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7日 星期一

支謙譯《佛說維摩詰經》:「如佛說冥生比丘曰」


支謙譯《佛說維摩詰經》卷1〈菩薩品 4〉:「如佛說冥生比丘曰:『是生是老是病是死,是終是始,及未生與當生,此兩者非無生耶?』由是論之,不從無生得最正覺。」(CBETA, T14, no. 474, p. 523, c21-24)。
鳩摩羅什譯《維摩詰所說經》卷1〈菩薩品 4〉:「如佛所說:『比丘!汝今即時,亦生亦老亦滅。』若以無生得受記者,無生即是正位,於正位中,亦無受記,亦無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云何彌勒受一生記乎?」(CBETA, T14, no. 475, p. 542, b5-9)
玄奘譯《說無垢稱經》卷2〈菩薩品 4〉:「如世尊說:『汝等苾芻剎那剎那具生、老、死,即沒即生。』若以無生得授記者,無生即是所入正性,於此無生所入性中無有授記,亦無證得正等菩提。云何,慈氏!得授記耶?」(CBETA, T14, no. 476, p. 564, c1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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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梵語文本,這一段是世尊要彌勒菩薩前往而跟維摩詰居士問疾(探視病人、安慰病情),彌勒菩薩說自己無法勝任此一工作。他說有一次他跟兜率天的天人講說自己得到世尊授記,當得、將得無上正等正覺。維摩詰居士路過,而問他說,【...】。
上面引述的支謙、鳩摩羅什與玄奘的譯文,是維摩詰居士詰問彌勒的第一段內容。維摩詰居士適時路過,而問他說(這是梵語文本的粗略翻譯):
【彌勒!世尊授記你當得無上正等正覺。那麼,彌勒!你被授記在哪一生得無上正等正覺?過去生、未來生、現在生?如果是過去生,則過去生已滅;如果是未來生,則未來生還未到來;如果是現在生,則現在不住。如世尊所說:『比丘!你在剎那剎那間生老死、死而又生;唯無生得到正位。』但是無生不能(達到此一)授記,無生也不能得無上正等正覺。】
我們來檢視支謙的此段譯文:
「如佛說冥生比丘曰:『是生是老是病是死,是終是始,及未生與當生,此兩者非無生耶?』由是論之,不從無生得最正覺。」
"冥生"是「過去生」,"未生"是「未來生」,"當生"是「現在生」。
所以,此段標點應作:
【冥生及未生與當生,(...)。如佛說:『比丘!是生是老是病是死,是終是始,此兩者非無生耶?』由是論之,不從無生得最正覺。】
即使如此,支謙的譯文仍然有缺譯現象,顯得辭不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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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檢視鳩摩羅什譯文:
「如佛所說:『比丘!汝今即時,亦生亦老亦滅。』若以無生得受記者,無生即是正位,於正位中,亦無受記,亦無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云何彌勒受一生記乎?」
似乎在「如佛所說」的內容少了一句「唯無生得到正位」。
玄奘的譯文也有類似問題。

