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15日 星期五

百年佛學研究的綜述


從1920年起,太虛大師、歐陽竟無(歐陽漸)首揭現代漢傳佛教研究之路,到1950年印順導師、呂澂奠定其基礎,至1980年之後,與國際佛學研究接軌,甚至在某些題綱能與歐美學者分庭抗禮,這一百年間,漢傳佛教作了怎樣的澄清?在教理、教史上拓展了哪些領域而頗有成就?
那些1920年的新論已經過時?那些1950年的顯學已經需要修補?那些1980年以來的見解,必需翻修?
等待有人指出前人豎立的里程碑,等待有人就1920-2020的百年佛教作一個綜述,下一個總結。

如:
杜正民〈如來藏學研究小史〉,1997,《佛教圖書館館訊》第10/11, 12期。
劉宇光〈唯識學甲子回顧 1949-2011〉,2013,《漢語佛學評論》第3期, 頁170-252。
林鎮國,〈歐美學界中觀哲學詮釋史略〉,1997,《佛學研究中心學報》第2期。頁281-307。
李周淵,〈《磧砂藏》研究百年綜述〉,2021,《佛學研究》第1期, 頁93-123,北京市,中國。

法友飛鴻 475:《增一阿含經》的譯者


Ding Jui Lei 問: (2023/8/9)
請問老師,增一的翻譯者,哪一位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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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坤 答:
這還沒有定論。
不過,1980 年之後,學者傾向於主張「僧伽提婆並未重譯《增一阿含經》(T125)」或「T125《增一阿含經》不是僧伽提婆的譯本」。
帖主在《學思》、《福嚴佛學研究》與《法鼓佛學學報》發表的論文有較詳細的論述。
摘要如下:
1. 從攝頌可見,原來的譯本有脫落失序的現象,可見曇摩難提以默誦出經來進行翻譯,結果並不理想,曇摩難提的記憶似乎並不牢靠。
2. 指出,現存「T125《增一阿含經》」有被抽換經本的現象,也就是說,全部經文不是出自同一翻譯團隊之手。
在梁寶唱《經律異相》(T2121, 翻譯於西元517年)時,還看得到舊本,《經律異相》註明引自「《增一阿含經》」的內容,並未出現在今本「T125《增一阿含經》」之中,顯然已被抽換部分翻譯。

閒話「羅剎」


事先聲明,本篇純是「閒話」,學術含量極低(但是也有一點點喔...),諸位可以自由表達同意或不同意,帖主不太會對此作進一步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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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的《海市詩》:
「東方雲海空復空,群仙出沒空明中,
搖盪浮世生萬象,豈有貝闕藏珠宮?
心知所見皆幻影,敢以耳目煩神工。
歲寒水冷天地閉,為我起蟄鞭魚龍。」
全篇雖談「海市」,但是與「市場」或「海上的市場」無關。
可見稱「海市」或「海市蜃樓」,都是同一現象,這是指在海上或靠海的陸地呈現的幻影。
 現代的科學解釋,這是指在某些大氣情況,經折射所呈現的遠方景物、地貌,不一定在近海可以觀察到。
 這是一種光影的折射現象,歐美稱為 mirage,字源來自 mirror 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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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剎」則是「佛教名詞」,此字可溯源到吠陀文獻。
在巴利文獻有《經集》310頌(第二品〈小品〉第七經《婆羅門傳統經》):
Tato devā pitaro ca, indo asurarakkhasā;
Adhammo iti pakkanduṃ, yaṃ satthaṃ nipatī gave.
上半頌的最後一字提到 asurarakkhasā 阿修羅與羅剎。
菩提比丘的翻譯為:
Then the devas and the fathers,
Indra, the asuras, and rakkhasas,
cried out, 'How unrighteous!'
because the knife struck a cow.
(國王聽從婆羅門而殺牛祭祀時)
國王殺牛時,
諸天、(婆羅門)父、
因陀羅、阿修羅與羅剎們
喊道:「(這是)不如法!」
菩提比丘的翻譯《經集註》的「asurarakkhasā」為:「阿修羅與住在山腳的夜叉」。
在漢譯文獻大都稱為「羅剎鬼」,而且是居住於海外孤島的「羅剎鬼」。
《中阿含126經》:「汝莫信彼婦人語,彼非真人,是[3]羅剎鬼耳。』」(CBETA, T01, no. 26, p. 643, a9-10),[3]~Yakkhinī.。
《一切經音義》卷6:「羅剎娑(梵語鬼名,『羅』字,轉舌長聲呼。古譯但云『羅剎』,此類鬼神,有業通力,飛行自在,食啖眾生血肉,最大兇惡其羅剎女。別有國土,居大海洲島,以其神力能變姝麗之容,媚惑於人,善誘而食之。竝如《佛本行經》中所說)。」(CBETA, T54, no. 2128, p. 345, a24-b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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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以前貼文所說,阿修羅 asura 與諸天 deva,均居於天上,彼此常常征戰,互有勝負,甚至還能互相嫁娶。在古波斯,善神為ahura (asura),而惡神為 deva(英文為 devil, demon),這可能是常征戰的兩個族群各自信奉的天神。
在巴利文獻與《大智度論》為「五道」,而不是「六道」,這是將阿修羅 asura 視同為諸天 deva。
至於 yakkha 夜叉與 rakkhasa 羅剎,則相當模糊,是天、是人、是鬼?在各個文本有不同的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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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主此處解說與《維基百科》的「羅剎」詞條不同,請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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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引自《維基百科》:

