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31日 星期一

創刊號:《學思》學報


轉載黃運喜老師的貼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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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玄奘大學漢學研究中心發行的《學思》學報,在我月底退休前夕,終於正式出版了,本期刊登了12篇論文,其中學者和博碩士研究生的論文各6篇。
《學思》沒有門戶之見,刊登的12篇論文中,只有1篇是系上教授的大作,其他11篇都是外稿,這是一般大學所辦學報中少見的。
由於經費不多,《學思》每期發行量有限,只能贈送作者、編輯委員、國內相關系所、佛學院,漢學研究中心典藏的數量不多。為分享學界,方便各界參閱,我們會將電子檔公開在宗教與文化學系的系網上。
《學思》第二期在徵稿中,歡迎中文、歷史、哲學、宗教、藝術領域之論文,文稿在15000字以內,截稿期限為10月31日,逾期稿件將移到第三期審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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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音流變:阿胡拉 Ahura 與阿修羅 Asura


帖主曾提到古代中亞的拜火教(祆教、索羅亞斯德教)的善神 Ahura 在印度成為「惡神、瞋心重的天」阿修羅 Asura;而印度「善神、天」Deva,在西方流變成 Devil 魔鬼。
此處不談各民族神話故事之間的交涉,僅談談「語音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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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hura ---> Asura,是 h --> s 的流變,這在台語和華語之間可以看到這樣的變化。[ ] 代表台語讀音(以台羅標音),<> 代表華語讀音。
喜 [hi2] --> (si ㄒㄧˇ)
下、夏 [ha7] --> (sia ㄒㄧㄚˋ)
休 [hiu1] --> (siu ㄒㄧㄡ)
許 [hi2] --> (si ㄒㄩˇ)
虛 [hi1] --> (si ㄒ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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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八月為羅馬皇帝奧古斯都(擊敗安東尼與埃及豔后的那位羅馬將軍)的生日所在的月份,他不但以他的名字作該月的名字(August),還將八月改為 31天。
August 的 Au ,英文讀作 (o, ㄛ),在其他語言讀作 (au, ㄠ)。
ㄠ --> ㄡ 的語音流變,這在台語和華語之間可以看到這樣的變化。
歐 [au1] --> (ou ㄡ)
豆、鬥 [dau7, dau3] --> (dou ㄉㄡˋ)
後 [au7] --> (hou ㄏㄡˋ)

法友飛鴻 472:鳩摩羅什是否翻譯了《摩訶般若波羅蜜大明咒經》?


Dennis Chiu 問: 2023/7/31
請問老師,漢傳大藏經裡的心經有數個譯本,最早的譯本出自早於玄奘數百年的鳩摩羅什,由此是否可推論玄奘之前已有梵文心經?
姚秦天竺三藏鳩摩羅什譯《摩訶般若波羅蜜大明咒經》
https://tripitaka.cbeta.org/T08n0250_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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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坤 答:
  1. 我們並不依循網路資料,網路資料最多僅會成為察閱事項之一,必需回溯基本文獻,才能作合理的判斷。
  2. 這在「論文寫作」是常識與基本準則,可是一般佛教徒通常未警覺到此一現象:「《大藏經》所標的翻譯者不能盡信 (可能有 10-20% 的訛誤),一部經的翻譯者與翻譯年代必需經過嚴謹的審核」。在此,我僅舉幾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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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法句經》卷1:「尊者法救撰,吳天竺沙門維祇難等譯。」(CBETA, T04, no. 210, p. 559, a5-6)。
實際上,《法句經》反而未提到翻譯者支謙。而〈《法句經》序〉已經說:「是後五部沙門各自鈔眾經中四句、六句之偈,比次其義、條別為品,於十二部經靡不斟酌,無所適名,故曰《法句》」,所以,這一部 T210《法句經》不是尊者法救所撰。
(2). 《大正藏》標《增壹阿含經》為「東晉𦋺賓三藏瞿曇僧伽提婆譯」(CBETA, T02, no. 125, p. 549, b11),其實,南宋《思溪藏》、元《普寧藏》、明《嘉興藏》(又稱《徑山藏》)都標作「曇摩難提譯」。
(2). 標為玄奘著作的《八識規矩頌》,實際上宋、元《大藏經》未曾收錄這一本著作,在唐《開元釋教錄》也未登記過這一本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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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你的問題來:「最早的譯本出自早於玄奘數百年的鳩摩羅什,由此是否可推論玄奘之前已有梵文心經?」
我的回答是「不能」。
首先從西元516年僧祐《出三藏記集》,共登錄鳩摩羅什翻譯的35部翻譯;費長房成於西元562-597年之間的《歷代三寶紀》,共登錄鳩摩羅什翻譯的98部翻譯。《出三藏記集》和《歷代三寶紀》都未提到鳩摩羅什翻譯了一部《大明咒經》或《般若心經》。
最早提到鳩摩羅什翻譯了一部《大明咒經》或《般若心經》的是,晚於玄奘(西元602-664年)的唐朝慧琳法師(西元737-820年)《一切經音義》卷10:
「大明呪經(前譯般若心經 慧琳音)

般若波羅多心經([7]羅什譯 慧琳音)

佛說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罽賓僧般若於西明寺譯)」(CBETA, T54, no. 2128, p. 369, b22-c6)。

值得注意的是,慧琳法師(西元820年)的《一切經音義》並未提到玄奘翻譯了《般若心經》。
這當中相當複雜,牽涉到梵、漢對照《般若心經》的研究,與房山石經的「心經音寫」與敦煌殘卷的「心經音寫」;這至少還需要參考五、六篇知名學者的重要佛學論文,我就不細談了。

2023年7月21日 星期五

法友飛鴻 471:「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Tsam Yuen 問: (2023/7/17)
請問老師:《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很可能是「於所住而不應生其心」—— 這觀點是如何產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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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坤答: (2023/7/17)
  在回答之前,我必需先聲明「我不是研究大乘佛教文獻的學者」,我的看法與意見應屬幼稚園之前的學前知識,請直接去閱讀大乘佛教文獻的學者,如辛島靜志、那體慧(Jan Nattier)、左冠明(Stefano Zacchetti),何書群(Michael Radich)、沈衛榮等人的相關著作。
從許洋主《新譯梵文佛典《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的解說,此一句型的「否定詞」不是指「位格」的「所住」而成為:「無所住」,而應該是對「動詞」的否定而而成為:「不生其心」,請翻閱此五冊。
許洋主,(1996),《新譯梵文佛典《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全五冊,如實佛學研究室,台北市,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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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參考:蕭玫〈應無所住而生其-從梵文原義到禪學新詮〉



