慌亂地從印度某城巴斯庫撤離,一架英國使館派出的飛機從一個不明的地點飛往中亞的白沙瓦,結果被劫持到了一個叫香格里的地方。當時飛機上有四個人,一個是英國的公使,名叫 Robert Conway,還有他的一名副手、一名女傳教士和一位正遭通緝的美國經融騙子。當這四個人坐的飛機中途迫降在雪山叢中時,他們發現這個名為香格里拉的地方竟是一個難得的世外桃源。

雪山叢中,有一個「藍月谷」,一座巨大的宮殿聳立於中央,最上面住著香格里拉的主宰「高喇嘛」(High Lama),香格里拉的居民匯集世界各路精英,管家是一位文雅、世故的漢人,還有一位漂亮的滿族小姐。香格里拉有中央供暖、俄亥俄的阿克倫浴缸、大圖書館、三角鋼琴、羽管鍵琴,還有從山下肥沃的谷地運來的食物。

香格里拉的圖書館裡面充滿了西方文學的經典,收藏的藝術品裡面有宋代的瓷器,演奏的音樂中竟有蕭邦未曾來得及於世間公布的傑作,可以說世界文明的精華咸集於此。香格里拉的居民人人享受著現代、富足的生活,只有所有的西藏人卻住在宮殿的腳下,他們都是伺候那些喇嘛及其他居民的僕人。除了西藏人以外,這裡的人都長生不老。他們的「高喇嘛」已經活了250多歲。那位看上去很年輕的滿族小姐實際上亦已經接近百歲了。

1919年經歷了一次大戰的歐美年輕人成了「迷惘的一代」,特別是英國的很多精英知識分子和年輕人,經歷了這場殘酷的戰爭,他們滿懷著對人類社會幸福美好的嚮往,積極參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戰,但是戰爭粉碎了他們對世界的希望和夢想,無法再走上傳統的生活道路,於是開始尋找心中的香格里拉。

1929年的經濟大蕭條,是一場世界性的經濟衰退,可能比目前我們所面對的金融危機還要嚴重,是近代以來規模最大、後果最嚴重的經濟危機。可想而知,在戰爭把自己的理想粉碎的時候,又遭受嚴重的經濟危機,當時的人們是怎樣一個精神狀態。接下來各個國家出現瘋狂的民族主義,最典型的就是德國的納粹開始猖獗。第二次大戰山雨欲來,百姓恐懼戰爭陰霾,飽受摧殘的心靈需要在香格里拉這塊寧靜美好的伊甸園中得到了撫慰。

可以看出,香格里拉是西方世界想要尋找的一塊美好的伊甸園。

在《失落的地平線》中反映的是時代的思想,反映了很深的帝國主義的烙印。在純潔美好的烏托邦理想下掩蓋了許多隱藏的暴行。香格里拉只是西方白人的伊甸園,而不是東方人的桃花源,更不是世界人民的幸福樂園。香格里拉的地理分布,充分體現了這種平和的神權統治下徹頭徹尾的種族等級體系,住的越高,地位就越高,像「高喇嘛」住在最頂層,是一個平和的神權政治的最高統治者。外族的喇嘛們生活在屹立於宏偉巍峨的雪山上的喇嘛寺,而種植糧食的大量土著居民生活在下面的山谷中,這些就是西藏人,他們除了吃飯、會微笑以及伺候他人,就不會在做什麼了。在香格里拉,他們是沒有地位的,只是僕人。

西方人公開的聲稱,「我們認為西藏人由於他們所生活的海拔高度等原因,不如外界的民族那麼敏銳,他們是非常迷人的民族,而且我們已經接納了很多藏族人,但是我懷疑他們其中能否有人能活過百年。漢族人相對而言好一些,但是他們中很多人也只活了一般意義上的高壽而已。我們最好的選擇毫無疑問是歐洲的拉丁人和北歐人,美國人也同樣受歡迎。」 從這些可以看出種族的劃分是非常明顯的,有很典型的帝國主義的氣息。

總而言之,香格里拉是一座西方文明的博物館,香格里拉是十八世紀歐洲人對於東方和東方傳統文化的幻想。香格里拉是一個充滿了帝國主義腐臭的地方,它是西方人創造的一個精神家園。而不是我們的,也不是西藏人的精神家園。在這本書中經常提到:東方人難以進行精神交流,西方人的精神苦悶和終極追求是東方人不能理解的。所以,這個保存了世界文化成果的香格里拉是西方文明的博物館,東方文化只是裝點。

1937年,著名導演Frank Capra將《失落的地平線》拍成電影,這部同名電影使得香格里拉的故事在西方非常深入人心。香格里拉本身的來歷可能是作者靈機一動創造出來的,也可能是與藏傳佛教裡的香巴拉有些關系。但是現在沒有證據可以說作者知道藏傳佛教裡有香巴拉這個傳統。總之,在地圖裡,香格里拉是找不到的一個地方,沒有辦法確定。從前美國的導彈發射基地就被稱為香格里拉。美國總統休假的地方,現在叫戴維營,以前也叫香格里拉。70年代開始,香格里拉大酒店遍布東亞舊殖民地,在西方是沒有的。這是帝國主義的流風餘緒,以重溫帝國主義的舊夢。

香格里拉=雲南中甸:Tradition on Sale。非常遺憾的是,幾年前中國雲南的中甸宣布這個地方就是香格里拉。還有很多人出書證明這個地方就是香格里拉。其實,香格里拉就是一個莫須有的地方。如果把香格里拉這種認同作為發展民族經濟的商業行為,無可厚非。但是從政治上講,是很不正確的。把雲南中甸裝扮、濃縮成西藏文化的一個縮影,我認為是一個不恰當的做法,這是在賤賣自己的傳統文化。這是內部的東方主義: Inner Orientalism,是取悅於西方,按照西方的設想製造一個東方的形象。這種傾向在近代和當代,包括電影、書畫、文學作品都有傾向。

將香格里拉等同於西藏是西方出現的一種非常典型的傾向,它變成了後現代西方人的精神家園。這幾年,西藏包括藏族文化在西方非常的吃香流行,一個根本的原因就是:西藏被西方人當成了香格里拉,被整個西方世界當成了他們所期待的一個精神家園。這也是西方社會會如此持久的出現西藏熱的原因。實際上,大部分西方人對現實的西藏並不了解,也不關心。他們只是關心他們心靈中的西藏,或者是他們虛擬的西藏,而這個西藏,就是香格里拉的一個變種和發展。

西方人對西藏的熱愛是西方「東方主義」的一個經典例證。西方人視野中的西藏與現實、物質的西藏沒有什麼關係,它是一個精神化了的虛擬空間,擁有西方文明中已經失去了的、令人渴望的一切美好的東西。它是一個充滿智慧、慈悲的地方,沒有暴力,沒有爾虞我詐﹔藏族是一個綠色、和平的民族,人不分貴賤、男女,一律平等,沒有剝削,沒有壓迫。這樣的一個西藏過去沒有在歷史上存在過,將來也永遠不可能出現。說穿了,西藏是西方人心中一個不可或缺的「他者」,是他們觀照自己的鏡子,是他們用來確定自己認同的坐標,是經歷了工業化之後的西方人的精神超市,寄託了他們所有的夢想和懷舊之情。在這裡他們的精神可以縱橫馳騁,得到無窮的享受和滿足。與其說他們熱愛西藏,不如說他們熱愛自己。

接下來,我會和大家回顧一下,西藏是怎樣被說成是香格里拉的,西藏又怎麼會成為西方的後現代精神超市的。這是一個美麗的神話,但是,它不能給西藏、西藏文化、西藏人民帶來利益。

最近二十年間,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西方人對西藏的熱情有些泛濫,這是有很深的文化和社會背景的,而香格里拉的神話恰恰在其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在西方的歷史上,對西藏認識一直都是這樣的美好的嗎?當然不是。如果,現在非常熱愛西藏的西方人士,回顧一下他們的先輩接觸、認識、理解西藏的過程,他們會很臉紅的。實際上,在幾十年前,他們對西藏的形象還是非常的不堪的。真正把西藏說成是香格裡拉,即精神家園,還是很晚近的事情。

西方人認識西藏的歷史始於神話傳說時代。成書於公元前五世紀的西方第一部歷史著作希羅多德的《歷史》中就已經出現了有關西藏的記載。其中提到印度北邊有一個民族,其居住的地方有碩大的螞蟻,擅淘金沙,它們在地下做窩,集聚金沙,可白天總有掏金者過來把它們聚集的金沙偷走。這個故事大概是西方人至今相信西藏有大量金礦的由來,盡管它沒有任何的歷史依據。令人詫異的是,在流傳於今克什米爾拉達克地區的藏族自己的民間傳說中,竟然亦有這種螞蟻掏金的傳說。

希羅多德之後,西方文獻中再次出現有關西藏的記載見於公元一世紀地理學家托勒密的名著《地理》,其中不但提到了西藏,而且還提到了一座銅色的山。銅色山是藏族人民心中的一座聖山,它是藏傳佛教大師蓮花生隱居的地方。於此,歷史與傳說雜糅在一起,委實匪夷所思。

公元一世紀到十三世紀之間,有關西藏的記載非常少。西方人較多地了解西藏是從《馬可波羅游記》開始的。馬可波羅也沒有到過西藏(目前西藏自治區的範圍,古代叫衛藏,西藏東部是安多和康區,他只到過安多那一帶地區),卻留下不少添油加醋的記載。他說西藏人是最擅魔術的人。西藏和克什米爾的“八哈失” (音)是世界上最厲害的魔術師,他的書裡邊提到了一個故事,說每年蒙古大汗,當時在位的大汗是忽必烈汗,他每年要去上都避暑,大家都知道,現在去上都,從北京開車過去隻要5,6個小時。可是當時要走上好幾個月,他每年去的時候,都會有一個西藏的喇嘛陪著大汗一起出發,因為天氣是不可預測的,經常會遇到大的暴風雨,可是只要西藏喇嘛在旁邊,只要他用魔法念咒,哪怕其他地方風雨大作,大汗所經過的地方一定是風和日麗的。這個故事,大家如果去翻翻我們漢文的文獻記載,翻翻元代有一本佛教的書叫《佛祖歷代通載》,其中記載的膽巴(音)國師的故事,就可以知道他的故事和《馬可波羅游記》中說的故事一模一樣。在元朝有兩位在大汗前面服務的來自西藏的很有名的大師,一個是八思巴大師,另外一位就是八思巴的弟子,名叫膽巴(音)的國師,是從旦麻之噶巴(音)地方來的,裡邊的故事跟他說的一模一樣。這是馬可波羅書中提到的西藏人的第一個形象。馬可波羅說的第二個形象是,他認為西藏人是世界上最不講道德,最不講廉恥的人,為什麼呢?就是他們的男女關係混亂,他說游客到西藏去,藏族的母親們就會親自把他們的女兒送過來,游客對此不用負任何的責任,走前只要送一個小小的禮物就可以,而且受到這樣的小禮物越多,她們的身價就越高,這是世界上最惡劣的風俗,他還鼓動他的家鄉人到西藏去,吃這份免費的「午餐」。整個來說,這個故事影響很大,如果去讀一讀當時元朝留下的藏傳佛教的西藏喇嘛的形象的話,跟馬可波羅的這個說法可以說是大同小異。當時藏傳佛教的喇嘛在元朝的宮廷裡邊傳所謂秘密大喜樂法,就是指男女雙修,所以漢族士人認為西藏人,特別是喇嘛,是妖魔,他們傳的不是正法,而是妖法。從那個時候開始,可以說性化和巫化西藏和藏傳佛教,變成一個不管是中國也好,西方世界也好,一個非常典型的現象。所以東西方的人常常色情化西藏,認為西藏人在兩性關係上是一個非常開放的民族。如果跟我年紀相彷的可能還記得,1987年,中國有一位作家叫馬建,寫了一部小說叫《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蕩蕩》,這部小說的主題就是把西藏描寫成一個情色的地方,每個故事都和情和色有關係,並把它看成是落後和愚昧的表現來描述。實際上,當時馬建在1980年代的中後期去西藏,而那個時候的西藏,也同樣經歷了文化大革命。在社會、兩性關係上,西藏社會跟我們內地的社會沒有多少區別,根本看不到他小說裡面描寫的那些東西。那些東西都來源於他從自己的文化當中所接受的有關西藏的傳統說法。而這些傳統可以回溯到馬可波羅時代,也可回溯到元朝階段。

西方人和西藏真正的接觸是開始於傳教士的時代,第一個到西藏的西方人是葡萄牙的耶穌會的傳教士,叫Antonio de Andrade,他從1624年從印度來到西藏西部,就是阿裡扎布讓這個地方。在西藏停了沒多久,他就返回了印度。後來他就寫了一本很有名的書,叫《重新發現大契丹或西藏》,這本書1626年在里斯本用葡萄牙語出版,又很快翻譯成其他歐洲語言出版,影響非常大。Andrade對西藏形象的描述跟其他人比,相當的正面。他說西藏人是很有學問,很有禮貌的人。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事是,他明明是第一個到西藏的歐洲人。他卻說他是重新發現了西藏,這也是在中西文化交流史上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事,為什麼叫重新發現了西藏,因為去西藏的目的是要去傳教的,傳天主教的教法,可是到了西藏以後卻發現,西藏早已經是一個「天主教」的王國,他認為西藏的喇嘛就是他們天主教的牧師,西藏人穿的衣服,那個大紅的袍子,西藏宗教的那些儀軌跟在天主教裡的那些儀軌,如灌頂洗禮等都非常的相似,所以他一方面非常高興的宣布重新發現了「天主教的王國」。另外一方面也覺得非常的失落。為什麼說失落呢,因為他本來到西藏去是要傳教的,他發現西藏不需要他傳什麼教了,都已經在那裡了。後來很多天主教徒都非常痛苦,他們說這是魔鬼的一個惡作劇。可後來這也給新教攻擊天主教提供了一個非常好的武器,說你們天主教本來就是壞東西,西藏的喇嘛教和天主教本來都是壞的東西,是一丘之貉。