李周淵〈早期漢譯佛經的改譯現象:以支謙《太子瑞應本起經》改譯《中本起經》為例〉


分好幾次斷斷續續地閱讀李周淵博士〈早期漢譯佛經的改譯現象:以支謙《太子瑞應本起經》(T185)改譯《中本起經》(T196)為例〉,讓我最感興趣的是,該文21-22頁主張《法句經》的部分偈頌改寫自《中本起經》(T196),也就是說,支謙(西元224年)改譯了曇果共康孟詳翻譯的《中本起經》(其實,《出三藏記集》說:「漢獻帝建安中(西元196-220年),康孟詳譯出」(CBETA, T55, no. 2145, p. 6, c8-9),並未提到『曇果』)。
這是值得討論的有趣推論。
帖主以此首偈頌為例:
即使《出三藏記集》確實登錄《中本起經》翻譯於支謙之前,現存的《中本起經》(T196)是否就是《出三藏記集》指稱的《中本起經》,也需深究。
《中本起經》卷1〈轉法輪品 1〉:
「我行無師保,志獨無[4]伴侶,
 積一[5]行作佛,從是通聖道。」(CBETA, T04, no. 196, p. 148, a8-9),[4]伴=等【宋】【元】【明】。[5]行=得【宋】【元】【明】。
《法句經》卷2〈述佛品 22〉:
「我既無師保,亦獨無伴侶,
 積一行得佛,自然通聖道。」(CBETA, T04, no. 210, p. 567, a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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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本起經》卷1〈化迦葉品 3〉:
「持戒終老安,信正所止善,
 智慧最安身,眾惡不犯安。」(CBETA, T04, no. 196, p. 150, a24-25)

《法句經》卷2〈象喻品 31〉:
「持戒終老安,信正所正善,
 智慧最安身,不犯惡最安。」(CBETA, T04, no. 210, p. 570, c7-8)。

細說台語:糶糴


屏東縣竹田鄉糶糴村地標的照片,可以看到「糶糴」被標作「Tiau-Di」,注音符號相當於「跳-迪」。
從「國劇」戲碼,我們可以看到「陳州糶米」,這是宋朝包拯在陳州開倉發米救濟饑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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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糶糴」在台語的讀法完全不同,小時候,我們彰化稱買米為「糴米 tia7-bi2」(台羅標音),稱生意利潤很高為「好糶 ho2-thio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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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文解字.米部》:「糶,出穀也。」《韓非子.內儲說下》:「韓昭侯之時,黍種嘗貴,甚少有,昭侯令人覆廩,廩吏果竊黍種而糶之甚多。」
《說文解字.入部》:「糴,市穀也。」北齊.顏之推《顏氏家訓.治家》:「經霖雨絕糧,遣婢糴米,因爾逃竄,三四許日,方復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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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妄想境不加了知