書被催成墨未濃


雜記幾篇「催出來」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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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2/7 應邀參加《學思》期刊的編輯委員會,發現各位委員均學術有成、著作等身,僅有我忝居末座,未能於編輯、審稿工作有所翊贊。
於是針對《學思》宗旨,選了「《佛教百科全書》的『增一阿含經』詞條評介」的題目為文投稿,此文針對錫蘭「佛教事務部」出版英文《佛教百科全書》的「增一阿含經」詞條與中國學者田光烈的「增一阿含經」詞條作一簡介與評論。由於有截稿日期的壓力,必需捨棄散漫的生活步調,集中精神趕稿,終於在 2023/3/21 交稿,預計七月底可以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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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2/2 法友 YiR 通知,那體慧有一篇 T210《法句經》偈頌溯源的論文,兩人相約,待此篇論文刊出,就共同執筆位此文寫一篇評介。
這一篇論文正在最後定稿的程序,應該在今年年底之前可以將稿件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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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在2012年底或2013年初,編輯通知我有一場「長阿含經國際研討會」將於2013年10月18日舉行,主辦者希望我能參加,但是需先繳一篇論文,如果審核通過,就可以參加。
老實說,我對《長阿含經》的譬喻故事興趣不大,造成我在四阿含當中對《長阿含經》用力最少,不過,我對《長阿含經》的翻譯者竺佛念相當關注,於是集中心力寫了一篇〈《出曜經》研究〉,作為對「竺佛念研究」的奠基工作。
論文在三月初交上去之後,編輯在七月初通知我:「審稿結果,幾位委員認為本次研討會的重心在《長阿含經》,你論文主要在探討《出曜經》,不符宗旨,你能不能改交另一篇?」
當年十月要開研討會,已經七月初了,要擠出一篇論文來報告,對我這位「門外漢」是有一點困難。勉強改訂題目為:"Terms, Verses and Events Differently Translated by Zhu Fonian 竺佛念: A Comparative Study Based on Parallel Passages in the Chang Ahan Jing (長阿含經, Taishō 1), Chuyao Jing (出曜經, Taishō 212) and Sifeng Lu (四分律, Taishō 1428), (2013)"(竺佛念在詞、頌與事件的「一詞多譯」:以《長阿含經》、《出曜經》與《四分律》為主)。
在八月底把論文連同 power point file 交出去,勉強通過審核,終於能高高興興地混入會場,與諸大善人同聚一堂,聆聽討論。
會議結束之後,遵照編輯指示,將論文再次調整過,準備加入「論文集」出版。
一兩個月後,編輯通知我,編輯會議認為該篇英文稿的學術含量不夠,沒通過審核。編輯認為,該篇論文如果以中文改寫,應該可以成為一篇不錯的論文。不知編輯是否想安慰我受傷的心靈,特別用力地鼓吹我趕緊改寫成中文論文。
這是我個人的第一篇退稿咧!
再過了兩年,我才重拾舊文,將它改寫為〈初期漢譯佛典「一詞多譯」現象的探討及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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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回想,我相當感恩這一位編輯,如果不是他的循循善誘,我應該無法在短期間完成三篇論文:
1. 〈《出曜經》研究〉,(2015),《新加坡佛學研究學刊》2期,65-175頁,新加坡佛學院,新加坡。
2. "Terms, Verses and Events Differently Translated by Zhu Fonian 竺佛念: A Comparative Study Based on Parallel Passages in the Chang Ahan Jing (長阿含經, Taishō 1), Chuyao Jing (出曜經, Taishō 212) and Sifeng Lu (四分律, Taishō 1428), (2013)"(竺佛念在詞、頌與事件的「一詞多譯」:以《長阿含經》、《出曜經》與《四分律》為主)
3.〈初期漢譯佛典「一詞多譯」現象的探討及省思〉,(2016) ,《福嚴佛學研究》11期,75-116頁,新竹市,台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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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我所知,〈《出曜經》研究〉是到目前為止,唯一的一篇「《出曜經》的偈頌研究」,目前發表過的與《出曜經》相關的其他論文,其主題大都集中在字句校勘,與譬喻故事。
〈初期漢譯佛典「一詞多譯」現象的探討及省思〉則指出,「一詞多譯」是從東漢安世高、三國支謙,到南北朝鳩摩羅什,甚至到唐玄奘、義淨都有的翻譯現象。
至於被退稿那一篇,我將它貼到 academia.edu, 是我論文當中閱讀量與下載次數最高的論文,曾有兩位學者想在他們的論文當中引述此文,因而來函詢問此文發表的期刊資訊,我都只能回答:此篇尚未發表。
也許,我該找個時間將這篇論文以中文改寫,再找個和藹可親的編輯發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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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曜經》研究〉此篇論文的篇幅很長,也是至今為止我相當重視的一篇論文,幾乎可以單獨發行成為一本小書。我特別感謝《新加坡佛學研究學刊》和該刊編輯,能在單一期次刊完全文。這在中國或台灣的學術期刊都不是一件容易安排的事。

巴英對照佛教術語 A Pali-English Glossary of Buddhist Technical Terms



巴英對照佛教術語 A Pali-English Glossary of Buddhist Technical Ter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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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piled by Bhikkhu Ñāṇamoli 智髻比丘編列, edited by Bhikkhu Bodhi 菩提比丘編輯:

2023年7月14日 星期五

見勛法師〈音韻和諧 vs. 意義理解 小故事〉


〈音韻和諧 vs. 意義理解 小故事〉 by 見勛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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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兩個不同層面的問題。
團體合誦時,音韻和諧的要求通常是大於後者。
製作早期佛教經典面面觀 #9 佛陀的語言政策 影片時,
有兩個有趣的小故事,
為避免繁瑣,沒放到影片中,就藉臉書分享吧!
談到誦持佛經,每個傳承,甚至不同道場,
都有專屬的「課誦本」,目的就是藉由此本,以達和諧的目的。
當然還包括所唱的韻律,也要一致。
在美國同淨蘭若參學時,
用的是仁俊長老刪繁撮要的漢傳早晚課儀軌,當然是用中文。
活動期間、或偶爾有當地美國人來參與,應該是鴨子聽雷。
不過通常他們都會表示:啊~~很好聽。
不知是真的,還是美式客氣。
有次蘭若的法師很認真問常來的美國學佛居士:要不要改成美語唱誦啊?
但美國居士猛搖頭,表示要唱中文的才有味道,
要懂意思的話,課誦儀軌已經有附翻譯了。
另一個有趣的故事出自無著法師的論文:
- Anālayo, B., 2013. The Revival of the Bhikkhunī Order and the Decline of the Sāsana. Journal of Buddhist Ethics, 20, pp.110-93.
無著法師提到,上座部強調受戒時要準確地以巴利來唱誦,
否則發音不準,會影響受戒是否如法。
對那些不懂巴利的戒子,就要強記答案,
哪幾題要用巴利回答:n'atthi bhante. ( 不,老師)。
哪幾題是:āma bhante (是的,老師)。
無著法師文中質疑,這樣似乎違背戒律基本的精神,
首要應是要讓受持者理解戒律的內容,才對呀。
台灣請來上座部法師帶禪修,居士受持八關齋戒時,
禪師沿襲用巴利唱誦的傳統,但大部分人不會巴利,
於是唱時盡量跟著唱,意思再自己看翻譯。
也有會以巴利唱誦一遍後,再以中文念誦一次。
可見,實際操作上,不違失佛意,隨國應作,還是最好的原則。

法友飛鴻 470:開印長老的補充說明:(2023/7/6)



來自開印長老的補充說明:(2023/7/6)
“ugghāṭitāpi hi itthī purisassa cittaṃ pariyādāya tiṭṭhatī”ti (a. ni. 5.55) majjhimaṭṭhakathāyaṃ vuttaṃ. 「因為已搖動(=已膨脹)狀態的女人,也能佔據男子的心之後而停留。」為中部注裡所說。
《清淨道論》6「說不淨業處品」之膨脹業處(六法取相)所引,雖說「中部注裡所說」其實是出自增支部(5.55)《母子經》(mātāputta-suttaṃ)的經文:
“itthī, bhikkhave, gacchantīpi purisassa cittaṃ pariyādāya tiṭṭhati; ṭhitāpi ... pe ... nisinnāpi... sayānāpi... hasantīpi... bhaṇantīpi... gāyantīpi... rodantīpi... ugghātitāpi {ugghānitāpi (sī.)} ... matāpi purisassa cittaṃ pariyādāya tiṭṭhati. 「諸比丘!正在行走時的女子,也能佔據男子的心之後而停留。…已被搖動狀態的(《注》:uddhumātā已膨脹狀態的)…已死的也能佔據男子的心之後而停留。」
在《清淨道論》裡,它不僅提到中部注(majjhimaṭṭhakathāyaṃ),還包括其他的如《律注》(vinayaṭṭhakathā)、《諸經注》(suttantaṭṭhakathā)、《增支部注》(aṅguttaraṭṭhakathā)及《阿毗達磨注》(abhidhammaṭṭhakath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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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台灣佛教徒都比較喜歡聽故事,比較不喜歡聽學問、講事實(基於「文獻」描述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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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覺音論師,大家熟悉的故事是:
在摩訶男王(409~431)的時代,覺音來到錫蘭的首都阿耨羅陀補羅,住在「摩訶毘訶羅(大寺)」,從僧伽波羅(眾護)長老學習僧伽羅文的注疏和上座部的三藏教理。通過了努力學習,掌握了僧伽羅文的佛學精義,他便請求大寺的僧眾,提供他大寺內保存的參考書籍,便利他對一切經論的注釋工作。大寺僧眾為了考試他的學力,從經中選了二頌,叫他先去試行解釋。他便寫了一部定名為《清淨道論》的作品,獻給大寺長老,僧眾讀了這部著作,都認為非常滿意,才給他一切經論注疏。覺音住在乾他伽羅寺時,便把一切僧伽羅文的注疏都譯成了摩竭陀文;之後,他回印度去朝禮聖菩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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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像是巴利《大史》所描述的:
「他簡略地把三藏和注釋綜合在一起,寫了一本書,叫《清淨道論》。他把通曉佛陀思想的比丘都召集到一起,在偉大的菩提樹旁開始朗讀他的著作。天神們為了讓人們了解他的偉大,把書銷毀,但兩、三次地再生。當書第三次被拿出閱讀的時候,天神們又擺出另外的兩本書。
以後比丘們共同閱讀三本書,既是綜合摘要,又是連續。這三本書和上座部本文的語句、文字無不相同,僧團感到特別滿意和高興,一再高呼「毫無疑問,這就是彌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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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面的敘述,可以讀到「大寺的僧眾要求覺音論師解釋經中的偈頌,於是他寫了《清淨道論》,於是大寺的僧眾才同意他『翻譯』僧伽羅文古註」。
可是,《清淨道論》第184頁中,有句“Ugghāṭitāpi hi itthī purisassa cittaṃ pariyādāya tiṭṭhatī”ti majjhimaṭṭhakathāyaṃ vuttaṃ"。覺音論師明白地說到這是引自《中部註》,如果覺音論師先著《清淨道論》,然後才著《中部註》;或者說「覺音論師先著《清淨道論》之後,才讓他看古錫蘭語的《中部註》」,他怎麼有辦法在《清淨道論》之中引用《中部註》?
但是,在其他處他又說:
iti pana sabbaṃ yasmā, visuddhimagge mayā suparisuddhaṃ. vuttaṃ tasmā bhiyyo, na taṃ idha vicārayissāmi. (Sv I 2; Ps I 2; Spk I 2; Mp I 2)
但是,我已經在《清淨道論》簡潔地說明了這些,因此我在此不再說明。
But all this (discussion of morality, etc.) has been stated by me very succinctly in Visuddhimagga. Therefore I will not consider it here.
這兩者可能必須合併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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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封興伯等巴利文獻學者認為現存的著作和註釋,僅有「《四部》註」、《善見律毘婆沙》及《清淨道論》是覺音論師所著,其餘如「《阿毘達摩》註」及「《小部》註」不能劃歸覺音論師。
如封興伯說:
Pj [Paramattha-jotika] I (《小誦》註) 及 Pj II (《經集》註) 都無法考證年代,也無法舉出兩者的關聯,僅僅是兩者都歸功於覺音所註。除此之外,兩者都無法找到與覺音的直接關聯。 Ja [Jataka-atthavannana 本生註] 和 Dhp-a [Dhammapada-atthakatha 法句註] 傳統上都只認為覺音所註,但是現代學者都對此提出「正確的」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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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淨道論》的「勸請者」僅出現於卷末的「跋」。
覺音論師在《清淨道論》的「跋」中說:
Vibhajjavādi-seṭṭhānaṃ theriyānaṃ yasassinaṃ Mahāvihāravāsīnaṃ vaṃsajassa vibhāvino. Bhadantasaṅghapālassa . . . Ajjhesanaṃ gahetvā (Vism 711)
After taking the suggestion of the wise Venerable Saṃghapāla, born into the lineage of the famous Elders who are the greatest of vibhajjavādins (i.e, those who hold the doctrine of analysis) and residents of the Great Monastery (Mahāvihāra)...
受來自「住於大寺 Mahāvihāra 的最勝分別說部傳承」的尊者僧護 Saṅghapāla 的勸請...
元亨寺版《清淨道論》卷23:「受大德僧護之懇請,欲令正法之存續,造此〔清淨道論〕我得福聚[36],」(CBETA, N69, no. 35, p. 469, a2-5 // PTS. Vism. 712),[36]福聚(puññasañcayo),於底本之 paññasañcayo 是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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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傳說中的「大寺派上座為考量陌生的客比丘,要求此一客比丘寫些論議來呈現他自己的程度」,應該是站不住腳的,至少,覺音論師自己沒這麼說。
如果覺音論師沒說,後代的人怎麼知道有此事?