從傳教士時代,我們講到十八世紀啟蒙時代。大家知道西方的啟蒙時代,可以稱為一個浪漫化東方的時代。在啟蒙時代,東方是一個非常積極的形象。當時特別是法國像伏爾泰那樣的法國啟蒙思想家,對中國的文化都非常的讚賞,他們甚至於認為歐洲已經走向沒落,歐洲唯一的希望就是把康熙大帝變成他們的皇帝,才有希望。中國是那麼好的地方,統治中國的這些領袖人物全是哲學家。而德國的那些啟蒙思想家對印度的佛教、佛學、印度的這些思想也非常的熱衷。就是在這樣一個浪漫的東方化的時代,西藏的形象,還是非常的不堪。一直被認為一個典型的東方國家的一個非常專制、愚昧、落後和非理性的地方。受到很多啟蒙思想家的批判。大家習慣於把東西方分成兩塊。將文明、民主、理智、個人做為西方的象徵。東方就是非理性、愚昧和專制的代名詞。西藏更是東方專制的典型代表。大家如果有機會去讀這些著作,就會知道像寫《社會契約論》的盧梭、法國文學家巴爾扎克都以非常負面的形象描寫過西藏。而德國的哲學家們也同樣如此,像康德有一段話非常有代表性,他說世界上有那麼多好玩的事情可以做,他就搞不明白為什麼西藏人整天什麼事都不做,一個人坐在黑洞洞的房子裡面,面對牆壁,兩眼發呆,這到底有何意義。像黑格爾還專門寫了文章,對活佛轉世制度、對達賴喇嘛轉世制度表示非常的不理解,並對它作了非常理性的批判,他認為達賴喇嘛即是人,又是神,神人合一,這是非常矛盾的,是不可能出現的東西。所以西藏一直到上世紀80年代,西方大部分人還是把活佛轉世制度當成是一種騙人的把戲。它欺騙了老百姓,是政治的一種伎倆。也很有意思,到現在,即到了90年代以後,大部分西方人都相信活佛轉世制度是真的,可是這時候反而一些在西方生活的一些活佛,主動站出來說活佛轉世制度應該搬到博物館去了。就像現在西藏流亡政府的總理,桑東活佛,我曾聽他在一次在波恩大學所作的大會報告時說,至少75%的活佛都是假的。他自己就是一個假活佛,因為他小時候被選上活佛以後,他讀書不用功,他師傅就告訴他,我們選錯了,你這個活佛不是真的。那個時候他就相信,他自己不是真的活佛。而且他沒有跟他的上師們、先輩們有任何的精神聯繫。他當時這個話一講,下面的人聽的都發呆,一片噓聲。西方人認為怎麼可能,活佛轉世應該是個很真的東西。所以一直到了80年代,不管是民間的輿論,包括研究藏學的專家門都認為活佛轉世制度,是一個政治的工具,並不具有宗教上的可靠性。

到了殖民時代,西藏形象當然就更不堪了,因為西方要向東方殖民,侵略東方,要是東方很好,是一個有文化、有知識、美好的國家,他們就沒有理由進行殖民侵略了,所以那個時候,西藏和其他的東方地區一樣,是一個非常不好的地方。我舉一個例子,當時有一位來自加拿大的女醫師,也是位傳教士,她在西藏呆了11年,她後來寫了一本書,叫《與西藏人在寺廟裡和帳篷中》的書,說她在西藏生活了11年,從來沒有遇見過一位喇嘛,與他哪怕可以談談任何最基本的人生、哲學的東西。所有的喇嘛都近乎白痴般的無知,更不要說老百姓了。所以西藏受到殖民侵略實在是在劫難逃。這些傳教士對佛教肆意詆毀的同時,西方的這些佛學家,英國的維多利亞時代的東方學家也都對西藏非常的不屑,認為藏傳佛教是偏離原始、正宗佛教最遠的、最墮落的一個分支,他根本就不配叫做佛教,而只能被稱作「喇嘛教」。

剛才講了西方怎麼妖魔化西藏的過程,接下來我來講講西方人又怎麼神話化西藏的過程。在前面說了,如果現在的西方人,一個熱愛西藏文化的人,回過頭去看看他們以前,一直到殖民時代所有有關西藏史的描述,我想他一定會臉紅。但在西方還有另外的一個傳統,是神話化西藏的傳統,這就是最後他們把西藏和香格里拉畫上等號的一個重要的原因。神話化西藏開始也比較早,是一個比較弱的趨勢,剛說的希羅多德《歷史》所載淘金螞蟻的故事,讓西方人相信,西藏遍地是黃金,很多政治團體就認為,中國把西藏做為領土的一部分,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西藏遍地是黃金。出於經濟的原因,不能讓西藏脫離中國領土。這當然是胡扯。第一個到西藏耶穌會的傳教士 Andrade,他在書裡也提到一個故事,讓西方人,特別是康德非常的欽佩,他說西藏有一個習俗,用死人的頭蓋骨,做成花鬘,拿死人的頭蓋做成酒杯等等,兒子可以把父親的頭蓋做成一個酒杯,這不是一種野蠻,而是一種哲學。西藏人每天可以從容的與死亡對峙,用這種方式來超越死亡,這是一種西方人永遠也達不到的境界。這個故事在西方有很大影響,讓我想起了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我們漢族文化裡,在元朝的時候,當時有一位西夏的喇嘛叫楊璉真加(音),他把宋朝的皇帝的陵墓都挖掘出來,把宋朝皇帝宋理宗的頭給砍下來做成一個酒杯,這是讓漢人痛恨楊璉真加(音)三四百年的主要的原因。這讓漢人覺得西藏的喇嘛傷天害理。皇帝的頭蓋都變成喝酒的酒杯了。可在西方,在康德的眼裡就是一種哲學,西藏人可以那麼從容的面對死亡,非常了不起。

在很早以前,很多西方人,包括西方的哲學家,像康德這樣,他認為西方的一些古老的智慧、古老的哲學概念在西方已經失傳了,這些東西只有在西藏尚存,所以他們認為遠古文明時代,甚至希臘羅馬時代或更早的時代,西藏和西方已經有了聯繫,而在西方經歷現代化的過程當中,他們那些古老的文明智慧都失去了。只有在西藏,沒有經歷現在文化污染的地方還保留了原始的智慧。把西藏變為尋找終極智慧的一個地方。這個因素在各個層面上都有。最近流傳很多的就是,希特勒、納粹對西藏都很有興趣,派了一個以歇斐(音)博士為首的考察團到西藏。實際上,這個使團不是希特勒派的,而是希姆萊派的,到西藏來考察,想要找到日爾曼人人種的來源。實際上這是誇大,他們並不是要找日爾曼人的起源,而是要找在西藏保留的各種各樣的物種。只有在東方還有的物種。歇斐(音)博士回去後也寫了很多的書,很多著作來講述這些故事。我也在德國慕尼黑的國家圖書館看到了,當時希特勒和熱振活佛之間的通信,熱振送給希特勒一條小狗。整個故事被炒作的很厲害,有很多並不是事實。當時在西藏尋根的人很多很多,不光是尋找精神上的根,也有尋找種族的根的。現在被稱為世界藏學之父的喬瑪(音),一個匈牙利人,他到西藏為了尋找匈牙利人的根。匈牙利以前叫馬扎爾的人,這些人的來源他一直不清楚,很多人認為是匈奴人的後人。所以他想從語言上來尋找根源。他先到了俄國,沒找到﹔再到蒙古,也沒找到﹔最後找到拉達克,在那裡碰到一位英國殖民軍的軍官,他說:你不用去找了,你就留在這裡,我給你錢,你來研究西藏。這樣研究西藏所產生的價值更重要,他要他寫西藏的文法,編藏英字典。把西藏文化搞清楚了對英帝國主義有用。所以現代藏學的產生,是西方的民族主義和帝國主義結合的產物。喬瑪尋根是為了民族主義,而被英國的軍官資助,是出於一個帝國主義侵略的目的。

當然真正把西藏在西方炒得比較熱的不是喬瑪。喬瑪寫的那些書,在當時的西方人看來無疑就是說西藏人都是傻子,他花了幾十頁講西藏人怎麼穿衣服、怎麼騎馬,都是一些毫無用處的知識。真正使西藏喇嘛在西方有轟動效應的是十九世紀後期出現的神智學會。這個神智學會又叫通靈學會,創始人是一個半仙式的俄國婦女Madam Blavasky。她自小熱衷於神神鬼鬼的東西,17歲時嫁給了一位總督,但不到兩個月就分道揚鑣,從此浪跡天涯,尋求神智。她最初的興趣和職業是靈媒(音),曾到埃及學靈媒法術,未能如願通靈。隨後到了印度,最後到了西藏,自稱在扎什倫布寺附近隨喇嘛學了七年密法,終於找到了開啟神智的鑰匙。隨後,她在喇嘛的指引下來到紐約,創立了神智學會,很快風行一時。

實際上,這個神智學會是在當時反對進化論,反對現代化的背景下產生的一個所謂的科學的宗教。現代科學證明基督教的不少說法有漏洞,特別是達爾文的《進化論》所說的,人根本不是上帝創造的,人是猴子變來的。這使西方基督教信仰面臨嚴峻的挑戰。布拉法斯基夫人站出來說盡管天主教、基督教不靈了,但不等於說人類就不需要宗教了。就是說,人不一定是神創造的,但神的智慧是永存的。她要找回已經丟失的神的智慧,建立起一種科學的宗教,來對抗科學、對抗達爾文進化論。

當時她寫了很多書,給自己制造了很多光環,其中一個光環就是,說她有與西藏喇嘛心靈感應的功能,她的所有的著作都是喇嘛通過心靈感應向她傳達的,並教她如何向他人傳法。布拉法斯基夫人的書至今充斥於美國的大小書店之中,她的名著《西藏密法》中夾雜了一些藏文字,一看就不像是一位跟隨喇嘛學了七年密法的人寫出來的東西,因為沒有一個藏文字是正確的。書中內容其實是東、西精神學、神靈學的大雜燴,與藏傳佛法實在不搭界。可這位十九世紀最有影響力的女性的崇拜者卻遍布世界,通靈學會發展神速,全世界都有其信徒、會員。其中匯聚了很多鼎鼎大名的人物,像日本的鈴木大拙,法國的大衛妮爾,意大利最著名的西藏學家Tucci, 瑞士的心理學家榮格、英國最著名的佛學家孔茲(Edward Conze)等等,都曾是布拉法斯基夫人的信徒。我以前聽王堯先生講,他看到我寫的文章後,他說於道泉(音)先生以前可能就是Blavasky的信徒,他是中國的藏學之父,在國外待了很多年,回到中國以後他非常相信鬼神,從大躍進後來到文化大革命,如果哪裡有人上吊後來沒有死成,他就會跑去問他「你見到什麼了?」。到了文化大革命時人家批鬥他,說「你為什麼相信鬼神,你見到過還是沒見到?」我想這與他相信Blavasky是很有關係的。孔茲堅信布拉法斯基夫人是宗喀巴的轉世。後來西方有人研究說布拉法斯基夫人是十九世紀西方最有影響力的女性。

將西藏的神話化推進到一個新高度的是《西藏死亡書》的出版。可能連我們很多藏胞都不知道什麼叫《西藏死亡書》。我記得我們國內很有名的藏學家降邊嘉措先生以前到德國見到我就問我,「《西藏死亡書》是什麼東西?」因為他在德國訪問時很多人問他,後來我就說,《西藏死亡書》就是Bar do,他恍然大悟,原來是那個東西。可是在西方,可以說是人人皆知,在西方閱讀最多的來自東方的聖典,就是這個《西藏死亡書》。其作者亦是布拉法斯基夫人的粉絲,一位生性怪僻的美國人伊文思-溫慈。這個人曾在斯坦福大學學人類學,對東方的神秘智慧特別著迷。他曾追隨布拉法斯基夫人的足跡作尋求智慧之旅,最後他也到了印度、西藏,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從一個英國軍官的手裡拿到一卷書,並和一位喇嘛合作,把藏傳佛教寧瑪派所傳的一本密法儀軌翻譯成英文,題名為《西藏死亡書》,從此這部《西藏死亡書》變成了西方人所知的最著名的東方精神經典之一。

關於《西藏死亡書》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插曲,大家都知道,西方在六七十年代,也是一個很瘋狂的時代,也就是我接下來要講的嬉皮時代。美國嬉皮時代流行迷幻藥,有三位哈佛的教授,不務正業,製作化學毒品LSD,還鼓勵他們的朋友、學生、信徒一起試用這種毒品,令他們集體靈魂出竅,作迷幻之旅。其中的靈魂人物Timothy Leary被當時的美國總統尼克森稱為「活著的最危險的人」。在西方的性革命時代,Timothy Leary幾次被抓,美國的中央情報局還派美女去把他騙回來,抓起來,他們最終都被哈佛開除出去了,但他們在美國嬉皮士中的影響歷久不衰。其中,他們作的一個瘋狂的事情就是,把《西藏死亡書》改寫成如何使用毒品的指南,說《西藏死亡書》中所描寫的那個死後世界就跟吃了迷幻藥所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樣,所以吃謎幻藥的人同樣可以克服、超越死亡。當時《西藏死亡書》又變得非常有名。Timothy Leary這個人確實魅力非凡,我看過一個關於他的紀錄片,講的是他面對死亡時十分地從容。臨終時,他叫人把他的頭顱鋸下來,妥然保管,待幾百年之後將它復活。他自信聰明非凡,值得後人好好地研究。

剛才說的是嬉皮時代,接下來我們講新時代運動,New Age Movement。這個New Age Movement可以說到現在還是方興未艾,在西方還是一個精神運動,從七十年代開始一直到現在,也很難說清楚New Age Movement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運動,大致地就說它是一種不同的精神運動、生活方式和消費品的一個大雜燴,是從歐美玄學傳統和六十年代的文化反動中滋生出的一種異端宗教、東方哲學和神秘心理現象的混合體。在表面的雜亂無章之下,貫穿「新時代運動」的主題是「對個人的頌揚和對現代性的聖化」,即對個人自我與生俱來的神聖性的根本信仰和對諸如自由、平等、真實、自我負責、自我依賴、自我決定等西方現代性的幾個最基本的價值觀念的肯定。晚近的「新時代運動」 還進而對物質的繁榮、理財的成功和資本主義也加以神聖化。與六十年代文化反動運動對物質享樂主義的否定形成強烈對比,新時代人轉而肯定物質享樂主義,尋求精神性和物質繁榮、宗教超越和資本主義商業成功之間的和諧結合,視物質財富的富裕為精神覺悟的一種功能。在西方,「新時代運動」可以說是一個很大的文化或者思想運動,可是在我們中國,對這個運動研究得很少,知道的不是很多。

這個運動對西藏神話的誕生有非常大的意義。可以說,「新時代運動」是對東方宗教傳統或者思想傳統的引進,不光是藏傳佛教。比如說豆腐,豆腐在美國的食品超市裡到處都有,品種可能比我們國內都多,豆腐也就是在「新時代運動」中引進的東方的一種生活方式。比如像「無為」這個概念,也是新時代人的一種標幟性的生活哲學﹔還有像東方神秘主義,在我們這個年代很多人都知道以前出過《走向未來》叢書,其中有一本叫做《現代物理學與東方神秘主義》,這是當時美國加州有一個搞現代物理學的人寫的一本書。這是讓我們現在東方人很高興的一件事,書中提出現在西方任何先進的科學我們都古已有之,比他們都厲害。另外一個就是藏傳佛教,變成了在「新時代運動」當中一個非常耀眼的因素。

實際上新時代人不受任何一種固定的宗教傳統的束縛,他根據個人自己的興趣,或者個人自己的愛好,在精神超市裡找到各種各樣他所喜愛的宗教因素,然後組成自己的一種信仰系統。

與此同時,密教從六十年代開始,就變成了美國文化反動、性解放和性革命的一種精神上、政治上表明合法性的工具。所以,1964年,Omar Garrison出版了十分暢銷的《密教:性愛瑜伽》(Tantra: The Yoga of Sex)一書,鼓吹密教性技巧是取得長時間性高潮和最大性快樂的最可靠的手段。這也把藏傳佛教和密教聯系起來了。大家知道,密教應該是最初從印度傳到西藏的,可是密教傳統在印度本土已經不存在了,留下來的只是在西藏。有人認為,藏傳佛教在世界上做的最大的貢獻就是密教,但是密教後來在西方被變成了一個性的宗教。我記得有一次有記者採訪達賴喇嘛,問他為什麼密教現在在西方那麼流行,達賴喇嘛說這可能是因為藏傳佛教有密教......這就說明可能與這個因素有關係,而這個與藏傳佛教本身沒有關係,是西方人把它想象出來的。

