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2月28日 星期日

書房夜話 389:借得一榻糊塗



古文沒有標點符號,袁中郎有一篇文章寫到:

「色借日月借燭借青黄借眼色無常聲借鐘鼓借枯竹竅借」。

魯迅〈罵殺與捧殺〉一文提到有人幫這段文字加上近代標點符號,魯迅這麼寫著:

「『色借,日月借,燭借,青黄借,眼色無常。聲借,鐘鼓借,枯竹竅借……』,借得他一榻胡塗」

我上《維基百科》一查,發現這一段標點還在網路上,這不是憑空捏造的笑話,而是貨真價實的笑話,請看附圖。
https://zh.wikisource.org/wiki/%E6%AC%BD%E5%AE%9A%E5%8F%A4%E4%BB%8A%E5%9C%96%E6%9B%B8%E9%9B%86%E6%88%90/%E7%90%86%E5%AD%B8%E5%BD%99%E7%B7%A8/%E5%AD%B8%E8%A1%8C%E5%85%B8/%E7%AC%AC067%E5%8D%B7
事實上,應該這樣標點:

色,借日月,借燭,借青黃,借眼:色無常。聲,借鐘鼓,借枯竹竅,借...

這種造句的句型,應該是模仿自漢譯《長阿含10經》,

「外觀色白。白色白見白光。譬如白華白波羅㮈衣純一。白色白光白見。常觀常念作如是想。是為八除入。」(CBETA, T01, no. 1, p. 56, a11-13)

事實上,應該這樣標點:
「外觀色白,白色、白光、白見,譬如白華、白波羅㮈衣,純一白色、白光、白見,常觀、常念,作如是想,是為八除入。」(CBETA, T01, no. 1, p. 56, a11-13)。
以下是尚留存在 Cbeta Taiwan 有待訂正標點符號的《鞞婆沙論》卷12:

「復次比丘內無色想[3]觀外色。白白色白見白光。無量無量淨。意愛意樂無厭。如明星白白色白見白光。如成就波羅㮈衣。極擣熟令悅澤。白白色白見白光。如是比丘內無色想觀外色。白白色白見白光。無量無量淨。意愛意樂無厭。彼色壞已知壞已見。作如是想。此八除入。」(CBETA, T28, no. 1547, p. 507, b3-9)

[3]觀外=外觀【宋】【元】【明】【宮】。

書房夜話 388:「弓師調角」(巴利《法句經》80頌)



翻譯巴利《法句經》,來到第80頌,將近翻譯了五分之一。
一般學習巴利文獻的學生,第一次試煉的大多數是試譯巴利《法句經》,因此,當讀到「布臘夫 John Brough 對諾曼 KR Norman 說『翻譯《法句經》是一件太困難的工作,他作不來』」時,心裡還是半信半疑,「這有什麼難的?」
現在才知道,布臘夫老爺子不是在謙虛,他說的是實情。
我們來欣賞一下讀者看不到的難處,而翻譯者深感痛苦的文句。
巴利《法句經》第80頌:
Udakañhi nayanti nettikā, usukārā namayanti tejanaṃ;
Dāruṃ namayanti tacchakā, attānaṃ damayanti paṇḍitā.
造水道者導引水,製箭者調直箭稈,
木匠調整木材,智者調御自身。(80)
第80頌句子結構簡單,用字也不算偏僻,大致還算簡潔易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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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會發現,第二句「usukārā namayanti tejanaṃ」並不是譯文顯示那樣「直接明白」。這一句是「usukārā 箭匠、造箭者 namayanti 令..彎曲 tejanaṃ 箭稈」,也就是說「造箭者令箭稈彎曲 Arrow-makers bend the arrow (straight)」,並不是各家翻譯的「製箭者調直箭稈」。
可是,「造箭」應調直箭稈,為何要「彎曲」箭稈呢?
諾曼指出,將「namayanti 令..彎曲」解釋成「bend 彎曲」並不合適,應該解釋作「bend (straight) 彎曲而(弄直箭稈)」。
我不會造箭,有沒觀察過專家造箭。根據我的想像,製造箭稈的材料(如箭竹)大致上還蠻值的,這句的意思難道是「即使箭稈的材料很直了,仍然要彎曲它在弄直」嗎?
我們看一下漢譯,各本譯文都在「調弓」而不是「調箭稈」,如果是「調弓」,把它弄彎曲就正確了!
那麼有沒有可能漢譯者發生誤譯呢?也就是說,將「usukārā 箭匠、造箭者」翻譯作「弓師、弓匠」。
這不太可能,理由有二:
  1. 《出曜經》不僅在偈頌翻譯作「弓師調角」,解釋偈頌時,也適用製弓的製程解說。《出曜經》卷18〈水品 18〉:「弓匠修治筋角調和得所,火炙筋被用不知折。」(CBETA, T04, no. 212, p. 708, a1-2)。
  2. 《增壹阿含38.6經》:「弓師能調角,水人能調[14]水,巧匠調其木,智者自調身。」(CBETA, T02, no. 125, p. 721, b13-14),[14]水=船【宋】【元】【明】【聖】。不太可能數部經典的翻譯團隊都將簡易的「usukārā 箭匠、造箭者」譯錯。
另外,漢譯在第一句「Udakañhi nayanti nettikā」的翻譯也有問題。這一句是「Udakaṃ 水 hi 確實 nayanti 導引 nettikā 造水道的人」,所導引、調節的是「水」而不是「船」!
目前各版古譯均翻譯作「調船」,只有《增壹阿含38.6經》的《高麗藏》版本作「調水」。
《法句經》卷1〈明哲品 14〉:
「弓工調角,水人調船,
[6]材匠調木,智者調身。」(CBETA, T04, no. 210, p. 564, a9-10),[6]材=巧【宋】【元】【明】。
《出曜經》卷18〈水品 18〉:
「水人調船,弓師調角,
巧匠調木,智人調身。」(CBETA, T04, no. 212, p. 707, c27-28)
《法集要頌經》卷2〈水喻品 17〉:
「水工調舟船,弓師能調角,
巧匠樂調木,智者能調身。」(CBETA, T04, no. 213, p. 785, c22-24)

