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30日 星期二

翻譯《法句經》--- 3



今日台灣,要找一本「巴利《法句經》的漢譯本」,已經不算困難。
如果想找流通結緣本,一般流通處或素食餐廳較少出現此類譯本,只有少數寺院或台北市杭州南路的「佛陀教育基金會」可以免費請書。
其實,也不用太費力氣,一般書店即可找到了參法師的譯本,慧炬出版社、法鼓出版社、三民書局、新文豐出版社都有此類書本可供郵購。
即使不想出門,在網路上還是可以輕易搜尋到「巴利《法句經》的漢譯偈頌」網站,甚至在油管(YouTube)還能聆聽巴利經文的唱誦。
不過,一些讀者逐漸發現眾多漢譯本無法滿足他們的願望,他們希望知道:
1. 「巴利《法句經》偈頌」每一單字的字義和全句的句型結構。
2. 古代漢譯與「巴利《法句經》偈頌」的差異為何,古代漢譯「《法句經》偈頌」是否提供了當代巴利偈頌所無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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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文燦先生《巴利語法句譯註》是漢語佛學界第一本解讀句型的巴利《法句經》譯註,首創體例,是難能可貴的著作。雖然如此,以帖主看來仍有以下三點不足之處:
1. 有些翻譯策略有待商量、改進
2. 此書只解析字的詞性、詞態,而未完整地標列句型。
3. 未參酌古代漢譯對應偈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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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體制外的居士學者不少,可以算是台灣學佛風氣的見證。(「體制外」的居士學者,指本身不是佛學院或相關科系畢業,不是出家人,未隸屬任何佛教團體,大部分的此類學者起初並未在佛教學院執教),其中最著名的當屬台灣譽為「楊阿含」的楊郁文,他的本來職業是婦產科醫生。其次當為許洋主與林光明。許洋主的本科系是外文系,長年在台灣推展佛教經典語言教育,是台灣早期以佛教經典語言研讀佛學的推動者,她可以說是桃李滿天下。佛教咒語研究卓然有成的林光明,他的本科是化學系,職業是國際貿易。又如推動內觀中心與阿含研究的林崇安教授是大學教授,創立佛教圖像學的賴鵬舉是台北醫學院畢業的醫生,他也創立「整合醫學」,雖是合格的西醫,卻以中醫理論看病(給的藥也是中藥)。又如在高雄市推展阿含教學不遺餘力的莊春江,他本科系是化工系,與呂勝強投資不少心力在青年學佛風氣的推展。又如郭忠生先生自學法文、梵文、巴利,翻譯法國佛教學者 Lamotte 的重要著作,郭先生也在台灣各大期刊發表不少佛學論文,他是在台灣法院任職的法律系畢業生。
廖文燦先生本科系是工業工程,並且是美國聖約翰大學 MBA,在成功大學任教,後來從事企業診斷的顧問工作。他著有《巴漢辭典》、《巴利語佛經選譯》。
這本《巴利語法句譯註》有幾個特點,這是第一本分析法句偈頌中各字文法的漢譯本,這是將「經典語言佛經」翻譯成當代通俗文字的創舉;此書從各個巴利用字以「語源學 etymology」的方法解析,真是嘉惠學子。

在此,版主分三點評論此書。因為是「辣筆書評」,我就直接切入要點,不再細列此書的優點,版主在此向廖文燦先生認錯謝過。

1. 句型分析:本書雖然分析單字,但是,仍然缺乏句型分析,並未將句子的主詞、動詞、受詞,主詞補語等作解析,請參考(http://buddhism.lib.ntu.edu.tw/lesson/pali/reading/gatha1.htm)。
2. 獨特的「譯詞」與所謂的「語源學 etymology」的方法:廖先生已經知道「當代讀者對其『新譯詞』很難接受」。這就像將「USA」譯作「娥美瑞可連合洲國」,或者將「moment of truth 關鍵時刻」改譯成「真理的瞬間」。如此翻譯豈止讀者讀來寸步難行,也無法與古譯經典接軌。這和學習簡體字的人讀《易經》和單卷本《雜阿含經》一樣;只是創造更多的學習障礙。我以為,除非單純自娛,否則仍以酌量採用舊譯詞,需要採用新詞時,附加註解,說明相當的舊譯詞。同時,「語源學 etymology」仍以公開發表,接受學術公評為宜,廖先生既非文獻學家或語言學家,對於某一字的「語源學 」根源與相關的訓詁,版主以為不宜用自己的「閱讀範圍」鐵口直斷,認為古德的譯語一定不妥,以廖先生理解的意思才是正解。真是如此,何不寫一篇「語源學 etymology」的論文指正古德的舊譯,並且投到學術期刊接受公評,廖先生以為如何呢?
3. 譯語既未參考古譯,也未考量現代讀者的理解能力,我舉兩例說明。
第一例:廖先生將《法句經》第一頌譯作:
「以意為先導的諸法,以意為最勝,從意做成;若以已徹底為難的意說或作,苦從那邊隨他去,如正在載運者的輪[隨]足[去]。」
當代讀者能否理解「已徹底為難的意」是什麼意思?
這個對應的字,我找到的解釋是:「
paduṭṭhena: paduṭṭha-, Adj.: corrupted, spoilt; p.p. of the verb dus- (to become bad or damaged) preceded by the strengthening prefix pa-. Ins.Sg. = paduṭṭhena. 」,參看淨海法師譯作「穢惡的心」,了參法師譯作「汙染意」,中國教授黃寶生譯作「心懷惡意」,Thera Narada 譯作「wicked mind 邪惡的心」,K. R. Norman 譯作「evil mind 邪惡的心」。
再看古譯,T210《法句經》譯作
「心為法本,心尊心使,
 中心念惡,即言即行,
 罪苦自追,車轢于轍。」
玄奘《本事經》譯作
「意為前導法,意尊意所使。
 由意有染污,故有說有行,
 苦隨此而生,如輪因手轉。」」(CBETA, T17, no. 765, p. 664, a6-8)
,僧伽跋澄《鞞婆沙論》譯作
「意法在前,意妙意疾;
 意為念惡,若說若作;
 罪苦自隨,輪道轢殺。」(CBETA, T28, no. 1547, p. 428, a1-2)
可見這個字「paduṭṭhena 」的理解,古今中外的詮釋者相當一致,沒有一定要譯作「以已徹底為難的意」的道理。
再舉一例,廖先生將《法句經》第320頌譯作:
「如象在戰鬥時,[忍受]已從弓落下的箭,我將忍受辱罵,因為眾人[是]難戒者。」
雖然「難戒者 dussīla」反映了此字的結構,但是當代讀者不容易知道此字的意思。
「dussīla」 參意為「of bad morality」看淨海法師譯作「多數人是無戒者」,了參法師譯作「世多破戒者」,中國教授黃寶生譯作「犯戒之人實在多」,Thera Narada 譯作「verily most people are undisciplined 確實大多數人是不遵守紀律的人」。
再看古譯,T210《法句經》譯作「無戒人」。
是否譯作「無戒人」較為平實易懂呢?