法友飛鴻 548:尼柯耶與阿含的敘述都錯了


前文:
【這真有趣,我繼續提問:「從大數來看,誰對得比較多呢?」
無著比丘回答:「從大數來看,尼柯耶正確的例子比較多,大約是二比一吧?有時候無法辨別誰是誰非,也有些例子是兩邊都錯了。」
我繼續提問:「這當中存在著問題呀,從阿含經例,我們知道尼柯耶錯了;從尼柯耶經例,我們知道阿含錯了;如果兩邊都錯了,我們怎麼知道這當中有錯呢?」
無著比丘回答:「是的,我們仍然可以知道在某一對經典,尼柯耶與阿含的敘述都錯了。」
在這關鍵點上,我緊咬不放:「老師,你能確實舉一個例子嗎?」
無著比丘幫我舉了一個尼柯耶與阿含的敘述都錯了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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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ck Roll 問:(2025/6/21)
老師您好,請問可以了解一下這裡提到的[兩邊錯,仍可知錯]嗎?
帖主回答:
 當年無著比丘舉的例子是:
《中阿含185經》那律陀、難提、金毘羅三人禪修的守林人阻止世尊入林,守林人說:「沙門!沙門!莫入此林。所以者何?今此林中有三族姓子,尊者阿那律陀、尊者難提、尊者金毘羅,彼若見汝,或有不可。」(CBETA, T01, no. 26, p. 729, c22-25)
《中阿含72經》有相同的敘述,守林人遙見世尊來,逆訶止曰:「沙門!沙門!莫入此林。所以者何?今此林中有三族姓子,尊者阿那律陀、尊者難提、尊者金毘羅,彼若見汝,或有不可。」(CBETA, T01, no. 26, p. 536, b8-11)
《中阿含72經》是一部重要的經典,後半段世尊解說「光明想」的修法。此時,尊者阿那律陀、尊者難提、尊者金毘羅在「跋蹉國(Vaṃsa)拘睒彌(Kosambī)的「般那蔓闍寺林 Pācīnavaṃsadāya」共住。
《中阿含185經》則敘述尊者阿那律陀、尊者難提、尊者金毘羅在「跋耆國(Vajji)」的「牛角娑羅林(Gosiṅgasālavana)」;此經談三人向是尊敘說自己的四禪八定,並請世尊說法。
很可能《中阿含72經》與《中阿含185經》有一地點為敘述不實。
《中阿含185經》的對應經典《中部31經》的地點與經中內容相同,《中阿含72經》的對應經典《中部128經》的地點與經中內容相同,所以,兩者都有同樣的議題。
我們還有其他兩個例子,但是,對初學者不是那麼好理解,就略過不談了。

方廣錩先生說:「當年可說是『有佛教,而無佛學』。」(重貼 2021/6/22 舊文)


2013年12月10日 方廣錩先生到南港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參加「敦煌遺書的現狀與研究」學術研討會時,我跟方老師提問,為何「敦煌遺書」有百分之八十以上是佛教寫本,但是「敦煌遺書的研究」卻以「俗文書」為主呢?
方老師說:「當年的佛教非常破敗,可說是『有佛教,而無佛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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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從佛教對清末局勢的疲軟回應說起
我們要去思索,為什麼在晚清到民初這個階段,幾乎除了太虛之外,能夠站出來說話的都是居士。(中略)佛教當時沒有能力去回應中國所面臨的挑戰、中國所面臨的憂患,但是佛教真的沒有這個能力嗎?還是當時代表佛教的人本身沒有能力?難道佛教進到中國來,沒有接受過中國的挑戰嗎?你看看《弘明集》、《廣弘明集》,有沒有?有的。但是,從晚清到民初,我們有看到《弘明集》的「續集」嗎?沒有,這是因為當時缺乏人才,而不能把這怪在佛教上面。當時能夠讀佛書的出家人已經非常少了,更不要說內典、外典能夠兼修的人,更是罕見。
 6|結語
(中略)晚清的時候,太平天國以基督教的背景把東南的所有佛寺幾乎拆光了。摧毀佛寺、燒佛經,你以為只有三武之禍?你去看看中國大陸東南,都有太平天國留下來的痕跡。為什麼太平天國會出現,一下子可以打動那麼多人?(中略)為什麼這種反傳統勢力那麼強大?這是因為他們已經無法在傳統裡面,擠出任何的養分來協助他們解決問題,於是病急亂投醫。

范慕尤《預流之學--佛教文獻對勘研究》讀書札記


范慕尤,(2025),《預流之學--佛教文獻對勘研究》,中西書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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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近在西藏發現的梵文《無二平等經》與現存的藏譯比較,發現該梵本的闕文,於藏譯則缺譯;該梵本的文字渙散難以辨認之字,於藏譯則錯譯,顯示該梵本與藏譯顯然有直接關聯。在另一版本的藏譯《無二平等經》則可以推斷,將漢譯的文字來補足前一藏譯的闕文。
宋真宗景德三年(西元1006年)施護翻譯《佛說無二平等最上瑜伽大教王經》(T887),西藏布頓(Bu sTon 1290-1364)依據梵文本進行了藏譯,由於梵本殘破,所以布頓的譯本不算是完整的翻譯本。依據范慕尤的研究,藏譯依據的該梵本大約抄於11-12世紀,應該是晚於西元1006年。