按照西方的傳統,特別是新教的傳統,幾個世紀以來,基督教視性愛為罪惡,而密教則將兩性的結合看成是打開人生新境界的道路,故成為打擊基督教的偽善和假正經的有力工具,是對西方世界的一個十分及時和必要的治療。直接、激進的密教十分受六十年代人的青睞,它給以暴力、毒品和濫交為標幟的六十年代經驗賦予精神上的和政治上的意義,為其合法化提供了幫助。

這是一個很長的過程,但其中這裡面有藏族喇嘛起的作用,其中一個喇嘛就是西藏的瘋僧仲巴活佛。仲巴活佛在東方不是很有名,在西方可以說是鼎鼎大名,這個人已經死了二十多年了,可是在西方的影響還是非常大。有的人稱他是上個世紀最富創意、最理想的密教上師,也有人說他這個人就是個瘋子,他的瘋狂和癲狂都達到了極致。他實際上是噶舉派的,從康區去的一個小活佛,後來他59年離開西藏以後很快就到了英國,在倫敦劍橋讀書,變成了劍橋社交圈的名流,開始教人修法。但是因為後來發生了他和一個英國不到18歲的少女結婚的醜聞,他又被迫離開了英國到了美國,在美國很快建立了一個有世界影響力的香巴拉中心,開始傳法。當時很多的西方名流都成為他的弟子。這個人的一切行為和我們所想象的喇嘛都是兩回事,他是世界各地最頂級飯店總統包房的常客,出入坐奔馳,女弟子排著隊跟他雙修,自己到後來變成酒鬼,上課的時候基本上都得讓弟子抬上去才能講課,而且他主持的法會經常到最後變成一個群交的Party。可是這個人絕頂聰明,到現在他的很多著作差不多在西方是很多學藏傳佛教的經典。他認為,他的瘋狂是游戲、是善巧方便、當頭棒喝,領弟子們走出精神的物質享樂主義的誤區。所以他自己寫了一本書,到現在是西方的精神經典,叫《解剖精神的物質享樂主義》,他將弟子們對精神性和宗教的過份執著稱為「精神的物質享樂主義」。可是他的弟子們沒有被真正地領出這個誤區,一邊瘋狂地享受財富的增長和感官的滿足所帶來的物質性的喜樂,一邊尋找空山寂谷,關注心靈解放和精神超越。雖然他已經圓寂二十多年了,可是現在美國每個大城市都有香巴拉中心。

跟這個有關的,也是必須得提到的,也是把藏傳佛教和性拉上關系的一部書,叫《欲經》。這部書本身不是一部色情著作,至多可以被稱為情色著作。大家知道,在印度留下來的文本不多,所以它是研究印度古典人文歷史的一部很重要的著作,據說是公元前七世紀流傳下來的,真正成書是公元後四世紀。它講的是人怎麼相處,特別是男人和女人怎麼相處。它說,人生有法、利、欲和解脫等四大目標。法指善行、美德,利指財利、饒益,即物質財富,欲指人生愛欲、欲樂的滿足,而解脫則指脫離輪迴,實現永遠的解脫。四者中間,法、利、欲乃世間之物,而解脫則是出世的東西,屬宗教範疇。於法、利、欲這人生三大目標中,德行最高,財利次之,欲樂最低,但三者缺一不可,都應該努力去追求。德行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但也是窮人無法消受得起的奢侈﹔而貧窮絕不是美德,它不但令人難以享受人生的喜樂,而且也令倫理、美德無法實現,所以只要無損於法,人就可以唯利是圖。同樣,只要無損財利,人就可以恣意享受男歡女愛。青少年當力求獲得知識和財利,以保障日後生活無憂﹔青壯年當專心享受欲樂,方不虛耗此暇滿人身﹔老之將至才追求道德完美,以實現人生終極的解脫。雖然這跟共產主義相差很遠,但也絕對不是後人把它想象成的色情的,專門教男女行房事的書,裡面只有一章講的是男女六十四種情愛之術,但是這部書整個的是教男人怎麼和女人相處,是充滿了對女性尊重的一本書。

這部書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被西藏非常有名的另一個瘋僧根敦群培改寫成了《欲論》。大家知道,根敦群培非常有名,國內國外都有很多寫他的書,有一本書說他是二十世紀西藏人文主義的先驅,地位非常高。這個人可以說是個天才,但是他的瘋狂也讓人非常吃驚。他是哲學家、史學家、詩人、畫家、游記作家和社會改革家,西藏共產黨的創始人之一,他也為西方很多藏學家提供過服務,酒至半酣還能演示通梵文、巴利文、英文、日文等十三種語言的能力。同時這個人也是個瘋狂的酒鬼,鴉片鬼,一個色情狂。我在國外看過一個他生平的紀錄片,他在印度時的朋友說他幾乎每天都要去逛妓院。可是他也寫了很多非常有意義的著作,其中的一本就是《欲論》,可以說這本書是現代西藏的性啟蒙書。它跟《欲經》不一樣,《欲經》只有一部分是講男女關係的,可是它幾乎都是講男女房事的,但這部書同樣不是一部色情的書,更不是我們所說的是一部完全很下作的色情的書,而確實有很多人文主義的精神。特別是作為一個喇嘛,他能夠把世俗人生的喜樂告訴藏人,這是很前衛的事情。大家可能受到對西藏情色化形象的影響,以為西藏人在男女關係上很開放,這完全是一種妖魔化的的形象,西藏社會本身就是一種男權社會,是一種神權政治的社會,男女根本就沒有平等可言。特別是在男女關系上面,女性根本就沒有享受到平等。根敦群培寫作《欲論》,我想這是他為了表示了對女性的尊重,真正把人性、人本調到一個很高的位置上寫成的這麼一部書。可是這樣一部書,根敦群培在書裡面講的明明白白,他說這部書和藏傳佛教沒有關系。根敦群培本人可以說是一個反潮流的佛學大師,他認為他根本就不喜歡他所信仰的,或者說是他生來應該信仰的藏傳佛教,這些都是胡扯。他要用非佛教的東西,來啟蒙西藏人。可是非常有意思的是,他的這部《欲論》最近在九十年代的西方,被可以說是美國最有名的藏學家之一,叫Jeffrey Hopkins的人,翻譯成了英文,改寫成了《西藏性愛的藝術》。Hopkins先後出了兩本書,第一部講的是西藏愛的藝術,性愛,性高潮精神治療。講的是異性戀之間,怎麼來利用根敦群培的這部書,來提高自己性愛的藝術,達到精神解脫、精神治療的功效。因為他自己又是同性戀,他後來過了幾年又寫了一部《同性戀者的性愛六十四術》,又把根敦群培那部書作了改寫,改寫成同性戀者的性愛指南。當然這是他的自由,他可以這樣做。可是,這是個非常不道德的行為。他本人是一個藏傳佛教的專家,他有這麼一種權威的身份,然而他完全無視根敦群培說我寫這部書是和藏傳佛教毫無關係的。他花了好大的筆墨,說這部書是藏傳佛教的一個經典,是讓人既享受人間的喜樂,又能達到精神解脫的一個寶典。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不道德的行為。在西方這部書又變成非常暢銷,影響很大。這樣一部著作傳達給世人的意思是,藏傳佛教就是讓人既享受到現世的快樂,又可以得到精神解脫的一種宗教。這把神話化西藏提到了新的高度。

當然,關於神話化西藏的例子很多。大家知道好萊塢和西藏現在已經變成了非常有關係的地方。去年「3.14」以後、大地震以後,Sharon Stone說了一些讓我們(中國人)聽著很不爽的話,但實際上在好萊塢真正代表支持「藏獨」、支持達賴喇嘛的人不是Sharon Stone,而是兩位男星。一位是Richard Gere,大家可能知道這個人,最早演電影有個叫《Pretty Woman》(漂亮姑娘),後來還演了一個跟中國有關系的,叫《紅角落》還是什麼。可以說,他這個人是一個在西方有很多女性粉絲的這麼一個大明星。一邊風花雪月,閱盡人間春色,一邊是自稱達賴喇嘛的密友,每天要打坐,坐禪,念佛。出了很多書,也是在紐約“Tibet House”的創始人之一。有一年好像奧斯卡發獎的時候,他就在台上講,希望鄧小平先生也在看這個奧斯卡頒獎會,應當怎麼改變西藏政策諸如此類的話。另外一位就是功夫明星叫Steve Seagul,可能看電影喜歡功夫的人知道這個人,穿一身唐裝。完全以功夫片,而且是很低俗的功夫片出名的這個人。這個人當時在達賴喇嘛在西方還沒有很紅的時候,他就開始支持達賴喇嘛,現在據說變成一個達賴喇嘛很頭痛的事情,因為到哪裡他都會出現,自稱達賴喇嘛的朋友,他的形象又那麼差,經常會起到很多相反的效果。所以,西藏可以說變成好萊塢的一個時髦,表示說自己是一種很另類的,超越美國自身文化傳統的一個標幟。其實另外還有一個人,叫Uma Thurman,也是一個大明星。她自己故事不多,可是她爸爸是一個傳奇性的哥倫比亞大學的宗喀巴講座教授,叫Robert Thurman。這個人娶的太太就是剛才提到的那位Timothy Leary,把「西藏的死亡書」改編成吃毒品的指南書的那個人的前妻。Thurman這個人也是為西藏神話在西方流行起了很大作用的一個人,這個人在 1997年好像還被評為美國最有影響力的25位人物之一。這個人早年是哈佛的學生,因為二戰的時候家裡有人死亡,很年輕的時候有隻眼睛被搞瞎了,大學裡面談戀愛又發生波折,所以他後來就開始厭世,追求新的另類的精神解脫。他在自己的文化裡找不到,後來有一次他去New Jersey看到一位蒙古喇嘛,一見到就兩腿發軟,腿就筋軟,開始拜倒在喇嘛腳下皈依了佛門。後來蒙古喇嘛又把他帶到了達蘭薩拉,跟著達賴喇嘛正式出家,就這樣做了一年半的喇嘛,後來就還俗了,又回到哈佛大學,念完書,開始是在Amhest做教授,後來到哥倫比亞大學,被稱為哥倫比亞大學宗喀巴講座教授,在全世界傳播藏傳佛教。可以說作為一位學者,他寫了很多書,其中漏洞百出,經常基本年代都很成問題。可是作為一位宗教宣傳家,非常的有影響,非常的有力量。他把藏傳佛教,特別是格魯派吹到世界上最高的一個精神境界。他作了一個比喻,藏傳佛教是一個心靈的科學,心靈的宇宙學,喇嘛是心靈的宇航員,他們探索心靈所達到的高度,遠遠超越了西方現代科學所能達到的高度。所以西藏的喇嘛,是現在最傑出的科學家。他寫了很多很多的書,那裡用所有讚美的詞匯,讚美西藏的喇嘛。他也曾經把「西藏生死書」重新翻譯成英文,實際上「西藏生死書」和格魯派沒什麼關系,是個寧瑪派的著作。可是他把「西藏生死書」也改造成為一部心靈科學,解脫生死最好的一部指南書。就是這位先生,我以前在美國上課的時候就和我的學生講,作為一個學者他並不合格,而且他所描寫的西藏是有問題的,後來他到我生活的那個城市來講座,我讓我的學生去聽他的課,回來以後問他們怎麼樣,他們都說他wonderful,都被他吸引住了。他是一個非常有演講口才,有個人魅力的人。

所以,在我前面舉的所有例子的互相作用下,整個西藏和藏傳佛教被神話化了。西藏變成了一個理想當中的香格里拉,藏傳佛教變成裡西方人既能夠滿足於個人世俗的喜樂,又能達到最終精神解脫的世界上絕無僅有的一種精神指南。我的結論就是,西方妖魔化和神話化西藏的歷史反映的是西方人的一部心靈史,是西方社會和文化的一部變遷史。妖魔化也好,神話化也好,他們所說的西藏與現實的西藏沒有多少關系,當今西方人對西藏的熱愛,不是對一個真實西藏的熱愛,而是他們對所虛構的、想像的西藏的熱愛。他們對西藏的這些先入為主的觀念,嚴重的妨礙了他們與一個現實的西藏的交往。說西藏人沒有現代人的七情六欲,說西藏人從來就是一個精神的民族,說西藏是一個綠色和平的標本,聽起來挺好聽,但無助於顯示西藏的進步。他們所創造的這些形象,實際上都是人為地創造出來的。昨天我們還在討論西藏什麼時候開始變得環境特別嚴酷,沒有樹木的,結論是至少在十七世紀以後西藏就很少看見樹木了。根本不是像西方所宣傳的那樣,共產黨中國的大卡車,每天都在將在西藏砍下來的大樹搬運出來,所以把西藏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他們從六七十年代開始塑造出了一個綠色的西藏的形象,事實上綠色的西藏根本是不存在的,西方學者有人研究西藏是怎麼變綠的,環保這個概念其實在過去的西藏是很少有的。

顯而易見,只有除去西方人強加給西藏的這些虛幻的東西,西藏才能回到現實中來。今天我們中國人也對西藏顯示了超乎尋常的熱情。希望大家不僅僅把西藏當作寄托自己夢想的地方,而是真正的關心這片高原潔地。我們關心的是一個現實的西藏,不要把西藏當作香格里拉,不要把西藏當成一個精神家園,把自己的夢想都寄托在那裡,而是要真正的關心、幫助西藏。

謝謝大家。

王東整理

2009年12月5日 星期六

台語歌曲: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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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為陳懷恩電影《練習曲》劇照)

潘越雲的歌曲素以音域變化廣,難度高著名,獨獨這首台語歌,是屬於「下里巴人」人人可唱的等級,而不是「陽春白雪」那種曲高和寡的典型。前面那一段,頗有「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的韻味。後半段描述心情就像黃昏的彩霞,又有「曾是寂寥金燼暗,斷無消息石榴紅」的情境,真是「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聽者可以各取自己欣賞的角度。

《心情》 作曲: 甘儂

作詞: 林邊

心情親像一隻船,行到海中央,海湧浮浮又沉沉,就是阮的心情。每日想伊想不停,親像風吹一陣又一陣,每夜做夢夢見伊,親像伊在阮身邊,為著要見伊,只有夢中去,為著夢中見,日時變半暝。

心情親像一片雲,飛到天西邊,日頭落山的黃昏,就是阮的心情。每日想伊想不停,親像風吹一陣又一陣,每夜做夢夢見伊,親像伊在阮身邊,為著要見伊,只有夢中去,為著夢中見,日時變半暝。

註解:

1. 親像:好像。

2. 海湧::台語稱海浪為「海湧」。

3. 日時:白天

4. 半暝:半夜

2009年12月4日 星期五

沈衛榮:漢藏佛學比較分析以及存在異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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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引自《豆瓣網》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8892934/