漢語佛教文獻的貢獻



古佛教文獻可以分為四大系統:
1. 梵語(含犍陀羅語、粟特語、吐火羅語等中亞語言)
2. 巴利
3. 漢語
4. 藏語
因為到目前為止,存世的梵語文獻零碎而不成套,所以在此略過不談,藏語文獻絕大多數翻譯於西元十世紀之後,所以也不是「古代佛教文獻的主軸」;相提並論的常是巴利佛教文獻與漢語佛教文獻。
當歐美深入「佛教學」研究,並且成功地將「佛教學研究」轉化成一門學校體制下的「學科」。老實說,漢語佛教文獻被歐美「佛教學研究界」當作是「二級」或「三級」材料,不管在「權威度 authenticity」或「信賴度」(1970 年以前的歐美佛教學者認為,漢譯佛教文獻是「失真、失誤、不可信任的」翻譯)都不足以當作研究素材。
1970 年以後的少數歐美佛教學者與台日漢語佛教學者,透過佛教文獻研究與跨語言版本的文獻比較研究,重新認證漢語佛教文獻的價值。漢語佛教文獻有下列三種特性:
1. 顯現多種佛教部派的經、律或論的風貌,與隨著年代變化的歷史痕跡。
2. 保留佚失的佛教文獻,如《毘婆沙論》解釋的對象《發智論》,其原本已經佚失,只留下漢譯文本。又如巴利論書《解脫道論》,覺音論師《清淨道論》可能參考了此書的結構;原書佚失,僅留下漢譯本。T1《長阿含經》是法藏部的《長阿含》,存世尚有南傳上座部的巴利《長部》與梵文版說一切有部的《長阿含經》。
3. 互相訂正彼此的失誤或補充細節。