2. 藏文譯本有時不是依據單一梵文本而翻譯,有一些藏譯佛典譯自兩個或多個梵文版本,甚至有依據梵本而藏譯之後,又從漢譯本迴譯、補譯的現象。
3. 藏譯佛典有因梵本字跡不清而認錯字,有因梵本某幾個字失落而缺譯的現象。
4. 梵本有時出現前半部清晰、正確,而後半經常出錯的現象,這是抄寫者出現「抄錄疲乏」的現象,藏譯依據此類抄本,會因梵文抄本的失誤而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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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慕尤《預流之學》的第三部分是「《金剛經》的文獻學研究」,從出土梵文寫卷或印度語系寫本去回顧、對勘漢譯經典的詮釋。 翻閱下來,梵文寫本與歐美學者整理之「精校本 critical edition」之間,覺得關係撲朔迷離,不易理解。 於是動手將相關資料寫下來,首先是從 ChatGPT-4o 問到《金剛經》出土梵文寫卷的分類整理,轉貼之後,再用「《金剛經》的文獻學研究」去逐條核對,發現兩者南轅北轍,差異很大。 目前我的貼文是范慕尤《預流之學》的整理結果,有機會再進一步訂正。 所以,直接向 ChatGPT(或 AI)提問,以此資料作為正確答案,其實風險相當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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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友飛鴻 547:佛教中國化

2025/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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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中國化應該分兩個面向來討論:
1. 民國建立以前,佛教中國化了嗎?
2. 民國建立以後,中國的宗教界和學術界做了哪些「中國化」的努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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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之前,我先引述范慕尤《預流之學--佛教文獻對勘研究》的內容,書中第五頁標題為〈佛典翻譯中國化的研究〉。范慕尤提及的「翻譯中國化」主要有兩點:一、刪去佛典的不妥內容而缺譯。二、以「格義」翻譯或詮釋佛典。
我不認為「刪去佛典的部分內容而缺譯」,是「中國化」。
例如,宋真宗天禧元年(西元1017年)就曾下令不許某些新譯經典入藏(歷代皇帝均將入藏與否的判定,歸皇帝掌握)
《佛祖統紀》卷44:「天禧元年(西元1017年)四月,(宋真宗)詔曰:『金仙垂教實利含生,貝葉謄文當資傳譯。苟師承之或異,必邪正以相參;既失精詳,寖成訛謬。而況葷血之祀甚瀆於真乘,厭詛之辭尤乖於妙理;其新譯《頻那夜迦經》四卷不許入藏。自今後,似此經文不得翻譯。」(CBETA, T49, no. 2035, p. 405, c26-p. 406, a2)。
至於以「格義」翻譯佛經,或將「地獄 niraya(巴利), niraka(梵語)」翻譯成「太山」,也是翻譯範疇常見的「歸化 domestic」策略,即使今日當代的翻譯,對於本土所無的詞彙也不異「歸化 domestic」與「異化 foreign」兩種選擇。
因此,所謂的「佛典翻譯中國化」的措辭,應該是有待進一步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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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第一個議題:【民國建立以前,佛教中國化了嗎?】
這又可以分兩項來看。首先,民國建立以前,其實未出現「中國」一詞,各朝代也未以「中國」自稱,【佛教中國化了嗎?】此一問題顯得有點進退失據。其次,今日「中國佛教」其實包含漢、藏、蒙、滿、雲南的佛教,歷史上,除了漢地佛教,還有遼、西夏、金、吐蕃及西域諸國,混為「中國佛教」一爐而談,不是名不正,就是糾纏不清。
我們改談「漢地佛教」是否「漢化」?
這可分幾個層次來觀察?
1. 「漢地佛教」是否建立漢地獨有的經典或思想體系?
2. 「漢地佛教」是否改變了佛教的僧伽架構?
3. 「漢地佛教」是否建立了獨自的「解脫系統」或「修證理論」?
4. 「漢地佛教」是否採納了儒、道的儀軌或思想?
5. 「漢地佛教」是否形成漢地獨有的宗教儀軌、建築與藝術?

