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14日 星期六

黃南瀛《柯旗化是不是白白犧牲了?》

以下引自部落格《尋找夢想的天空》:

http://blog.roodo.com/fairy220/archives/6247303.html

我沒見過柯旗化,甚至也沒交談過一句話,但他是我最難忘的人之一。
他的《新英文法》是許多國人學習英語必讀的文法工具書,暢銷四十八年,再版一百三十多次,銷售量突破兩百萬冊,堪稱台灣出版界的奇蹟。不過這並不是讓我難忘的原因,因為學生時代的我非常討厭英文,雖然免不了也買了他的書,但是記得只讀了一兩頁就放棄了。儘管如此,我跟柯旗化卻有一段難忘的緣分。
點選可看原始圖檔

國中二年級的時候,隨著家搬到高雄,我從台南縣轉學到七賢國中,那時在學校「舉目無親」,總覺得自己從「鄉下」遷來,一無是處,英文成績又很差,老是被欺負,所以有一陣子在學校有點像「行屍走肉」,每天揹著書包上學不知道是為什麼。就在這時候,柯旗化進入我的生活,影響至今。
因為我和他的大兒子柯志明是同班同學!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放學的時候有了一個伴,柯志明和我回家的方向一樣,都會沿著運河邊(河南二路)走回家,不知不覺就成了好朋友,他幫助我融入新環境,在班上慢慢開始找到志同道合的同學,不再孤單。
柯志明功課很好,但總覺得他有點憂鬱,不太講話,不過他默默關心別人,像我這種「邊緣人」就是他關心的對象。後來熟了,有好幾次到他家玩,他家就在八德路的第一出版社樓上,光看到出版社擺著英文書,就讓我這個英文盲肅然起敬,記得他和他妹妹潔芳課外都學音樂拉小提琴、彈鋼琴,家中藏書又很多,讓我羨慕得很,也看到他媽媽,全家都氣質優雅,談吐大方,那時在我這隻「鄉下醜小鴨」看來,簡直是貴族家庭,高不可攀,誰知背後卻有一段辛酸的歷史,後來讀到柯旗化回憶錄「台灣監獄島」才知道那時他母親每三個月會到綠島去探望柯旗化,柯志明五歲的時候,他父親被捕,直到國三的時候,才在他父親入獄十一年後在綠島第一次見面。
但那時候的柯志明什麼都不說,老師同學之間相處也沒有什麼特別,直到有次閒聊時問起他父親,他說他爸爸住在國外,可是同學之間互相使眼色,似乎心照不宣的避免繼續談起他父親,我才警覺有異。事後有人透露他父親是政治犯,幸好在那時的氣氛下,並沒有影響我們的友誼,他給我一本他父親的小說集「南國故鄉」,裡面有張他父親的照片,很帥的一個年輕男人,那時的我並不知政治犯的意義,只為他的家庭無法團圓感到心疼。
點選可看原始圖檔
點選可看原始圖檔
(柯旗化全家福, 分別為柯志明一歲及兩歲時拍攝)
後來柯志明上了雄中,我去唸鳳中,慢慢失去聯絡,好幾次經過他家門口,竟沒有勇氣進去問個好。現在回想起來,他會不會以為我嫌棄他家的政治受難背景而和他疏遠呢?
我一直到上了大學,經歷過美麗島事件後,才開了竅,知道那個不公不義的政權為台灣帶來無法磨滅的巨大災難與痛苦,而柯旗化和他的家屬是我最貼身的受難者,當我從報章雜誌讀到其他政治受難者的故事時,便會設身處地想像柯志明的感受。
柯旗化回憶錄「台灣監獄島」裡提到了志明當兵時,因為是政治犯的兒子而受到不少折磨,留學美國拿到博士後申請進入中央研究院,還差一點因為家庭背景而被拒絕,柯志明以政治受難家屬的身分,想必遭到不少側目及不合理的待遇,不過並沒看到他為此表露過什麼,只在他父親的回憶錄的「後記」中為他父親的遭遇打抱不平:
「長大以後,我們家屬,或許正如同其他受難者的家屬一樣,不斷捫心自問,何以這麼一個澹泊、無心於政治的人,在那個時代裡竟至沒有喘息生存的空間?過去教育下養成他剛強正值的人格,難道是如此的不能見容於當道?……我們家人在此只能寄望他所承受的苦難與犧牲中能有助於洗滌人心,讓他魂牽夢縈的家鄉台灣可以生活得更自由而免於恐懼。」
柯旗化原本是不問政治只熱心教學、溫文儒雅的英文老師,在經過十七年的「火燒島政治大學」的歷練之後,成為一位打死不退的台灣民主鬥士。自從柯旗化出獄後,他所創設的第一出版社立即成為台灣民主書刊(禁書)的大本營,他不但陳列販售當時具有政治敏感性的所有書籍,並且也出版一些別人不敢出版的民主思想的書籍。相信他只有一個目的:「讓他魂牽夢縈的家鄉台灣可以生活得更自由而免於恐懼。」
然而,我敬仰的人一定會失望,假如他仍在世上,看到那個不公不義的政黨復辟成功,看到莊國榮教授在學校被圍剿、愛國同心會對許世楷施暴,必定為台灣人民再度蒙上恐懼而憤慨不已,柯旗化及其家屬,還有成千上萬的受難家屬所遭遇的苦難與犧牲竟然白白的再度被踐踏,是何等讓人揪心哪!
總統大選以來,泛藍製造一種氣氛,讓人覺得談往事,談過去的苦難多麼討人厭,然而我們還是要談,直到政治受難者及其家屬的犧牲得到平復為止!
---------------------------------------------
後記:
柯旗化創辦的第一出版社在「五二九」舉辦成立五十周年紀念活動,陳菊市長頒贈題上「啟化第一」的匾額,肯定創辦人柯旗化對台灣民主及文化事業的貢獻,並且讚揚其遺孀蔡阿李充分展現台灣女性堅強的特質。
延伸閱讀:
『 壓不扁的百合~ 柯旗化的台灣心與他的詩作』

2009年11月13日 星期五

諾貝爾獎獲得者的坐冷板凳精神

P1030478

以下引自部落格<劉茂華時評雜文>

http://big5.china.com.cn/gate/big5/blog.china.com.cn/art/show.do?dn=liumaohua&id=1324796&agMode=1&com.trs.idm.gSessionId=A6CEF8A146DE3B22371E4D485FCBBED5

諾貝爾獎獲得者的坐冷板凳精神

諾貝爾獎是國人討論最多的話題之一,這個話題也算得上是常說常新了。今年的諾貝爾獎正在陸續公佈,我注意到部分獲獎者在獲獎後接受媒體採訪的一些話。
   2009年10月5日,瑞典卡羅林斯卡醫學院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評審委員會在斯德哥爾摩宣佈獲獎者名單,布萊克本稍後在她所處美國西海岸加利福尼亞州舉行新聞發佈會。她說:「得諾貝爾獎是件不錯的事情,它能使世界更關注科學,但也僅僅是科學更容易被人識別的外部象徵而已,並不能真正代表科學研究的具體過程。」布萊克本對新華社記者說。她說,作為科學家,她能夠長年埋頭于研究,正是因為對科學懷有濃厚興趣。「科學是如此美妙,知識上的激勵,同行間的互動,這才是科學的魅力所在」。獲獎者之一伊麗莎白·布萊克本現年60歲,把成功歸因于追隨直覺。談及自己二十世紀70年末為何著手研究染色體末端的端粒以及生成端粒所需的端粒酶,她解釋道:「我只是跟著自己的鼻子走。」直覺,非功利,與商業無關。布萊克本承認,她研究的課題屬於基礎研究,耗時長、費用大,「若寫入一份商業計劃,會相當難看。」布萊克本任職于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她主持的實驗室起用不少年輕科學家,從事的研究大多涉及基礎課題,未必馬上會有商業應用前景。
    我們都知道,基礎學科研究是吃力且不討好的活兒,沒有一點中國老話所說的坐冷板凳的精神還真的弄不好。今年的諾貝爾獎有點特殊,物理獎項頒給了應用學課領域。不過,我們不要以為應用學科的研究就充滿了鮮花和掌聲。
    華裔科學家高錕教授獲知獲頒諾貝爾獎後稱,「我對於獲頒諾貝爾物理學獎深感榮幸。諾貝爾獎鮮有表彰應用科學的成就,故我從來沒有想過會獲獎,感到非常驚喜。」高錕的喜悅更來自於他多年的辛勤耕耘。1966年,高錕提出了用玻璃代替銅線的大膽設想:利用玻璃清澈、透明的性質,使用光來傳送信號。對這個設想,許多人都認為匪夷所思,甚至認為高錕是瘋子,神經有問題。但高錕成功論證了光導纖維的可行性。不過,他為尋找那種「沒有雜質的玻璃」也費盡週折。諾獎需要經過時間檢驗。高錕在1966年,發表了「利用極高純度的玻璃作為媒介,傳送光波,作為通訊之用」的基礎理論;經過40多年的歷史檢驗,經過實踐、應用與社會貢獻的多重驗證,這項成果才摘得諾獎桂冠。
    可以看出,即使是應用學科,坐冷板凳的精神同樣不可或缺。
    歷史上年齡最大的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是美國人雷蒙德·戴維斯,他由於在「探測宇宙中微子」等領域的開創性工作而于2002年獲獎,當年他88歲。戴維斯已于2006年去世。戴維斯是中微子天體物理學先驅。他利用精巧的實驗設計和超凡的耐心,第一個探測到了太陽中微子的存在,從而,為太陽內部的核融合理論提供了最為直接和堅實的支援——但這些,仍然距離大眾過於遙遠。類似于雷蒙德·戴維斯這樣的尖端領域的基礎性研究,可想而知,那可更需要坐冷板凳的精神。否則,這位大科學家不會等到88歲高齡才等到諾貝爾獎光臨自己的頭頂!
    據說,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獲得者布萊克本的研究項目已獲美國聯邦政府資助,也就是說,她的研究不愁沒有經費。但這位令人尊敬的科學家有意把自己所獲部分諾貝爾獎獎金投入實驗室,充當「種子錢」,資助一些因為課題顯得過「小」而難以申請聯邦政府資助的新項目。
    科研經費的缺乏是世界性的問題,特別是針對於那些基礎性的研究,因為基礎性研究不能創造效果明顯的商業價值。看樣子,作為一名頂尖級的科學家不僅僅需要頂尖級的科學頭腦,還需要頂尖級的坐冷板凳的精神。
    對於中國而言,獲得諾貝爾獎是心口的疼痛,也是幾代人的夢想。然而,國人最為欠缺的就是坐冷板凳的精神。單單就科研資金投入來說說吧,雖然這只是其中的一個方面。經費能否用到實處,科研收益率如何都是另外要考慮的問題。據權威資料顯示,美、日在保證科研經費落到實處方面有一套嚴格的監督機制。然而,在中國,有的項目投入的資金也不少,幾百萬、幾千萬也是多見的,但有的研究機構拿到國家的項目資金後,一般先是買樓買車,甚至請客吃飯都從科研經費裏面出,一筆經費花光了科研還未啟動。所以,有人核算對比過,就科研收益率來說,中國是20%,美國是200%,日本是500%。
    王艷春在《大國崛起的興奮中少了諾貝爾的影子》一文中尖銳地指出:「有了充足的經費支援,獨立自由的學術氛圍,要想取得科學研究的繁榮和騰飛還必須有完善的科研管理機制,嚴懲和杜絕學術腐敗,在這一點上我們也還有許多的功課要做。過去的幾個月媒體曝光了一連串的院士、大學校長級別的論文抄襲事件,暴露出我們的學者學術道德的淪喪,監督機制的漏洞,配套法律法規的不健全,這一點就不多說了。」《解放日報》今日有文章說:「國內科研領域急功近利的表現之一,是過於看重量化考核,忽視品質,容易造成學術泡沫,比如,有的單位制訂了發表一篇SCI(《科學引文索引》)論文獎勵1萬元之類的政策,有人通過一些投機取巧的辦法,竟然一年發表了100多篇SCI論文。如果科研政策激勵出這樣的結果,那就會離諾貝爾獎越來越遠了。一項統計顯示,我國的科研論文數已居世界第五,但是這些科研論文的平均引用率排在世界100名開外。」
    中國要獲得諾貝爾獎,恐怕非楊振寧先生所說的那麼簡單——中國20年就會有諾貝爾獎獲得者!