蘇錦坤〈日本正倉院《聖語藏》顯示的異讀〉



〈日本正倉院《聖語藏》顯示的異讀〉,《正觀》10576-106頁,南投縣,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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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tt034.org.tw/userfiles/Satyabhisamaya/Satyabhisamaya_105-02.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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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1. 前言

2.《大正藏》錄文與《聖語藏》異讀均訛誤

     2.1 於隣無所作

     2.2 三十六刀

3.《聖語藏》的重要異讀

     3.1日日身蒙塵土

     3.2 億年設福業

3.3其身善解脫    

4. 《聖語藏》異讀的商榷

4.1 浚輸涅槃

     4.2 膿癡凡夫

     4.3 埏埴作器

     4.4 孰能擇地

5. 難以判定的異讀

6. 結語


1. 前言

 

在《大正藏》的校勘註記當中,常出現來自「聖」或「聖乙」的異讀。依據末木文美士的論文,開元四年(西元716)日僧玄昉入華取回經典,日後在日本展開寫經事業,這也就是所謂的「天平寫經」,正倉院至今保留著「天平寫經」的大量記錄。[1] 這些「天平寫經」統稱為《聖語藏》,「聖」字代表依據正倉院「天平寫經」所出的校勘註記,「聖乙」則代表依據「天平寫經」另一抄本所記的異讀。

CBETA 電子佛典集成》如此解釋《大正藏》校勘註記的版本代號:

在《大正藏》的略符表中就只有【聖】、【聖乙】這二個略符。已知『正倉院聖語藏本』即天平寫經,略符作【聖】--〈大正新脩大藏經勘同目錄〉中的天平勝寶經,也屬於天平寫經。而略符作【聖乙】者,略符表註明為『正倉院聖語藏本別寫』。從〈大正新脩大藏經勘同目錄〉中『正倉院聖語藏本』有隋經、唐經、天平勝寶經等推測,『正倉院聖語藏本別寫』或即為『正倉院聖語藏本』隋經或唐經。[2]

 

雖然如此,此一解說最後仍然補敘:「至於然否?有以待將來方家針砭」,代表執筆者對此一解說仍有猶豫,不是完全確定。

依據飯田剛彥〈正倉院・聖語蔵経巻について〉(關於正倉院「聖語藏經卷」)一文,正倉院的經卷於明治43(西元1897)開始分類整理、修整,[3] 於昭和5(西元1930)完成《正倉院聖語蔵経巻目録》,內容分「寫經之部」、「版經之部」及「雜書之部」。「寫經之部」分為以下六類:[4]

1類,隋經(8點,22)

2類,唐經(30點,221)

3類,天平十二年(西元740)御願(126點,750)

4類,神護景雲二年(西元768)御願(171點,742)

5類,甲種寫經(90點,316)

6類,乙種寫經(290點,2012)

 

「版經之部」分為以下四類:

7類,寬治版(1點,8)

8類,宋經(12點,114)

9類,甲種版經(7點,54)

10類,乙種版經(33點,703)

 

《大正藏》校勘註記的【聖】、【聖乙】這二個略符,恐怕不是「天平寫經」四個字所能涵括;【聖】、【聖乙】兩個略符應該是指上述「寫經之部」的六類,但是,詳細的指稱範圍恐怕需待進一步分疏、研究。

本文選取《大正藏》當中僅出現【聖】【聖】與其他異讀不同的校勘註記,以校勘的方法論證此類異讀的價值,而不去辨別該處「聖語藏」異讀來自「寫經之部」六類之確切來源。筆者純粹引述此類校勘註記,並未親自翻檢索所謂的《聖語藏》。

本文所舉的《大正藏》校勘註記可以分為下列四類:

1.      正倉院「聖語藏經卷」的異讀與《大正藏》的錄文均可能是訛誤。

2.      正倉院「聖語藏經卷」保存了可貴的異讀。

3.      正倉院「聖語藏經卷」的異讀是明顯的訛誤。

4.      難以判定正倉院「聖語藏經卷」的異讀與《大正藏》的錄文的正誤或優劣。

 

本文經常提及「宋、元、明藏」、「元、明藏」或「聖語藏」,以單引號(「」)表示,此類稱謂指「引用《大正藏》頁底註」的「校勘註記」,筆者並未親自去檢閱《思溪藏》(《大正藏》「校勘註記」所指的「宋藏」)或《普寧藏》(《大正藏》所指的「元藏」)。但是筆者借助東京大學總合圖書館的「萬曆版大藏經(嘉興藏/徑山藏)デジタル版」網址,作為「明嘉興藏》」查核異讀[5]

 

2.《大正藏》錄文與《聖語藏》異讀均訛誤

 

在一些特別的經例,《大正藏》經文的校勘註記僅記錄了正倉院「聖語藏經卷」的異讀;在筆者考察之下,發現兩者都可能已經發生了抄寫訛誤。以下為筆者所舉的例證。

 

2.1 於隣無所作

 

《雜阿含1213經》,尊者婆耆舍所說的第一首偈頌為:

當捨樂不樂,及一切貪覺,

   於隣無所作,離染名比丘。[6]

 

 「聖語藏」在第三句「隣」字的異讀為「憐」。

《雜阿含1213經》的對應經典為《別譯雜阿含229經》與《相應部8.2經》。

《別譯雜阿含229經》的對應偈頌為:

棄捨樂諸著,及不樂著者,

 捨衣貪嗜覺,不造煩惱林。[7]  

 

《相應部8.2經》相當的偈頌為:

Aratiñca ratiñca pahāya, sabbaso gehasitañca vitakka;

Vanatha na kareyya kuhiñci, nibbanatho arato sa hi bhikkhu.