書房夜話 387:《法句經》與《出曜經》簡介


這次的「《出曜經》簡介」有一點淵源,讓我以閒話家常的方式漫談。 2012年8月7日承諾要為 T210《法句經》作一版「新的」標點版;當下決定以巴利《法句經》及《出曜經》作偈頌分章的參考,也就是說,必須先製作巴利《法句經》與《出曜經》的「對應偈頌對照表」。 2013年初,接到「長阿含經國際研討會」的邀約,決定以「竺佛念的《出曜經》研究」為題作報告,2013年七月交卷,召集人告知:「此次研討會以《長阿含經》為主軸,請更改報告主題」,臨時改弦易張,卻帶來額外的好處:「2013年為我產量較多的一年」。 2013年底,紀老師主編的《新加坡佛學研究學刊》來函邀稿,我將舊稿重新整理成〈《出曜經》研究〉投稿。 不久之後,我跟法樂比丘尼提出請求,希望能以「《出曜經》研究」為題作一次報告,從報告中聽眾的反應來修訂即將發表的論文,於是促成2013年12月11日這一場報告,可惜的是並未留下影音紀錄。 三、四年後我跟鍾漢清先生提到這件事,請求他幫我留下一個影音紀錄,由我單獨來講,他幫我作紀錄並且後製(鍾先生的胞弟以極細緻的方式完成後製,讓整支影片生色不少)。鍾先生說,反正我們有固定聚會,請大家感興趣的人留下來聽就好(聚會日期是 2017年9月23日)。 為了不讓大家聽了覺得煩悶枯燥,我將投影片修改成對一群翻譯專家的介紹,重點在於呈現古代的翻譯(西元 224年翻譯《法句經》與西元399年翻譯《出曜經》)所遭遇的難題與對策。 觀眾當中都是從事翻譯的專業人員,有人已經出版了一百多本翻譯書籍,當中有翻譯法文書籍的、也有翻譯英文現代思潮的專業翻譯者。 所以錄影帶中,顯示聽眾並無佛教專業素養,但是對翻譯的議題十分感興趣。整個過程是 free-style,輕鬆、鬆散、友好的、閒談的、沙龍式的氣氛之下,完成這支錄影,當作生命一隅的浮光掠影。
http://yifertw.blogspot.com/2013/12/blog-post_761.html http://yifertw.blogspot.com/2013/09/20131018.html https://www.academia.edu/17534620/Notes_on_Chu_Yao_Jing_T212_%E5%87%BA%E6%9B%9C%E7%B6%93_%E7%A0%94%E7%A9%B6_2015_in_Chinese_