在此,我舉一個例子說明漢譯經典訂正巴利傳統的經典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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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漢傳佛教學員的一份子,希望佛教大家庭能夠理解,漢譯佛典保存了佚失的經典、保存了多個部派的經、律、論,還保留了一些古義。舉例來說,巴利《法句經》有一首偈頌的用字解釋不清。
巴利《法句經》266頌:
Na tena bhikkhu so hoti,
yāvatā bhikkhate pare;
Vissaṃ dhammaṃ samādāya,
bhikkhu hoti na tāvatā.
巴利《法句經註》(Dhp-a, III 393, 2-4)如此解釋:「Vissanti visamaṃ dhammaṃ, vissagandhaṃ vā kāyakammādikaṃ dhammaṃ samādāya caranto bhikkhu nāma na hoti.」
註釋師對「Vissaṃ」一字有兩種解釋:
(1). 「vissagandhaṃ(vissa 腥、生肉 - gandhaṃ 氣味、味道)」(A smell like raw meat 像生肉的臭味)。(將 vissa 當作 visama 而解釋為「惡臭」)。
(2). 「kāyakamma 身行 - ādikaṃ 等等」而被解釋為「一切法」(將 vissa 當作 viśva 而解釋為「一切」)。
元亨寺版《法句經》採取第二種解釋,翻譯為:
「唯向他行乞,非即是比丘,奉行諸法儀,亦非為比丘。」。
黃寶生《巴漢對勘法句經》翻譯為「全面奉行正法」(133頁),也是採取第二種解釋。
下述三種古代翻譯,類似採取「奉行正法」的詮釋而翻譯作「捨貪思道」。
《法句經》卷2〈沙門品 34〉:「息心非剔,慢訑無戒,捨貪思道,乃應息心。」(CBETA, T04, no. 210, p. 572, b16-17)。
《出曜經》卷29〈沙門品 33〉:「比丘非剃,慢誕無戒,捨貪思道,乃應比丘。」(CBETA, T04, no. 212, p. 766, a8-9)。
《法集要頌經》卷4〈苾芻品 32〉:「苾芻非剃髮,慢誕無戒律,捨貪思惟道,乃應真苾芻。」(CBETA, T04, no. 213, p. 796, c10-12)。
我們看近代其他翻譯:
黃寶生:「單憑向他人乞食,並不能成為比丘;要全面奉行正法,他才能成為比丘。」(133頁)
了參法師:「僅向他行乞,不即是比丘。行宗教法儀,亦不為比丘。」
淨海法師:「向他人托缽,不就是比丘。僅因奉行有毒的事理,不是比丘。」西元2000年改譯為「不因向他人托缽,就稱為比丘。若奉行錯誤的教法,不是真正的比丘。」
廖文燦西元2006年翻譯:「直到乞求其他諸人為止,他不因它變成比丘;完全拿起整部的法後,他不因此變成比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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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曼博士在書中引述布臘夫(John Brough)的意見,布臘夫比較了犍陀羅語和梵語對應偈頌之後,認為這兩個字應該是「veśmaṃ dhammaṃ」而作「居家法、在家人的生活」解釋。
因此整首偈頌應該翻譯作:「不是只因為他向人托缽乞食就成為比丘,行在家人的生活方式,這樣的人不成為比丘。」
在「佛學數位圖書館」網站就採取這一翻譯方式(http://buddhism.lib.ntu.edu.tw/DLMBS/lesson/pali/reading/gatha266.htm):
"One is not a monk because one begs almsfood from others. If one follows the life of a householder, one is not a monk because of that."
古譯正確地反映此一詮釋:
《雜阿含97經》卷4:
「所謂比丘者,非但以乞食,
受持在家法,是何名比丘。」(CBETA, T02, no. 99, p. 27, a4-5)
《別譯雜阿含263經》卷13:
「不必從他乞,得名為比丘。
雖具在家法,正修於梵行。」(CBETA, T02, no. 100, p. 466, b13-15)
《相應部7.20經》:
‘Na tena bhikkhako hoti, yāvatā bhikkhate pare;
Vissaṃ dhammaṃ samādāya, bhikkhu hoti na tāvatā.
莊春江翻譯為:
「不因只向他人乞食,而成為乞食者,
只要受持在家法後,就不成比丘。」
元亨寺版《相應部7.20經》:
「唯作乞他食,並非是比丘;
執持惡臭法[41],並非是比丘。
」(CBETA, N13, no. 6, p. 304, a1-3 // PTS. S. 1. 182)
[41]底本之 visaṁ dhammaṅ 讀作 vissamd。註為 duggandhaṁ akusaladhammaṁ(惡臭不善法)。
元亨寺版《法句經》翻譯為:
「唯向他行乞,非即是比丘,
奉行諸法儀,亦非為比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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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同一首偈頌,元亨寺版《法句經》和元亨寺版《相應部7.20經》有不同的翻譯。

中元節的祭品「摩訶」




我猜,你可能將毛呼(nô͘-ho͘ⁿ)的標音標錯了,似乎應該標作(moo5-hoonn1),這是中元節的祭品,應該寫作「摩訶」。
老一輩的人(是的,我已經算作是老一輩)有一句話:「你是知一箍摩訶? li2-si7-tsai1-tsit-khoo1-moo5-hoonn1?」
這代表兩件事:一是中元節的祭品「摩訶」的製造過程很複雜,不容易製作。二是當代台灣已經沒有多少人知道詳細的製造過程。
我讀小學時,中元節還見過此項祭品,似乎讀初中以後,在彰化市就絕跡了。據說,台南市區,僅存一家店面知道製作程序。
因為是「中元節祭鬼的供品」,一般店面並未銷售,當然也不適宜拿來「配」咖啡,(不過,現代人百無禁忌,其實也沒那麼嚴重。)
今天老一輩的出家人(80-90歲的長老),以台語誦經時仍然將「摩訶」讀作「moo5-hoon1」,詳細原因不是很清楚,此字的印度語是「mahā」。
這個東西很可能源自唐朝,當印度密宗傳入漢地時,這是拔度地獄惡鬼的法事所指定的祭品(源自印度?),不過年代久遠,無法確切地考據。「中元節祭品」的「摩訶 moo5-hoon1」,可能是台灣佛教保留印度與漢地佛教的一項民俗。
「中元節祭品摩訶 moo5-hoon1」又稱「摩訶粿」,時常和「裂桃(劈桃)粿」擺放在一起當作中元節祭品。

巴利《法句經》183 頌 (14 佛陀品 Buddhavaggo)