2009年11月12日 星期四

書籍介紹:回家

回家.jpg

 

 

 

 

 

 

 

 

以下引自:

http://blog.roodo.com/michaelcarolina/archives/10477081.html

作為一本遊記,榮獲馬富茲文學獎的《回家─橄欖油與無花果樹的記憶》,有雙重的特殊性。其一,這是一個巴勒斯坦人被迫離家三十年後的首次返鄉之旅;其二,這是詩人寫的散文。
作者穆里‧巴爾古提,是阿拉伯世界的傑出詩人,他以高度自持的姿態,乾淨準確的文字,描繪那種猝不及防的流亡,和複雜澎湃的情感。對台灣人──充斥各種流亡經驗,和流亡可能性,──幾乎是可以對號入座的讀本。
巴爾古提,1944年生於約旦河西岸,小時住在戴爾格薩那,為了讀書,全家移居拉姆安拉,後來又到埃及開羅大學就讀。1967年以阿六日戰爭爆發,他的故鄉成了以色列的領土,有家歸不得;1977年他被埃及驅逐出境,二度流亡。直到1997年,三十年後,「奧斯陸和平協議」簽訂,他才獲准返鄉。
他說:「當你年復一年,在一次次的節慶、一次次的高峰會中,在收音機、報章雜誌、書籍、演講裡聽到或讀到『占領區』這個字眼時,你會以為那是世界的盡頭,絕對沒辦法抵達。」
三十年,他終於抵達世界的盡頭。其間有太多的死亡、意外、頹喪、絕望;全家團聚必須在家鄉之外,重聚往往因為再一次的死亡和葬禮。
他說,

流離的境遇一如死亡,你以為這種事只會發生在別人身上。自從1967年夏天開始,我成了流離失所的異鄉人,一個我向來認為屬於別人的身分。」

作者自述流年:什麼是異鄉人?異鄉人必須不斷更新居留許可証,填各式表格,提出各式証明……永遠不能用同一個主詞把自己的故事說完,永遠的度日如年……活在內心深處那個安靜的角落,謹慎看待自己的秘密,厭惡別人刺探……喜歡電話鈴響,卻又害怕電話鈴響……他因為異鄉人的身分被人憎恨,卻又因為異鄉人的身分被人同情。後者比前者更讓人難以承受。
詩般的語言,精準的力道。有人說,二十世紀是離散的世紀。時至而今,離散之音未歇,且此起彼落,各有主題。
為本書寫前言的,是鼎鼎大名的薩依德。他說:「我離家四十五年之後,終於重回耶路撒冷,和作者的回鄉之旅有點類似,因此我格外能體會返鄉時百感交集的情緒:喜悅是當然的,另外還有悔恨、憂傷、驚訝、憤怒等感覺。」
薩依德又說:「巴勒斯坦人最常面對的問題,就是居住和旅行的限制。…他們固然擁有護照,和世界各地的百萬難民一樣,依舊流離失所。」
台灣長期作為一個不正常國家,有另類的流離失所,以至於許多人心底,匿居著一個倉皇失措的難民。讀《回家》這本書時,想必也是百感交集吧。

書名:回家─橄欖油與無花果樹的記憶
( I saw Ramallah)
作者:穆里‧巴爾古提(Mourid Barghouti)
譯者:陳逸如
出版:馬可孛羅
胡慧玲.刊於〈Taiwan News 財經文化月刊〉11月號

墨攻與秦墨---2009.11.12

1

讀高中時,幾位好朋友閒聊,有一點「盍各言爾志」的味道,我的軒齋名是蓮居,與好友鈴屋是一隊,問到莊子、墨子、孔子,我願意當誰時,我回答的是摩頂放踵利天下而為之的「墨子」,鈴屋則願處在材與不材之間,全生保真的莊子。回頭一看,都成了個四不像。

那位到了孟子時候,天下不歸楊則歸墨的「子墨子」,後來為何消失了呢?他是否姓墨?

原來有些墨家的資料可以在《呂氏春秋》讀到,也就是劉德華主演的「墨攻」,就是所謂「秦墨」的故事。

以下引自部落格《舍我》

http://blog.roodo.com/genkinomi/archives/8264347.html
《墨子》的周代傳統連續性與墨家集團特性

一、前言

春秋戰國之際的政治、社會與思想變化,使得人際關係與團體組成原理都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增淵龍夫從春秋戰國之際的社會變化入手,認為社會集團的結合,除了考慮組織、制度、法令等外在表現形式,還必須考量維繫其內在認同與感情的連結,因此產生了基於任俠習俗的人際結合關係。[1]
增淵氏並且認為春秋戰國之際發展出來的新人際關係,是卿大夫與武士之間的私人主從觀念,這種非憑藉血緣和宗法秩序而來的新秩序,反映了從封建秩序走向集權國家的變化;士、客委質於君,其前提是仕祿、知遇和內在順服,這與逐漸增強的君主中央集權互為表裡。
反過來說,春秋時代帶有與鬼神約束與宗教性質的盟誓,在現實的劇烈變動與現實考量下,逐漸地不被重視。然而,春秋戰國之際的顯學-墨家,其學術綱領之一即是天志、明鬼,我們該如何理解這種現象?墨家所展現的組織結合原理,在春秋戰國之際的封建秩序崩壞過程中,又是否有其歷史意義?這是我想嘗試去梳理的問題。

二、《墨子》政治觀與周代封建傳統的連續性

春秋唯儒、墨成家,蓋其有組織、有學說故也。《孟子‧滕文公下》謂:「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2]此孟子明顯以墨家為儒家的主要論敵之一,且認為墨子的學說具有相當大的影響力。儒、墨二家在其學說創始者身後,都有一群又一群的追隨者繼續闡揚、發展其學說,《韓非子‧顯學》有言:

世之顯學,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良氏之儒,有孫氏之儒,有樂正氏之儒。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鄧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後,儒分為八,墨離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謂真孔、墨。[3]
韓非指出孔子、墨子死後,其後學、弟子的分裂,以及各自對於本家學說不同的見解,但他們延續儒墨理論的組織性與延續性卻於此展現。二家後學雖然對老師的理解和解釋各有不同,但仍然統括在對於儒家(孔子)、墨家(墨子)的集體認同之下,我認為這是儒、墨在戰國時代與其他學說最主要的差異所在。
另一個問題在於,墨家特出的是戰鬥集團之性質,有趣的是,軍事化正是春秋國家轉型的重要層面,則墨者如何討論、設想其團體規範與政治理想藍圖?墨子有其理想中的天下國家體系和整體預設,《墨子‧尚同上》提到:

古者民始生,未有刑政之時,蓋其語,人異義。是以一人則一義,二人則二義,十人則十義。其人茲眾,其所謂義者亦茲眾。是以人是其義,以非人之義,故交相非也。是以內者父子兄弟作怨惡,離散不能相和合。天下之百姓,皆以水火毒藥相虧害,至有餘力不能以相勞,腐臭餘財不以相分,隱匿良道不以相教,天下之亂, 若禽獸然。
[4]
墨子在此敘述的人類上古史是一個沒有團體秩序的原始社會,且必定會因為無法整合意見、議論而產生各種混亂和資源不均,其解決之道是「選擇天下賢良聖知辯慧之人,立以為天子,使從事乎一同天下之義」(〈尚同中〉)。
且因為天下廣大而天子一人力有未逮,故須接著舉賢者立為三公、諸侯國君、卿宰、鄉長、里長,此一天下秩序的基本運作原理是:

聞善而不善,皆以告其上。上之所是必皆是之,上之所非必皆非之。上有過則規諫之,下有善則傍薦之;上同而不下比者,此上之所賞而下之所譽也。意若聞善而不善,不以告其上;上之所是弗能是,上之所非弗能非;上有過弗規諫,下有善弗傍薦;下比不能上同者,此上之所罰而百姓所毀也。(〈尚同上〉)

國家社會各種善、不善的人事物皆須上告,領導者亦皆能訪賢薦善,天下、國家、鄉里、社會的每一個參與者也都認同、跟隨其生活領域內的領導者,此所謂「以尚同一義為政」(〈尚同下〉)。
因此墨家講尚同必連帶談尚賢,並且要使賢者得到與其才能相匹配的身分和待遇,〈尚賢中〉討論賢者為治的篇章,幾乎就是〈尚同〉的另一側面描寫:

自貴且智者為政乎愚且賤者則治,自愚賤者為政乎貴且智者則亂。是以知尚賢之為政本也。故古者聖王甚尊尚賢而任使能,不黨父兄,不偏貴富,不嬖顏色。賢者舉而上之,富而貴之,以為官長;不肖者抑而廢之,貧而賤之,以為徒役。
當國家社會的整體制度走向舉賢抑不肖的方向,政治局勢與人民生活自然會因為賢者的引導和糾正而得治,尚賢與尚同是墨子政治理論中一體兩面的概念。
從上述文獻來看,墨子預設的理想天下國家秩序是由天子在位而諸國並立的類封建體制。我認為墨子的思想資源仍然是周代以來的封建制度,他無法設想天下僅由一個國家來統治,因此墨子承認現實各諸侯國的統治現狀,並且堅決反對國與國之間的戰爭行為。
孔子以不僅僅依靠血緣的君子來取代世官世祿的封建貴族,作為其理想中的政治社會領袖,而且其運作原理是一種超越性的「士志於道」,進而對於周代封建提出創造性的轉化。[5]我認為墨子亦如孔子一般以「賢者」為政治秩序中的核心角色,然而其論說卻是與儒家針鋒相對的非樂、節用、節葬等,要之反對既有的身份與物質享受之高低差異。
孔、墨共同分享了周代封建傳統,也都對其感到不滿而有所轉化,不同的是孔子承認現實身份與階級的等差,並且認為唯有以一種由家庭孝悌向外擴張至國家忠勇的人格,才能同時兼顧天下秩序的種種要求。墨子則強調其「天志」與「明鬼」思想,以作為其尚同尚賢之政治體制以及兼愛非攻之社會國際倫理的理論依據,周代天命觀是其思想資源之一,下試申之。

三、《墨子》的鬼神預設與周代天命觀的連續性

《墨子‧尚同中》提到「古者聖王明天鬼之所欲,而避天鬼之所憎,以求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這裡的天還能「降罰也,將以罰下人之不尚同乎天者也」。然而此天並非喜怒無常的人格神,而是一種帶有倫理性格的天命觀,〈天志上〉有「天欲義而惡不義」、「且夫義者,政也」之語,其他篇章亦謂:
順天意者,兼相愛,交相利;必得賞。反天意者,別相惡,交相賊,必得罰。(〈天志上〉)

天之將何欲何憎?子墨子曰:天之意,不欲大國之攻小國也,大家之亂小家也。強之劫弱,眾之暴寡,詐之謀愚,貴之傲賤,此天之所不欲也。不止此而已,欲人之有力相營,有道相教,有財相分也。又欲上之強聽治也,下之強從事也。(〈天志中〉)

天在墨子的理論中直如一天下秩序的維護者,秉持著公理正義的倫理原則來安排各種政治與人倫關係,而且希望天下人能夠勉力實踐、保持這種秩序。肯定了賞善罰惡的天和原有封建秩序下諸國並立的政治安排,此下才有兼愛非攻、尚賢尚同的理論基礎和現實依據。
梁啟超認為墨子所說的天「純然是一個『人格神,』有意欲,有感覺,有情操,有行為。」[6]然而儘管天志是墨子學說的必然源頭與最終預設,卻不好說天具有人格性質,毋寧認為是周代天命觀的擴大與深化。周代天命觀的主宰作用是根據現實中事物的發展與形勢隨時調整的,西周有關天意行為的文獻,呈現出來的是一種倫理宗教在面對社會歷史與人類命運轉變時,所能夠理解的因果關係和道德解釋。天意天命首先不是喜怒無常、不可掌握的,反而人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負絕對責任,天具備根據某種可以大致掌握的道德標準,那是人所能具體追求、嘗試的人倫與政治社會價值,即所謂「皇天無親,惟德是輔」。[7]
周代的天命觀在墨子那裡的影響範圍包括天子到庶民,此為擴大;影響之確定性與絕對性則為深化,《墨子‧耕柱》說「鬼神之明智於聖人,猶聰耳明目之與聾瞽也」,其高下差異如此之甚。〈明鬼下〉提出「鬼神之能賞善而罰暴也」,接著臚列各種鬼神現形報復之說以為證明,全篇一方面強調鬼神如何全能全知,一方面更在強調相信鬼神賞善罰暴所能帶來的利益與好處。[8]
我們不能說西周以降的天命觀已經完全轉向為某種道德標準,但也不能把周人對於天命的德化、民本傾向完全忽略。《淮南子‧要略》雖然說「墨子學儒者之業,受孔子之術,以為其禮煩擾而不說,厚葬靡財而貧民,服傷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政。」這裡的背周道應該解釋為周代禮樂制度中的身份禮儀和詩歌樂制。天志儘管是墨子學說的最上層預設,但並非其現實關懷的落腳處,墨家的最終考量與其說是「天」、「命」,毋寧是「利」。
唐君毅指出墨子認識世界的中心思想與原理是一「知識心」、「理智心」,即將認識的主體與認知者自身分開,純以「知識心」去判斷、分析、理解,自身情感與體會並不涵涉在運思過程之中,墨家便是將人際關係視作抽象概念來理解,才能推論出他人之父為我父、他人之人國為我國的兼愛說。[9]因此墨家的談說必舉出許多命題和提出原因,以兼愛來說,其最終依歸必為天志,兼愛唯有在天的範疇下才有可能性,「天必欲人之相愛相利,而不欲人之相惡相賊也」(〈法儀〉),而之所以兼愛的原因則歸於「天下之利」。
墨子談兼愛必兼談利,〈兼愛中〉的典型論述如下:

然則兼相愛、交相利之法將柰何哉?子墨子言: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視人之身若視其身。是故諸侯相愛,則不野戰;家主相愛,則不相篡;人與人相愛,則不相賊;君臣相愛,則惠忠;父子相愛,則慈孝;兄弟相愛,則和調。天下之人皆相愛,強不執弱,眾不劫寡,富不侮貧,貴不敖賤,詐不欺愚。凡天下禍篡怨恨可使毋起者,以相愛生也,是以仁者譽之。

墨子的兼愛觀包含了許多傳統的家庭社會倫理價值,但依照上述唐君毅指出的「知識心」來分析,此種倫理與秩序是以天志、鬼神為理論依據,由尚賢、尚同的政治體系自上而下地調整、形塑。唐君毅形容儒家是以人的仁心為圓心層層向外擴大成同心圓,親親仁民愛物之謂也;墨家的理論則直如一人間上達於天之直線,由個人分別透過里長、鄉長、卿宰、諸侯國君、三公、天子而匯合於天,亦如無數直線集中於一點之扇形矣,則「墨子之教之真實現,即勢將由絕對平等之道,轉為絕對等差之道。」[10]

四、墨家集團特性與秦國墨者

墨子認同了戰國初期諸國並立的現狀,以周代封建天子以降列國諸侯為模型,並將周代天命觀擴大、深化為其天志、明鬼,希望將這套理論推而廣之,當其弟子魏越提出與四方之君見面時該如何勸說的問題時,墨子的回答是這樣的:
凡入國,必擇務而從事焉。國家昏亂,則語之尚賢尚同;國家貧,則語之節用節葬;國家憙音湛湎,則語之非樂非命;國家淫僻無禮,則語之尊天事鬼;國家務奪侵凌,即語之兼愛、非攻。故曰擇務而從事焉。(〈魯問〉)

可以說墨子的每一項主要論題都有與其相應的現實政治針對性,或許正是這種理論上的整體與一致性,使墨家學說成為戰國以來不可忽視的一種對天下的想像,而成為諸家的論敵。
墨家的戰鬥集團性質代表了墨者對其理論的絕對實踐,除了有名的墨子與公輸般試攻守助宋禦楚之外,呂氏春秋還記載了墨家鉅子本人嚴格遵守墨者律法的故事:
墨者有鉅子腹[黃享],居秦,其子殺人,秦惠王曰:『先生之年長矣,非有它子也,寡人已令吏弗誅矣,先生之以此聽寡人也。』腹[黃享]對曰:『墨者之法曰:「殺人者死,傷人者刑」,此所以禁殺傷人也。夫禁殺傷人者,天下之大義也。王雖為之賜,而令吏弗誅,腹[黃享]不可不行墨者之法。』不許惠王,而遂殺之。子,人之所私也,忍所私以行大義,鉅子可謂公矣。(《呂氏春秋‧去私》)[11]
可以知道墨家集團以身體力行其理論學說至如斯地步,但墨家學說之所以不能推廣於人心,除了「理‧事」衝突的內在理論危機外,這種嚴格奉行規範卻無法體察一般人現實感受的純粹「知識心」論說體系,應該也是墨家逐漸消微的原因之一。
《呂氏春秋‧上德》也記載了墨家鉅子孟勝與其弟子百八十人,為了信守與楚國陽城君有關守衛城池的約定而集體殉死的故事。孟勝在面對弟子提出死之無益的疑問時,其答覆非常有趣:

吾於陽城君也,非師則友也,非友則臣也。不死,自今以來,求嚴師必不於墨者矣,求賢友必不於墨者矣,求良臣必不於墨者矣。死之所以行墨者之義而繼其業者也。我將屬鉅子於宋之田襄子。田襄子賢者也,何患墨者之絕世也?

孟勝在此強調赴死的行為是為了就義,根據其言論當指守城而死是墨者作為師、友、臣所理所當為之事,這裡全不提天志、明鬼一類墨家理論中的超越性預設,只講賓客、朋友與政治等人際關係,此時墨者的理想顯然是尋求能夠倚賴、信任的君主或封君,進而發揮實際的影響力。
此段敘述後,《呂氏春秋》的下列文字:「嚴罰厚賞,不足以致此。今世之言治,多以嚴罰厚賞,此上世之若客也」,應是對於秦國法家強調以刑罰導引民眾惟農戰是務的某種不滿。對照書中其他秦國墨者的記載,我們有理由相信墨家在秦國內必定停留了相當一段時間,至少從腹[黃享]記載中所提及的秦惠王(B.C.337-311)到《呂氏春秋》成書的秦始皇六年(B.C.241)之間。[12]
《荀子‧議兵》稱秦「四世有勝」,係指秦國於孝公、惠公、武王、昭王四位領導者在位的過程中,使其國勢得以「兵強海內,威行諸侯」,那麼墨家強調天志、尚同的政治理論與具體實用的守備技巧、邏輯論說,是否對秦國有所影響呢?有學者以為墨家在秦孝公之前的秦獻公時期(B.C.384-361),確實在秦魏爭奪河西地的過程中發揮了作用,《墨子‧備城門》諸篇敘述的技巧器用都曾在河西複雜地形上的城壘攻戰中使用過,秦國的推廣縣制和重編戶籍也或多或少與墨家在秦的影響有關。[13]
且不論〈備城門〉諸篇,若要談墨家在秦的影響,則勢必連商鞅變法以後的法家一起作比較,然而二種思想在理論上有巨大的差異。首先墨子絕對是主張尚賢的,亦即從天子到里長都必須是「上有過則規諫之,下有善則傍薦之」(〈尚同上〉)的賢者。法家思想卻不認為具備傳統知識與修養的官吏、貴族是必要的,《商君書‧墾令》:「國之大臣諸大夫,博聞、辯惠、游居之事皆無得為,無得居游於百縣,則農民無所聞變見方。」[14]這種辯聞之風不能影響國家百姓,商鞅認為惟有以農戰二途作為民眾僅有的生活方式,才是富國強兵的唯一方法,才是理想的政經社規劃。法家不相信政府中的官吏,《韓非子‧二炳》:

明主之所導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何謂刑德?曰:殺戮之謂刑,慶賞之謂德。為人臣者畏誅罰而利慶賞,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則群臣畏其威而歸其利矣。......故明主之畜臣,臣不得越官而有功,不得陳言而不當。越官則死,不當則罪,守業其官所言者貞也,則群臣不得朋黨相為矣。
[15]
法家預設了官吏、人臣的自私求利心態,則人主必須以謹慎、防備的態度掌握官僚系統,否則將會有「任賢,則臣將乘於賢以劫其君;妄舉,則事沮不勝」的憂患。雖然墨家整體的政治規劃是一種直線的層級連結,但對於國家體系中的組成要素與人際關係的推論,還是與法家判然有別的。

五、小結

本文基本上認為連續性在理解墨家思想時具有重要性,墨子的天下國家觀帶有周代諸國並立的封建傳統要素,其天志、明鬼也帶有周代天命觀的特性,只是更加擴大與深化了。雖然尚同的政治規劃有絕對等差的集權政體傾向,但仍然與法家對於農戰國家政體的預設有基本性質上的不同。墨家的組織原理同時帶有封建傳統的天命觀色彩,以及戰國時代新興的以「義」合之特點。
或許可以進一步注意的是,秦始皇併吞六國完成政治上的大一統之後,學術與宗教的大一統卻未竟全功,待漢武帝獨尊儒術、封禪郊祀之後才完成。[16]則墨家關於鬼神、天命的看法是否對戰國以後的宗教信仰、術數方技有所影響?
--
[1] 增淵龍夫,〈漢代民間秩序的構成和任俠習俗〉,孔敏繁譯,劉俊文主編,《日本學者研究中國史論著選譯》第三卷:上古秦漢(北京:中華,1993),頁526-563;氏著,〈戰國秦漢時期的集團之「約」〉,籾山明主編,《中國法制史考證》丙編 第一卷:通代先秦秦漢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2003),頁257-286。
[2]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1983),頁272。
[3] [清]王先慎,《韓非子集解》(北京:中華,1998),頁456-457。
[4] 吳毓江,《墨子校注》(北京:中華,2006二版),頁107。本文引用《墨子》原文俱以此版本為主,以下不另注出處。
[5] 余英時,〈古代知識階層的興起與發展〉,《中國知識階層史論 古代篇》(臺北:聯經,1980),頁38-57。
[6] 梁啟超,〈墨子之宗教思想〉,《墨子學案》(臺北:新文豐,1975),頁46。
[7] 陳來,〈天命〉,《古代宗教與倫理:儒家思想的根源》(臺北:允晨,2005),頁199-210。
[8] 這種論證模式也導致了墨家本身在「應然」與「實然」之間的「理、事」衝突,參見陳一弘,〈墨家「非命」之旨趣及其意義〉,《漢學研究》,第25卷第1期(臺北,2007.06),頁7-8。
[9] 唐君毅,〈原心上:孟子之性情心,與墨家之知識心〉,《中國哲學原論 導論篇》(臺北:學生,1986),頁105-119。
[10] 唐君毅,〈原心上:孟子之性情心,與墨家之知識心〉,《中國哲學原論 導論篇》,頁117-118。
[11] 《呂氏春秋‧去私》,參考中央研究院漢籍電子文獻,http://www.sinica.edu.tw/~tdbproj/handy1(上網日期:2009年01月17日)。以下引用原始文獻不特別註明出處者,即引用此資料庫。
[12] 年代之考訂參考楊寬的註15,《戰國史》(臺北:臺灣商務,1997),頁461。
[13]2008年06月17日,何炳棣於中研院史語所八十週年所慶講座之講題〈國史上的「大事因緣」解謎—從重建秦墨史實入手〉,因尚未發表,故無法明確註釋。
[14]蔣禮鴻,《商君書錐指》(北京:中華,1986),頁15。
[15][清]王先慎,《韓非子集解》(北京:中華,1998),頁39-41。
[16] 李零,〈前言〉,《中國方術正考》(北京:中華,2006),頁9-10。

何炳棣於中研院史語所八十週年所慶講座之講題〈國史上的「大事因緣」解謎—從重建秦墨史實入手〉,因尚未發表,故無法明確註釋。

http://fangxiang.pixnet.net/blog/post/18863734

對墨子有興趣的,可以閱讀伯軒的部落格〈傳墨〉,因

http://mypaper.pchome.com.tw/popo968

2009年11月8日 星期日

老雞婆

ap_20070523115315434

談到彰化兒歌,冷板凳最欣賞色彩炫爛、意象鮮豔、氣味嗆人的「老雞婆」,這首兒歌是當要玩「捉迷藏」、「老鷹捉小雞」、「丟手巾」、「一二三木頭人」、「樹仔鬼」等遊戲時,要選出一個人當「鬼」,這時候大家圍成一圈,這首兒歌念一個字就點一個人,當念到最後一個字(「堆」字)被點到的人就當「鬼」。

好吧,我們就請「老雞婆」出場吧!

「老雞婆」

tiam() () tiam() tin() tang()

() tsah() tshang()

bah() kian-tàng(堅凍)

lāu() ke-pô--a(雞婆仔) giâ() tshin-tuî(秤錘)

lòng-phuà(撞破) sái-kng--a(屎缸仔) àng()

ang() tsi̍t-ê(一個) khui()

sái-liō(屎尿) lau() kah() kui() tua-tui(大堆)

 

點啊點叮噹,   tiam lo tiam tin tang

油插蔥,肉堅凍,        iû tsah tshang,bah kian-tàng

老雞婆仔拿秤錘           lau ke-pô—a giâ tshin-tuî

 

 

甕一破,                    ang tsi̍t-ê khui

屎尿流得一大堆。       sái-liō lâu kah kui tua-tui

 

1. 堅凍,結凍 kian-tàng

2. 撞破, lòng-phuà

3. 屎缸,古時候的堆肥 sái-kng

4. 甕一破,童謠是說「甕一開 ang tsi̍t-ê khui 」

5. 流得 lâu kah

2010.1.17 附記:在苑裡藺草文化館,

遇到藺草編織老師朱阿屘,她說她會「老雞婆」,

不過她說的最後一句是:

撞破黃金甕,   lòng-phuà hòn-kim—ang

「黃金甕」對彰化的小孩是另一禁忌,

因為這是指「裝骨灰的陶罐」,我們連提都不願提它,

大人也會罵「說些不吉利的話」。

推石磨: 挨磨 e-bo

image

小時候,彰化老家有一座石磨,平常時不覺得它的存在,每逢冬至年尾時,家裡要用糯米、在來米磨米汁來製作湯圓、蘿蔔糕,就必須用到石磨,嬸媽或嫂嫂就會連哄帶騙地要我當牛來推石磨。

推石磨,或者說拉石磨,米加在中間接近圓心的洞裡,兩側套上 Y 字型的拉桿,雙手繞著圓圈,中間的圓柱轉動,米汁就從圖上左側的凸出溝槽流到麵粉袋裡,我們要把此麵粉袋紮好,用扁擔綁在「椅寮(長板凳)」上,讓多餘的水分流出來,才用蒸籠炊煮成蘿蔔糕。

推石磨,台語稱為「挨磨 e1-bo7」。

冷板凳建議我把它連兒歌寫下來。

小時候,我們會拉著三、四歲的小朋友的手,坐在榻榻米上,雙手做出挨石磨的環型運動,一邊唸著這首兒歌,當時,所有小小孩最喜歡這個遊戲。

e-bō(挨磨)

挨石磨

e() () e()

e() bi() tshi() iam-ke(閹雞)

iam-ke(閹雞) tshi() tuā-tsiah(大隻)

thai() hoo() a-kū--a(阿舅仔) tsia̍h()

a-kū--a(阿舅仔) tsia̍h() bo() liau()

tsun() tsi̍t-ê(一個) ke-kha-liáu(雞腳爪)

khi() hoo() iau-kuí(枵鬼) gín-á(囡仔) tsia̍h() liáu-liáu(了了)

挨石磨

推啊推(石磨) e lu e

磨米飼閹雞 e bi tshi iam-ke

閹雞飼大隻 iam-ke tshi tuā-tsiah

宰乎阿舅吃 thai hoo a-kū--a tsia̍h

阿舅吃不完 a-kū--a tsia̍h bo liau

春一個雞腳爪 tsun tsi̍t-ê ke-kha-liáu

被貪吃的小孩吃個精光 khi hoo iau-kuí gín-á tsia̍h liáu-liáu

1. 雞爪,各字典標音為 ke-jiáu, 但是彰化口音明明就是 ke-liáu, 不知差別何在。

2. 童謠中,會直接把「貪吃的小孩」直接換成小孩的名字,如「貪吃的阿義」或「貪吃的阿珠」。

2009年11月3日 星期二

方廣錩:我與佛教

2

以下引自部落格《藏經洞》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3c23f39010009zz.html

我與佛教

方廣錩

《佛教文化》主編何云先生打來電話,說今年是「文革」後首次招收研究生的二十周年,作為第一屆的佛教研究生,讓我寫一點感想。一時浮想聯翩。

說起我的學佛經歷,真是一連串陰差陽錯的過程。

我是所謂「老三屆」的高中生,「文化大革命」的風暴把我颳到農村去當了三年半農民,接著到西陲邊境的一個師範學校去教學。我慶幸遇到一個懂教育、愛人才的校長。1972年寒假,趁林彪剛垮台,略有鬆動之際,他派出人員到上海古籍書店買了一卡車的古舊書。對我來說,真是得其所哉!什麼《諸子集成》、《綱鑑易知錄》,什麼《桃花扇》、《牡丹亭》都是那時候看的。書看得雜,又沒人指點,什麼都知道一點,什麼也不懂。