西元1950年6月22日,川端康成(1899-1972)拜訪當代日本畫家安田靫彦(1884-1978),這張經典照片似乎顯示畫家安田靫彦讓川端康成觀賞他收藏的名貴茶具,川端康成依古禮,身體貼近榻榻米細細品味手上的茶具。 
這一類似「蘇東坡遊赤壁」的千古雅事,還幸運地留下鮮明的照片來。
帖主想介紹照片中牆上的書法長幅,寫的是《圓覺經》的兩句經文: 
《大方廣圓覺修多羅了義經》卷1: 
「住妄想境不加了知,  
    於無了知不辨真實。」(CBETA, T17, no. 842, p. 917, b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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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文友林皎碧提供照片與細節。,

《雜阿含565經》:帝種


《雜阿含565經》當中,婆頭聚落人知道阿難來到他們的地界,便相約去見阿難。
阿難跟諸童子說了「四清淨」,帖主要指出的是,阿難剛開口說話時,稱婆頭聚落人為「帝種」,可是婆頭聚落人只是一般鄉鎮的居民,稱他們為「帝種」,是有一點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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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阿含565經》卷21:「如是我聞,一時,佛在橋池人間遊行,與尊者阿難俱,至婆頭聚落國北身恕林中。
爾時,婆頭聚落諸童子聞尊者阿難橋池人間遊行,住婆頭聚落國北身恕林中。聞已,相呼聚集,往詣尊者阿難所,稽首禮尊者阿難足,退坐一面。
時,尊者阿難語諸童子言:「帝種!如來、應、等正覺說四種清淨,戒清淨、心清淨、見清淨、解脫清淨。」(CBETA, T02, no. 99, p. 148, c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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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正藏》的校本「宋、元、明藏」三個版本則稱他們為「苦種」,《聖語藏》則稱作「虎種」,似乎也看不出任何頭緒。
《雜阿含565經》的對應經典為《增支部4.194經》,巴利經文中,阿難教導「四清淨」的對象是「柯利雅族 Koliya」(與釋迦族同一族)的「沙木基雅村落 Sāmugiya」人。
經文中,相對於阿難稱「帝種」處的用字為「Vyagghapajjā 虎路人」(Vyaggha 老虎 - pajjā 道路、腳),註釋書中稱,「柯利雅族 Koliya」的別名為「Vyagghapajjā 虎路人」,所以,很可能《聖語藏》的「虎種」是正確的用字,抄寫經文的人不明白為何無頭無緒地插入「虎種」兩字,就抄寫作「帝種」。
也有可能原譯是「虎踵」,而抄成「帝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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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此處經文即使將「虎種」誤作「帝種」,對經中的教導也不會發生任何影響。但是,我們如果知道古代漢譯佛典常有此類訛誤,此類能力可以幫助我們鑑別「其他處的訛誤」。

無著比丘:〈證入「預流」時「禪定」所扮演的角色〉(證得初果時所需的禪定)