巴利《法句經》183 頌 (14 佛陀品 Buddhavag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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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bbapāpassa akaraṇaṃ, kusalassa upasampadā;
Sacittapariyodapanaṃ, etaṃ buddhāna sāsanaṃ. (183)
這是諸佛的教法:諸惡莫作,具足善,
自淨其意。(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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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完全「硬譯」此首偈頌的話,可翻譯為:
「一切惡的不做,善的具足,
令自心完全清淨,這是諸佛的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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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首偈頌為一個句子:「etaṃ buddhāna sāsanaṃ 如是為『諸佛』的教法」。主詞「etaṃ」為「這個 this」(代名詞,單數),動詞為「hoti 是」(第三人稱單數現在式動詞);主詞補語為「buddhāna sāsanaṃ 諸佛的教法」。對熟悉此一偈頌的讀者,應注意到此處的用字,「buddhāna 諸佛的」為「複數屬格」,「sāsanaṃ 教法」是特指「佛陀的教導」,這是單數名詞。此一教法為:
1. 「Sabbapāpassa akaraṇaṃ」為「一切惡的不做」,也就是「莫做一切惡」。
2. 「kusalassa upasampadā」為「善的具足」。
3. 「Sacittapariyodapanaṃ 令自己的心完全清淨」,這一個字可以解析為「sacitta 自己的心」 - 「pariyodapanaṃ 令 ... 完全清淨」(pari-(y)-odapeti 的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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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句經》卷2〈述佛品 22〉:
「諸惡莫作,諸善奉行, 
 自淨其意,是諸佛教。」(CBETA, T04, no. 210, p. 567, b1-2)。
《出曜經》卷25〈惡行品 29〉:
「諸惡莫作,諸善奉行, 
 自淨其意,是諸佛教。」(CBETA, T04, no. 212, p. 741, b24-25)。
《法集要頌經》卷3〈罪障品 28〉:
「諸惡業莫作,諸善業奉行,
 自淨其意行,是名諸佛教。」(CBETA, T04, no. 213, p. 792, a17-18)。
梵文《法句經》的對應偈頌位於〈28 惡品〉 Uv 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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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亨寺版《法句經》卷1:
「不作一切惡,應當行諸善,
自淨之己意,此為諸佛教。」(CBETA, N26, no. 9, p. 31, a12 // PTS. Dhp.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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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aYuan Chuan Su充資料(幾年前寫的文章):
Sabbapāpassa akaraṇaṃ
kusalassūpasampadā
sacittapariyodapanaṃ
etaṃ buddhānasāsanaṃ
常見的中譯版是
「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自淨其意,是諸佛教。」
其中,第二句翻成「眾善奉行」是有問題的。
第一句之所以翻譯成「諸惡莫作」,是因為Sabba pāpassa (諸惡)akaraṇaṃ(莫作),其中sabba就是一切,pāpa是惡(中性詞),pāpassa則是第四或第六格變化。akaraṇaṃ 可以拆解成a(否定)karaṇaṃ是(karaṇa的第二格變化,所以翻譯成諸惡莫做是正確的。
但第二句「kusalassūpasampadā」就需要注意,這句可以拆解成kusalassa +upasampadā,kusalassa是善業或善法(中性詞的單數第四或第六格)upasampadā則是具足(陰性詞單 主格),但這句就沒有sabba(一切);所以就不可能是「『眾』善奉行」,正確的翻譯應該是「善法具足」。
後兩句翻譯也沒問題所以就不討論。
因此,比較正確的翻譯應該是:
「諸惡莫作,善法具足,
自淨其意,是諸佛教。」
如果根據《清淨道論》的解釋,法句經183這首偈的第一句是指「戒」,第二句則是指「定」,第三與第四句則是指「慧學」。
因此根據《清淨道論》的解釋,那第二句翻成「善法具足」才是正確的,因為具足了戒與定,才能修慧。這也是證明「善法具足」這樣的翻譯是對的。
除了《清淨道論》外,是否還有其他的佐證證明這樣的翻法才是對的呢?
有的,如:
《彌沙塞五分戒本》卷1:
「一切惡莫作,當具足善法,
 自淨其志意,是則諸佛教。」(CBETA, T22, no. 1422a, p. 200, a17-18)。
《摩訶僧祇律》卷27:
「一切惡莫作,當具足善法,
自淨其志意,是則諸佛教。」(CBETA, T22, no. 1425, p. 447, a9-10)
《十誦比丘波羅提木叉戒本》卷1:
「一切惡莫作,當具足善法,
 自淨其志意,是名諸佛教」(CBETA, T23, no. 1436, p. 478, c18-19)。
《善見律毘婆沙》卷5〈舍利弗品〉:
「一切惡莫作,當具足善法,
 自淨其志意,是即諸佛教。」(CBETA, T24, no. 1462, p. 707, c26-27)

而《五分律》的傳承跟南傳佛教一樣都是屬於分別說部。
另外,我們在大眾部傳承的《摩訶僧祇律》的比丘戒本也會看到:
一切惡莫作  當具足善法 
自淨其志意  是名諸佛教
由此可知,翻譯成善法具足是有根據的。
也許有人會問,那為什麼會翻譯成「眾善奉行」呢?這應該是有另一個原典的版本與南傳的文句是不同的(可以推測有可能是sabbakusalassa karaṇaṃ),因為我們會發現「眾善奉行」這版本最早的翻譯來自漢傳東吳時期翻譯的《法句經》(T210)。
而現代人翻譯南傳法句經時,一時的不察其中的差異,所以直接引用了漢傳已有的翻譯,而且很不幸的是,不是只有翻譯南傳《法句經》的時候發生這個錯誤,葉均翻譯《清淨道論》的時候也是直接引用「眾善奉行」,不過有趣的是,葉均在翻譯清淨道論解釋法句183的第二句的意義時,又沒有翻錯。所以就會前後句文意對不上的現象。
另外我再提供另一個英文版的翻譯證明我的理解是正確的
Not doing the evil deeds,
Gathering the wholesome,
Purifying one's own mind -
That is teaching of the buddhas
由此可知「七佛通偈」的意涵是對應到佛法的戒定慧三學,而一般傳統的解釋:不做惡事,多行善事,淨化心念,是諸佛所教。這樣的理解也是有問題的,五戒十善只是人天善法,不可能達到解脫,而佛法是引導人們走向解脫的方法,又怎麼可能只教人五戒十善這樣的層次而已呢?諸佛所重視的應該是戒定慧三學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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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主案語:
如果,YuaYuan Chuan Su如下的推測是正確的,那就成為支謙《法句經》(T210)的翻譯依據與巴利《法句經》不同。(當然,這還是有很多細節,才能導致結論。)
「為什麼會翻譯成「眾善奉行」呢?這應該是有另一個原典的版本與南傳的文句是不同的(可以推測有可能是sabbakusalassa karaṇaṃ),因為我們會發現「眾善奉行」這版本最早的翻譯來自漢傳東吳時期翻譯的《法句經》(T210)」