書房夜話 386:咒語的讀音和標點




有網友貼出附圖,問圖中的「吳音」與「步倪反」、「二合」等問題。
本群組的範圍在「原始佛教」與「原始佛教相關的文獻學」,所以,咒語的讀音、意義和「功效」並不在此範圍;貼出此文的原因在探討佛教文獻所提到「吳音」與「步倪反」、「二合」、咒語標點等問題。
一般民間信仰,認為咒語要讀音讀得準才「有效」(多年以前,曾有一位駐錫高雄、頗受南部信眾歡迎的年輕法師,公開演講時說,要念「ㄛ彌陀佛」才「有效」,念「ㄚ彌陀佛」則「無效」,真是愛說笑)。如果讀得不準也有效,其實可以讀「bhajetamitraṁkalyāṇaṁbhajeduttamapūruṣam」也會有效。
但是,如果真要讀得準確,那就必須讀「梵文、犍陀羅語、巴利」讀音,否則依賴「漢譯」或「藏譯」怎麼讀都是讀音不準確的。林光明老師曾發現某所西藏寺院連門楣上的「六字大明咒」都寫錯了,就不用談讀得準確了。
我們過來看附圖,上面標有「標點符號」,原本的抄本則只有「空格」而無「標點符號」。請參考第二張圖。原本的翻譯有「空格」,代表一個字的起頭與結束;「標點符號」標錯會有什麼問題?會將一個˙字拆成兩個字,(「買豬舌」會成為「買豬千口」,「買鵝」會成為「買我鳥」)。
也就是說,除非有原來梵文寫本在手,千萬不能依賴漢字的字義添加標點符號。
我舉圖上的一處標點來說:《虛空藏菩薩經》卷1:「迦樓尼迦羅母羅母 母樓(力斗反,下同)鞞(步[3]倪反,下皆同)迦陀履摩目佉」(CBETA, T13, no. 405, p. 651, a15-17),原文「迦樓尼迦羅母羅母」是一字,「母樓」隸屬另一字;「新標點」就成為「羅母、羅母母樓」一字。
在反切來說,「鞞(步倪反)」,這不能以當代「華語、普通話、北京話、台灣國語」來切出讀音,嚴格來說,必須依據《廣韻》、《集韻》等韻書,但是有一個簡便的方法:「用台語來切音」,台語是「步 bo7」、「倪 ge5」(「牙」的台語讀音),所以前字取「聲符」、後字取「韻符」就成為「be5」,「鞞」字是翻譯者特別選出來翻譯「ve」,所以「be」就是「ve」的原因是,古代漢語沒有「ve」 的讀音。
我們再示範一個字,「奢(始迦反)薩」。「始 si2」、「迦 kia1」,所以前字取「聲符」、後字取「韻符」就成為「sia1」,今日的台語「奢華」讀作「tshia1-hua1」或「sia1-hu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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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們談「二合」的問題。
古代漢語為「單音節字」,一個音節是「子 + 母 + 子」,中間的母音可以是單母音、雙母音或三母音,前面的子音只能是單子音,後面的子音不僅是單子音,而且只留下「n」和「ng」。
以英文為例:strike 的母音之前有三個子音 str, strength 的母音之後有 ngth 的兩個子音。asks 有三個子音在母音 a 之後。
那麼,如何用漢字來拼寫雙子音或三子音呢?用的是「二合」、「三合」的註記。
例如:「般若」的梵語為「prajñā」,《一切經音義》卷1:「般(音鉢,本梵音云『鉢囉(二合)』」(CBETA, T54, no. 2128, p. 313, c8)。
也就是「鉢 puat」(讀如台語「潑」字,如潑水、潑猴、活潑),囉(「羅」為 la,古代翻譯特別用「囉」代表 ra,術語為「彈舌」)。「二合」是只取前字的「聲符」而成為「pra」。
再來看「般若」的「若」字,《一切經音義》卷1:「若(『而者』反,正梵音:『枳孃(二合)』。」(CBETA, T54, no. 2128, p. 313, c9)。「枳 ji4」、「孃 nia5」,「二合」是只取前字的「聲符」而成為「jnia」、「jña」。整個字就成為「prajñā」。
但是「prajñā」為何翻譯成「般若」呢?「般若」可能是「paññā」