很顯然地,漢地建立了漢化的塔寺、雕塑、美術與僧伽的服裝,漢地也做了一些改變,例如:「放棄了不執持金錢戒」、「『將寺院不舉火而僧眾托缽乞食』改為『典座、大寮的在寺烹煮』」等等屬於第五項範圍,可以算是「漢化」。除此之外,我個人認為唐朝中期以後的「禪宗」與「三階教」可以算是「漢化佛教」(幾年前,我還見過一些「佛教偏激之士」主張「禪宗」算是「附佛外道」,不能算是「漢化佛教」),此外,其他教派很難算得上是另外四項所列舉的「漢化佛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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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民國建立以後,中國的宗教界和學術界做了哪些「中國化」的努力呢?】
這不是我的關注範圍,我就保持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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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悟石 (2025/6/27)
老師您好~
1) 關於民國建立前的「佛教中國化」的問題,如果我們認為「有個佛教傳入中國,並且受到中國文化影響而有所改變」,那這樣很明顯就可以界定「佛教中國化」的歷史現象存在。
然而這是建立在「有個佛教傳入中國」的前提上——換言之,如果該前提不成立,佛教中國化的敘事就無法成立。這就是Robert H. Sharf二十年前的主張——雖然我覺得他現在應該不會那樣主張了。然而,這個問題還是值得進一步思考:什麼是佛教?因為,如果我們無法確定傳入中國的「佛教」的樣貌,以及傳入中國的到底是不是「佛教」(換言之,什麼才是「佛教」),那其實「佛教中國化」的問題始終很難討論。
反過來,「中國文化」也有同樣的問題——什麼是「中國文化」?
2) 其實我多少已經不太想要直接處理「佛教中國化」這個現象本身是否存在與內容為何的問題,因為我覺得我很難釐清前面提到的問題。所以我現在是比較後設地去處理,使用「佛教中國化」這個架構去理解或解釋「某個我們稱之為『佛教』的宗教在中國的本土化過程」,背後有哪些預設,以及,會帶來什麼尚未被注意到的後果。
我才會視「佛教中國化」是一個「雙面刃」,是因為,這乍看之下是一個同時認同中國文化與佛教的學者的解套——換言之,我覺得可以寫一篇論文討論,「佛教中國化」如何作為同時想認同佛教與中國文化的學者或知識份子的嘗試方案。然而,其實背後的殺著是會讓這些學者在是否要拋棄佛教核心的「印度身份」這點上犯難——不能丟,但又不能撿——丟了,則中國佛教的核心跟印度佛教無關,那中國佛教怎麼稱為「佛教」?撿了,則中國佛教的核心還是印度佛教,那到底哪裡中國了?魚與熊掌不可得兼,難以腳踏兩船。
最後,他們還是得進行認同的選擇:先是中國文化,還是佛教?