方廣錩《大藏經研究論集-大藏經的過去、現在與未來》2021年出版



本書是作者有關大藏經研究文章的結集,共三十六篇,其中三十五篇曾公開發表。內容主要包括作者對刻本時期、現代印刷本時期、數字化時期等三個時期大藏經的研究,以及對大藏經編纂工作的總結、設想和對大藏經的一些理論性思考。該論文集收録的文章形式多樣,包括學術論文、論著序言、發表於報刊上的辯論之作、會議發言等。作者從整個漢文大藏經演變史和作為中華民族文化史的重要組成的宏大背景下來梳理大藏經和佛教,視野開闊,創見較多。
------ 目錄 -----
自序 1
佛藏源流 1
寫本大藏經的編纂、種類與系統 19
關於《開寶藏》刊刻的幾個問題:寫在《開寶遺珍》出版之際 44
《開寶遺珍》出版説明 67
“天台教典”入藏考 78
《遼大字藏》的定名與存本 99
第三種遼藏探幽 135
遼藏版本及《遼小字藏》存本 154
《元代官刻大藏經》的發現 175
《元代官刻大藏經》的考證 188
元史考證兩篇 213
閑話《元官藏》 254
楊文會的編藏思想 258
《毗陵藏》初探 293
中國刻本藏經對高麗藏的影響 384
《漢文大藏經異文研究》序 400
《高麗大藏經構成、底本及板刻之研究》序 403
略談《徑山藏》的歷史地位 407
《大正新修大藏經》評述 420
爲中國建設新文化鋪路墊石——介紹《佛教大辭典》 448
略談《中華大藏經》在漢文大藏經史上的地位 452
《中華大藏經》(上編)的編纂與檢討 460
《中華大藏經》(續編)的編纂 476
對《中華藏》(續編)工作的彙報 480
任繼愈《中華藏》與吕澂《中華藏》:答高山杉先生 484
再談任繼愈《中華藏》與吕澂《中華藏》:再答高山杉先生 492
大藏經研究 497
《佛教大藏經研究論稿》序 506
大藏經編纂及其芻議 510
境外大藏經編輯及數字化大藏經的情况 544
信息化時代的佛教目録學 564
古籍數字化視野中的《大正藏》與佛典整理 577
數字化時代古籍整理的新思路 597
談漢文佛教文獻數字化總庫建設 605
論大藏經的三種功能形態 624
略談漢文大藏經的編藏理路及其演變 636
[附録]本書目録(按時間順序排列) 657

《大藏經研究論集-大藏經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序,方廣錩:〈我的大藏經研究〉



一、我的大藏經研究

大藏經是基本網羅歷代漢譯佛典並以之為核心的,按照一定的結構規範組織,並具有一定外在標誌的漢文佛教典籍及相關文獻的叢書。它由中國佛教信眾首創。最初稱「眾經」、「一切經」、「經藏」、「藏經」。從現有資料來看,最遲到唐貞元年間,「大藏經」一詞已經產生。為了便於研究,我們可以從若干不同的角度對大藏經的發展歷程進行分期。我主張按照中國書籍形態的變化,把大藏經的發展分為四個時期:寫本時期、刻本時期、現代印刷本時期、數字化時期。

我的大藏經研究,濫觴於1982年隨童瑋先生在雲南省圖書館發現《元代官刻大藏經》(以下簡稱《元官藏》)。1984年起,按照任繼愈先生的安排專攻敦煌遺書,開始進入寫本大藏經的研究領域。同年,按照任繼愈先生的安排參與《中華大藏經》的編纂,由此進入編纂大藏經的實際工作。此後由於各種因緣,寫了若干關於刻本藏經的文章,並發現了中國最後一部木刻藏經——《毗陵藏》(此處所謂「最後一部」,僅就目前掌握的資料而言,不排除隨著新資料的出現及對大藏經研究進一步的深入,還會有新的發現)。由於人類社會已經進入數字化時代,今後大藏經的發展方向也必然走向數字化,故對數字化時期的大藏經開展若干研究,以期更好地把握大藏經目前的編纂工作與它未來的發展方向。並從2011年起,組織團隊進行「漢文佛教文獻數據總庫」的開發與建設,企圖具體落實自己關於數字化佛教文獻整理的思路。

所以,可以說我對大藏經的研究涵蓋了從寫本時期到數字化時期,亦即涵蓋了大藏經至今為止的發展全過程。這是我研究大藏經的優勢之所在,同時也是我的局限之所在。因為自己涉獵了大藏經發展的全過程,所以能够從大藏經發展的全局考察一些具體的問題,並對這一實證性的學問作一些理論性的思考。但大藏經研究本身博大精深,個人的精力畢竟有限,能够見到的資料畢竟有限,研究的條件畢竟有限,所以我對大藏經的研究成果呈散點狀:對有些問題的研究相對深入一些,對有些問題的研究自己覺得還可以再深入,對有些問題的研究則幾乎没有怎麼涉及。這也是我一直想寫一本完整的《大藏經史》,却始終没有動筆的原因。