(完全捨斷不喜樂與喜樂,以及家居的思惟;

不應於任何處培作欲林,不喜樂的無欲者,他確實是一位比丘。)[8]

 

可以見到與第三句「於隣無所作」對應的是「不造煩惱林」,與「不應於任何處培作『欲林vanatha』」;所以,《雜阿含1213經》此一偈頌第三句的「隣」字或「聖語藏」異讀的「憐」字,都應該是「林」字。

筆者認為,原譯可能是「林」字,兩者因「音近」而訛寫作「隣」字或「憐」字。[9]

 

2.2 三十六刀

 

《中阿含163經,分別六處經》有一句「三十六刀」不易理解其意涵:

三十六刀當知內者,此何因說?有六喜依著,有六喜依無欲,有六憂依著,有六憂依無欲,有六捨依著,有六捨依無欲。[10]

 

對應經典巴利《中部137經》的用詞為「chattisa sattapadā,智髻比丘與菩提比丘的《《中部》英譯》作the thirty-six positions of beings三十六種眾生狀態」。[11]

漢譯《鞞婆沙論》的相當敘述可供參考:

應說十八,如說十八意行。應說三十六,如三十六刀。[12]

 

「聖語藏」在《鞞婆沙論》「三十六刀」的異讀為「三十六勾」。

由於古代寫本常出現「口」形寫作「ㄙ」形,所以「聖語藏」的「三十六勾」可能是「三十六句」,正是反映了「padā」的翻譯(此處字義應為「狀態」,翻譯者誤當作「句」)

玄奘也翻譯作「句」,如《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世尊說為三十六師句」。[13]

筆者認為,《中阿含163經》此處的原譯可能是「句」字,因「字形相近」而訛寫作「刀」字;另一方面「聖語藏」在《鞞婆沙論》也因「字形相近」而寫成「勾」字。[14]

不管是《中阿含163經》的「三十六刀()」或玄奘《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的「三十六師句」,就文義而言均應作「三十六種眾生狀態」。

 

3. 《聖語藏》的重要異讀

 

正倉院「聖語藏經卷」保存了一些重要的異讀,可以用來訂正《大正藏》錄文的訛誤,請見以下筆者所舉的經例。

 

3.1 日日身蒙塵土

 

《雜阿含1147經》提到波斯匿王來詣佛所:

時,波斯匿王日日身蒙塵土,來詣佛所,稽首佛足,退坐一面。 [15]

 

「聖語藏」於「日日」兩字作「白日」。

《雜阿含1147經》的對應經典為《別譯雜阿含70經》,後者的對應經文作:「波斯匿王於日中時,乘駕輦輿,往詣佛所,身體塵坌。」[16]

此處應以「聖語藏」的異讀「白日」為恰當。首先,對應經典《別譯雜阿含70經》提及波斯匿王於日中往詣佛所,並非日日前往;其次,波斯匿王統領王事,如說「日日往詣佛所」,也是不合常理。

 

3.2 億年設福業

 

雜阿含1234經》:

若人於世間,億年設福業,

 於直心敬禮,四分不及一。[17]

 

 第二句「億年設福業」,「聖語藏」作「竟年設福業」。

雜阿含1234經》的對應經典為《別譯雜阿含61經》和《相應部3.9經》

《別譯雜阿含61經》此一偈頌作:

假使修諸祀,及與事火法,

 修此欲求福,行此諸祠祀,

 滿足一年中,不如正身立,

 一禮敬向佛,四分中之一。[18]

 

 此一偈頌也與下面兩頌相當。

《出曜經》:

若人禱神祀,經歲望其福,

 彼於四分中,亦未獲其一。[19]

 

《法集要頌經》:

若人禱神祀,經歲望其福,

 彼於四分中,亦不獲其一。[20]

 

因此,「聖語藏」作「竟年設福業」與其他對應經文相符。

 

3.3 其身善解脫

 

《雜阿含1317經》迦葉天子在世尊前說偈:

比丘修正念,其身善解脫,

 晝夜常勤求,壞有諸功德,

 了知於世間,滅除一切有,

 比丘得無憂,心無所染著。[21]

 

《雜阿含1318經》也是迦葉天子在世尊前說另一首偈:

比丘修正念,其心善解脫,

 晝夜常勤求,逮得離塵垢

 曉了知世間,於塵離塵垢,

 比丘無憂患,心無所染著。[22]

 

這兩首偈頌的前四句用語相仿,除了前者第二句為「其身善解脫」,後者為「其心善解脫」;前者第四句為「壞有諸功德」,後者為「逮得離塵垢」。

 《雜阿含1317經》此處的校勘註記顯示,「聖語藏」的第二句與《雜阿含1318經》同樣作「其心善解脫」在第四句則作「懷有諸功德」而非「壞有諸功德」。

《雜阿含1317經》的對應經典為《別譯雜阿含317經》和《相應部2.1-2.2經》《雜阿含1318經》的對應經典為《別譯雜阿含316經》和《相應部2.1經》[23]

 《別譯雜阿含316經》:

比丘能具念,心得善解脫,

 諸欲有所求,逮得無垢處。

 能知於世間,有垢及無垢,

 捨離一切有,亦無諸畜積,

 是名為比丘,有勝利功德。[24]

 

 《別譯雜阿含317經》:

比丘能具念,心得善解脫,

 願求得涅槃,已知於世間。

 解有及非有,深知諸法空,

 是名為比丘,離有獲涅槃。[25]

 

筆者考量對應經典的偈頌用語,「聖語藏」的異讀很有可能是「原本翻譯團隊」的用字。

 

4. 《聖語藏》異讀的商榷

 

在筆者考察之下,部分正倉院「聖語藏經卷」的異讀可能是訛誤,而《大正藏》的錄文才是正確的用語。以下為筆者所舉的例證。

 