「北宋譯經事業」的評論


北宋太宗於西元982年建成譯經院開始佛典翻譯事業,一直到神宗於西元1082年廢除傳法院(改自譯經院),這一百年間,總共翻譯了259部經,共727卷。(《佛祖統紀》卷45:「上御製天竺字源序賜譯經院。…梵本一千四百二十八。譯成五百六十四卷」(CBETA, T49, no. 2035, p. 409, c24-p. 410, a3)。)
沈丹森在他的論文指出,宋朝譯經有「誤譯與譯文艱澀含混、難以卒讀」、「譯文有抄襲、剽竊 (plagiarism) 而非出自翻譯的現象」、「對當代及後代佛教幾乎沒有影響」、「遺漏了許多佛教中觀學派與佛教因明的重大著述」等等問題;也就是說,新譯佛典既未對譯經院外的僧侶講述,譯經院外的僧團也未渴求能夠聽聞、修習這些新譯的佛典內容與教導。
Sen, Tansen 沈丹森, (2002), ‘The Revival and Failure of Buddhist Translations during the Song Dynasty’, T’oung Pao, issues 88, pp.27-80, Leiden, Netherlands.
范慕尤則引述冉雲華的論點(1966),認為宋代所譯經典無論當時還是後世都幾乎沒有影響。其原因為:
第一,當時中國佛教逐漸禪宗化,各宗派只重視本派經典及漢地的注釋,而且相比於研習經典,禪宗更重視自我領悟。
第二,宋代新儒家興起,王安石等代表人物對佛教持批判態度。
第三,當時的譯者依附於朝廷,所譯經典都要經過朝廷的審查,原意必然有所改易。
第四,也是經常被批評的,就是譯經的質量;宋代的譯經不夠嚴謹,錯漏之處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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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主認為,沈丹森所述較有理據,范慕尤所引的冉雲華論文則似為依印象而下語評論。
從《法集要頌經》能夠忠實地譯出T210《法句經》與《出曜經》所無的偈頌來看,不需懷疑翻譯團隊的由梵譯漢的能力,那麼,引用前譯應該是出於翻譯策略了。
例如鋼和泰就指出《犍稚梵讚》、《七佛讚唄伽他》、《佛說文殊師利一百八名梵讚》三篇讚頌的翻譯非常精密、十分慎重;也就是說,這三篇譯者的梵、漢語言能力甚受推崇。
鋼和泰說:「我們把法天的音譯本和梵文對照著看,就可以知道他翻譯梵音的方法實在是非常精密的。他連那極微細的區別都不肯放過。」
雖然沈丹森認為宋代譯經事業有「譯文有抄襲、剽竊而非出自翻譯」的現象,帖主認為還是應該因人而論,不宜以偏概全,抹殺其他譯師的貢獻。
請參考蘇錦坤〈《法集要頌經》的翻譯議題〉,(2016),《正觀》79期,99-171頁,南投縣,台灣。
https://www.academia.edu/43967429/_%E6%B3%95%E9%9B%86%E8%A6%81%E9%A0%8C%E7%B6%93_T213_%E7%9A%84%E7%BF%BB%E8%AD%AF%E8%AD%B0%E9%A1%8C_2016_in_Chinese_

飲與快樂 pīti


巴利《法句經》79頌:
Dhammapīti sukhaṃ seti, vippasannena cetasā;
Ariyappavedite dhamme, sadā ramati paṇḍito. (79)
得到法樂的人以明淨心住於安樂,
智者恆樂於賢聖所說的法。(79)

《法句經》79頌的前兩字為「Dhammapīti seti」。主詞是「Dhammapīti」(第三人稱單數),動詞為「seti」。主詞「Dhammapīti」有兩種不同的解釋,一種是「飲法」,另一種是「法樂」。我們可以讀到,古代漢譯對應偈頌並未出現「飲法」的意思。例如《法句經》:「喜法臥安」,《出曜經》:「愛法善眠寤」,《法集要頌經》:「愛法善安隱」。動詞「seti」也有兩種意思,一種是「躺(臥)」,另一種是「住於」。
《法句經》與《出曜經》翻譯作「躺(臥)」,《法集要頌經》「愛法善安隱」似乎是翻譯為「安住」。動詞有兩個副詞:「快樂地 sukhaṃ」和「以明亮的心 vippasannena cetasā」。所以整句為「法樂能以明亮的心快樂地眠臥」,或者「飲了法味能快樂地以明亮的心安住」。
Norman 指出,偈頌第一句 Dhammapīti ,在梵文《法句經》30.13頌作 Dhammaprīti 是「joy喜樂」而 Dhammapīti 是「drinking 飲」。
因此,巴利「Dhammapīti 」其實兼有「於法喜樂」及「飲法」兩種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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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慕尤《預流之學》57頁提到梵本有一"pīyante",藏文翻譯為「'thung 'gyur」,意思為「喝、飲」。此處漢譯為《佛說無二平等最上瑜伽大教王經》卷2:「妙色最上眾莊嚴,見應愛樂勿生怖。」(CBETA, T18, no. 887, p. 519, b10-11),是說「如同見到美麗的形貌,應覺得喜樂而不要心生恐怖」。所以,范慕尤認為這個字應該是"prīyante",梵語字根為 "prī- 喜愛",范慕尤認為梵本此處抄寫作"pīyante"是抄寫訛誤,應抄作"prīyante"才算正確。
其實,也可以看作此經的原文不是梵語,而是一種"pīti"兼具「喜愛」與「飲用」兩種字義的語言或文字,在梵語化時未轉寫成合適的字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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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句經》卷1〈明哲品 14〉:
「喜法臥安,心悅意清,
 聖人演法,慧常樂行。」(CBETA, T04, no. 210, p. 564, a6-7)。
《出曜經》卷27〈樂品 31〉:
「愛法善眠寤,心意潔清淨,
 賢聖所說法,智者所娛樂。」(CBETA, T04, no. 212, p. 754, c17-18)。
《法集要頌經》卷4〈樂品 30〉:
「愛法善安隱,心意潔清淨,
 賢聖所說法,智者所娛樂。」(CBETA, T04, no. 213, p. 794, b22-23)。