大藏經研究要靠真正掌握在手的、靠得住的資料來說話。這些年,隨著考古工作的發展與國際交流的加强,新資料不斷出現,自己收集到的資料也不斷豐富。我一直認為,就大藏經研究而言,我們這一代比前輩學者幸運得多,因為我們看到了許多他們當年没能看到的資料。但由於自己的精力陷在敦煌遺書的調查、編目、整理和研究的泥淖中未能自拔,故對新發現的一些大藏經資料往往是始於見獵心喜,終於望洋興嘆。雖則如此,在各方的鞭策下,還是斷斷續續地寫了一些關於寫本、刻本、現代印刷本乃至數字化時代大藏經的文章。

我對寫本藏經的研究成果體現在1991年3月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出版的《八—十世紀佛教大藏經史》,以及它的第一次增訂本(2002年3月由中國台灣佛光出版社出版的《八—十世紀佛教大藏經史》,亦即「法藏文庫」本)、第二次增訂本(2006年12月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中國寫本大藏經研究》)中。雖然經過兩次增訂,實際依然没有能够把「寫本大藏經史」寫完整。有關情況,我在第一次增訂本、第二次增訂本的序跋中均有交代。如果有可能,我還會對該書做第三次增訂,更希望能够有時間與精力把「寫本大藏經史」寫完整。否則,只有留待後賢發揮他們的聰明才智了。那時,我的那些序跋也許可以為他們提供一些研究課題,拓展他們的資料線索與研究思路。

至於刻本藏經,我在《佛教典籍百問》(今日中國出版社,1989年11月)一書中介紹過各藏的概況。其中大部分藏經的介紹乃匯總前輩學者的研究成果,有些則根據我掌握的新資料加以斟酌損益,只有少數幾種藏經有我自己的心得。後來中國佛教協會擬編輯出版《中國佛教》(五),將當年呂澂等先生撰寫的關於諸大藏經的條目初稿交给我修訂定稿。我按照自己掌握的新數據與當時對有關數據的認識,對原稿做了增删改寫,又新寫了一批條目。該書後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於2004年6月正式出版,出版時一些條目采用了我的修訂稿或新寫稿,也有一些條目没有吸收我的修改意見。中國佛教協會主持《中國佛教》(五)的王新先生工作作風非常嚴謹,每條條目下面均有作者署名,以示文責自負。應該說明,中國佛教協會編纂的《中國佛教》原屬周恩來總理交待的任務,係為斯里蘭卡的《佛教大百科全書》撰寫的詞條。既然是工具書,立論自然以平穩為上,《中國佛教》(五)也不例外。因此,我負責定稿的大藏經條目,盡量採用學術界比較認同的觀點,盡量不提或少提爭議性問題。即使提出,也以客觀介紹為限。此外,我為《文獻學辭典》《佛教大詞典》等一些工具書撰寫過一批關於大藏經的條目,撰寫時,也大體秉承上述原則。 對刻本藏經,童瑋先生帶領我,在金良年先生的協助下,發現了前此不為人們所知的《元官藏》。後來我又獨立發現了中國最後一部木刻藏經——《毗陵藏》。由於上述機緣,我得以對這兩部藏經有所研究。此外,實際進行過研究的是《開寶藏》、遼藏、楊仁山及他主持的金陵刻經處等。但由於種種原因,雖然對《開寶藏》的研究已經寫了近十萬字的初稿,但研究尚未收尾,將來恐怕要作為專著發表。此外,我對《高麗藏》寫過若干文字。至於《崇寧藏》等宋藏,以及宋以下各種藏經,雖然收集了不少資料,也有若干心得,乃至新觀點,但一直没有時間動手寫作。

對現代印刷本時期的大藏經,我主要對近百年來最為流行的《大正新修大藏經》(以下簡稱《大正藏》)有所考察與評論。

由於實際參加任繼愈先生主持的《中華大藏經》的編纂,我便留下了一些文字。此外,如前所述,當代社會已經跨入數字化的門檻,這對大藏經編纂帶來了巨大的挑戰與機遇。在數字化時代,傳統的大藏經將如何發展?對此,我正在持續地觀察與思考,同時把自己的思考付諸探索與實踐,由此也留下一些文字。

如前所述,我對大藏經研究這一實證性的學問作了一點理論性的思考,這主要體現在《中國寫本大藏經研究》一書的前言及《論大藏經的三種功能形態》、《略談漢文大藏經的編藏理路及其演變》等論文中,本書收入了後兩篇論文。