「批林批孔」以後是「評法批儒」,當時大塊文章連篇累牘。我看來看去地不知怎麼看出一個問題:我看過一本古書,上面列有儒家的法統,其中有范縝、韓愈等等。但現在怎麼范缜成了法家?如果說范缜主張神滅論,反對佛教就是法家,那麼為什麼同樣反對佛教的韓愈却是儒家?而信奉佛教的柳宗元又是法家?我被弄糊塗了。就此想學佛教。當時能够找到的就是任繼愈先生的《漢唐佛教思想論集》,我勾勾畫畫,把這本書幾乎翻爛了。看明白多少,我也說不上。為了能學佛教,當時甚至給趙樸初先生寫了一封信,表示自己想學佛教的願望,甚至表示如果需要,可以出家。不過這封信後來未能寄出。所以無人知道此事。今天寫在這裡,算是自我透露一個小秘密。但不管怎麼樣,「評法批儒」,評批出一個想學佛教的人,一定出於發動這場運動的人的意料,可謂陰差陽錯之一。

1977年,「四人幫」垮台不久,我們校長故技重演,又派人到内地購買古舊書。這次派的是我。我來到北京,在東四中國書店門市部挑選了一批舊雜誌,然後打電報回新疆請學校匯款。沒想到等我携款去取書時,營業員小姑娘說其中有幾種雜誌已經賣給別人了。我當然不高興。那時北京人的服務態度比現在强多了,小姑娘很不好意思,再三道歉之餘,拿出他們的庫存登錄賬,任我挑選,以示補救。我一眼看到其中有一部《現代佛學》,從創刊到1964年停刊,全套俱全,立刻選中。如下文所說,我後來考上研究生,靠的就是這部《現代佛學》。如果當初小姑娘工作不出錯,我就買不上這部存在庫房中的書,也就考不上研究生,學不了佛教。這可謂陰差陽錯之二。

1978年,國家開始招收研究生。剛開始,我沒有動心。因為自己連高中都沒有畢業,研究生離我太遠。一天,到地區教育局(當時叫文衛组)去辦事。主管研究生報名的是師範學校畢業的學生。我一時好奇,翻閱了一下招生名錄,發現竟然有招收佛教專業的,真是又一個得我所哉。那部《現代佛學》買來以後,我立刻借出,放在宿舍中有空就看,越看越有意思。雖然沒有入門,但興趣越來越大。現在既然有學佛教的機會,儘管知道自己底子很差,但很想拼一拼。於是寫了一篇二、三萬字的關於初期佛教的文章,寄給宗教所,並且報了名。初試結束,接到複試通知,我當時傻了眼。通知上寫著讓我到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複試伊斯蘭教。我想一定是搞錯了。趕到北京,下火車直奔建國門。宗教所的同志說沒搞錯,因為你是新疆的,搞伊斯蘭教更適合。這時真是進退兩難。但既然來了,就硬著頭皮考伊斯蘭教吧。筆試完了是口試,主考官是黃心川先生。記得考題是叙述自己學習馬列宗教原著的體會。我選了恩格斯的《論德國農民戰爭》,在口試回答提問的過程中,不知怎麼提到我寫的那篇佛教的文章。沒想到一下子引起黄心川先生的注意,他立刻問:「文章在那裡?」隨即就把文章找來,一邊主持考試,一邊翻閱起來。後來才知道,當時寄來的文章很多,宗教所根本看不過來,都在那裡堆著。就因為這篇文章,老師們決定還是讓我學佛教。就這樣,我成了「文革」以後第一批研究生中的佛教研究生。當年招收的佛教研究生共四個,三個在宗教所,即羅炤、丁明夷、業露華,搞中國佛教。我的文章寫的是初期佛教,於是讓我搞印度佛教,分在南亞所。黄心川先生當時任副所長,也就是我的導師。上述曲曲折折,自然可算是陰差陽錯之三了。

回顧二十年前這些峰回路轉的過程,這些陰差陽錯的故事,從小處說,只能說我與佛教還是有緣;從大處說,佛教傳入中國兩千年,已經成為每一個中國人經常遇到的巨大存在。因此,大概每一個中國人都與佛教有緣。只是自己注意到沒有,或者用佛教的話說是惜緣與否而已。

二十年來,自己在學佛的道路上坎坎坷坷。因為底子薄,只能將勤補拙。但幸而先後師從黄心川、任繼愈先生,得以坐春風而點愚遲。又得到季羨林、周紹良等諸多前輩的耳提面命;也有機會親近巨贊、正果等法師,得到指點引路。從而能够為佛教研究做一些工作,恩德難酬。要說今後有什麼打算,那就是我與老一輩的學者、法師一樣,始終為作為佛教第二故鄉的中國,至今沒有拿出一部權威、實用且通行世界的大藏經而遺憾。當然,這件事太大,要耗費巨大的人力、物力、財力,需要各方面的條件。但是,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坐而論道,條件永遠不會成熟。當初楊文會在那樣困難的條件下,艱苦創業,成就了金陵刻經處這樣一番事業。他的精神值得我們後人仿效。鐵人王進喜說:「有條件要上。没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我們現在編纂大藏經,也要有這樣的氣概。即使在我們這一代人手中完成不了這一偉大的工程,我們也應該為後人從事這一工作而創造更多的條件與奠定更好的基礎。緇素諸位,誰與同行?

1998年3月12日

敦煌遺書與奈良平安寫經(1)

P1060550

以下引自部落格《藏經洞》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3c23f3901000ajb.html

敦煌遺書與奈良平安寫經[i](一)

方廣錩

一、前言

敦煌遺書的發現,推動了世界顯學敦煌學的誕生與發展。正如池田溫先生曾經指出的,敦煌學所以能夠在日本首先取得重大的成果,其原因之一,就是日本存在著許多古寫經,保留著對古寫經的研究傳統。[ii]雖則如此,以往對敦煌遺書的研究與對日本古寫經的研究是分別進行的兩個領域,沒有有機地結合起來。如果將它們結合起來進行研究,一定能夠對寫經研究打開一個新的天地。

二、敦煌寫經與奈良平安寫經的異同

敦煌寫經與奈良平安寫經,一個是中國寫經,收藏在西陲;一個是日本寫經,保存在東瀛。雖然遠隔千萬里,但兩者有許多共同點,當然也有不少不同點。充分辨析它們的異同,對我們進一步推進古寫經研究,具有重要的意義。我認爲,如果我們把敦煌寫經與奈良平安寫經放在兩國寫本大藏經的發展史中來考察,可以更加容易看清兩者的異同。

2004年11月,在京都召開的中國宗教文獻研究國際研討會上,我曾經提出,中國漢文大藏經從形成到現在,經歷了四個時期:即寫本時期、刻本時期、近現代印刷本時期、數碼化時期。其中,我把寫本時期分爲六個階段,其時代劃分如下:

1、醖釀階段、大體從佛教初傳到釋道安時代。

2、形成階段、大體從釋道安時代到南北朝晚期。

3、結構體系化階段、大體從隋代到會昌廢佛。

4、全國統一化階段、大體從會昌廢佛到北宋《開寶藏》刊刻。

5、與刻本大藏經並存階段、大體從《開寶藏》刊刻到北宋末年。

6、純功德階段[iii]、從南宋到明清。

日本寫本一切經與中國不同,不存在醖釀階段、形成階段、結構體系化階段。雖然日本寫本一切經的目錄依據有從《開元錄》到《貞元錄》的變化,但基本不存在全國統一化階段。因此,日本寫本一切經大體可以分爲如下二個階段:

1、單純寫本階段、奈良時期到平安中期。

2、與刻本並存階段、平安中期到江戶時期。

上面講的是寫本大藏經的分期。但佛教寫經除了寫本大藏經之外,還包括一般的寫本佛經。就中國而言,早在寫本大藏經形成之前,一般的佛教寫經已經出現;寫本大藏經流通過程中,一般的寫經依然以各種形式存在與發展;寫本大藏經終止之後,一般的寫經依然源源不斷地產生,祇是此時寫經的目的,基本上都是爲了做功德。日本的情況大體相同,江戶時代以來,寫本一切經雖然終止,但一般的寫經活動依然存在,至今有些寺院仍保留有這樣的活動,其目的是做功德。此外,無論在中國,還是在日本,近現代都出現將寫經作爲藝術創作的手段,這與宗教關係不大,在此暫且不予涉及。

我曾經撰文論述,古代的大藏經具有義理性、信仰性兩種功能[iv]。從所抄寫的大藏經是否同時具備上述兩种功能,亦即功能形態是否完整這一角度去考察,中國具有完整功能的寫本大藏經大體跨越了從“形成階段”到“與刻本並存階段”等四個階段,其時代大約從5世紀初到12世紀上半葉,共計700餘年。而日本的寫本大藏經在所存在的“單純寫本階段”、“與刻本並存階段”等兩個階段中,功能形態始終完整,時代跨度則從8世紀到19世紀,超過1000年。兩個國家的上述寫本大藏經,上限,中國比日本早約300年;下限,日本必中國延長約700年。其間的原因,值得我們深入研究。此外我們可以看到,隨著刻本藏經的出現,隨著中國佛教中信仰性因素的逐漸膨脹,中國寫經大藏經從南宋起開始逐步喪失其作爲大藏經的義理性功能,更多地凸現其信仰性功能。但在日本,雖然從中國輸入不少刻本藏經,但寫本大藏經長期體現其完整的義理性、信仰性形態。

以下擬立足於上述背景因素,同時考慮到寫本大藏經與一般的佛教寫經的區別,來考察敦煌遺書與奈良平安寫經的異同。

就兩者相同的方面而言,我想可以從下面幾點來説明。

第一、它們都是佛教古寫經。敦煌遺書的時代,大體為公元4世紀到11世紀初;奈良平安寫經的時代大體為8世紀到12世紀。兩者有約三、四百年的交集。

第二、對於兩國的古代佛教徒來説,它們都是法寶的代表,是做功德的對象。抄寫佛經,包括抄寫整部大藏經及抄寫某些特定的佛經,都是佛教徒種福田的傳統方式之一。

第三、對於今天的研究者來講,它們都具有文物、文獻、文字等三個方面的研究价值。

但是,兩者也有一些較大的區別。

(一),無論是正倉院《聖語藏》,還是天野山金剛寺、名古屋七寺、京都興聖寺、妙蓮寺等地的奈良平安寫經,原本均為大藏經。雖然其後存卷有所散逸、缺失,但就其藏經的功能形態而言,依然比較完整全面。而敦煌遺書卻為古代敦煌佛教寺院的棄藏,其中絕大部分為當時出於各種原因抄寫的一般寫經,只有少數寫卷屬於古代的寫本大藏經[v]。所以,雖然其中約有60%的遺書所抄寫的是歷代大藏經已經收入的文獻,我們卻不能把它們等同於中國古代的寫本大藏經。前此學術界有所謂“敦煌大藏經”這樣的提法,並編纂出“敦煌大藏經”。但我認爲,按照傳統大藏經的標準來衡量,所謂“敦煌大藏經”的提法不能成立。