《漢藏佛學比較分析以及存在異同》
作者:沈衛榮,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教授

英國印藏佛教學者 David Snellgrove 曾經指出,藏傳佛教包羅了印度佛教的所有傳統,印度佛教中有的,藏傳佛教中全有;印度佛教中已經失傳的,也在藏傳佛教中保存了下來,還得到了發展。例如藏傳密教,它來源於印度,但其發展則遠遠超出印度原有的傳統。①與漢化甚深的漢傳佛教相比,藏傳佛教與印度佛教的直接聯繫顯然更深、更明顯。是故,長期以來在西方和日本的佛學研究傳統中,藏傳佛教研究每每與印度佛教研究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印藏佛學研究通常是國際佛學研究領域內最受關注,也最有成就的一個分支。利用豐富的藏傳佛教文獻,借助活著的藏傳佛教傳統,接受過全面的語文學、文獻學訓練和具備良好佛學素養的佛教學者可以復原、重構早在13世紀就已經失落的印度大乘佛教傳統。

由於流傳至今的古印度梵文佛教文獻並不很多,現存的梵文佛教寫本也大都是相當晚的作品。所以,研究印度佛教必須依靠梵文佛教文獻以外的資料,其中尤以藏傳佛教文獻最為重要。現存《藏文大藏經》收錄佛典4569部,其中包含了絕大部分印度大乘佛教經典的完整翻譯。佛教於公元7世紀開始在吐蕃傳播,藏語書面語也在這時確立,故藏文從一開始就與佛經翻譯直接相關,它的語法和構辭法也多與梵文類近,故用藏文翻譯梵文佛經從用詞到語法構成均較容易相互對應。到公元9世紀初,藏文佛經翻譯數量已相當可觀,但由於譯師的組成相當複雜,除了吐蕃譯師外,也有來自漢地和印度,乃至中亞的譯師,再加上流傳到吐蕃的佛經原典來源不一、傳承混亂,故藏文佛經的翻譯質量參差不齊。為了規範佛經翻譯體例、統一佛典翻譯用詞,吐蕃贊普命令參與佛經翻譯的吐蕃、漢地和印度的譯師聯手編制了一部正字法字典——《語合二章》和一部解釋語源的語匯手册——《翻譯名義大集》,進一步保證藏譯佛經書面語言的統一和規範化。②還有,藏文佛經翻譯自始至終有印度高僧的積極參與,按照14世紀西藏著名佛學大師布思端輦真竺(1290-1364)在其著作《布思端教法源流》中的統計,先後來吐蕃參與藏文佛經翻譯的著名印度學問僧計有93名之多。其中不少在10世紀以後來吐蕃的印度僧人長期生活在吐蕃,對藏語文的理解和運用已相當嫺熟,他們的積極參與無疑為藏文佛典翻譯的質量提供了可靠保證。是故,精通梵、藏兩種文字的佛教學者,不難通過藏譯佛典來想像梵文佛典的本來面目,重構已經失落的梵文原典。因此,藏文成為研究印度佛教者必須掌握的工具語言,藏文佛教文獻是研究印度佛教不可或缺的珍貴資料。

除了對保存印度佛教文獻有不可替代的價值以外,藏傳佛教對於繼承和發展印度大乘佛教教法同樣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大乘佛教之精義在西藏經過一代又一代學富五明、智悲雙運的高僧大德的闡述和論辯,得到了廣泛弘揚和發展。西藏歷史上出現過一大批傑出的佛教學者,如屬噶當派的俄譯師羅怛攝羅 (1059-1109)、屬薩思迦派的薩思迦班智達公哥監藏(1182-1251)、屬沙魯派的布思端輦真竺、屬寧瑪派的龍禪羅降巴 (1308-1364/69)、屬格魯派的宗喀巴(1357-1419)、屬不分派的不敗尊者文殊勝海(1846-1912)等等,他們對印度大乘佛教的中觀、唯識、如來藏等哲學思想的理解和闡發,③對以公元7世紀印度量學大師法稱的著作為代表的佛教因明學思想的繼承和發揚,和藏傳佛教覺囊派積極主張的「他空見」思想一起,④極大地豐富了印度大乘佛教哲學思想。⑤對上述這些藏傳佛教大師的著作進行解讀和研究,顯然能夠幫助佛教學者更深入地理解和探究印度大乘佛學的基本思想和甚深奥義。

藏傳佛教除了在中觀、唯識、如來藏和因明等佛教義理的發揮上獨樹一幟外,更因其周密的密教修習傳統而在佛教世界中占有十分特殊的地位。密教(Tantra,怛特羅)是一個遠早於佛教就在印度出現的古老傳統,印度大乘佛教在吸收、融合、改變和發展印度密教傳統的過程中,形成了被稱為金剛乘的佛教的密教傳統。隨著印度佛教在13世紀的消亡,佛教中的密教傳統,特別是無上瑜伽部的傳統在印度已經失落,而它卻在西藏得到完整的保存和全面的發展,成為藏傳佛教的主流和標幟。藏傳佛教中那些複雜的密教修行甚至被西方人類學家認為是西藏人為丰富世界人文精神作出的唯一和最大的貢獻。⑥於佛教研究而言,現存藏傳佛教文獻中數量巨大、門類繁多的密修儀軌、修法是重構印度古老的密教傳統所必須依靠的最重要的資料。只有對藏傳密教作深入的研究,古印度密教傳統的真相才有可能被揭露出來。印、藏佛學研究之不可分離於此亦可見一斑。⑦將印、藏佛教作為整體來研究,追溯其根源、觀察其流變,無疑是佛學研究的正確方向。

長期以來,人們習慣將「佛教征服中國」的歷史理解為佛教漢化的歷史,漢傳佛教研究偏重討論佛學義理及其與儒、道等漢族傳統哲學思想的涵化,擅長作哲學史、思想史式的研究。⑧而歐洲傳統中的印藏佛教研究則以語文學(philology)的方法整理、解釋佛教文獻為主流。這種方法上的明顯差異,造成印藏佛學研究與漢傳佛教研究這兩個領域長期南轅北轍,找不到切合點。

當然,亦有有識之士早已對漢傳佛教於印藏佛教研究的重要意義有深刻認識。20世紀二三十年代流亡中國的愛沙尼亞男爵、印度學家鋼和泰 (Baron Alexander von Staёl-Holstein)曾在北京建立了一個漢印研究所(The Sino-Indian Research Institute),寄希望於同時利用藏、漢、蒙等文字的佛教文獻,並借助在北京的藏、漢、蒙僧眾口傳的活的傳統來重構印度大乘佛教,彌補梵文佛典的缺損給佛教學者帶來的缺憾。⑨他的這項舉措得到蔡元培、梁啟超、胡適等中國學者和哈佛燕京學社等西方學術機構,以及眾多西方知名東方學家的積極支持。他的周圍聚集了包括陳寅恪、于道泉、林藜光、Friedrich Weller、Walter Liebenthal等一批兼通梵、藏、漢、蒙的學者。鋼和泰本人與其弟子留下了不少對印、藏、漢佛教文獻作比較研究的著作,⑩遺憾的是,鋼和泰開創的事業後繼乏人,當今西方從事印藏佛學研究的學者中,兼通漢語文者寥寥可數,除Lambert Schmithausen等極少數人以外,(11)很少有人同時重視利用漢文佛教文獻,注意到漢傳佛教與印、藏佛教的比較研究對於正確理解印、藏大乘佛教傳統的重要性和必要性。而專門從事漢傳佛教的學者,則多半只重視漢文佛教文獻,很少有人注意到漢傳佛教與藏傳佛教之間的緊密聯繫。漢傳佛教研究與印、藏佛教研究基本上處於互不相干的狀態。(12)

事實上,印藏佛學研究的進步離不開漢文佛典和漢傳佛教研究的幫助。正如日本佛教學者辛嵨靜志所指出的那樣:「漢譯佛典不僅是漢文語文學,而且亦是佛學研究的十分重要的資料。這些譯文時間上遠早於現存的大部分梵文和藏文佛教文獻寫本(梵文寫本多寫於11世紀以後,而藏譯佛經始於7世紀,盛於10 世紀以後),若仔細地閱讀它們,或可對佛典的形成和發展提供極為重要的線索。特別是,源自公元2-4世紀的早期漢譯文(即東漢、魏晉的漢譯佛典)是研究大乘佛教之形成的最主要的資料。」(13)從東漢到初唐,漢傳佛教各宗派已經基本發展成形。從2世紀中的竺法護、2世紀末的支婁迦讖、5世紀初的鳩摩羅什,到7世紀的玄奘,漢譯佛經的主要工程差不多已經完成了,大乘佛教最重要的經典都已經不止一次地被翻譯成漢文。然而此時佛教才剛剛開始傳入吐蕃,專為譯經而確立的藏文書面語也才剛剛開始使用。由此可見,漢譯佛經對於研究大乘佛教之成立的價值實在是無可替代的。

漢、藏文佛教文獻是佛學研究,特別是大乘佛教研究最重要的文獻資料。要重構和正確理解印度佛教文獻不能僅僅依靠其中的漢文或藏文一種佛教文獻,而應該對漢、藏文兩種佛教文獻作比較研究。雖然漢文大藏經數量上遠少於藏文大藏經,《大正藏》中僅錄2920種佛典,且重譯甚多,而《藏文大藏經》收錄了4569部佛典,但二者可以互補,因為漢譯佛典中早期資料較多,而藏譯佛典含有更多的晚期資料。漢傳佛教早在公元2世紀的竺法護時代,組成大乘佛典核心的「般若」、「寶積」、「華嚴」、「法華」、「大集」等都已基本成形。而藏傳佛教於8-9世紀才形成第一次譯經高潮,大部分重要的密教經續和儀軌等更都是10世紀以後才翻譯的。所以,一些早期的漢譯大乘佛典或不見於藏譯佛典中,或根據的是不同的梵文原典及其他西域胡語佛典。(14)雖然早在吐蕃王朝期間不少漢譯佛經就已被轉譯成藏文,如8-9世紀的吐蕃大譯師[吳]法成一人就從漢譯佛經中翻譯了《金光明最勝王經》、《入楞伽經》(及《入楞伽經疏》)、《賢愚經》、《大寶積經》之《被甲莊嚴會》、《佛為阿難說處胎會》、《淨心童女會》,以及《解深密經疏》、《佛說時非時經》、《錫杖經》、《千手千眼陀羅尼經》、《十一面神咒心經》、《百字論頌》、《緣生三十頌》等佛經。(15)其他從漢文轉譯成藏文的著名佛經還有《大方廣十輪經》、《華嚴經》、《首楞嚴經》、《金剛三昧經》、《梵網經》、《佛藏經》、《大涅槃經》、《大善巧方便佛報恩經》、《太子須大孥經》、《因明入正理論》等經論。(16)但仍然還有不少早期漢譯小乘佛典,以及相當數量的大乘佛典不見於藏文大藏經中。(17)

當然,藏文佛教文獻對於補充、完善漢譯佛典的價值顯然更大。雖然迄今尚無人對藏文大藏經中有而漢文大藏經中無的佛教經論的具體數目作出精確統計,但這個數目一定遠遠超過漢文有而藏文無的佛教經論的數目。筆者近年在俄藏黑水城文獻中發現了一系列屬於西夏時期新譯、但不見於現存各種版本的漢文大藏經中的漢譯佛經,如《佛說聖大乘三歸依經》、《佛說聖佛母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持誦聖佛母般若多心經要門》、《聖大乘聖意菩薩經》、《聖觀自在大悲心恝持功能依經錄》和《勝相頂尊恝持功能依經錄》等等。這些西夏新譯的佛經多半是根據當時來西夏傳法的印度學問僧新待進來的梵文原典所作的翻譯本,與它們相對應的本子亦可以在藏文大藏經中找到,其可靠性毋庸置疑。這個例子說明藏文大藏經中確實包含許多漢文大藏經中缺失的佛經。(18)

與藏文大藏經相比,漢文大藏經中缺失最多的是密乘的續典和與其相關的儀軌、修法和論書。印度佛教中密教流行開始於公元8世紀以後,此時漢地譯經高峰早已過去,唐代傳入的密教是以《大日經》和《金剛頂經》為中心的屬於密教之事部、行部和瑜伽部的修法,(19)屬於密教無上瑜伽部的密集、勝樂、喜金剛和時輪等修法當時尚未流行。其後,宋代著名譯師天息災、施護、法護等人分別翻譯出了《最上根本大樂金剛不空三昧大教王經》、《一切如來金剛三業最上秘密大教王經》、《一切如來真實攝大乘現證三昧大教王經》和《大悲空智金剛大教王儀軌》等重要密宗續典,但由於翻譯質量欠佳,其中涉及實修的内容又常遭刪減,故礙難為佛教行者理解;再加上由唐入宋,漢地修習密教的傳統已經斷裂,密教不為宋代統治者提倡,故影響極其有限。而無上瑜伽密的修習却成為藏傳佛教後弘期的主流,與寧瑪派的舊譯密咒相區別的新譯密咒,其主要內容就是無上瑜伽密續和與其相應的本尊禪定和瑜伽修習的種種儀軌。藏文大藏經並不像漢文大藏經一樣按經、律、論三藏分類,而是分成「甘珠爾」(佛語部)和「丹珠爾」(注疏部)兩大部分。其中的「甘珠爾」匯編了藏譯三藏、四續部的所有經典,其內容和數量遠勝於漢文大藏經中的經、律二部,特别是屬於「四續部」的密宗經典,其大部分不見於漢文大藏經中。與此相應,收集於藏文大藏經「丹珠爾」部中大量注疏密教本續和修行儀軌的著作亦不見於漢文大藏經的「論」部中。毫無疑問,要了解、研究和修習無上瑜伽密,漢文大藏經並不能為我們提供很多幫助,我們可以依賴的唯有藏文佛教文獻。(20)除《藏文大藏經》以外,汗牛充棟的歷代藏傳佛教高僧文集中卷帙浩繁的續典注疏和修法儀軌,亦將是我們取之不竭的源泉。

或以為漢傳佛教較之藏傳佛教以義理見長,其實並不盡然。許多在西藏得到了廣泛傳播的印度大乘佛教哲學思想,却根本沒有在漢地傳播開來。譬如,由於印度中觀哲學大師月稱(600-650),寂天(8世紀早期)和因明學大師法稱(7世紀)都是在玄奘以後才出現的,(21)他們所造的經論傳入漢地者很少,所宣揚的中觀哲學和因明量學等都沒有能够在漢傳佛教中流行開來。然而,這些大師的思想早在前弘期就經過寂護和蓮花戒師徒初傳,到後弘期又經阿底峽再傳,復經薩思迦班智達和宗喀巴等西藏本土佛學大師的弘揚,成為藏傳佛教哲學中最具特色的內容。(22)藏文「丹珠耳」之「中觀部」共有156部釋論,却有 131部沒有相應的漢譯本。其中龍樹大師所造16部有關中觀的釋論中也有一半没有相應的漢譯本;而月稱所造8部有關中觀的釋論中沒有一部有相應的漢譯本。同樣,「因明部」共收錄70餘部釋論,其中只有3部有相對應的漢譯本。而法稱所造有關量學的釋論則沒有一部有相應的漢譯本。(23)從中我們不難看出漢、藏佛教之異同,知道即使在佛學義理方面,藏傳佛教較之漢傳佛教亦有諸多殊勝之處。