二、關於本書

本書收入了我關於大藏經研究的單篇論文三十六篇,其中三十五篇曾經發表,一篇為首次發表。内容包括我對刻本時期、現代印刷本時期、數字化時期等三個時期大藏經的研究,對大藏經編纂工作的總結、設想以及對大藏經的一些理論性思考。但不包括已經發表的關於寫本藏經的單篇論文,因為那些論文或已經匯入《中國寫本大藏經研究》,或計劃匯入將來的第三次增訂本。也不包括我在《佛教典籍百問》《中國佛教》(五)中有關大藏經的文字及為《文獻學辭典》、《佛教大詞典》等工具書撰寫的有關條目。但本書收入《寫本大藏經的編纂、種類與系統》一文,因為該文所述雖為寫本大藏經的系統等問題,但寫本藏經的系統其後直接影響到後代刻本藏經系統的形成,且文中也採用了若干刻本藏經的資料。此外,曾在日本發表過一篇介紹性的文章,内容為綜述中國漢文大藏經的研究成果,與已經收入本書的有關文章重複,且叙述中有一些錯誤,故没有收入本書。有一些文章,如《金陵刻經處與方册本藏經》(載《法音》,1998年第5期)涉及不少書籍裝幀方面的專門知識,似不宜收入本書;《同修大藏,再造輝煌》(載《21世紀的宗教展望論文集》,關天師天心慈善基金會,1996年)乃應景之作,其主要内容後來表述在其他論文中,此次也就不再收入。又如《佛典電子化發展迅速》(載《人民政協報》,1997年4月10日第三版)屬於一般性介紹,在當時雖然有一定的參考價值,但到今天已經過時,故也没有收入。又,某出版社曾經出版過一本《佛教小百科·典籍》,作者署名為「方廣錩著」,但該書含有未經我同意而擅自修改的内容,所以我不承認它是我的著作,也從來不把它列入我的論著目錄。

在此想說明如下幾點:

(一) 我曾經說過這樣的話:「魯迅先生曾說他是『不悔少作』,那當然由於他的文章都是千錘百煉,以至字字如金。我則深感寫文章也是一種『遺憾的藝術』。常常是文章剛寫完時,自己覺得在文章中提出了或解決了一個或幾個問題,既輕鬆,又自得。但後來就覺得不滿意,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及新數據的發現,不滿意的程度越來越深,有時甚至覺得無地自容。所以我總不放過可能的修改機會,以免謬種害人。」曾有一位先生這樣說:能够發現自己以前的錯誤,說明自己在這個研究領域中還在繼續前進,是一件好事,應該高興。我以為,對研究者個人而言,此話的確有理,但自己論著中的錯誤畢竟誤導了讀者,我經常為此懊惱。不管怎樣,錯誤畢竟是錯誤,無可迴避,不應掩飾,而應加以訂正,免得謬種害人。

收入本書的文章,凡屬已經發表過的,一律交代原始出處。凡屬原文中的錯别字,以及對標點、引文、注釋等需要重新加以規範的一些技術性問題,直接予以修訂,不加說明。凡屬術語統一,諸如將「光電化」、「光電版」統一為「數字化」;「經板」統一為「經版」之類,亦不加說明。凡屬行文修飾而内容無實質性改動者,僅以「行文有修訂」之類的語言統一交代,不一一說明。凡屬在數據、觀點等方面有實質性改動者,則均在論文後所附的「附記」中說明所修訂的内容。有時對原文的數據與觀點雖無改動,但有些問題覺得需要進一步說明或交代的,也寫在「附記」中。

我想這樣處理既可以達到「存真」以尊重歷史的目的,又不至於謬種害人。且有些問題寫在「附記」中,可順便對自己的學術研究道路做一個回顧與總結。這樣的做法是否合適,交由讀者評論。

有些專用名稱,如「《中華大藏經》」亦可簡稱為「《中華藏》」,本書乃結集諸論文而成,故一概尊重原文表述,不强求統一。又,如《中華大藏經》原計劃分為上、中、下三編,後決定分為正、續兩編,本書諸文寫於不同時期,對此的表述也不相同。此次一律尊重原文,以示存真。此外,《中華大藏經》作為國家項目,既有任繼愈先生主持的「漢文部分」,還有其他先生主持的「藏文部分」。本書所謂「《中華大藏經》」,一律僅指其「漢文部分」。類似問題,大抵如是,不一一說明。

本書所引佛教典籍,凡屬CBETA(《中華電子佛典集成》)(2016)收入者,均據CBETA(2016)核校原文,並依據CBETA(2016)格式標引出處,但將佛典卷次改為中文數字,將半角標點符號改為全角。

(二) 原計劃將所有的文章全部修訂一遍,同時為每篇文章寫一篇「附記」。但從接受任務到如今,已經一年有餘。同一叢書的其他諸書早已送交出版社,而我的「大藏經研究論集」却遲遲未能交稿。因原定這套叢書將一次性推出,故出版社不斷催稿。雖自覺有些文章還應該再修改,但也只好就此中止。對此深以為憾,希望將來有時間再作修訂。

(三) 由於是單篇論文的匯集,每篇文章均要顧及本身的整體性,雖然已經對有些文章做了必要的删節,但從總體來看,諸文所引數據乃至文章行文、觀點依然有重複之處。

(四) 收入本書的三十六篇文章,大體按照其内容編排次序。但分類從來是一種方便法門,所以上述文章的次序的編排僅就某篇文章的大致内容而言,肯定有不甚妥切之處。此外,任何人對任何研究對象的認識都有一個過程,我對大藏經的認識也不例外。但上述分類却打亂了這一認識過程。故特另按寫作或發表時間的先後順序,將收入本書的三十六篇論文再行編目,作為附錄附在書末。

上述諸種不足之處,望識者鑑之。

僧祐謂:「秉牘凝翰,志存信史。三復九思,事取實錄。」收入本書的論文,無非是我對大藏經問題「三復九思」之後的一孔之見。對這些問題,我還要繼續思考,亦望海内方家不吝賜教。