無著比丘:〈證入「預流」時「禪定」所扮演的角色〉(證得初果時所需的禪定)
Bhikkhu Anālayo: The Role of Absorption for Entering the Str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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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的主要目的是探討證入「預流」(初果)所需「定 samādhi」的程度或類型。探索此一議題的首先要考察巴利經典與其對應的阿含經所提及的「定 samādhi」("composure" or "collectedness")與「心一境性 ekagga/ekāgra and ekodi/ekoti」,以確認它們的含義範圍。 在審慎地檢驗支持「禪定(jhāna/dhyana)對證入預流(初果)是不可或缺的」信念的重要論點之後,「禪定(jhāna/dhyana)」的重要性和扮演角色與初期佛教解脫體系中的「念住」形成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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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ain purpose of this article is to explore the topic of the degree or type of concentration required in order to be able to attain stream-entry. The exploration of this topic begins by surveying references to concentration (samādhi), perhaps better translated as "composure" or "collectedness", and to unification (ekagga/ekāgra and ekodi/ekoti) of the mind in Pāli discourses and their Āgama parallels, in order to ascertain their scope of meaning. After a critical examination of selected arguments advanced in support of the belief that the attainment of absorption (jhāna/dhyana) is indispensable for progress to stream-entry, the role and importance of absorption is contrasted with that of mindfulness in the early Buddhist scheme of delive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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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academia.edu/106408916/The_Role_of_Absorption_for_Entering_the_Stream

鼓勵初學


佛教信仰是如此,
佛學研究也是如此。
我不是說,從兒童時期就開始培養;
我是說,成就者、在位者應鼓勵初學者,應容忍初學者。

2023年9月12日 星期二

佛學問答 96:為心所驅使


Sue Sundai :
蘇錦坤 善友,

这里觉得:
A,心为主导,为心所驅使(有义理被重叠)
B,心为主导,为心所造(有次第义理)

法谈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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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坤答:
印順導師在1993年出版的《印度佛教思想史》書中如此敘述:

「佛法」在流傳中,出現了「大乘佛法」,更演進而為「秘密大乘佛法」,主要的推動力,是「佛涅槃後,佛弟子對佛的永恒懷念」。懷念,是通過情感的,也就可能有想像的成分;離釋尊的時代越遠,想像的成分也越多,這是印度佛教史上的事實。

這是說,以文獻紀錄的佛教歷史而言,先有「佛法」,次有「大乘佛法」,再其次出現「秘密大乘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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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佛教思想史》書中又說:

大乘論有

  1. 中觀系:...以「佛法」的「中道、緣起」 ,貫通「大乘佛法」的「性空、唯(假)名」。
  2. 瑜伽行系:...「初期大乘」的一切法空,是不了義說,緣起──依他起相是自相有的;...瑜伽行系的特色,是依虛妄分別(的「分別自性緣起」),說「唯識所現」。
  3. 如來藏系:如來藏、我,自性清淨心,近於神教的真我、真心,適應世俗而流行。...使虛妄的阿賴耶──藏識,與如來相結合,說「如來藏藏識心」。以真常為依止而說唯心,是文體近於論的『楞伽』與『密嚴』。『寶性論』明佛的因果體用,『密嚴經』說如來藏是念佛三昧者的境界,也就是觀自身本來是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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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三界唯心、萬法唯識」,是源流不同、思想內涵不同的兩系:「唯識」的「瑜伽行系」,和「唯心」的「如來藏系」。
巴利《法句經》第一頌第二句如為「(諸法)為心所造」,則出現兩個問題:
甲:整個《相應部》、《長部》、《中部》、《增支部》數量龐大的四《尼柯耶》未提到任何一句「(諸法)為心所造」,卻在此突兀地提到數百年後才會出現的思想,時代是錯位了。
乙:其他文獻如漢譯《法句經》、犍陀羅《法句經》、波特那《法句經》、梵文《法句經》、漢譯《毘婆沙論》、《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本事經》都不翻譯作「(諸法)為心所造」。更何況同為巴利文獻之一的如小部《藏釋》(Peṭakopadesa 7. hārasampātabhūmi)的用字也是 manojavā。
所以,大多數佛教學者都主張巴利《法句經》第一頌第二句應該原本是:「manoseṭṭhā manojavā」。
所以,這裡不能作「兩者都對」的調和,應該從思想史與文獻史的基礎來作判斷。

《法句經》卷1〈雙要品 9〉:

「心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惡,

 即言即行,罪苦自追,車轢于轍。

 心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善,

 即言即行,福樂自追,如影隨形。

」(CBETA, T04, no. 210, p. 562, a1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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