4.1 浚輸涅槃

 

《雜阿含568經》:

復問:『尊者!入滅正受者。云何順趣、流注、浚輸?』

答言:『長者!入滅正受者,順趣於離、流注於離、浚輸於離;順趣於出、流注於出、浚輸於出;順趣涅槃、流注涅槃、浚輸涅槃。』[26]

 

「聖語藏」在上引經文的四處「浚輸」均抄作「後輪」。

《雜阿含568經》的對應經典是《相應部41.6經》,相當的巴利經文為:

Saññāvedayitanirodhasamāpattiyā vuṭṭhitassa khoāvuso visākhabhikkhuno vivekaninna citta hotivivekapoa vivekapabbhāra.[27]

(出「想受滅定(滅盡定)」的比丘的心斜向遠離的、傾向遠離的、匯聚向遠離的。) [28]

 

《中部44經》也出現同一經文,對應的《中阿含210經》的翻譯作:

比丘從滅盡定起已,心樂離、趣離、順離。[29]

 

從相關經文理解,此處「聖語藏」的異讀「後輪」應該是訛誤,此為「浚輸」,因字形相近而發生失誤。[30]

《相應部35.241經》有近似的用語:

nibbānaninna … nibbānapoa nibbānapabbhāra.[31]

 

對應的《雜阿含1174經》翻譯為:「臨趣、流注、浚輸涅槃。」[32]

此處「聖語藏」抄作「趣、流注、浚輪涅槃。」應以原錄文為較合適。

 

      4.2 膿癡凡夫

 

《雜阿含1170經》:

如彼癩人,為草葉針刺所傷,膿血流出;如是愚癡凡夫,其性弊暴,六觸入處所觸則起瞋恚,惡聲流出,如彼癩人。 [33]

 

「聖語藏」在第四句如是愚癡凡夫」作「如是膿癡凡夫,顯然是受到前面「膿血流出」的影響,是校勘所謂的「因上下文相涉而誤」。[34]

 

4.3 埏埴作器

 

《法句經》卷1〈無常品 1〉:

譬如陶家,埏埴作器,

 一切要壞,人命亦然。[35]

 

《聖語藏》「埏埴」兩字作「埏垣」。

其實,「埏埴作器」是援引《荀子》:

故陶人埏埴而為器,然則器生於工人之偽,非故生於人之性也。[36]

 

《說文》:「埴,黏土也。[37]

《一切經音義》卷76:「埏埴(…案:埏,柔也、和也、擊也。埴,土也;黏土曰埴。[38]

 

從《一切經音義》註釋的文意,可以解釋作:「黏土為埴,揉和黏土為『埏、挻』,『埏埴』統稱作陶器的材料及動作」。

可見,《聖語藏》作「埏垣」,此一異讀不可遵從。

《法句譬喻經》有同一偈頌:

譬如陶家,埏埴作器,

 一切要壞,人命亦然。[39]

 

 此處的「埏」字,《聖語藏》的異讀作「」字,並未記錄「」字有任何異讀。由此可知,正確用字應作「埏埴」或「埴」

 

4.4 孰能擇地

 

《法句經》卷1〈華香品 12〉:

孰能擇地,捨鑑取天?

 誰說法句,如擇善華?[40]

 

《聖語藏》「擇地」兩字作「擇墜」。

此處應以「擇地」為是,因為此首偈頌為「問偈」,緊接的下一首偈頌為「答偈」,答偈用的也是「擇地」

學者擇地,捨鑑取天;

 善說法句,能採德華。[41]

 

《法句譬喻經》也可以得到同樣的佐證:

孰能擇地,捨鑑取天?

 誰說法句,如擇善華?

 學者擇地,捨鑑取天,

 善說法句,能採德華。[42]

 

《法句譬喻經》此處的「學者」,《聖語藏》與「宋、元藏」作「覺者」。

巴利《法句經》45頌是「答偈」的對應偈頌:

Sekho pathavi vicessati, yamalokañca ima sadevaka;

Sekho dhammapada sudesita, kusalo pupphamiva pacessati.

(有學能審查地界、地界的諸天、與閻魔的境界,

有學能善解(如來的)善說法句,如同巧匠採花。)

 

第一句「學者」與巴利偈頌的「sekho有學」相當,「sekho有學」在佛教術語意指「(四聖四賢為八賢聖,)除去阿羅漢不算的七種位階」,也就是「初果向、初果得、二果向、二果得、三果向、三果得、四果向」等七個位階,這不能翻譯作「覺者」。

《聖語藏》的異讀顯然不恰當

 

5. 難以判定的異讀

 

《大正藏》校勘註記中,單獨出自「正倉院《聖語藏》」的異讀(標記為:【聖】)有不少是明顯的抄寫訛誤。這是在其他版本都未出錯的情況下,單獨地出現訛字。

例如《法句經》卷2〈地獄品 30〉:「可羞不羞,非羞反羞,生為邪見,死墮地獄。」[43] 校勘註記提及此處的「反」字,《聖語藏》作「及」字,同樣模式的訛字在《法句經》共有三處,另有一處將「反」字抄作「久」字。但是,《聖語藏》也有不少處在「反」字並未出錯。

再舉一例,《法句經》卷2〈道利品 38〉:「美說正為上,法說為第二,愛說可彼三,誠說不欺四。」[44] 校勘註記提及此處的「二」字,《聖語藏》作「一」字,這也是明顯的訛誤[45]

但是,正倉院「聖語藏經卷」顯示的異讀也有些是很難論斷其對錯是非,甚至很難評判其間的優劣得失。本文僅舉一特例來討論。

《法句經》卷1〈刀杖品 18〉:

雖倮剪髮,長服草衣, 

 沐浴踞石,奈癡結何?[46]

 

第二句「長服草衣」的「長」字,「宋、元、明藏」作「被」字,「聖語藏」則作「杖」字。第四句「奈癡結何」的「癡」字,「宋、元、明藏」和「聖語藏」都作「疑」字。

這一首偈頌也在《法句譬喻經》出現:

雖倮剪髮,長服草衣, 

 沐浴踞石,奈疑結何?[47] 