弄清漢、藏文大藏經的異同,對於佛學研究的意義自不待言。令人遺憾的是,中國歷史上對漢、藏文佛經的認真對勘只發生在七百餘年前的元朝。忽必烈汗時期,來自漢、藏、畏兀兒、蒙古乃至印度的佛教學者聚集一堂,通力合作,對漢、藏文佛經進行仔細的比對、勘同,確定漢譯佛經中哪些有相應的藏譯,哪些沒有,哪些兩種譯本只是部分相同,並於元至元二十四年(1287)編成迄今唯一一部漢、藏佛典目錄——《至元法寶勘同總錄》。(24)這一事件被後世史家稱為「史無前例的學術探討」,是藏漢佛教文化的一次大規模總結,也是藏漢兩大民族團結合作的一座里程豐碑」。(25)可惜這樣偉大的事業隨後即成絕唱。事實上,《至元法寶勘同總錄》本身存在許多瑕疵,若將其所記「蕃本有無」與吐蕃時代所編藏譯佛經目錄《丹噶目錄》和現存各種版本的藏文大藏經的目錄逐條仔細比對,即可發現《至元法寶勘同總錄》中的記載有許多地方需要訂正。當然即使借助現代先進的科學技術,以嚴格的語文學方法編制出一部更正確、完整的漢、藏佛經勘同目錄,實際上也只是漢藏佛學比較研究之萬里長征走出的第一步而已。

長期以來,人們錯以為藏傳佛教完全遵循印度佛教的傳統,與漢化較深的漢傳佛教關聯不大。這樣的錯覺來源於藏傳佛教史學傳統中對8世紀末年發生在印度中觀派上師蓮花戒和漢地禪宗和尚摩訶衍之間的一場宗教辯論,即所謂「吐蕃僧諍」歷史的重構和解釋。按照后弘期西藏佛教史家的說法,在8世紀末的吐蕃,漢地的禪宗佛教,特別是其推崇的頓悟思想,在吐蕃信眾中間頗得人心,引起遵循印度佛教傳統,信奉漸悟思想的另一派佛教僧眾的反對,進而引發激烈的衝突。為了辨明是非,吐蕃贊普主持了一場在印度和漢地佛僧之間進行的宗教辯論。結果和尚摩訶衍在辯論中敗北,於是贊普宣布今後吐蕃佛教遵從辯論勝方——印度上師蓮花戒主張的中觀漸悟說,禁止漢傳禪宗佛教繼續在吐蕃流傳。這一在藏文佛教史著中十分流行的說法,顯然對此後漢藏佛教之間的正常交流和互動造成了災難性的打擊,更給後人造成了漢、藏佛教天生南轅北轍的錯覺。事實上,借助敦煌漢、藏文文獻和《禪定目炬》(bSam gtan mig sgron)等藏傳佛教前弘期遺存的古藏文文獻中的相關記載,我們不難發現西藏史學傳統中對「吐蕃僧諍」的說法基本上是一種「創造出來的傳統」,與歷史事實並不符合。(26)

實際上,漢、藏佛教之間的關係根深蒂固。首先,漢傳佛教與印度佛教一樣對於藏傳佛教傳統的形成有過巨大的影響。按照西藏人自己的歷史傳統,佛教是在吐蕃贊普松贊干布時期分別通過其迎娶的尼婆羅公主和大唐公主兩位妃子傳入吐蕃的。文成公主入藏時將佛教的種子帶進了吐蕃。據傳現供奉於拉薩大昭寺,被藏人視為最神聖的、稱為“Jo bo”的釋迦牟尼佛像,就是文成公主入藏時帶進去的。而拉薩的小昭寺亦是在她主持下建造的。文成公主居藏時期,既有大唐去印度求法漢僧往還吐蕃,亦有漢地和尚常住吐蕃傳法、譯經、教授弟子。如果我們相信佛教確實是在松贊干布在位時開始傳入吐蕃,並進而在吐蕃生根、發芽的話,那麼文成公主及其隨行的漢地和尚為此作出的貢獻是不應該被磨滅的。

公元8世紀下半葉既是吐蕃王國的全盛時期,也是佛教在吐蕃得到迅速發展的時期,同時還是漢藏佛教交流的黄金時期。吐蕃王朝建立起來的持續百年之久的中亞大帝國,使得藏、漢、印和中亞佛教之間的交流十分密切,漢藏佛教之間的交流更達到了一個後人難以企及的高度。當時出現了像法成這樣兼通藏、漢的大譯師,他不但曾將為數甚多的漢文佛經翻譯成了藏文,而且亦將一些佛經從藏文譯成了漢文。其中他親手翻譯的有《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諸心母陀羅尼經》、《薩婆多宗五事論》、《菩薩律儀二十頌》、《八轉聲頌》和《釋迦牟尼如來像法滅盡因緣》等,經他之手集成的有《大乘四法經論及廣釋開決記》、《六門陀羅尼經論並廣釋開決記》、《因緣心釋論開決記》、《大乘稻葉經隨聽手鏡記》和《嘆諸佛如來無染著德贊》等,還有講義錄《瑜伽論手記》和《瑜伽論分門記》等。(27)法成漢譯的這些佛教文獻中有些有漢文的異譯本,有些則是僅有的漢譯本,即使是擁有多種漢文異譯本,其中還有出自鳩摩羅什和玄奘之手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法成的這個譯本從內容到質量都獨樹一幟。(28)

漢傳佛教在吐蕃王朝時期對於藏傳佛教的影響不容低估。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許多屬於純粹漢傳佛教的東西,甚至包括漢傳的偽經都曾經被翻譯成藏文。例如著名漢傳偽經《首楞嚴經》曾先後被兩次翻譯成藏文。第一次譯成於9世紀初吐蕃釐定譯語之前。這個譯本曾普遍流行,敦煌出土的藏文佛教文獻中對其多有引述,而這部經之第9、10兩品的藏文譯本今仍見於藏文大藏經中。到了清乾隆年間,此經又在乾隆皇帝和其上師章嘉活佛的主持下重新從漢文翻譯成藏、滿、蒙等文字。(29)此外,像唐代義淨翻譯的《金光明最勝王經》曾於吐蕃王朝時期被多次譯成藏文;(30)還有像《佛說盂蘭盆經》這樣深受漢傳佛教徒喜愛、帶有明顯漢傳佛教印記的漢文佛經亦被譯成藏文。(31)類似的例子還有《七曜經》。(32)尤其值得稱道的是,幾乎所有重要的早期漢傳禪宗經典都曾被譯成藏文。從敦煌出土的古藏文文獻中,我們見到了菩提達摩的《二入四行論》以及《七祖法寶記》(或曰《歷代法寶記》)、《頓悟大乘正理決》、《楞伽師資記》、《頓悟真宗金剛般若修行達彼岸法門要決》等早期禪宗文獻的藏文譯本。(33)由此可見,早期漢傳禪宗佛教確實已經在藏傳佛教中得到很廣泛的傳播,並留下了很深的影響。不幸的是,8世紀末「吐蕃僧徵」的發生和後弘期藏族史家對這一至今面目模糊不清的歷史事件之傳統的建構,導致漢藏佛教之間交流的停頓。藏族史家張冠李戴,將菩提達摩「隻履西歸」的故事搬到和尚的頭上,說和尚在吐蕃僧諍失敗後「隻履東歸」,並揚言他的教法終將於吐蕃再生。若把這個被巧妙地借用的、蘊涵有豐富象徵意義的漢文化母題放到藏傳佛教史的前後背景中去考察,則可知其所指並非虛妄無根。不管是寧瑪派的大圓滿法,還是噶舉派的大手印法,從中我們都能隱約看到漢地禪宗教法的影子。儘管後世的寧瑪派和噶舉派學者都曾試圖廓清他們所傳的大圓滿法和大手印法與被妖魔化的「和尚之教」間的聯繫,但迄今誰也無法完全否認這兩種甚深、廣大的教法與和尚在吐蕃所傳的漢傳禪法間存在的如此這般的淵源關係。

與漢傳禪宗佛教在吐蕃傳播的歷史撲朔迷離的景象相反,藏傳佛教於漢地傳播的歷史則因我們對敦煌漢、藏文佛教文獻和俄藏黑水城漢、藏、西夏文佛教文獻的認識與研究日益深入而變得越來越清晰。朗達磨滅佛後的一個多世紀傳統上被稱為西藏歷史上的「黑暗時期」,然晚近卻有西方佛學家稱之為「西藏的文藝復興」時期,其原因在於為藏傳佛教之典型特徵的密教傳統實際上就是在這段時間內形成的。(34)而且,藏傳佛教後弘期的興起並不只是通過「上路弘傳」和「下路弘船」兩個途徑,即從西部的納里速(mNga'ris)和東部的朵思麻(mDo smad)兩個地區開始的。吐蕃占領下的中亞地區,特別是以敦煌為中心的中國西北地區在藏傳佛教後弘期的歷史上曾扮演過極為重要的角色。在吐蕃的軍事統治被推翻以後,西藏文化的影響並沒有隨之消失,藏僧及其印度上師在這些地區的活動並沒有受到西藏本土滅佛運動的影響,因此藏傳佛教,特別是其密教,於此得到進一步的傳播和發展。這就是為何在敦煌早期洞窟中已經出現藏傳密教的文獻和藝術品的原因所在。(35)不僅如此,自11世紀初開始,藏傳密教就已經通過地處中央歐亞的西夏、回鶻等民族在漢人中間傳播,從德藏吐魯番出土的回鶻佛教文獻(Turfan Uigurica)和俄藏黑水城漢、藏、西夏文佛教文獻中透露出的信息來看,藏傳密教在高昌回鶻王國和西夏王朝內都占主導地位。像喜金剛、勝樂,以及大黑天、金剛亥母等典型的屬於藏傳密教無上瑜伽部的修法亦早已在回鶻、西夏及其統治下的漢人中間流傳。(36)到了蒙元王朝,藏傳密教更進一步深入到中原腹地,蒙古皇帝曾在宮廷內修習以喜金剛法為主要內容的所謂「秘密大喜樂法」。從元朝宮廷中流傳出來,並保存至今的漢譯藏傳密法儀軌結集《大乘要道密集》中可以看出,以薩思迦派所傳「道果法」為主的藏傳密法已在漢人信眾中廣泛流傳。(37)此後明、清兩代的皇帝亦多半對藏傳密教情有獨鍾,明成祖不但召請五世哈立麻活佛大寶法王在南京為其父母舉辦了盛况空前的超薦大法會,而且還主持刻印了第一部藏文「甘珠爾」經。明武宗對藏傳秘法的熱衷則更勝一籌,為了能從烏斯藏請來「活佛」竟不惜令國庫空竭。(38)清朝前期的皇帝,特別是康熙和乾隆都熱情支持藏傳佛教於內地的傳播,主持過漢、藏、滿、蒙佛經的翻譯和刻印工程。(39)直到近代,藏傳佛教一直是漢傳佛教中一個醒目的外來成分,引進藏傳佛教,推動漢藏佛教的交流和融合曾是近代漢傳佛教試圖現代化的一項重要舉措。(40)總而言之,漢、藏兩種佛教傳統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我們絕不應該將對這兩種佛教傳統的研究割裂開來。

值得一提的是,漢藏佛學研究於20世紀下半葉一度曾相當活躍,其直接的推動力就是有關漢傳禪宗佛教的敦煌古漢、藏文文獻的發現和利用。20世紀30年代發生在胡適和鈴木大拙之間的禪學案,以及其後柳田聖山對敦煌漢文禪宗文獻的整理和研究,激發了世界各國漢學、佛教學者對禪宗佛教研究的濃厚興趣。法國漢學家戴密微(Paul Demiéville)1952年出版的力作《吐蕃僧諍記》,(41)則引出一大批漢、藏佛教學者對漢傳禪宗於吐蕃傳播歷史的探究。在日本,上山大峻等一批佛教學者於20世紀七八十年代對見於敦煌古藏文文獻中大量的禪宗文獻作了仔細的勘定和研究。(42)20世紀80年代初,美國也出版了一本題為《早期禪宗於漢地和西藏》(Early Ch'an in China and Tibet)的論文集,收集了當時歐美學者研究漢藏早期禪宗歷史的重要成果。許多著名的藏學家、印藏佛學家如 G. Tucci,(43)D. S. Ruegg,(44)Luis O. Gómez 和 Samten G. Karmay 等人,(45)都曾圍繞「吐蕃僧箏」的歷史對印、漢、藏三種佛教傳統間的相互關係作過用心的研究。可是,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這類研究日趨沉寂,漢傳佛教和藏傳佛教的研究再度分裂。事實上,大部分中國學者直到最近通過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出版的《法藏敦煌藏文文獻》才有機會識得敦煌古藏文文獻的廬山真面目。而近年陸續在敦煌以外地區發現的許多同類型的重要古藏文文獻,亦有待人們去整理和研究。例如在Tabo發現的古藏文文獻中出現了與敦煌古藏文禪宗文獻類似但更為完整的文本。(46)還有,像對約在10世紀左右成書、系統判定漸門、頓門、大瑜伽、大圓滿等教法之見、行、道、果的古藏文文獻 ——《禪定目炬》的整理和研究也尚待來者。(47)不僅如此,我們對於藏傳密教在西域、漢地傳播歷史的了解得益於晚近才真正公之於世的俄藏黑水城西夏、漢文文書,(48)對這些文書的研究才剛剛開始。而寧夏地區晚近又陸續出土了大量西夏時代的西夏文和漢文文書,其中有關藏傳密教的文獻數量不少,(49)對這些文書的整理研究,將使重構11世紀至14世紀藏傳佛教於西域和漢地傳播的歷史成為可能。此外,中國國家圖書館和台北故宮博物院都收藏有不少西夏、蒙元時代翻譯,並在明清宮廷中繼續流傳的漢譯藏傳密教文獻,這些文獻與《大乘要道密集》中收集的83 種藏傳密教文獻類似,對它們的比定和研究,亦將為我們了解藏傳密教在漢地傳播的歷史打開一個嶄新的局面。(50)

倡導漢藏佛學研究的目的當然遠不止於利用漢、藏文佛教文獻來重構印度大乘佛教傳統和對漢、藏佛教交流史進行系統的梳理,它的一項重要內容應該是從語文學和文獻學角度對漢、藏佛教文獻本身進行研究。世界佛學研究發展到今天,一個最基本的問題,即佛經文本本身的準確性和可靠性問題,依然沒有得到完善的解決。Jonathan Silk 在對 14種不同版本的藏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作了仔細比較後說:「即使像《心經》這樣有名,而且看起來已經得到了充分研究的印度、西藏佛典,其文本亦還遠遠沒有得到最後確定。」(51)《藏文大藏經》中不僅收錄了兩種有明顯差異的廣本《心經》譯本,而且同一種譯本於不同的版本或抄本中,其文字的差別幾乎出現於每一個句子之中。同樣,見於敦煌藏文文獻中的略本《心經》抄本共有70多件,雖然全篇只有寥寥幾百字,但其中竟然沒有一個抄本和另外一個抄本完全一致。(52)漢譯《心經》的情形與此基本相同,從北魏的鳩摩羅什,經唐代的玄奘,到北宋的施護、明代的智光等許多大名鼎鼎的譯師,都曾留下了他們所譯的《心經》。迄今至少有20餘種不同版本的《心經》漢譯本存世,然而每種譯本的長短、用詞與其他譯本相比總有或多或少的不同之處。要使佛學研究有一個可靠的文獻基礎,我們就必須下工夫釐定佛經文本。由於大量佛經的梵文原本已不復存在,釐定佛經文本最可取的方法無疑就是對漢、藏譯兩種佛經譯本作對勘和比較研究。