書房夜話 385:喃喃自語



諾曼博士 (KR Norman)的《佛陀的語言》(PTS 出版,1997,巴利《法句經》的英譯及註解)常有與眾不同的翻譯和詮釋,他的見解對有些偈頌的詮釋如立竿見影,能破除謎團,有些見解卻讓我這位初學者再三猶疑,不願採納。
最近發現一首偈頌,諾曼博士的詮釋可能才是正解,回頭訂正舊譯時,臉書自動重新設定,害得將近半小時的打字付諸東流,得重新打字,於是先看一下舊時的影片,安撫一下情緒。
我看的影片是:「簡介辛島靜志的研究與成果,2018-07-31」,觀看舊片的目的是看自己說溜嘴「口誤」的地方,比如說,這支影片的某一部分就發生「口誤」,將年代古老的地層說成在上層、將年代較新的地層說成在下層。同時,聽自己的說話很有「舒眠」效果,我常在聽講過程,電視開著,音量不小,卻睡著了。
我的朋友鍾漢清十分熱衷於「庶民史料」,他鼓勵他遇到的人寫自傳,有一段期間,他要求去訪問他的人即席錄影,談個十分鐘、二十分鐘,題目自選。
我在這樣的突襲之下,毫無準備,純粹自由談話(free style)先後錄了兩段影片。
本文附上的這段影片錄於 2018/7/31 ,再過不到三個月我即將出發去阿根廷首都「布宜諾艾瑞斯」參加「雜阿含研究」國際學術研討會。2019/7/23 辛島靜志老師去世,他在學術研究正當爐火純青的高峰驟歸道山,令佛學界眾耆老哀嘆不已。
今天看了這支影片,心想,如果當年沒留下這支影片,今天由我來講同一題目,斷然是說不出來了。這就是日本曹洞宗祖師永平道元禪師所說的「一期一會」啊!

書房夜話 384:巴利《法句經》與漢譯《法句經》,第五品〈愚者品〉結語



在「面冊(又名 facebook、臉書 )」上,有時想回溯早期的貼文,非常不方便,又是 Google 搜尋不到的範圍,我必需坦白,我深受困擾。法友 Nanda Lau 伸手援助,將這些文法分析及句意解析,列表保存,在此向他感謝。
在 Nanda Lau 為版主的《府城佛教網》有豐盛的資料,其中有我們瀚邦貼出的各首偈頌的文法分析及句意解析,還列出研究參考書單、論文。(網址:http://myweb.ncku.edu.tw/~lsn46/tipitaka/sutta/khuddaka/dhammapada/dhp-reseach/dhp-reseach/)
本處的文法分析及句意解析,網址為:(http://nanda.online-dhamma.net/tipitaka/sutta/khuddaka/dhammapada/dhp-Ken-Yifertw-Su/dhp-Ken-Y-Su-chap01/)
巴利《法句經》讀到第五品〈愚者品〉為止,總共有巴利偈頌 75 首,對應的 T210 《法句經》從第九品〈雙要品〉到第13品〈愚闇品〉共有:92 首偈頌(22 + 20 + 12 + 17 + 21 = 92),這五品如果純粹是翻譯自巴利《法句經》,顯然不可能「無中生有」而翻譯出比 75 首還多的偈頌,所以,西元 224 年之後支謙翻譯及編輯此經時,一定是從其他來源翻譯而安插進來。而這一「來源」可能不會是現行所見 Bernhard 編輯的《優陀那品》(Udānavarga),因為少數額外的漢譯偈頌也未出現於《優陀那品》之中。