《法句譬喻經》第二句「長服草衣」的「長」字,「宋、元、明藏」在此作「杖」字,和上述「聖語藏」的異讀吻合。第四句「奈疑結何」的「疑」字,並未出現其他異讀。萬金川於2022522日的演講上傳影片當中,並列了《高麗藏》初雕版與再雕版《法句譬喻經》的照片,顯示了「初雕版」的「杖服草衣」,在「再雕版」卻成為「長服草衣」。[48] 法國所藏的敦煌殘卷 P.2381 是《法句經》抄本,此一首偈頌第二句為「杖服草衣」,第四句則與「聖語藏」同為「奈疑結何」。[49]

《法句譬喻經》接下來的下一首偈頌為:

不伐殺燒,亦不求勝,

 仁愛天下,所適無怨。[50]

 

《大正藏》校勘註記提及「所適無怨」,宋《思溪藏》作「所適無患」;《高麗藏》初雕版作「所過無患」,而再雕版則作「所適無怨」。

回顧《法句經》,此處第四句作「所適無怨」而無其他異讀,[51] 法國所藏的敦煌殘卷《法句經》抄本(P.2381),此句亦作「所適無怨」。

這意味著《高麗藏》的「初雕版」與「再雕版」所依據的經本不同,究竟哪一版本才是反應《開寶藏》的經文,值得進一步探究。

從對應偈頌巴利《法句經》141頌來看,對「長服草衣」譯文的判讀似乎幫助不大:

Na naggacariyā na jaṭā na pakā, nānāsakā thaṇḍilasāyikā vā;

Rajojalla ukkuikappadhāna, sodhenti macca avitiṇṇakaṅkha.

(裸行外道、髻髮外道、塗泥外道、絕食外道、臥地外道(睡在地面,不用草芥等作為鋪墊)、塗灰外道、汗流外道(於令人冒汗不止的地點修練)、蹲踞外道這類行為,不能令未斷除疑惑的人清淨。)

 

6. 結語

 

唐人寫經為人類瑰寶,在文化、書法、佛教文獻等面向都是彌足珍貴的文物。這當中尤其是日本正倉院《聖語藏》的隋唐寫經,以及依據此類遣唐僧帶回經本,而在日本的謄寫抄本,都能或多或少地反應某一文獻在該年代的版本特性,在佛典校勘及漢語史都是一大研究利器。

雖然這些古代寫本遺珍都是價值連城的文化瑰寶,但是,如《開寶藏》為奉皇帝敕令開雕,在人力、物力都是一時之選,後繼的《思溪藏》、《崇寧藏》、《磧砂藏》、《嘉興藏》也都謹守其規矩。邊疆敦煌的寫本或日本遣唐僧帶回的經本雖有可能比上述雕本優秀,但是事實上,不可能每份鈔本都能達到如此水準。

對於古代漢譯佛典的「異讀」,一般讀者容或有一些不切實際的推想。例如認為「宋版」大藏經的錄文就優於「明版」大藏經,「明版」大藏經的錄文就優於《大正藏》;或者認為「敦煌遺書寫卷」的用字就會比《高麗藏》或《大正藏》正確;或者認為日本遣唐使帶回的經本及其轉抄本的用字就會比《高麗藏》或《嘉興藏》正確;這樣的期待與事實不符。大抵版本之間的用字差異,應該如司法斷案,校勘取捨應持平而論,不能因年代早晚、寫本或雕本而有所偏頗。

另一方面,有時古代抄本即使出現訛錯,仍有其參考價值。例如顧滿林〈慧琳音義與《道地經》校讀劄記〉指出,[52] 《道地經》經文中出現的「盟血」、「盟」,[53] 其實是「𧗕」字,因「形近而訛」,[54] 抄寫成「盟」字,原字意為「膿」。這樣的推理雖然通情入理,可是整部大藏經除了《解脫戒經》出現一次𧗕」字之外,其餘典籍竟未曾出現此字,所以此一推理尚缺確證。幸而「聖語藏」在此處保留了一個異讀,雖寫成訛字「盟」,後面音訓仍然是「奴東反」(音「農」),幫此一推論提供一個有力的例證。[55]

筆者此文以《大正藏》僅出現【聖】的校勘註記為例,說明即使是以所謂的「正倉院聖語藏本」為依據,這樣的校勘仍需仍需透過謹慎的考察來定其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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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承蒙李周淵博士提供多篇論文作為參考資料,在此致謝;兩位審稿老師詳細批閱,指出不少疏漏,在此銘謝。

[1]   末木文美士(2000)〈日本佛教目錄學的形成——以《東域傳燈錄》為中心〉 (CBETA, ZW07, no. 66, p. 423, a21-24)余崇生(1998:50-51)〈從漢刻藏經到日本經藏出版之考察〉:「5. 《聖語藏》,註:日本正倉院藏有天平寫本、隋寫本、宋版、日本寬治版等,合稱為聖語藏。往往一經有多種寫本,所以在大正藏的校記裏屢見有『聖乙、聖丙』者即指此也。

[2]   中華電子佛典協會(CBETA)網址:(https://cbeta.org/data-format/ver.htm)2022/7/6

[3]   正倉院是東大寺的倉庫,位於東大寺大佛殿的西北;正倉院及正倉院寶物在明治時代捐贈給皇室,二戰後由宮內廳常設正倉院辦公室負責管理。

[4]   飯田剛彥〈正倉院・聖語蔵経巻について〉(2011:90-91)

[5]   東京大學總合圖書館「萬曆版大藏經(嘉興藏/徑山藏)デジタル版」網址(https://dzkimgs.l.u-tokyo.ac.jp/kkz/)此一網址係由大蔵経研究推進会議・SAT大蔵経テキストデータベース研究会作成2022/7/6

[6] 《雜阿含1213經》(CBETA, T02, no. 99, p. 331, a3-5)

[7] 別譯雜阿含229經》(CBETA, T02, no. 100, p. 458, a7-9),《大正藏》第四句錄文「不造煩惱林」,「元、明藏」作「不造煩惱枝」,考量巴利對應偈頌,應以「林」字為合適

[8] 菩提比丘的《《相應部》英譯(The Connected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譯為:Having abandoned discontent and delight, and household thoughts entirely,/ One should not nurture lust towards anything; the lustless one, without delight-- he is indeed a bhikkhu.’(Bodhi 2000:281, also 457, n. 492)。筆者參酌巴利偈頌及菩提比丘英譯而進行此處漢譯,以下偈頌漢譯皆同

[9] 請參考張涌泉、傅傑《校勘學概論》,(2007:38),〈(二) 因音近而誤〉

[10] 中阿含163經》(CBETA, T01, no. 26, p. 692, c16-19)