作漢藏佛經對勘,釐定佛經文本,絕不是一項能一蹴而就的工作,而是一個非常複雜、精緻的語文學、文獻學和佛教學研究過程。它不但要求從事這項工作的人員有過硬的漢、藏、梵文的語言能力,有良好的佛教學訓練和素養,而且還需要有堅韌不拔的毅力和耐心。需要強調的是,釐定佛經文本並不是要在同一佛經的不同譯本之間作優勝劣汰的取捨,校勘佛經各種版本的目的也不是要求人們刻意重構原典,製造出一個終極的標準版,而是應當嚴格按照西方語文學和文獻學的傳統,建立起這一文本的一個批(精)校版(a ccritical edition),將各種版本的不同之處排列出來,用語文學的方法對這些不同點進行研究,就其對錯作出合乎情理的推測和建議。判斷一種譯本的好壞及其準確程度一定需要作大量屬於文本校勘以外的工作,但對同一經典之不同文字的各種譯本進行比較、對勘,無疑會對判定、解決不同文字譯本間的差異,或解決同種文字之不同譯本中出現的一些疑難問題,提供許多具有啟發意義的新線索。

漢、藏譯佛典在數量上有較大的差異,翻譯質量差別也很大,可以互相補充、訂正的地方很多。如前所述,藏文的詞法和句法與梵文類近,專用於佛經翻譯的藏語書面語較早地完成了規範化過程,所以藏譯佛典的質量相對而言要高於漢譯佛經。漢地譯經史上既出現過像鳩摩羅什、玄奘這樣不世出的大師,亦出現過不少不稱職的譯師,許多漢譯佛經文字佶屈聱牙,義多妄自分别,關鍵處常常不得要領,無法卒讀。大概是漢文與梵文差距太大的緣故,即使是因忠實原文而備受推崇的玄奘大師的譯作亦很難做到與梵文原本嚴絲合縫,更不用說那些不入流的譯作了。因此,常被印藏佛學家借用來重構梵文原典的藏譯佛經,無疑也可被漢藏佛學家用來作為釐定漢譯佛經文本、訂正漢譯佛經的基礎和參照。

但是,漢藏佛經對勘的目的決不是單方面地依靠藏譯佛經來訂正漢譯佛經。漢譯佛經絕非一無是處,而藏譯佛經也並非無懈可擊,二者各有各的長處,亦各有各的問題,取長補短,方是漢藏佛學比較研究之正道。於藏譯佛典而言,雖然總體質量高於漢譯佛經,但亦非篇篇珠璣,譯文質量因人而異。在千餘年的流傳過程中,更出現種種版本學的問題,同一個譯本在每種不同的版本中總會出現或大或小的差異,有時竟因多了或少了一個否定介詞mi或ma字,而直接關乎是否問題。這樣的問題僅僅依靠藏文佛經本身的對勘恐怕難以解決,必須以梵文原典或者相應的漢文譯本作參照。漢文譯本的優勢不但在於其譯成的年代遠早於相應的藏譯,而且其來源不只是印度的梵文佛典,亦有不少來自西域的「胡本」,即用犍陀羅語、吐火羅語、于闐語等中亞其他民族文字寫成的佛經,反映出印度佛教以外的特色。此外,從每一種翻譯實際上都是一種新的解釋這個角度來看,漢譯佛經也提供了用詞規範、統一的藏譯佛經所無法提供的豐富内容。漢譯佛經並沒有像藏譯佛經一樣早早地統一譯語,對譯同一梵文詞匯所用譯語往往缺乏一致性,所以我們很難通過漢譯佛經來重構梵文原典。但這種不統一性並非只是一種缺陷,它有時比機械的統一更有助於我們了解譯者對其所譯佛經的理解,進而挖掘出深藏於字裡行間的微言大義。值得一提的是,漢譯佛經中有時還會插入被船山徹稱為「中國撰述」的內容,即譯師從漢地思想和文化背景出發對其所譯內容作的討論和解釋。(53)它們雖然有悖於以信為本的譯經原則,卻鮮明地反映出漢譯佛經的中國化特色,不但有助於後人對其所譯佛經的理解,而且也對漢傳佛教思想的研究提供了豐富的資料。這也是藏譯佛經所不及的地方。

最後需要指出,漢藏佛經的對勘和比較研究還有助於我們正確地理解漢文佛經這一種特殊類型的古代漢語文獻。由於漢語佛典不是漢人自己創作的文獻,而是從與古代漢語言、文字習慣非常不同的印度古典佛教語言梵文或其他西域古文獻中翻譯過來的一種非常特殊的古漢語文獻,其中出現許多特殊的新創詞匯和口語詞匯,亦出現許多與古代漢語文文獻行文習慣非常不一致的鮮見的語法現象。這些新創的詞匯和特殊的語法現象很少為古代漢語詞典和漢文文法書收錄和討論,所以對於缺乏佛學背景知識和不習慣閱讀佛學文獻的人來說,正確地閱讀和理解漢文佛教文獻絕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近年來,雖然有不少漢學家開始從漢學的角度研究漢譯佛典的詞匯和語法,但純粹的漢學式的研究有其不可克服的缺陷,因為他們多半只能對在大量佛典中出現的新創和口語詞匯作收集用例和歸納性的研究,並自始至終停留在與外典,即佛典以外的文獻中相類似的用法作比較的層面上,無法充分表明漢譯佛典自身的特徵。(54)要切實有效地解決漢譯佛典之新創詞匯和特殊語法現象的理解問題,我們必須將早期漢譯佛典與同一經典現存的梵語、巴利語、藏語等文本,或是同一經典的漢文異譯進行對比,在吸收漢學與印度學、佛教學、藏學等方面成果的基礎上,對每一部早期漢譯佛典中的詞匯、語法進行研究。在這一方面辛嵨靜志的著作已經為我們樹立了極好的典範,他選擇竺法護翻譯的《正法華經》和鳩摩羅什翻譯的《妙法蓮華經》作為這一研究方向的出發點,編成這兩部佛經的漢譯詞典。(55)這樣的工作將為我們正確理解漢文佛經提供極大的幫助,應該繼續做下去。

近年來,中國的佛教學研究發展迅速,不但在佛教文獻的整理、出版方面,而且在佛教哲學思想的探討和對佛教現代價值的發掘和弘揚方面都取得了可喜的成績。然而,中國的佛學研究至今尚未能夠在國際佛教學研究領域內發揮主導作用,究其原因,印藏佛學研究的強勢和中西佛教研究在學術方法上的差異難辭其責。這種局面的改變需要我們做長期的和多方面的努力,而倡導漢藏佛學比較研究應該是其中非常有成效的一項。漢藏佛學比較研究對於重構印度大乘佛教傳統、系統梳理漢藏佛教交流史,用語文學和文獻學的方法處理漢藏譯佛經、解決佛經文本的準確性和可靠性問題,以及正確理解漢文佛經這一種特殊類型的古代漢語文獻等都具有無可替代的意義。若由漢藏兩個民族的佛教學者共同從事漢藏佛學比較研究,我們即具備了西方和日本的佛教學者所無法企及的語言和文獻優勢。若能跳出傳統、單一的漢傳佛學研究的舊框框,積極開創漢藏佛學比較研究的新途徑,在我們駕輕就熟的思想史式的研究之外,更多地採用西方學術傳統中的語文學和文獻學的方法來研究漢藏佛學,那麼中國的佛學研究很快就能在學術上與國際佛教研究順利接軌,我們也就有望在較短的時間內取得既具有中國特色,又具有國際一流水準的優異成績。最後需要指出的是,開展漢藏佛學比較研究除了有極大的學術意義和潛力以外,同時也具有積極的時代意義,有助於漢藏兩個民族加深對過去所發生的文化交流和歷史融合過程的了解,促進在宗教和文化上的相互理解,以及培養在文化和情感上的親和力。總而言之,漢藏佛學比較研究確實是一項極有意義的工作,值得我們花大力氣把它做好。