除此之外,我們也見到有些偈頌在 T210 《法句經》翻譯了兩次。同時,巴利《法句經》74, 75 兩頌,在《優陀那品》(Udānavarga)則是三頌(Uv 13.4, 13.5, 13.6),我們後續還會見到同樣的現象。
在此,我必需再提醒一次:此處的文法經過我的演繹和詮釋,有些部分可能是錯誤的而需要進一步訂正。
此一專題希望建立一個討論平台,來呼應此項需求,希望有人接棒持續改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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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利《法句經》第五品為〈Bālavaggo 愚者品〉,下列各語言版本都有〈愚者品〉:
  1. 巴利《法句經》,第五品
  2. 犍陀羅語《法句經》,可能沒有此一品
  3. 波特那《法句經》,第11品
  4. 梵文《法句經》(《優陀那品》),沒有此一品
漢譯《法句經》的相關品名如下:
  1. T210《法句經》,〈愚闇品 13〉,21首偈頌。
  2. 《法句譬喻經》,〈愚闇品 13〉,9首偈頌。
  3. 《出曜經》,無對應品。
  4. 《法集要頌經》,無對應品。
帖主認為,可以粗略地以所在的品次及偈頌內容來判定漢譯偈頌是出自巴利文本或是梵語文本。當然,這樣的判定仍需更細緻的偈頌比較。
本群組在「巴利《法句經》」的目錄下,介紹了第五品〈愚者品〉60-75頌,接著要從下列三個角度來審查這些文獻:
  1. 從巴利偈頌本身檢視巴利《法句經》的第五品。
  2. 從巴利《法句經》的視角閱讀漢譯《法句經》(T210)。
  3. 從漢譯《法句經》(T210)的視角閱讀巴利《法句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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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從巴利偈頌本身檢視巴利《法句經》的第五品:
我們看到這樣的現象:75頌並未提到「愚者」:「『有一(道路)是引向世間利得,有一(道路)是導向涅槃。』如此,比丘、佛陀的聲聞弟子完全了解這個(道理)之後,不應因別人對他恭敬而快樂。願他不因別人對他恭敬而喜悅,願他獨居修道。」
相對於此,梵文《法句經》的對應偈頌位於〈13 利養品〉。
漢譯方面,《法句經》、《出曜經》與《法集要頌經》均有對應偈頌位於〈利養品〉,顯得比較接近梵文版本。漢譯《法句經》另有對應偈頌位於〈13 愚闇品〉,與巴利《法句經》相呼應。
2) 從巴利《法句經》的視角閱讀漢譯《法句經》(T210):
此品的巴利《法句經》61頌在《法句經》(T210)位於〈2 教學品〉;72頌在《法句經》(T210)位於〈33 利養品〉。
此品的巴利《法句經》66, 73, 74, 75 四首偈頌在《法句經》(T210)均有重複翻譯的現象。
3) 從漢譯《法句經》(T210)的視角閱讀巴利《法句經》:
漢譯《法句經》(T210)的〈愚闇品 13〉21首偈頌當中,第 2, 3, 13, 16, 17, 19 六首偈頌在巴利《法句經》未出現對應偈頌。