[11] Nyanamoli and Bodhi 《《中部》英譯(The Middle Lenth Discourses of the Buddha) (1995:1070)

[12] 鞞婆沙論》(CBETA, T28, no. 1547, p. 435, c28-29)

[13] 《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CBETA, T27, no. 1545, p. 718, a25)

[14] 請參考張涌泉、傅傑,(2007:35-38),〈(一) 因形近而誤〉

[15] 《雜阿含1147經》(CBETA, T02, no. 99, p. 305, b7-8)

[16] 《別譯雜阿含70經》(CBETA, T02, no. 100, p. 398, c10-11)

[17] 《雜阿含1234經》(CBETA, T02, no. 99, p. 338, b9-10)

[18] 別譯雜阿含61(CBETA, T02, no. 100, p. 395, a28-b2)

[19] 出曜經(CBETA, T04, no. 212, p. 727, a26-27)

[20] 法集要頌經(CBETA, T04, no. 213, p. 789, b25-26)

[21] 《雜阿含1317經》(CBETA, T02, no. 99, p. 361, c13-16)

[22] 《雜阿含1318經》(CBETA, T02, no. 99, p. 361, c27-p. 362, a1)

[23] 此兩經對應經典的編列,諸家略有差異。如印順法師《雜阿含經論會編》()(1983/1994:325, n.11-12),列《別譯雜阿含316經》和《相應部2.1-2.2經》為《雜阿含1317經》的對應經典;《別譯雜阿含317經》和《相應部2.1-2.2經》為《雜阿含1318經》的對應經典。佛光版《雜阿含經》()(1983:2204-2205, n.2, n.5),列《別譯雜阿含316經》和《相應部2.1經》為《雜阿含1317經》的對應經典;《別譯雜阿含317經》和《相應部2.2經》為《雜阿含1318經》的對應經典。王建偉、金暉《《雜阿含經校釋()(2014:95, n.4, 96, n.3),列《別譯雜阿含317經》和《相應部2.1-2.2經》為《雜阿含1317經》的對應經典;《別譯雜阿含316經》和《相應部2.1-2.2經》為《雜阿含1318經》的對應經典。

[24] 別譯雜阿含316經》(CBETA, T02, no. 100, p. 480, a6-10)

[25] 別譯雜阿含317經》(CBETA, T02, no. 100, p. 480, a17-20)

[26] 《雜阿含568經》(CBETA, T02, no. 99, p. 150, b26-c1)

[27] 相應部41.6經》(S iv 295)

[28] 菩提比丘的英譯為: ‘Householder, when a bhikkhu has emerged from the attainment of the cessation of perception and feeling, his mind slants, slopes, and inclines towards seclusion.’(Bodhi 2000:1324)。筆者將經文 viveka 翻譯為「遠離」以呼應英譯的 seclusion (Bodhi 2000:1444, n.306)提到:「《相應部註》指此處viveka 意指『涅槃 nibbāna』。

[29] 中部44經》(M i 301)《中阿含210經》(CBETA, T01, no. 26, p. 789, b10-11)

[30] 「浚輸」對應的是巴利 vivekapabbhāra’ (viveka 遠離pabbhāra傾向、導向)PED(414-415): bending, inclining, sloping; fig. tending or leading to. 請參考張涌泉、傅傑,(2007:35-38),〈(一) 因形近而誤〉

[31] 相應部35.241經》(S iv 180)

[32] 《雜阿含1174經》(CBETA, T02, no. 99, p. 314, c22-23)

[33] 雜阿含1170(CBETA, T02, no. 99, p. 312, c28-p. 313, a1)

[34] 請參考張涌泉、傅傑,(2007:38-39),〈(三) 上下文相涉而誤

[35]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59, a12-14)

[36] 《荀子集解》〈23性惡篇〉(1972),卷十七,第五頁

[37] 說文解字注》(1985:683下欄)

[38] 一切經音義》(CBETA, T54, no. 2128, p. 800, a20)

[39] 《法句譬喻經》(CBETA, T04, no. 211, p. 575, c5-6)

[40]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63, a23-24)

[41]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63, a24-25)

[42] 法句譬喻經(CBETA, T04, no. 211, p. 584, c27-29)

[43]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65, b14-15)

[44]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74, c14-15)

[45] 對應的偈頌均在該處作「二」字,如:《出曜經》卷11〈誹謗品 9〉:「善說賢聖教,法說如法二,念說如念三,諦說如諦四。」(CBETA, T04, no. 212, p. 667, a5-6)。《法集要頌經》卷1〈語言品 8〉:「善說賢聖教,法說如法二,念說如念三,諦說如諦四。」(CBETA, T04, no. 213, p. 781, b28-c1)

[46]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65, b14-15)

[47] 《法句譬喻經》(CBETA, T04, no. 211, p. 592, b3-4)

[48] 萬金川演講上傳影片:「藏海一滴漢文大藏經漫談」,2022522日,影片網址:(https://youtu.be/fr-sZcAi9sk?t=7562),《高麗藏》初雕版與再雕版並列《法句譬喻經》的照片位於影片時間 2:06:00《高麗藏》初雕版顯示的經名抄寫作「法句喻經」。

[49] 法國所藏的敦煌殘卷 P.2381請參考網址: (https://gallica.bnf.fr/ark:/12148/btv1b8303274r.r=Pelliot%202381?rk=21459;2)2022/7/6

[50] 《法句譬喻經》(CBETA, T04, no. 211, p. 592, b4-5)

[51] 《法句經》(CBETA, T04, no. 210, p. 565, b16)

[52] 顧滿林〈慧琳音義與《道地經》校讀劄記〉(2015:311-312)

[53] 《道地經》「肌肉盟血香」(CBETA, T15, no. 607, p. 233, a1),「便墮盟血唾涌泥」(p. 233, c25-26),「如盟者」(p. 235, c19-20)

[54] 請參考張涌泉、傅傑,(2007:35-38),〈(一) 因形近而誤〉

[55] 《解脫戒經》:「不得生草上大小便、涕唾、歐吐、𧗕 (奴東反)血,應當學。」(CBETA, T24, no. 1460, p. 664, c26-27),【聖】於該字作「盟」字。此處《嘉興藏》的用字「𧗕」是正確的,請見(https://dzkimgs.l.u-tokyo.ac.jp/kakouzou/106_1/canvas/0053.json/miradorView)2022/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