附識:本文承蒙兩位匿名審稿專家提出寶貴修改意見,謹致謝忱。

注釋:
①David Snellgrove, Indo-Tibetan Buddhism: Indian Buddhists and Their Tibetan Successors, Boston: Shambhala Publication, 2003, p.118.
②《梵藏漢和四譯對校翻譯名義大集》,京都帝國大學文科大學叢書第3,京都:臨川書店,大正五年(1916);參見張廣達:《九世紀初吐蕃的〈敕頒翻譯名義集三種〉——bKas bcad rnam pa gsum》,氏著:《西域史地叢稿初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第321-334頁。
③相關的研究參見David S. Ruegg, The Literature of the Madhyamaka School of Philosophy in India, Wiesbaden, Germany: Otto Harrassowitz, 1981; Three Studies in the History of Indian and Tibetan Madhyamaka Philosophy (Studies in Indian and Tibetan Madhyamaka Thought, Part 1), Wien: Arbeitskreis fuer Tibetische und Buddhistische Studien, Universitaet Wien, 2000; Two Prolegomena to Madhyamaka Philosophy (Studies in Indian and Tibetan Madhyamaka Thought, Part 2), Wien: Arbeitskreis fuer Tibetische und Buddhistische Studien, Universitaet Wien, 2002; Thupten Jinpa, Self, Reality and Reason in Tibetan Philosophy: Tsongkhapa's Quest for the Middle Way (Curzon Critical Studies in Buddhism, 18), London: Routledge Curzon, 2002; Jeffrey Hopkins, Emptiness in the Mind-Only School of Buddhism, Berkeley, Californi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3.
④Jeffrey Hopkins, Mountain Doctrine: Tibet's Fundamental Treatise on Other-Emptiness and the Buddha Matrix, Ithaca: Snow Lion Publications, 2006.
⑤歐洲和日本都有一批學者專門從事佛教因明的研究,其基本方法就是通過對藏族學者所撰述的法稱因明學經典釋論的語文學研究 (philological studies),來釐定法稱之經典的文本,並對法稱的因明學原理作出合理的解釋。其中代表人物有奧地利學者Ernst Steinketlner和日本學者御牧克己等人,其著作甚多,茲不一一列舉。近年亦有北美學者從事這方面的研究,其代表人物和著作有Georges B. J. Dreyfus, Recognizing Reality: Dharmakirti's Philosophy and Its Tibetan Interpretations (SUNY Series in Buddhist Studies), Albany, New York: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1997; Tom J.F. Tillemans, Scripture, Logic, Language: Essays on Dharmakrti and His Tibetan Successors (Studies in indian and Tibetan Buddhism),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1999; John D. Dunne, Foundations of Dharmakirti's Philosophy, Boston: Wisdom Publications, 2004.
⑥Geoffrey Samuel, Civilized Shamans: Buddhism in Tibetan Societies, Washington and London: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Press, 1993, p.8.
⑦我們或可以研究佛教密宗傳統頗有成就的美國學者Ronald M. Davidson的學術途徑為例,他近年連續出版了兩部獲得普遍好評的專著,分別研究印度和西藏的密教,即Indian Esoteric Buddhism: A Social History of the Tantric Movement,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3; Tibetan Renaissance: Tantric Buddhism in the Rebirth of Tibetan Culture,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5.
⑧於此我們或可以許理和(Erik Züricher)的著作《佛教征服中國》(The Buddhist Conquest of China: The Spread and Adaption of Buddhism in Early Medieval China,李四龍、裴勇等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年)為例。
⑨見鋼和泰寫於1928年10月22日的《漢印研究所介紹》(The Sino-Indian Research Institute: Introductory Remarks),原件現藏於哈佛燕京學社。
⑩例如鋼和泰:《大寶積經迦葉品梵藏漢六種合刊》,上海:商務印書館,1926年;Lin Li-Kouang(林藜光),Dharma-Samuccaya: Compendium de la Loi, Recueil de Stances. Extraites du Saddharma-Smrty-Upasthāna-Sūtra par Avalokitasiha, Chapitres I-V, Texte sanskrit édité avec la version tibētaine et les versions chinoises et traduit en franais, Paris: Adrien-Maisonneuve, 1946.
(11)Lambert Schmithausen的代表作layavijna: On the Origin and the Early Development of a Central Concept of Yogācara Philosophy(《阿賴耶識:瑜伽行(唯識)哲學的一個中心概念的來源和早期發展》)(Part I: Text; Part II: Notes, Bibliography and Indices, Studia Philologica Buddhica, Monograph Series IVa, IVb, Tokyo: The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Buddhist Studies, 1987)就是一部同時利用梵、藏、漢三種文獻,用語文學的方法研究佛教思想的經典之作。
(12)現今國際佛學界内,有能力同時從事印度與漢傳佛教研究的新一代學者鳳毛麟角,知名的僅有日本學者辛嵨靜志、船山徹,美國學者Jan Nattier,意大利學者Stephano Zacchetti等,專門從事漢藏佛經對勘研究的學者更不多見。
(13)Seishi Karashima(辛嵨靜志),A Glossary of Dharmaraksa's Translation of the Lotus Sut ra《正法華經詞典》(Bibliotheca Philologica et Philosophica Buddhica I), Tokyo: The International Research Institute for Advanced Buddhology, Soka University, 1998, pp.vii,ix.
(14)呂澂:《中國佛學源流略講》,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35-42頁。
(15)參見吳其晢等:《大蕃國大德·三藏法師·法成傳考》,牧田諦亮、福京文雅編:《敦煌と中國佛教》(敦煌講座7),東京:大東出版社,昭和五十九年,第383-414頁;上山大峻:《敦煌佛教の研究》,京都:法藏館,1990年,第84-170頁。
(16)據吐蕃王朝時期編寫的藏文譯經目錄《丹噶目錄》記載,當時從漢譯轉譯成藏文的佛經達23種之多。
(17)黄明信根據《至元法寶勘同總錄》提供的線索對藏文大藏經作了核查,得出的結論是「漢藏共有的經論是約640種,漢文有而藏文沒有的經論是約880餘種(包括重譯)。通過漢文轉譯成藏文的,現存20種。」(《漢藏大藏經目錄異同研究——〈至元法寶勘同總錄〉及其藏譯本箋證》,北京:中國藏學出版社,2003年,第14頁)
(18)參見沈衛榮:《序說有關西夏、元朝所傳藏傳密法之漢文文獻——以黑水城所見漢譯藏傳佛教儀軌文書為中心》,《歐亞學刊》第7輯,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69-79頁。
(19)黄心川:《中國密教的印度淵源》,《南亞研究》編輯部編:《印度宗教與中國佛教》,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第1-19頁。
(20)宋代漢譯無上瑜伽密類文獻的質量不高,這當是密教在漢地難以廣泛流傳的一個原因。我們可以法護翻譯的《佛說大悲空智金剛大教王儀軌經》和現存《喜金鋼本續》的梵文寫本和藏文譯本加以比較,即可知漢譯續典存在難以彌補的質量問題。參見David Snellgrove, The Hevajra Tantra, 2 vols, Lond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6; Ch. Willemen, The Chinese Hevajratantra, Delhi: Motilal Banarsidass Publishers, 1983.值得一的是,在西夏時期有許多藏傳密教無上瑜伽部的續典曾被翻譯成漢文,在俄藏黑水城漢文文獻中和近年在寧夏銀川附近出土的西夏時代佛教文獻中,我們都見到了許多無上瑜伽文獻,其中尤以與母續勝樂輪和喜金剛相關的文獻最多。參見寧夏文物考古所:《拜寺溝西夏方塔》,北京:文物出版社,2005 年;《山嘴溝西夏石窟》,北京:文物出版社,2007年。對這些密宗文獻發掘和整理可以極大地補充漢譯密宗佛經的不足。
(21)Donald S. Lopez, Jr. ed., Religions of Tibet in Practice, Princeton,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7, pp.10-11.
(22)参见David S. Ruegg, Three Studies in the History of Indian and Tibetan Madhyamaka Philosophy.
(23)東北帝國大學法文學部編:《西藏大藏經總目錄》,仙台:東北帝國大學,1934年,第577-600、643-653頁。
(24)參見黄明信:《漢藏大藏經目錄異同研究——〈至元法寶勘同總錄〉及其藏譯本箋證》,第1-10頁。
(25)蘇晉仁:《藏漢文化交流的歷史豐碑》,氏著:《佛教文化與歷史》,北京: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1994年,第264页。
(26)參見沈衛榮:《西藏文文獻中的和尚摩訶衍及其教法:一個創造出來的傳統》,《新史學》(台北)第16卷第1期,2005年,第1-50頁。
(27)上山大峻:《敦煌佛教の研究》,第170-246頁。
(28)沈衛榮:《漢、藏譯〈心經〉對勘》,談錫永、邵頌雄等著譯:《心經內義與究竟義》,台北:全佛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5年,第273-321頁。
(29)參見沈衛榮:《藏譯首楞嚴經對勘導論》,《元史及民族與邊疆研究集刊》第18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81-89頁。
(30)上山大峻:《敦煌佛教の研究》,第121-123頁;Elena De Rossi Filibeck, "A Manuscript of the 'Sūtra of Golden Light' from Western Tibet," in C. A. Scherrer-Schaub and E. Steinkellner, eds., Tabo Studies II: Manuscripts, Texts, Inscriptions, and the Arts, Roma: Instituto Italiano per l'Africa e l'Oriente, 1999, pp.191-204.
(31)Matthew Kapstein, "The Tibetan Yulanpen Jing," in Matthew T. Kapstein and Brandon Dotson, eds., Contributions to the Cultural History of Early Tibet, Leiden, Boston: Brill, 2007, pp.211-238.
(32)Takashi Matsukawa, "Some Uighur Elements Surviving in the Mongolian Buddhist Sūtra of the Great Bear," in Desmond Durkin-Meisterernst et al., eds., Turfan Revisited-The First Century of Research into the Arts and Cultures of the Silk Road, Berlin: Dietrich Reimer Verlag, 2004, pp.203-207.
(33)參見沈衛榮:《西藏文文獻中的和尚摩訶衍及其教法:一個創造出來的傳統》,注17-20;Jeffrey L. Broughton, The Bodhidharma Anthology, The Earliest Records of Zen,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9.
(34)Davidson, Tibetan Renaissance: Tantric Buddhism in the Rebirth of Tibetan Culture.
(35)田中公明:《敦煌密教と美術》,京都:法藏館,2000年;Tsuguhito Takeuchi(武內紹人),"Sociolinguistic Implications of the Use of Tibetan in East Turkestan from the End of Tibetan Domination through the Tangut Period (9th-12th c.)," in D. Durkin-Meisterernst, et al., eds., Turfan Revisited, pp.341-348.
(36)沈衛榮:《重構十一至十四世紀的西域佛教史——基於俄藏黑水城漢文佛教文書的探討》,《歷史研究》2006年第5期,第23-34頁;《初探蒙古接受藏傳佛教的西夏背景》,《西域歷史語言研究集刊》第1輯,北京:科學出版社,2007年,第273-286頁。
(37)卓鴻澤:《“演揲兒”為回鶻語考辨——兼論番教、回教與元、明大內秘術》,《西域歷史語言研究集刊》第1輯,第259-272頁。
(38)Patricia Berger, "Miracles in Nanjing: An Imperial Record of the Fifth Karmapa's Visit to the Chinese Capital," in Marsha Weidner, ed., Cultural Intersections in Later Chinese Buddhism,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1, pp.145-169; Jonathan Silk, "Notes on the History of the Yongle Kanjur," in von Michael Hahn, Jens-Uwe Hartmann und Roland Steiner, Hrsg., Suhllekhāh: Festgabe für Helmut Eimer, Swisttal-Odendorf: Indica-et-Tibetica-Verl., 1996, pp.153-200.
(39)Samuel M. Grupper, "Manchu Patronage and Tibetan Buddhism during the First Half of the Ch'ing Dynasty: A Review Article," The Journal of the Tibet Society, no. 4,1984,pp.47-75;賴惠敏、張淑雅:《清乾隆時代的雍和宮—— 一個經濟文化層面的觀察》,《故宮學術季刊》第23卷第4期,第131-164頁。
(40)Gray Tuttle, Tibetan Buddhists in the Making of Modern China,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05.
(41)Paul Demiéville, Le Concile de Lhasa. Une Controverse sur le Quiétisme entre Bouddhistes de l'Inde et de la Chine au VIIIe Siècle de l'ère Chrétiehne I (Bibliothèque de l'Institut des Hautes tudes Chinoises Vol. VII) Paris: Institut des hautes études chinoises, College de France, 1952, pp.11-12/n. 4.同書有耿昇譯:《吐蕃僧諍記》,拉薩:西藏人民出版社,2001年。
(42)木村隆徳:《敦煌語文獻目錄初稿》,《東京大學文化交流研究施設研究紀要》第4號,1980年,第93-129頁。
(43)G. Tucci, Minor Buddhist Texts, vols. 1-3. Rome: IsMEO, 1956-1971.
(44)D. S. Ruegg, Buddha-nature, Mind and the Problem of Gradualism in a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Jordan Lectures, 1987, London: School of Oriental and African Studies, University of London, 1989.
(45)Gómez是一位對印、藏、漢傳佛教傳統均有深入研究,且能對三者作比較研究的學者,20世紀80年代曾發表過多篇有關印度和漢傳佛教中有關頓悟與漸悟傳統之研究的優秀論文,它們是:"The Direct and the Gradual Approaches of Zen Master Mahayana: Fragments of the Teachings of Mo-Ho-Yen," in Robert Gimello and Peter Gregory, eds., Studies in Ch'an and Hua-yen,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83, pp.69-167; "Purifying Gold: The Metaphor of Effort and Intuition in Buddhist Thought and Practice," in P. N. Gregory, ed., Sudden and Gradual Approaches to Enlightenment in Chinese Thought,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1987, pp.67-165; "Indian Material on the Doctrine of Sudden Enlightenment," in Lewis Lancaster and Whalen Lai, eds., Early Ch'an in China and Tibet,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3, pp.393-434. Samten G. Karmay, The Great Perfection, A Philosophical and Meditative Teaching of Tibetan Buddhism, Leiden: E. J. Brill, 1988.
(46)關於Tabo研究的著作已經出版的有以下三種,一是發表在East and West, vol. 44, no.1,1994上的一組文章,事後被追認為是Tabo Studies I;二是C. A. Scherrer-Schaub and E. Steinkellner, eds., Tabo Studies II: Manuscripts, Texts, Inscriptions, and the Arts (Serie Orientale Roma LXXXVII);三是Luciano Petech and Christian Luczanits edited, Inscriptions from the Tabo Main Temple (Serie Orientale Roma LXXXIII), Roma: Istituto haliano per l'Africa e l'Oriente, 1999.
(47)gNubs-chen Sangs-rgyas ye-ses, rNal 'byor mig gi gsam gtan or bSam gtan mig sgron, A treatise on bhāvanā and dhyāna and relationships between the various approaches to Buddhist contemplative practice, Reproduced from a manuscript made presumably from an Eastern Tibetan print by 'Khor-gdon Gter-sprul 'Chi-med-rig-'dzin (Leh 1974).
(48)俄羅斯科學院東方研究所聖彼得堡分所、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研究所、上海古籍出版社合編:《俄藏黑水城文獻》第1-11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1998年。
(49)寧夏文物考古所:《拜寺溝西夏方塔》;《山嘴溝西夏石窟》。
(50)除了黑水城等地發現的西夏、元代漢譯藏傳佛教文獻以外,以往為人所知的同類文獻只有據說是自元朝宮廷中傳出、為元代帝師八思巴輯著的《大乘要道密集》。參見沈衛榮;《〈大乘要道密集〉與西夏、元朝所傳西藏密法——〈大乘要道密集〉系列研究導論》,《中華佛學學報》(台北)第20 期,2007年,第251-303頁。實際上,中國國家圖書館和台北故宮博物院中都收藏有未錄入《大乘要道密集》的西夏和元朝漢譯藏傳密教文獻。收藏於中國國家圖書館中的此類文獻至少有《觀音密集玄文九種》、《端必瓦成就同生要》、《因得囉菩提手印道要》、《密哩斡巴上師道果卷》、《喜金剛中圍內自授灌儀》、《新譯吉祥飲血壬集輪無比修習母一切中最勝上樂集本續顯釋記》、《吉祥喜金剛本續王后分注疏不分卷》、《修習法門》等多種。參見《北京圖書館古籍善本書目》,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7年,第1572、1604、1620頁。台北故宮博物院收藏有《如來頂髻尊勝佛母現證儀》、《吉祥喜金剛集輪甘露泉》等兩種傳為元代帝師八思巴造的密教儀軌。詳見:
http://www.npm.gov.tw/dm/buddhist/b/b.htm.
http://www.lwxz8.com/zxlw/zgzhexue/200910/13516.html

2009年12月3日 星期四

少年魏德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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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引自部落格《藍藍的 movie blog》

http://blog.yam.com/tonyblue/article/17298750

九月十三日強烈颱風辛樂克襲台,早上九點,風狂雨驟,但是已經約好了《海角七號》導演魏德聖做專訪,還是得頂著強風大雨出門。依地址找到台北市復興南路的果子電影公司,魏德聖已經精神抖擻地等在公司裡了。前一晚,忙宣傳忙到九十點,一大早卻又得準備迎接來自各地的訪客,他按下咖啡機上的按鈕,「來杯咖啡吧!」自己卻只是一杯水,就這樣聊了開來。(攝影:廖振輝)
果子電影公司有兩大扇窗,窗外風景就是台北木柵線的捷運線車軌,即使颱風天,列車依舊在車軌上往復來去,一面聽著魏德聖訴說少年往事,一面瞄著窗外風雨和忙碌往返的列車,心頭想起了當年中影公司還值黃金盛世時,製片部的辦公室裡的人潮也都是穿梭不停的啊……
訪談只排了一小時,我早到,又多問了二十分鐘,訪問內容就多了許多,報紙的版面有限,不可能原文照登,必需精練再精練,我只能濃縮再濃縮。然而,如今有了網路媒體,不能登出的全文,就改放到網路上吧,今天先貼魏德聖的少年往事篇,前面是報紙版;後面是訪談的全文版,有興趣的朋友就請比對看看吧!

報紙版
魏德聖,一位沒唸過大學的新秀導演。五專讀的是電機,賣過納骨塔,送過保單,幹過倉儲管理,也到賽鴿雜誌拉廣告,沒上過一天電影課,全靠靠著自修進了電影圈,第一次拍劇情長片就拍出了過去十年來最賣錢的台灣電影《海角七號》。
當兵以前,他不懂也不迷電影,當兵一位同袍引荐下,到MTV看了一部《四海兄弟》,頓時眼界大開,原來電影可以這麼感人,可以帶給觀眾這麼多的人生回想,從此他悄悄許願要去拍電影。但是他對電影一知半解,只能從最根本做起,他的奮鬥三部曲或許可以給年輕人一些啟示。
首先,人家說沒看過大師電影,不配做電影人,他卻是連大師的名字都沒聽過,於是就先找大師的錄影帶來參拜,看了一堆布紐爾和黑澤明的片子,大師名氣響亮歸響亮,但就是看不懂也不下去,真以為自己不是做電影的料。
接下來,他找了王童導演的《無言的山丘》做解剖範本,一場戲一場戲去臨摹畫出該片的鏡位圖,動線圖,研究機器怎麼擺,鏡頭怎麼連接,幾乎要把整部電影都肢解拆掉了,再一格一格去拼湊重組,才真的懂了電影是怎麼結構完成。
後來拍了電視,接觸了劇本,發現寫劇本寫作不必像小說咬文嚼字,不必用太多形容詞來創造意境,於是就開始試寫劇本,每天至少寫一場戲,寫著寫著就得到了優良劇本獎,也獲得楊德昌導演青睞,正式進入電影圈。
回首往事,他對想學電影的年輕人只有一個建議:下苦工苦練。心虛,聲音就會發抖,你越專業,想法越是清楚,聲音才會響亮,才會敢要求,演員和工作人員的回應才會更精彩。