(二),在漢文大藏經的歷史上,不同時代依据的目錄標準各有不同,修造的大藏經也各有不同。從這一視點出發考察日本的奈良平安寫經,我們可以發現:

1、日本的奈良平安寫經經歷了從《開元錄》到《貞元錄》的變化,成爲我們研究這一階段大藏經的重要依據。

2、寫本藏經,往往因爲各地具體條件的不同,而形成地區性的特點。在中國,雖然在會昌廢佛之後,全國的藏經逐漸統一到《開元錄》的基礎上,但由於地區性的分化,形成其後刻本藏經出現北方、中原、南方等三個系統。各系統的差異,主要體現在同一種經典出現不同的異本,以及同一種經典出現不同的卷本。由於中國的寫本藏經均已亡佚,所以,我們現在雖然明確知道存在著三種不同的系統,但對它的形成過程,還有種種不太明瞭的地方。而仔細考察日本奈良平安寫本,也許可以為我們進一步解明上述問題提供鑰匙。

3、與上述問題相關的,是在日本的古寫經中出現一些十分有趣的現象。比如落合俊典先生發現名古屋七寺一切經中收藏的《馬鳴菩薩傳》,纔是真正的鳩摩羅什譯本,而中國、日本其他各種大藏經中收藏的題爲鳩摩羅什所譯的《馬鳴菩薩傳》,實際是後代混入的。又比如梶浦晉先生發現天野山金剛寺一切經中的《安般守意經》與現在大藏經中收藏的同名經典有很大的差異。這些發現,都為我們研究大藏經的形成、流傳,提出重要的課題。我相信,隨著對奈良平安寫經的進一步深入調查,可能還會發現新的類似的問題。

4、中國唐開元時期的智昇編纂《開元釋教錄入藏錄》時,把一批傳統已經入藏,但他本人認爲可疑的經典作爲附錄,附在入藏錄的最後。圓照的《貞元錄》遵循了這一傳統。這批經典因此被中國的寫本藏經排斥,故而亡佚。日本的寫經,卻沒有排斥它們,而是作爲附錄予以收入。這樣,日本寫經不但為我們保留了一批珍貴的資料,也為我們研究《開元錄》以前寫本藏經的形態,提供了珍貴的綫索。

由於上述原因,奈良平安寫經成爲我們研究漢文大藏經的重要資料。比較而言,由於敦煌遺書的主體不是大藏經,雖然其中不少文獻也可以為我們研究古代寫本大藏經的形態提供了大量綫索[vi],但它無法發揮上述奈良平安寫經可以發揮的作用。正是從這個意義上,我認爲日本奈良平安寫經的研究价值以已入藏文獻爲主,它對於我們研究這些文獻本身、研究大藏經的發展及各種表現形態,具有無可替代的意義。

我上面已經指出,敦煌遺書中約有60%的遺書所抄寫的為已經入藏的佛教文獻,根據我初步統計,它們共有394種,佔《開元釋教錄入藏錄》應收1076種典籍的36.6%。如前所述,它們絕大部分不是大藏經本,而是單抄另本。然而,正因爲它們是單抄另本,它們的表現形態便比經過人們整理的大藏經本更加豐富多彩。這包括:

1、敦煌遺書中的經典,其分卷往往與大藏經本不同。比如《妙法蓮花經》有七卷本、八卷本、十卷本等區別。其他如《大般涅槃經》、《大智度論》等,分卷甚爲岐雜,反映了它們的多種流傳形態。類似的還有《光讚般若》、《道行般若》、《小品般若》等一大批各類經典。應該指出,奈良平安寫經中,相互間也有卷本開合不同者,但出現歧異的比例,遠小於敦煌遺書。

2、敦煌遺書中的經典,出現多種異本。比如《文殊般若經》,除了大藏經本之外,還出現了加偈頌本。《金剛經》的形態更加多樣,許多《金剛經》分爲三十二分,有的加上所謂“傅大士誦金剛經頌”,有的卷首加有招請八大金剛、四大菩薩及各種咒語,卷尾也附有咒語,表現出經典儀軌化的傾向。這與中國信仰性佛教的發展動向是一致的,反映了民間圍繞《金剛經》的種種信仰性活動。再如《梵網經》,敦煌遺書中出現當時人們出於各種目的而改編、重修本,也加上各種修持儀軌,表現出部分僧人力圖統一敦煌地區僧人戒律活動的傾向。有些異本與原本差異之大,使得我們不得不將它作爲藏外文獻來處理。此外還出現各種各樣的鈔經。

3、敦煌遺書中出現的種種異本,往往能夠分析出各自的系統,這對於我們進一步研究古代寫經的流通規律,提供了難得的資料。如前述《妙法蓮華經》的不同卷本,就顯示出不同的流傳系統。

4、敦煌遺書中的寫經,有時會有一些出乎意料的發現。比如,各種大藏經本《妙法蓮華經》卷五的末尾,都以“佛子住此地,則是佛受用,常在於其中,經行及坐臥”這一偈頌結束。但BD03445號《妙法蓮華經》卷五的結尾,卻在上述偈頌之後,多出“曾(增)進福得(德)利,疾至於菩提”一句。多出這樣一句以後,語義似乎更加完整。然而,各種大藏經本都沒有這一句,連各種梵文本,甚至其他敦煌遺書本都沒有這一句,那麽BD03445號的這一句是怎麽會多出來的呢?[vii]

因此,即使是那些已經入藏的經典,敦煌遺書提示給我們的,不是它們那種刻板的入藏形態,而是豐富多彩的藏外流傳形態,從而顯示出它們的研究價值。

(三)、奈良平安寫經的主體部分為大藏經,其中夾雜一些藏外佛教文獻,固然具有非常重要的研究價值,但祇佔很小的比重。與此相對,敦煌遺書中屬於藏外佛教文獻的典籍,雖然從遺書總數來説,祇佔總數的約35%,但内容極其豐富,文獻種類超出2000種。根據我最近的統計,其中僅疑偽經,總數就在110種以上。至於各種經律論的註疏、各宗各派的相關文獻、反映敦煌寺院生活的各種宗教史傳文獻、宗教活動文獻、寺院經濟文獻,更是美不勝收。幾十年來,研究者利用這些資料,在三階教研究、禪宗研究、敦煌社會經濟研究、敦煌寺院研究等諸方面,做出了前所未有的卓越成果。這些成果為諸位所熟悉,在此沒有必要一一列舉。需要指出的是,至今仍有大量藏外佛教文獻還缺乏深入、細緻的研究。比如南北朝時期的大批註疏、反映儀軌化佛教的諸多佛教儀軌資料、反映敦煌當地佛教形態的諸多資料等等。即使已經被充分注意的禪宗資料、三階教資料,也有進一步開拓的餘地。前述110多種疑偽經,現在已經被人們研究的,祇有一半左右。還有一半有的根本沒有被人注意過,有的雖然曾經有人提及,但基本上還沒有認真研究。2006年1月,我曾經在東京大學作過一次題爲“敦煌遺書與佛教研究——新材料與新問題”的演講。要旨就是想説明,敦煌遺書中存在著許多尚未被充分利用的新材料,這些新材料可以為我們開拓、解決佛教研究中的許多新問題。我相信,隨著敦煌學的進一步發展,隨著敦煌遺書中藏外佛教文獻的充分利用,敦煌遺書一定可以為我們的佛教研究打開更加廣闊的新天地。


[i]本論文屬上海市重点学科建设项目T0406資助課題。

[ii] 參見池田溫:《敦煌文書の世界》,名著刊行會,2003年1月,第69頁。

[iii] 所謂“純功德階段”,是指此時所抄寫的大藏經與一般寫經,其抄寫目的已經主要地不是供人閲讀以鑽研義理,而是爲了做功德。典型的例子是金銀字寫經,它們不用於閲讀,只用來供養。

[iv] 參見方廣錩:《論大藏經的三種功能形態》,載《法源》,總21期,2003年。

[v] 根據我的統計,敦煌漢文遺書,如果不計俄羅斯所藏19000號殘片,中、英、法、日及其他各國的收藏總數,約為39000號。我已經初步整理並輸入電腦的為35000號。在這35000號中,有寫經題記約3000條左右。根據寫經題記,我們可以確定其中一些寫經原來屬於寫本大藏經。如:

1、北魏永平四年(511)到延昌三年(514),敦煌鎮官經生抄寫的大藏經。現存殘卷十餘號,包括:

成實論卷十四,永平四年(511)七月;

成實論卷十四,延昌元年(512)八月;

華嚴經卷四十一,延昌二年(513)四月;

華嚴經卷八,延昌二年(513)四月;

大智度論卷三十二,延昌二年(513)六月;

華嚴經卷三十五,延昌二年(513)六月;

大樓炭經卷七,延昌二年(513)六月;

華嚴經卷三十九,延昌二年(513)七月;

華嚴經卷四十七,延昌二年(513)七月;

華嚴經卷十六,延昌二年(513)七月;

大智度論卷十二,延昌二年(513)七月;

華嚴經卷二十四,延昌二年(513)八月;

大方等陀羅尼經卷一,延昌三年(514)四月;

成實論卷八,延昌三年(514)六月;

大品經卷八,延昌三年(514)七月。

這些經典的形態基本一致,卷末均有題記,題記的格式也基本一致。如斯1547號《成實論》卷十四卷末的題記如下:

用紙廿八張。

延昌元年(512)歲次壬辰八月五日,敦煌鎮官經生劉廣周所寫論訖。

典經帥  令狐崇哲

校經道人  洪儁

敦煌鎮既然設立官經生,官經生的任務想必就是抄經造藏。歷經1500年歷史的沖刷,還能有這麽十餘卷經典留存,且内容包括了大小乘經、大小乘論,説明當初確曾抄過大藏經。從所存《成實論》有三部判斷,當時至少抄寫了三部藏經。題記上還鈐有墨印,印章相同。據筆者所知,這個墨印是現知年代最早的鈐在寫卷上的印章,它説明最遲在6世紀初,中國人已經在書畫寫卷上鈐壓墨印。遺憾的是該印文至今未能辨識。