也就是說,漢譯《法句經》(T210)的所根據的版本,除了其中一本與巴利版本相近以外,另外的版本可能不僅是與梵文《法句經》相近的版本,可能至少還參考了另一版本。
讓我們繼續閱讀,來看看兩者的關係吧!

書房夜話 383:一首偈頌是四句還是六句?





佛經常提到「四句偈」,有些讀者會認為佛教偈頌就一定是類似「五言絕句」、「七言絕句」的「四句」。其實,就《大正藏》收錄的古代漢譯佛經來看,有些偈頌被翻譯成一句、二句、三句、四句、五句、六句、七句、八句等等,可以說是五花八門,不能說「一定就是四句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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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諾曼博士 K. R. Norman 和邵瑞祺 Richard Salomon 都提到「水白鶴」的故事,他們兩位只是簡單引述布臘夫 John Brough 的意見,並未作深入的跨語言文獻的解析。所以,歸根究柢還是要回到布臘夫的原著來。這裡我打算將這整段敘述翻譯作台灣國語來呈現原貌給此一小組的法友。
在正式翻譯之前,我先提一下布臘夫感到疑惑的地方,他「認為」漢譯強調的「白」字,這是一個其他文獻看不到的描述。
這要擺到漢語文脈和語境來看。
印度語系的偈頌並不一定是四句,也有六句或八句。印度語系偈頌並不規定一句要有幾個「字」(五言、七言、八言),而是規定每個 pada (相當於漢詩的句,但是仍然有其差異)依其「韻體、韻類 metrics, prosody (英文),chanda(巴利)」而對每一句 pada 有「多少音節」(例如:8 或 11 音節)、「長母音、短母音的次序」以及「每首詩有幾句」的規定。(這個 chanda 在《雜阿含1021經》被譯作「欲」,可以算是「誤譯」。《雜阿含1021經》卷36:「欲者是偈因,文字莊嚴偈,名者偈所依,造作為偈體。」(CBETA, T02, no. 99, p. 266, b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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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們要談實例,巴利《法句經》第五品〈5 愚者品〉最後兩頌為:
Mameva kata maññantu, gihīpabbajitā ubho;
Mamevātivasā assu, kiccākiccesu kismici;
Iti bālassa saṅkappo, icchā māno ca vaḍḍhati. (74)
Aññā hi lābhūpanisā, aññā nibbānagāminī;
Evametaṃ abhiññāya, bhikkhu buddhassa sāvako;
Sakkāraṃ nābhinandeyya, vivekamanubrūhaye. (75)
帖主翻譯如下:
「家主和遊方眾都必需認為一切都只是我的功勞,
希望無論他們想作任何事務,都會只遵循我的意願。」
愚人如此思慮,他的貪欲與慢將如此增長。(74)
「有一(道路)是引向世間利得,有一(道路)是導向涅槃。」
如此,比丘、佛陀的聲聞弟子完全了解這個(道理)之後,
願他不因別人對他恭敬而喜悅,願他獨居修道。(75)
但是,梵文《法句經》(《優陀那品》 Udānavarga)將相當於此的六行列於第十三品〈13 利養品〉,並且劃分作三首偈頌:
mām eva nityaṁ jānīyur gṛhī pravrajitas tathā | mama prativaśāś ca syuḥ kṛtyākṛtyeṣu keṣu cit // (Uv 13.4)
iti bālasya saṁkalpā icchāmānābhivardhakāḥ / anyā hi lābhopaniṣad anyā nirvāṇagāminī // (Uv 13.5)
etaj jñātvā yathābhūtaṁ buddhānāṁ śrāvakaḥ sadā | satkāraṁ nābhinandeta vivekaṁ anubṛṁhayet || (Uv 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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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問題暫且不放在「這裡應該是六句兩頌、還是四句三頌」,而是問「漢譯是六句兩頌、還是四句三頌」?如果是六句兩頌、那麼依據的版本可能是巴利《法句經》;如果是四句三頌,那麼依據的版本可能是梵文《法句經》。
如附圖,我們發現,T210《法句經》和 T213《法集要頌經》的版本沒有標點符號。這成為「蛋生雞、雞生蛋」的問題,我們有兩種選擇:
  1. 認為翻譯版本是巴利《法句經》而標作六句兩頌,認為依據的版本可能是梵文《法句經》而標作四句三頌。
  2. 認為翻譯是六句兩頌,而判定依據的版本是巴利《法句經》;認為翻譯是四句三頌,而判定依據的版本是梵文《法句經》。
我們看到的文獻如附圖:
《法集要頌經》卷2〈利養品 13〉:
「貪利不善性  苾芻勿羡之
 住處多愛戀  希望他供養
 在家及出家  族姓諸愚迷
 貪利興嫉心  我為降伏彼
 愚為愚計想  欲慢日夜增
 異哉得利養  圓寂趣不同
 能論知足者  苾芻真佛子
 不貪著名譽  喜悅是智人」(CBETA, T04, no. 213, p. 783, c8-16)
《法句經》卷1〈愚闇品 13〉:
「遠道近欲者 為食在學名
 貪猗家居故 多取供異姓
 學莫墮二望 莫作家沙門
 貪家違聖教 為後自匱乏
 此行與愚同 但令欲慢增
 利求之願異 求道意亦異
 是以有識者 出為佛弟子
 棄愛捨世習 終不墮生死」(CBETA, T04, no. 210, p. 563, c15-22)。
《法句經》卷2〈利養品 33〉:
「勿猗此養  為家捨罪  此非至意
 用用何益  愚為愚計  欲慢用增
 異哉失利  泥洹不同  諦知是者
 比丘佛子  不樂利養  閑居却意」(CBETA, T04, no. 210, p. 571, c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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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看,《出曜經》分作三頌:第一頌是「四言四句」,隔了 13行之後,第二頌是「五言四句」,隔了 13行之後,第三頌也是「五言四句」。很明顯地,《出曜經》分作三頌是較接近梵文《法句經》的版本。
《出曜經》卷15〈利養品 14〉:
「勿猗此養,為家捨罪, 
 此非至意,用用何益?」(CBETA, T04, no. 212, p. 689, a20-21)
《出曜經》卷15〈利養品 14〉:
「愚為愚計想,欲慢日用增,
 異哉夫利養,泥洹趣不同。」(CBETA, T04, no. 212, p. 689, b6-7)。
《出曜經》卷15〈利養品 14〉:
「能諦知是者,比丘真佛子,
 不樂著利養,閑居却亂意。」(CBETA, T04, no. 212, p. 689, b2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