瀚邦佛學研究中心的直播影片(2017/10/21)

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491306231038114/posts/827491170752950/

陳寅恪與《金剛經》


陳寅恪(1890—1969)為二十世紀最負盛名的歷史學家,他也是當年歐美學者推崇的佛教文獻學家,不僅入選英國皇家學會的海外院士,牛津大學也多次力邀他到倫敦擔任漢學教授,他也算是二十世紀跨語言文本佛學研究的奠基者之一。
清華大學最初創立時,1925年僅設立「清華國學研究院」,曾聘四大導師:王國維、梁啟超、陳寅恪、趙元任。
當時,陳寅恪所開的課程之一,即為「梵文《金剛經》之研究」,他的學生姜亮夫回憶情景:「陳寅恪在清華講《金剛經》,他用十幾種語言,用比較法來講,來看中國翻譯的《金剛經》中的話對不對,譬如《金剛經》這個名稱,到底應該怎麼講法,那種語言是怎麼說的,這種語言是怎麼講的,另一種又是怎樣,一說說了近十種,最後他說我們這個翻譯某些地方是正確的,某些地方還有出入,某些地方簡直是錯誤的。因此寅恪先生的課我最多聽懂三分之一(而且還包括課後再找有關書來看弄懂的),除此之外,我就不懂了。」
1923年陳寅恪寫給妹妹的書被刊登出來,後來稱此文為〈寄妹書〉,信中提到:「佛教:『大乘經典,印度極少,新疆出土者亦零碎;及小乘律之類,與佛教史有關者多。』中國所譯,又頗難解;我偶取《金剛經》對勘一過,其注解自晉唐起至俞曲園止,其間數十百家,誤解不知其數。我以為除印度西域外國人外,中國人則晉朝唐朝和尚能通梵文,當能得正確之解,其餘多是望文生義,不足道也。」
(帖主按語:「也就是說,1942年江味農居士《金剛經講義》,這是純從漢譯、漢地註解去詮釋的一端。另一端則是藉由梵文寫本,對照古代漢譯的六個譯本去詮釋。)
季羨林說,東方古代語言的掌握,主要以比較語言學方法,即用一種文字之佛教經本與其譯本相比照,進而探究不同語言之規律與變化。陳寅恪之語言學習與文獻閱讀是相關聯的。例如學習梵文時,陳寅恪就專門聽過梵文《金剛經》研究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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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陳寅恪「梵文《金剛經》之研究」的內容,我們無從想像。藉由范慕尤《預流之學》的第三部分「《金剛經》的文獻學研究」,我們可以得知,當年陳寅恪所能上手閱讀、考察的僅是一個版本:
Brian Houghton Hodgson(1800-1894) 和 Daniel Wright (1833–1887) 在尼泊爾收集了很多《金剛經》寫本,大致是12-18世紀的寫本。
謬勒 (Max Müller, 1823-1900) 在 1881 年發表了梵文《金剛經》的羅馬字母轉寫本;此一版本主要是來自以下敘述的日本大阪「高貴寺」轉抄本,及中國的兩個梵文版本(北京嵩祝寺本及「攝陀羅尼本」)。學者認為尼泊爾《金剛經》寫卷的較佳精校本,應該是 Edward Conze (1957), P. L. Vaidya (1960)
陳寅恪當年應該是從老師呂德斯 (Heinrich Lüders,1869-1943)取得尼泊爾梵文《金剛經》的複寫本,以及依靠穆勒 1881 年的轉寫本與帕吉特1916年的轉寫本,所進行的研究。
今日學者,有下列版本可供參考:
1. Brian Houghton Hodgson(1800-1894) 和 Daniel Wright (1833–1887) 在尼泊爾收集了很多《金剛經》寫本,大致是12-18世紀的寫本。
2. 吉爾吉特寫本:1931年在巴基斯坦北部的「吉爾吉特 Gilgit」發現一批「佛教混合梵語 Buddhist Hybrid Sanskrit」的寫本,其中有梵文《金剛經》寫本,約抄寫於西元五、六世紀之間,為現存的最古老寫本。
3. 史坦因在新疆發現的梵本, 1916年帕吉特(E. F. Pargiter)轉寫出版。
4. 阿富汗巴米揚(Bamiyan) 寫本,僅為碎片。
5. 日本入唐僧轉抄本(日本大阪「高貴寺」轉抄本):各僅存七八頁,應該是依據日本入唐僧在唐抄攜回的梵本的轉抄本。
6. 藏文翻譯本。
5. 敦煌梵語殘片,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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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離巽(Paul Harrison)的論文主張,《金剛經》的梵文寫本顯示一個由簡入繁的編輯過程,在漢譯的六個版本也或多或少顯示此一特性。
1. 西元402年鳩摩羅什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T235)
2. 西元509年菩提流支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T236)
3. 西元562年真諦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T237)
4. 西元605年達摩笈多譯《金剛能斷般若波羅蜜經》(T238)
5. 西元648年玄奘譯(《大唐內典錄》卷5:「能斷金剛般若經」(CBETA, T55, no. 2149, p. 282, b16))
6. 西元704年義淨譯《佛說能斷金剛般若波羅蜜多經》(T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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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例來看。
楊白衣,(1981),〈《金剛經》之研究〉,《華崗佛學學報》第5期,57-111頁,中華學術院佛學研究所,台北市,台灣。
許洋主,(1996),《新譯梵文佛典《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全五冊,如實佛學研究室,台北市,台灣。