以上諸經典均為敦煌鎮官經生所寫,寫經上鈐有統一的印章。這説明北魏時敦煌佛教信仰甚為興盛,起碼在河西一帶,抄經已經成爲官方的事業。也說明當時佛教在社會上佔據重要地位。

2、北魏太和三年(479)馮晉國造一切經

這條材料可見斯00996號《雜阿毗曇心論》卷六。該卷背有題記:

《雜阿毗曇心[經]》者,法盛大士之所說。以法相理玄,[□]籍浩博,懼昏流迷於廣文,乃/略微以現約。瞻四有之局見,通三界之差別。以識同至味,名曰《毗曇》。是以使持節/侍中駙馬都尉羽真太師中書監領秘書事車騎大將軍都督諸軍事啓府/洛州刺史昌梨(黎)王馮晉國,仰感恩遇,撰寫十一切經,一一經一千四百六十四卷,用答/皇施。願/皇帝陛下、/太皇太后, 德苞九元,明同三曜;振恩闡以熙寧,恊淳氣而養壽。乃作/讚曰:麗麗毗曇,厥名無比。文約義半,捴演天地。盛尊延剖,聲類斯/視。理無不彰,根無不利。卷云斯苞,見云亦帝(諦)。諦修后翫,是聰是備。/太(大)代太和三年(479)歲次己末十月己巳廿八日丙申於洛州所書寫/成訖。/

該卷尾部並有“用紙十五張”、“一校”等題記。從上述題記可知,馮晉國共造十部一切經,每部包括1464卷,這為我們理解5世紀下半葉北方大藏經的規模,提供了參考數。遺憾的是,馮晉國所造10部總計14640卷寫經,現在發現的祇有1卷。

3、南北朝田豐造一切經

有關材料見斯04614號《大智度論》卷一、浙敦027號《大智度論》卷九〇。這兩號均為南北朝寫經,尾部題記相同:

昔雪山菩薩,八字捨身;香城大士,一言析骨。況我/凡愚,而不迴向。佛弟子田豐躬率己財,兼勸/有心,仰為 皇帝、文武百竂、七世父母、過見師尊,/及法界衆生,敬寫一切經論,願共成佛。/

4、隋開皇九年皇后所造寫本大藏經

屬於這一藏經的寫卷,在敦煌遺書中發現5號,尾部有相同的題記:

大隋開皇九年(589)四月八日,皇后為法界衆生敬造一切經,流通供養。

這5號為斯02154號、甘博附135號、浙敦029號、津藝021號、上博57號。其中4號曾經在社會上流傳,其中夾雜了贋品。贋品的問題這裡不談,上述資料可以證實,隋開皇九年皇后曾經寫造一切經,敦煌遺書中保存著這部一切經的殘卷。

5、大興善寺邑長孫略等卅一人敬造一切經

此材料見BD14519號《四分律》卷八、斯01415號《四分律》卷五五。兩號均為隋代寫經。尾部題記相同:

大興善寺邑長孫略等卅一人敬造一切經。

這條題記説明,當時有以社邑的形式,集體寫造一切經的。

6、咸通十二年(871)幽州廬龍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張造一切經

有關資料見BD14940號《四分律》卷四九。尾有題記:

咸通十二年(871)三月一日,幽州廬龍節度副大使知節度事,觀察處置押奚契丹兩蕃經略廬龍軍等使,特進/檢校司徒兼侍中幽州大都督府長史,上柱國,燕國公,食邑三千戶張,等敬造一切經。/

如上所述,總計35000號敦煌遺書中,可以明確判定爲屬於大藏經的寫卷,祇有6部26號。而按照我的統計,上述35000號敦煌遺書中,約有60%,即21000號所抄寫的為《開元釋教錄入藏錄》所收典籍,其它約14000號為《開元釋教錄入藏錄》未收的佛教典籍及非佛教典籍。也就是說,21000號已入藏敦煌佛教文獻中,祇有26號屬於大藏經寫卷,佔總數的0.12%。由於我還沒有把所有的敦煌遺書全部輸入電腦,已經輸入電腦的資料,也難免有這樣哪樣的錯誤與疏漏,故上述統計數字會隨著整理工作的進一步展開而變動。但是,無論數字怎麽變動,上述統計所顯示的基本事實不會改變,即敦煌遺書中真正屬於大藏經的寫卷只佔極少數,絕大部分寫卷屬於一般寫經。這是敦煌遺書與奈良平安寫經的一個最基本的區別。

部分敦煌遺書上鈐有寺院的藏經印。根據我初步的不完全統計,有三界寺藏經印24處,淨土寺藏經印17處、顯德寺藏經印1處、報恩寺藏經印21處、蓮臺寺藏經印19處、永安寺藏經印1處、瓜沙州大王印23處。以上總計有藏經印106處。需要説明的是,我的統計工作還沒有完成,上述統計不完整,有遺漏。再説藏經印的情況比較複雜,有時一個寫卷先後由不同寺院收藏,同一個寫卷便會蓋上不同的藏經印。所以上述數字并不能真正反映敦煌遺書中入藏典籍的數量。但即使每個印章分別蓋在不同的寫卷上,即使實際印章數量比上述統計數字大五倍,依然不能改變敦煌遺書中真正屬於大藏經的寫卷數量極少這一事實。

[vi] 參見方廣锠:《八——十世紀佛教大藏經史》(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年3月)中所利用的大批敦煌遺書。

[vii] 《妙法蓮華經》卷五結尾是偈頌,論述持誦《法華經的》功德。偈頌最後稱連持誦《法華經》的法師曾經居留過的地方,都有無量功德:

其所住止處,  經行若坐臥,

乃至說一偈,  是中應起塔,

莊嚴令妙好,  種種以供養。

佛子住此地,  則是佛受用,

常在於其中,  經行及坐臥。

這段偈頌結尾突兀,語意似不完整。但各種版本的大藏經,文字均皆如此。然而,BD03445號《妙法蓮華經》卷五結尾的偈頌,在上述偈頌之後,多出以下一句:

曾(增)進福得(德)利,  疾至於菩提。

加上這一句,整個語意就完整、清晰了。

問題在於各種版本的漢文大藏經、梵文《妙法蓮華經》、乃至敦煌遺書中其它《妙法蓮花經》卷五,結尾都沒有這句。那麽BD03445號的這一句,是從哪裏來的呢?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令人頗有興味的問題。

敦煌遺書與奈良平安寫經(2)

P1060551

以下引自部落格《藏經洞》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3c23f3901000ajc.html

三、敦煌遺書與奈良平安寫經的互補作用

敦煌遺書與奈良平安寫經雖然各有特點,但如前所述,由於兩者同為佛教文獻,產生的時間有數百年交集,這一交集期,也正是中日佛教交流極爲興盛的時期,因此,兩者自然有著種種内在的聯係。在佛教研究中,敦煌遺書與奈良平安寫經可以起到互補兼美的作用。

比如,就《淨度三昧經》而言,原來人們所知祇有法隆寺的卷一。該卷後歸京都大學附屬圖書館所藏,並錄文收入《卍續藏》。其後落合俊典先生在名古屋七寺發現卷二及卷三。但七寺本卷二的首部殘缺若干行。此外,日本寫本中也存在一些錯漏,乃至一些文字難以理解。但隨即研究者在敦煌遺書中發現了12個《淨度三昧經》的寫本[①],這樣,關於《淨度三昧經》的資料就增加到15號,依據這15號資料,研究者重新整理了《淨度三昧經》,分別在日本與中國發表。[②]

又如,日本傳統流傳著據説是聖德太子所撰寫的《勝鬘義疏》。但敦煌遺書發現後,人們發現北京圖書館所藏BD05793號(柰93)、BD04224號(玉24)北朝寫經《勝鬘經疏》與前述聖德太子的義疏内容上顯然有共通之處[③]。這對於研究日本古代思想,無疑具有重要的意義。

最近,我在隨同落合俊典先生考察大阪天野山金剛寺一切經的時候,看到一件《摩利支天經》。内容大體為:有一個摩利支天,能隱身不現,又神通廣大。若有人能夠知道它的名字,便可以受到它的護佑,諸如“行路中護我,非路中護我,夜中護我,晝日護我,賊難護我。病難護我。水難護我。火難護我。於惡冤家護我”等等懥四軌虻玫剿的護佑,人應該如此發願祈求:“我某甲知彼摩梨支天名”云云。經中強調“若有書寫讀誦受持,著髮中。著衣中。隨身而行者。一切諸惡,悉皆退散,無敢當者。是故汝等應當勤心流布此經”[④]

該《摩利支天經》在《大正藏》中已經收入四種異本:第一種失譯人名,附梁錄。第二種收在《陀羅尼經》卷十中,為唐天竺三藏阿地瞿多譯。第三種、第四種據説都是唐不空所譯,但《高麗藏》本與《嘉興藏》本區別較大,所以《大正藏》把它們一併收入。金剛寺本與上述四種異本基本内容雖然相同,但行文差異很大,顯然形成一種新的異本。從行文看,金剛寺本應該是由失譯本及不空譯本摘抄改編而成。那麽,是什麽人,出於什麽目的,編纂了這一新的《摩利支天經》呢?該《摩利支天經》在當時人們的心目中到底佔據什麽樣的地位呢?