全文版
問:你沒唸大學,五專讀的是遠東工專電機科,玩了五年,沒上過一天電影課,靠著自修進了電影圈,如今拍出了過去十年來最賣錢的台灣電影《海角七號》,這一路,你是怎麼走過來了的?
答:男生唸工科,女生唸商科,是我國中畢業時最平常不過的概念,學校也沒有依據學生的特質分析或建議你適合唸什麼,我不清楚大學能學什麼,但是我清楚聯考很恐怖,不想再考高中和大學,就去讀五專,但是分數不夠高,唸不成電子,只能唸電機。
五專的學習對我沒什麼用,但是很多同學愛打架,逞兇鬥勇的往事倒是很難忘。有一回,同學得罪地方角頭,對方揚言要來抄宿舍,學校當時規定學生都得住宿舍,大難臨頭,有人半夜抱著蚊帳,隨時就要火拚;有人卻怨聲載道,嚇得想要落跑,你立刻就明白了什麼叫做人性。
那段歲月發生的一些暴力行為,如今聊起來已經像是好笑的往事了,還記到曾有兩校同學選在火車上談判,談不成就要火拚,火車在跑,真要幹架,你根本沒處可躲,那副場景,你不覺得很有電影感嗎?平常再兇悍的老師看到有人打架,也不敢多說一句,被打的人挨打之後再回到教室上課,大家也都裝沒看見;還有畢業典禮一過,就有人從車廂後櫃拿出棍棒來打打同學,諸如這種愛打架的校園生活,卻讓我看透了人性,有人惹事,有人怕事,無非如此。
問:拍電影的人常常訴說自己愛上電影的緣份,你的故事版本為何?
答:以前我根本不看外國片,看的只是成龍之類的港片,不迷電影,也不愛電影。直到當兵時遇上一位世新電影系畢業的同伴強拉著我去MTV看了一部義大利導演塞吉奧.李昂尼的《四海兄弟》,我才眼界大開,原來這才是電影,電影可以這麼感人,可以帶給觀眾這麼多的人生回想,年少的意氣風發,到頭來卻還只是烏合之眾,大難一來,還是四處奔逃,我深受感動。但是自己啥都不懂,更不敢說要自己去拍電影,但是我就想要留在台北,等待發展的機會。
退伍後我賣過納骨塔,送過保單,還有倉儲管理,也到賽鴿雜誌拉廣告,名稱是要寫稿的編輯,其實就是做業務拉廣告,直到有人介紹我去電視台的閩南語劇組打雜,才勉強入了行。我受不了電視劇的因陋就簡,預算、編制和拍法都很草率,很失望灰心。
後來在朋友的介紹下,在金鰲勳導演的《傲空神鷹》劇組中,開始做了十幾天的助理場記,我其實不懂場記要做些什麼,但是朋友說沒關係,教一下就會了,因而認識了不少攝影助理,大家相互拉拔介紹,先是日本導演林海象來台拍攝《海鬼燈》,需要會開車的製片助理,協助他拍片的楊德昌導演看我工作勤快,又會寫劇本(已經以《賣冰的兒子》獲得了優良劇本獎),《海鬼燈》拍完之後,就拉拔我從《麻將》助導幹起,就這樣入了行。
問:沒學過電影,卻會寫劇本,你怎麼練出來的?
答:拍電視劇的時候,我才知道劇本是怎麼回事,原本我是小說和漫畫都看不完的人,沒有慧根,少一根筋,也沒有耐心。後來朋友多了,接觸面廣了,才發現寫劇本其實不算太難,不必咬文嚼字,不必像寫小說一樣用太多形容詞來創造意境,於是就開始試著每天寫劇本。
問:每天寫劇本?你對自己的要求很嚴嘍?
答:其實,也就是要求自己每天一定要寫完一場戲。那時候,在出版社當倉管,白天工作,腦子裡都在想劇本,想下一場戲要是什麼,該怎麼鋪排,收工回家就寫,再怎麼忙都要寫,寫著寫著竟然就參加了優良劇本,竟然也就中了。然後幾位朋友,相互幫忙和支援,各自完成了一些創作短片,就這樣慢慢摸索出來的。
問:追求成功,通常要下不少苦工,你對想學電影的年輕人有什麼建議?
答:苦練是一定要的。原先我真的只是一張白紙,啥都不懂,人家說沒看大師電影,不算電影人,我卻是連大師的名字都沒聽過,於是我先找大師的錄影帶去參拜,看了一堆布紐爾和黑澤明的片子,名氣響亮歸響亮,可是我就是看不下去,真以為自己與電影無緣,不是做電影的料。
後來,我找了王童導演的《無言的山丘》,先看完全部電影,再一場戲一場戲去看,去臨摹畫上該片的鏡位圖,動線圖,研究機器怎麼擺,鏡頭怎麼連接,幾乎要把整部電影都肢解拆掉了,再一格一格去拼湊重組,研究導演的分鏡,不懂就去請教別人,才真的懂了電影是怎麼結構完成。
問:從小場記到助導,再進而成為票房導演,回頭看追隨楊德昌拍片的時代,學到最多的是什麼?
答:一開始,我其實是畏畏縮縮,像老鼠一樣,聲音都擺在汗衫領口裡的人。
就在籌備《麻將》時,楊導的婚姻起了變化,工作人員面臨爸媽要離婚,得選邊的尷尬情境,有人離開,有人繼續,於是我就又從助導被升格成為副導。其實,前面我只做過場記和製片助理,什麼都不懂,心裡真虛。因為我遇上的組合卻是國際大導演(楊德昌)和聲音大師(杜篤之),就是心虛,什麼都不敢拿主張,可能是合作的每位前輩人物和場面都比我大,後來杜篤之看不下去,替我張羅吆喝了兩次,我才慢慢覺悟那是我該做的事,這才明白副導不只是傳達導演的主張,而是要讓拍片現場的每個人都能動起來。
後來開始試拍片,從三個鏡頭的三分鐘短片做起,實驗自己解剖電影的理論,直到跟了《麻將》,才明白自己和演員溝通的方法是嚴重不足,例如我原本只是把演員當道具,從眼神到特寫,每個動作都講得清清楚楚,但是演員的身體和靈魂沒有連結,慢慢才懂得了要整場戲去拍,或者讓演員先排練過,清楚明白怎麼回事,才正式來。另外呢,找對和演員溝通的角度也很重要,例如他坐著,你站著,他就會覺得備受威脅,兩個人保持一樣的高度,溝通起來就方便容易。
總而言之,你越專業,對方的反應就更專業,因為自己有清楚想法,知道自己要什麼,才敢大聲;而你越敢要求,演員的回應才會更精彩。

魏德聖:回顧<海角七號>,張望<賽德克˙巴萊>

3

或許,魏導演引導我們思考,

生命的議題是「尊嚴」,

或者僅僅是「活著」。

魏德聖:「雖然放棄比較容易,但我選擇堅持下去」

以下引自《國家電影資料館》

http://epaper.ctfa2.org.tw/epaper80801/8.htm

魏德聖:就是要說一個動人故事

作者:聞天祥

執導《七月天》、《海角七號》,擔任《雙瞳》副導演,還有一個《賽德克.巴萊》未完成的夢,魏德聖總是用盡千方百計,只為說一個動人的故事,即便台灣的電影環境困難重重……

幾年前,美國出現一份「沒上映過的最佳影片」名單,列舉了許多無緣進入院線的好電影,也凸顯了作品與市場的某些乖隔。而如果要我選「近十年來最可惜的台灣導演」,我的頭號名單一定是魏德聖。所謂「可惜」是因他有才華也有構想,但現實的條件卻似乎趕不上他的想像。

還記得一九九九年,幾位拿了短片輔導金完成作品的年輕導演們,不甘心血無人知,而辦了一個「純十六影展」,當時魏德聖執導的《七月天》就令人眼睛為之一亮。影片描述一個叫做「成家」的男孩,為了償還父親生前欠下的賭債,開始到賭場看門,背著母親學習黑道的霸氣與義氣,然而這場啟蒙卻在警匪的利益衝突和弟兄的設計下,化為難以挽救的悲劇。
《七月天》的驚豔

片名《七月天》,其實點明了片中農曆七月「諸事皆忌」的特殊時空,父親的棺木不得出殯,只好擺在客廳一個多月,也正好是男主角對黑道從遐想到夢醒的過程。民俗中的忌諱與現實的厄運,產生了互照與引伸的詭異曖昧。

男主角名叫「成家」,家中姊姊、祖父、父親卻都在他出生後接連死亡,只剩下勉力支撐的母親和風燭殘年的祖母,以及他這個被斷言未來會當大人物的料。但導演卻另從寫實面挖掘他的怯懦與挫折,甚至連自己青梅竹馬的女友被羊入虎口地推向大哥魔爪時都無能為力。

影片最驚人的暴力場面,也出現在被強暴的女友事後傷心地推打他時,他的屈辱與怨氣竟然回敬在無辜女孩的身上。那種以強傾弱的悲哀,以及徹底踐踏尊嚴的羞辱,造成了男主角最後玉石俱焚的報復行動。也讓片尾七月過後,父親靈柩終於出山的影像,也像是對少年純潔性已然喪失的致哀。

從熟稔的場面調度與流暢的敘事手法來看,《七月天》充分展現創作者的有備而來。然而魏德聖卻告訴我,其實輔導金是一個朋友拿了他的劇本和名字去申請的,劇本早在一九九四年就以《賣冰的兒子》這一名稱得過優良劇本獎,但時過境遷,他壓根沒想到會導這部片。拿到補助後,只好打鴨子上架,也讓他重新省視五年前寫就的劇本,待新的想法出現,才有了詮釋的力道。

《七月天》的驚豔,絕對不只我看到而已。相信陳國富找他去做《雙瞳》(二○○○年),也是觀賞《七月天》之後的反應。然而在《雙瞳》之前就寫好《賽德克.巴萊》(獲得二○○○年優良劇本獎)的魏德聖,卻從這次美商資金、跨國合作的電影經驗,學會思考特效鏡頭的完成方法,也確認了《賽德克.巴萊》的可拍性。

《賽德克.巴萊》夢難圓

為此,他自籌兩百多萬元,拍攝了《賽德克.巴萊》的試拍片,企圖吸引外界投資,儘管這部短短的試拍片,無論技術的精緻或氣度的恢弘,都有令人耳目一新的感受,但是在台灣從未出現過類似的成功案例,以及本土電影不景氣的現實考量下,《賽德克.巴萊》一直沒有拍成。

其間除了不斷與所有可能投資的企業主碰面外,甚至興起過全民募資行動,在許多電影界友人先後協助中,我也曾擔任過監督人的角色,看著殘酷的現實不斷打擊魏德聖的野心,惋惜有之,心疼有之。

可喜的是魏德聖自己倒是跳脫出迷思,看到問題不在劇本、不在試拍片,而是他並非李安!要如何教別人相信這個只拍過幾部短片和當過《雙瞳》策畫的新人(儘管他在電影界已經有超過十五年的資歷而且廣被看好)足以挑起耗資數億的鉅片重擔?這也許是偏見、也許不盡公平,但電影畢竟不是一個人在家埋頭苦幹就能證明的創作。如果需要一部紮實的長片處女作來證明實力,《海角七號》便是這塊試金石。

由魏德聖自編自導的《海角七號》,劇情啟於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台灣光復,一位被遣送返國的日本老師寫給台灣學生/戀人的信。六十多年後,不得志的樂團主唱(范逸臣)回到家鄉、也就是片頭這段無疾而終戀曲的發生地──恆春,自怨自艾、無所事事的他,由身為代表會主席的繼父(馬如龍)從中斡旋,得以取代車禍受傷的老郵差茂伯(林宗仁)送信,其中包括一盒寄到「海角七號」的情書,靠著這個日據時代的地址,自然不可能找得到收信人,於是包裹就不了了之地扔在男主角的房間裡。

《海角七號》挑戰兩大難題

後來,他半被迫成為當地度假飯店邀請日籍歌手(中孝介)開演唱會的暖場表演者,問題是他必須和一群烏合之眾合作:他們包括了一個失去妻子的火爆交通警察(民雄)、愛慕老闆娘的車行員工(夾子小應)、到處推銷小米酒的熱血業務員(馬念先)、讓教友無所適從的天才小鍵盤手(麥子)、以及最後硬要上場的老郵差茂伯。來台發展不順的日本女生友子(田中千繪)被公司強留在恆春監督這隊雜牌軍,心不甘情不願的她和永遠一張臭臉的男主角竟意外譜出了戀曲,還為這盒無法送達的情書找到了主人的線索。

這樣的故事,擺在開鏡前就已存在至少兩個難題:魏德聖有辦法呈現當年日人遣返時,碼頭與船景的壯盛氣勢;以及當下幾塊破銅爛鐵組成的臨時樂團,漸入佳境的說服力嗎?前者的時代氛圍,除了需要以假亂真的考據與塑造力,更需要金錢投注去完成幻覺,而這幾乎是台灣電影避之唯恐不及、已經被遺忘的技能。

後者的類型化取向,雖是新一代導演力欲挽救補回的缺口,但也還沒見到像《海角七號》這樣的手筆,除了讓每個樂團成員面貌清楚,更要讓他們最後的演出,無論在音樂或畫面上都具備感染力。這些對於電影工業發達的國家而言稱不上難的考驗,卻是台灣電影存在已久的障礙,魏德聖透過《海角七號》,終於一舉跨越。

《海角七號》其實是一部充滿對比的電影:在過去式裡,東洋北國與海島之南,代表了日本與台灣,分隔了一對禁忌之戀的師生;現在式中,主角則歷經都會的挫敗而在原鄉重振,只不過前代的分離故事提點了現代的男孩去把握愛情而不要遺憾。

對比之間,除了強化的影片的肌理,其實尋求的還是包容的可能:不只是異國之戀,也可能是牧師對叛逆小鍵盤手的祝福,老月琴與搖滾音樂的合拍,甚至是這群各自帶著不同挫折與傷痕的人們的感同身受。

尤其電影最後讓舒伯特的〈野玫瑰〉透過老先生的月琴、范逸臣和中孝介的中日合唱,穿越時空地勾起過去與現在,煽情力道十足。台灣電影強於意念卻弱於敘事的積習,在魏德聖的長片處女作裡終於得到了良好的和解。

儘管影片的長度確實還有再縮短的可能與必要(例如每個角色出場的手法可以再俐落一些,或者讓更多角色一塊登場以縮短篇幅),幸好片中每個人物的登場都有亮點而不致乾澀,情緒與張力的堆疊也很有技巧,作為一部好看的電影,綽綽有餘。

激發電影同行的勇氣

不過這部在寫劇本前預計三千萬、寫完劇本估算要三千五百萬才能拍好的電影,最後卻爬升到四、五千萬之譜。從冒險、試驗到克服,確實是要付出相當代價的,魏德聖在這方面從不手軟(從《七月天》到《賽德克.巴萊》都是前車之鑑),然而這求好心切的實踐成果,除了希望足以激發電影同行的勇氣,還不至於嚇到仍嫌保守的投資環境。

畢竟我們希望《海角七號》證明了魏德聖的實力之後,能讓他離開拍《賽德克.巴萊》,更近一點。

今年的台灣電影新銳輩出,從林書宇的《九降風》到魏德聖的《海角七號》,還可以再加進九月才上映的楊雅喆《囧男孩》,無不證明在說一個動人的故事同時,也能保有年輕衝勁和個人才華的。

而《海角七號》應該扮演了領航的角色。(本文轉載自2008年7月27日 中國時報浮世繪版)

以下引自<賽德克˙巴萊>官版,2009.12.1 拍攝日記

http://www.wretch.cc/blog/seediq1930/32378205

2009年12月1日

    小秉今天到了中部山區找尋泛泰雅族臨演,因為最近即將舉行選舉,原本約好的幾位朋友,當天竟然跑去幫忙候選人選舉造勢,山上的壯丁已經所剩無幾,大夥又跑去幫忙造勢。情勢所逼,小秉只好拚了,跟著加入造勢隊伍的行列,一路邊喊:「凍蒜!」,一邊遊說原住民朋友,就地請他們填寫資料,等到達了造勢的會場,小秉再一一地抓過來拍照建立檔案。
    由於小秉的動作太大,引來候選人的注意,不料對方相當熱情,在活動告一段落後,協助我們請現場所有人留下,讓小秉上前去解釋我們的人選需求,搞得小秉跟辦政見說明會一樣,對方還很好心地把他認識的人都介紹給小秉,讓小秉能夠有更多人可以尋找。就這樣小秉跑了幾個不同候選人的場子去找人,也辦了不少場政見說明會,簡直是加入了當地選戰。於是,繼先前跑婚禮跟喪禮尋找演員,演員組又創新紀錄,跑選舉攤,真是馬不停蹄啊!
    霧社街搭景用先前找來跟自製的假葉和花,快速地種出一棵棵櫻花樹,看到那些櫻花樹簡直是開心農場發生在現實人生,種樹不用花好幾年,只要一兩天就能達成,如果這些樹也能用虛擬貨幣付費就好了。有了這些以假亂真的櫻花樹,再搭配現場的日式房舍,感覺距離當年霧社街的風華又更近了。美術搭景成員們相信,霧社街完工後,將會成為亞洲最好的日式建築拍攝現場,也會是一個完美的藝術品,連日本人都這樣說,相信最後的成果可以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