此經在校勘上的重要議題是,「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當何名此經?我等云何奉持?』佛告須菩提:『是經名為《金剛般若波羅蜜》。以是名字,汝當奉持。』」(CBETA, T08, no. 235, p. 750, a11-13)
經文似乎應於此結束,接下來經文所問與前面相似。
如: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不?」(p. 750, a20-23)「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身相見如來不?」」(p. 749, a21)
「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p. 751, a8-10)(p. 748, c27-29)
「如來於然燈佛所,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 p. 751, a16-17)(p. 749, c16-17)
「以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寧為多不?」(p. 751, b29-c1)(p. 749, b18-19)

楊白衣提及這樣的重複,可能是:
「由此推測,後半部可能是後代增加的部分,否則即是:有二種不同版本的『金剛經』,於某一時期合併成為現存的『金剛經』。此種情形並不限於『金剛經』,其他的大乘經典也有很多相同的例子,如『法華經』即是最顯著的例子。」

從同本異譯來看,義淨譯《佛說能斷金剛般若波羅蜜多經》(CBETA, T08, no. 239, p. 771, c24)有此重複,恐怕必須從梵、藏文本來判斷。

諸家對鳩摩羅什《金剛經》譯本的批評


西元402年鳩摩羅什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T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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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真諦法師:《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卷1:「尋此舊經,甚有脫悞(誤);即於壬午年五月一日重翻,天竺定文依婆藪論釋,法師善解方言,無勞度語。」(CBETA, T08, no. 237, p. 766, c4-7)