敦煌遺書為我們解答這一問題提供了鑰匙。

大體相同的寫本,我在敦煌遺書中發現了17號[⑤]。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斯2059號《佛說摩利支天菩薩陀羅尼經》,該號有一篇序文,内容如下:

□…□陀羅尼經序/

□…□州山陰縣人張俅,字恩訓。因游紫塞,於靈□…□/

□…□内見此經,便於白絹上寫得其咒,發心頂戴□…□/

載咸通元年十一月内,其年大風,因有緣事,將□…□/

北岸。其日冒風步行,出朔方北碾門,更與一□…□/

粗心,不識凍淩之病,投入龍河。同人一行,先□…□/

便入凍孔,俅見前人陷冰,抽身便逥。不逾一□…□/

淩,亦尋陷身。且不沒腳,下如有人,提其雙□…□/

□溺,須臾得岸,乃自踴身上得淩床。因□…□/

□縻官河右,以涼州新復,軍糧不充,蒙 張□…□/

□武發運使,後送糧馱五千餘石,至姑藏□…□/

□時有省使五人,在涼州見俅進發,本欲□…□/

賈竪王嚴闘合,稱俅儒者,前路遇賊,渠□…□/

且留勿去。其人果停,至來日乃發。俅所同般□…□/

百餘人,安樂得達雄關。省使般次來日,還至俅前日/

宿處,地名沙溝。前日餘火,尚猶未滅。其夜被橫過/

吐蕃賊打破般次,省使被煞,諸餘損傷,不可盡說。/

自後入奏,又得對見 龍顔於思政殿。所蒙錫賚,秉受/

憲官。及至歸逥,往返賊路前後三、二十出,不曾輸□…□/

此皆 菩薩加持力也。固為此序,將勸後人唯除□說也。/

序文作者為張俅。上述序文的雖然文字有殘缺,但大意很清楚的。張俅曾經兩次奉命出使,由於書寫並隨身攜帶《摩利支天經》的緣故,得到摩利支天的護佑,兩次在路途得免大難:一次免於冰淩陷身,一次免於盜賊殺害。其後多次出使,“往返賊路前後三、二十出”,都平安無事。所以對這部經典虔心信仰,特意再次抄寫此經,並撰寫序言,希望這部經典能夠廣爲流傳。

按照《摩利支天經》的正文,有人若發願祈求摩利支天護佑,應當說:“我某甲知彼摩梨支天名……。”但斯2059號把這一文句改寫成:“弟子張俅知摩利……”云云,充分反映了張俅感恩、虔敬的心情。類似的發願祈求還可見斯5391號,敦煌一個名叫勝富的人,也把自己的名字寫入自己抄寫的《摩利支天經》中:“弟子勝富娑婆訶,告諸比丘……。”

在古代,敦煌能夠得到發展,得益於它位于絲綢之路的要衝。因此,交通的順暢與安全,是敦煌是否能夠順利發展的關鍵。而安史之亂以後,相當長的時間中,敦煌與内地的交通較爲困難。所以,我們不斷可以在敦煌遺書的寫經題記中看到祈求“王路開通”之類的祝詞。歸義軍初期,敦煌地方政權爲了保護交通,還曾經派出大軍,討伐吐蕃[⑥]。《摩利支天經》宣稱可以“行路中護我,非路中護我,夜中護我,晝日護我,賊難護我”,對於古代敦煌的人們,特別對張俅這樣經常出使的人自然具有較大的吸引力。

由此我們可以明白,金剛寺所寫《摩利支天經》的底本來自中國。是古代中國人爲了祈求摩利支天的護佑而依據大藏經本改編的[⑦]

類似的經典還有金剛寺所藏錄外第14號《大佛頂如來放光悉怛多般怛羅大神力都攝一切咒王陀羅尼經大威德最勝金輪三昧咒品第一》。該文獻最早由《大正藏》根據延久三年寫東寺三密藏本收入,原寫本下有題記:“此書似誤多,以他本可校之。”[⑧]但始終沒有人來做這一校正的工作。落合俊典先生發現金剛寺寫本後,他的學生林敏先生對金剛寺本、《大正藏》本以及保存在敦煌遺書中的14個寫本進行錄校研究,為進一步解明該經的發展、演變提供了基礎。[⑨]

四、結語

以前閲讀《大正藏》,經常在其中看到一些依據日本寺院古寫經收入的典籍。閲讀這些文獻時,心中時常會浮現出一個疑問:這些典籍是從中國傳入日本的,還是日本僧人自己編纂的?這些年通過對敦煌遺書的調查與整理,發現很多日本古寫經在敦煌遺書中都可以找到依據。這對我是一個極大的啓發。

我始終認爲,宗教是一社會文化,宗教的傳播是文化傳播的方式之一。由於種種原因,文化的傳播有時順暢,有時不順暢;有時始終持續,有時會有間斷。作爲宗教表現形態的某种思想觀點、某典籍,它們的傳播,也同樣會出現類似的時而順暢、時而間斷的情況。歷時越久,某思想、某典籍的傳播就越有可能出現間斷,從而散落為零零碎碎的“文化碎片”。

人類的歷史文化本來是一個網羅一切的因陀羅網,但由于上述原因,這個因陀羅網會出現若干破口,使某些在歷史發展中的曾經存在的因果關係變得晦暗不明。前面提到的《淨度三昧經》、《勝鬘義疏》、《摩利支天經》等等,如果沒有敦煌遺書的出現,它們祗能是日本文化中單獨存在的碎片,很難得到正確的闡明。但是,由於敦煌遺書的出現,它們被連接到東亞古代文化這一總體的因陀羅網上,從而顯示其本源的因果。

類似的問題也同樣存在在中國古代文化的研究中。因此,將敦煌遺書與日本古寫經結合起來作綜合的、全面的研究,可以讓我們盡可能地把散落的文化碎片重新綴接到古代文化的因陀羅網上,這對於整個東方古代文化的研究,無疑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2006年2月12日星期日於東京麻布台


[①] 這12號敦煌遺書為:BD03563號(北8654號、結63號)、BD15308號(北新1508號)、BD03565號(北8222號、結65號)、BD3765號(北8655號、霜55號)、BD00902號(北8223號、昃2號)、斯2752號、斯4546號、斯7452號、斯5960號、斯7444號、斯2301號、俄Ф351號。

[②] 參見《七寺古逸經典研究叢書》第二卷,日本大東出版社,1996年4月。

《藏外佛教文獻》第七輯,宗教文化出版社,2000年6月。

[③] 參見《日本思想大系·聖德太子集》所收藤枝晃先生《勝鬘經義疏》。

[④] 金剛寺寫本《摩利支天經》錄文:

摩梨支天菩薩陀[羅尼]經/

歸命三世諸佛菩薩。[如是]我聞。一時婆[伽]婆

住舍衛城給孤獨園枙r世尊告諸比丘言:諸

日天子前有天名摩梨支天。常行日前。彼摩

梨支天無人能見,無人[能]捉,不為人縛,不為

人欺誆,不為人責,其財物不為怨家能得

其便。諸比丘,若有人知彼摩利支天名者,亦不

可見,不為可捉,不為人縛,不為人欺誆,不為

人責,其財物不為怨家能得其便。諸比丘,若

善男子善女人聞彼摩梨支天名者,應作是

言。我某甲知彼摩梨支天名,故無人能見我,

無人能投(捉)我,不爲人縛我,不爲人欺誑我。不

為人責我,財物不為怨家能得我便枙r

世尊而說咒曰:/

多軼他,遏伽摩四,末伽摩四,唇(?)徒摩四,支婆

羅摩四,摩訶支婆羅摩四,安多離陀那摩

四。行路中護我,非路中護我,夜中護我,晝日護

我,賊難護我。病難護我。水難護我。大(火)[難]護我。

於惡冤家護我。呵羅居隸,呵羅居隸,無

離鵄帝、無離鵄帝、離知帝。一切處護我。蘇婆

呵。

佛說是經已,告諸比丘言:諸比丘,善男子善

女人,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國王大臣諸

人民等。知彼摩梨支天名及陀羅尼。一心受持

者。不[為]如上說諸惡所害。諸比丘,若有書寫讀誦受持,/

著髮中。著衣中。隨身而行者。一切諸惡,悉皆退

散,無敢當者。是故汝等應當勤心流布此經。說此

經時,諸比丘聞說經已,歡喜奉行。/

摩梨支天經  一校了/

(錄文完)

承落合俊典先生、青木進先生、林敏先生提供照片及錄文,謹致謝意。

[⑤] 該17號為:伯3110號1、伯2805號、伯3136號3、伯3824號5、斯2681號、BD15366號、甘博16號3、斯5391號、上博48號17、伯3759號、斯5646號4、斯2059號、斯5392號、斯5618號4、伯3912號1、斯5531號6、BD1598號2。

[⑥] 上圖111號,北魏普泰二年(532)寫本《維摩疏》卷一題記:“大代普泰二年嵗次壬子,三月乙丑朔,二十五日己丑,弟子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領西諸軍事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瓜州刺使東陽王元/榮,惟天地妖荒,王路否塞,君臣失利,于玆多載,天子中興,是得遣息叔/和詣闕修定。弟子年老疹患,冀望叔和早得迴還,敬造《維摩疏》百部供養。”

斯03935號,隋開皇三年(583)《大方等大集經》卷一八題記:“開皇三年歲在癸卯五月廿八日,武候師都督/宋紹,遭難在家,爲亡考妣發願讀/《大集經》、《涅槃經》、《法華經》、《仁王經》、《金光/明經》、《勝鬘經》、《藥師經》各一部。願亡者/神遊淨土,永離三塗八難,恒聞佛法。/又願家眷大小,福慶從心,諸善日臻,/諸惡雲消;王路開通,賊寇退散;疫/氣不仠(干),風雨順時;受苦衆生,速蒙/解脫。所願從心。/”同樣題記可見BD14925號《大方等大集經》卷二六。

屬於安史之亂之後的題記有:

BD05825號,唐大中十二年(858)《瑜伽師地論》卷四八題記:“大中十二年六日一日說畢,比丘明照本”;“大中十二年八月五日比丘明照隨聽寫記”。卷尾背面有1行題記:“大中十二年八月二日,尚書大軍發,討蕃開路,四日上磧。”

斯04601號,北宋雍煕二年(985)《賢劫千佛名經》二卷本(異本)卷上題記:“雍熙貳年乙酉歲十一月廿八日書寫。押牙康文興自手併(秉)筆墨寫。/清信弟子幸(行)婆袁願勝,幸(行)者張富定、幸(行)婆李長子三人/等,發心寫《大賢劫千佛名》卷上,施入僧順子道場內。/若因奉爲國安人泰,社稷恒昌;四路通和,八方歸伏。次願幸(行)者、幸(行)婆等,願以乘生淨土。見在合宅男/女,大富吉昌。福力永充供養。/”

[⑦] 這類改編本,以寫本的形式在民間流通,形態非常容易發生變化。現存的17號敦煌遺書《摩利支天經》,形態便互有區別,可以進一步分析為不同的系統。限於篇幅,在此不作詳細論述。

[⑧] 《大正藏》第19卷第188頁下欄第24行。

[⑨] 參見林敏《金剛寺藏“錄外-14”について》,平成17年度“近現代佛教研究”發表稿,未刊

牛車若不走。該打牛?該打車?還是打馬?

ap_20061129044947578

《古尊宿語錄》卷1:「一日,(南嶽懷讓)將磚於庵前磨,馬祖亦不顧。

時既久,乃問曰:『作什麼?』

師(南嶽懷讓)云:『磨作鏡。』

馬祖云:『磨磚豈得成鏡?』

師云:『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能成佛?』

祖乃離座云:『如何即是?』

師云:『譬牛駕車,車若不行。打牛即是?打車即是?」

(CBETA, X68, no. 1315, p. 3, b3-7)

錯了!問題在馬不在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