2. 《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7:「今觀舊經,亦微有遺漏。據梵本具云『能斷金剛般若』,舊經直云『金剛般若』。欲明菩薩以分別為煩惱,而分別之惑,堅類金剛,唯此經所詮無分別慧,乃能除斷,故曰『能斷金剛般若』,故知舊經失上二字。又如下文,三問闕一,二頌闕一,九喻闕三,如是等。」(CBETA, T50, no. 2053, p. 259, a18-24)。

3. 「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當何名此經?我等云何奉持?』佛告須菩提:『是經名為《金剛般若波羅蜜》。以是名字,汝當奉持。』」(CBETA, T08, no. 235, p. 750, a11-13)
經文似乎應於此結束,接下來經文所問與前文相似。

4. 雖然,有古德及近代歐美學者評論鳩摩羅什的《金剛般若波羅蜜》譯本,羅什有省略及改譯的痕跡;但是,依據帕吉特(E. F. Pargiter)轉寫史坦因在新疆發現的梵本, 1916年帕吉特(E. F. Pargiter)轉寫的史坦因在新疆發現的梵本,羅什在差異處,都顯示帕吉特轉寫本的特色。
唯獨「九喻缺三」的部分,羅什確實與現存所有梵本不同。
羅什的翻譯:「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CBETA, T08, no. 235, p. 752, b28-29)。
玄奘譯:「諸和合所為,如星翳燈幻,露泡夢電雲,應作如是觀。」(CBETA, K05, no. 16, p. 1009, c8-9)。
菩提流支譯:「一切有為法,如星翳燈幻,露泡夢電雲,應作如是觀。」(CBETA, T08, no. 236a, p. 757, a7-8)
義淨譯:「一切有為法,如星翳燈幻,露泡夢電雲,應作如是觀。」(CBETA, T08, no. 239, p. 775, b22-23)。
梵本九喻為:(【】之中,為羅什的翻譯用語)
1. 星 tārakā
2. 翳 timira 黑暗【影】
3. 燈 dīpa
4. 幻 māyā 【幻】
5. 露 avaśyāya 【露】
6. 泡 budbuda 水泡 【泡】
7. 夢 svapna 【夢】
8. 電 vidyut 閃電【電】
9. 雲 abhra

羅什「九喻缺三」的翻譯,缺了 1. 星 tārakā,3. 燈 dīpa,9. 雲 abh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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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什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佛說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CBETA, T08, no. 235, p. 750, a14-15)。
菩提流支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是般若波羅蜜,如來說非般若波羅蜜。」(CBETA, T08, no. 236b, p. 758, c20-21)
真諦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是般若波羅蜜,如來說非般若波羅蜜。」(CBETA, T08, no. 237, p. 763, b28-29)
玄奘譯《能斷金剛般若波羅蜜多經》卷1:「如是,般若波羅蜜多,如來說『非般若波羅蜜多』,是故如來說名『般若波羅蜜多』。」(CBETA, K05, no. 16, p. 1004, a6-8)。
其實梵本呈現的第二句是「如來說『非波羅蜜多』」,而不是「如來說『非般若波羅蜜多』」。
如果用 A 代表「般若」,用 B 代表「波羅蜜多」;
「佛說『般若波羅蜜多』,即非般若波羅蜜多,是名『般若波羅蜜多』。」
可以寫成「佛說AB,即非AB,是名AB。」
而梵本就成為「佛說AB,即非B,是名AB。」
這一版本顯現在隋朝達摩笈多的翻譯,《金剛能斷般若波羅蜜經》:「智慧彼岸到;如來說,彼如是非彼岸到;彼故,說名智慧彼岸到者。」(CBETA, T08, no. 238, p. 768, b26-28)
唐朝義淨法師譯,世親菩薩造的《能斷金剛般若波羅蜜多經論釋》:「即經云『如來說為般若波羅蜜多者,彼即非波羅蜜多』。」(CBETA, T25, no. 1513, p. 878, c1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