三 感言

我從三十歲進入學術領域,現已年近古稀,回望來路,感慨萬千。 我在大藏經研究領域能够做一點工作,首先要感謝的自然是任繼愈先生。我的博士論文《八至十世紀的中國漢文寫本大藏經》在他的指導下完成。此外,他還安排我參加《中華大藏經》的編纂。1986年初,他要求我從底本制備到最終定稿,整頓、理順《中華大藏經》編纂工作的每一個流程,制定相關規範。為此,我把鋪蓋搬到朝陽門南小街《中華大藏經》工作現場,僅周末回家。從年初到年中,整整花費了半年的時間,一個環節、一個環節地梳理《中華大藏經》的全部工作流程,制定每個流程的工作規範。當初的工作乃至生活,的確阻力重重,困難重重,但今天却成為我人生的重要經歷與知識財富。我想,如果不是曾對各種各樣的佛教原始數據進行過實際的整理,並一個環節、一個環節地參與大藏經編纂的具體事務,根據編纂工作的實際情況,制定相應的工作規範,那麼,我對大藏經的理解一定不會像今天這樣真切。至於任先生為我創造種種條件,搭建平台,讓我能從事敦煌遺書的調查與研究,我已經在多篇文章中談到,這裡不再贅述。在人生的道路上能够遇到任先生,是我的幸運。至今,我依然走在任先生指引的道路上,按照他生前的規劃在工作。

其次要感謝童瑋先生。童瑋先生曾長期在中國佛教協會圖書館工作,對大藏經,特别對大藏經在全國各地、各寺院的保存情況相當熟悉。後來他到中國社科院南亞所工作,我們成為同事,成為忘年交。《元官藏》的發現,主要歸功於他。是他向我提到雲南省圖書館的這部身份不明的藏經,帶領我去考察,做出判定。我走上大藏經研究的道路,他可說是最初的領路人。《中國大百科全書·佛教卷》中的大藏經條目,全部由他执筆,由此可知當時他在我國大藏經研究領域的地位——雖然現在已經很少有人再提到他。他還按照任繼愈先生的布置,編纂了《中華大藏經》的第一個工作目錄。曾有人言辭苛刻地批評這個目錄的不足,但我想,任何事物在初創時都會有種種不足。無論如何,這個目錄為《中華大藏經》的啟動立下了汗馬功勞。現在童瑋先生的名字似乎慢慢被人淡忘,即使偶爾被人提起,往往也是批評他誤定「萬曆藏」等。其實,學術研究本來就是在不斷犯錯誤的過程中前進,我也犯過類似的錯誤。有錯誤,無疑應該批評,但批評應該是建設性的。無論如何,童瑋先生在大藏經研究與編纂方面的功绩將會永遠留存。

再次要感謝周紹良先生。我的許多大藏經知識、佛教文獻知識都從他那裡學來;遇到問題,經常向他請教。他是我學術道路上的又一位導師。

大藏經研究需要實證,需要調查。感謝在中國、日本各地調查及工作中给我以各種方便的圖書館界、文博界、學界、教界的藍吉富、姚長壽、惠敏、杜正民、李際寧、陳先行、郭立暄、呂建福、蕭永明、殷勤等先生及根通、照誠、普仁、普法、達照等法師及其他諸位先生們、女士們。感謝日本牧田諦亮、竺沙雅章、緒方香洲、落合俊典、赤尾榮慶、梶浦晋、松永知海、野澤佳美等諸位先生给我的各種幫助。也感謝韓國釋宗林、柳富鉉先生給予的種種幫助與方便。各界人士的幫助,使我感恩,給我力量,催我奮進。希望我的研究工作没有辜負他們。


法友飛鴻 438:上座部佛教也超度嗎?



見勛法師: (2022/8/26)
感謝去過蘭卡禪修的法師和我討論「上座部佛教也超度嗎?」影片內容,並分享他們的經驗,我想關於功德迴向、移轉和功德本身是什麼?有四點應該再多說明。
1. 以亡者名義做功德的方式,根據參考的論文,是上座部關於如何幫助亡者的第一期說法和作法。之後因為強調接受者的參與,家屬直接用亡者名義做善事的作法已經在蘭卡不流行了,變成是家屬自己作佈施、持戒、禪修,然後迴向給亡者。
2. 關於迴向,還有「功德移轉」這個詞,也有必要說明。首先,「功德移轉」是直接翻自「transference of merit」,transference包括重新指向(redirect)和移轉、轉換、傳遞。其實「transference of merit」也可翻作「功德迴向」,但因為家屬所做的pattidāna 已經通常翻作功德迴向,加上為了強調從作者到接受者間的過程,所以先翻作「移轉」。
3. 但是「功德移轉」並不是說功德從甲方跑到乙方,甲方就沒有了。有個譬喻是如從甲燈借火點乙油燈,點亮了乙燈,不會減損甲燈的光亮。重查英文transfer,有個例句:「教育是傳遞知識的過程」,但不會減損教育者的知識,也是很好的說明。或許「功德傳遞」是較好的翻譯。
4. 這裡功德可以理解「因善行而引發的善心所帶來的利益」,所以功德可以傳遞,不是什麼具體移動,而是啟發接受者(包括目擊旁觀者)的善心,讓他們也獲得伴隨善心生起的利益。好像有人笑,也容易感染旁邊的人跟著笑,有笑的人,就有得到歡笑的利益;沒笑的人,當然就沒有囉!
再補充一點,
Gombrich教授認為,生者行善的努力可以幫助亡者,是面對嚴格無私的業力理論(多少人臨終時能很肯定善業多於惡業,必然往生善趣?),既不違背業力因果原則,又能給予生亡二者希望和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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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坤 (2022/8/26)
其實,作為「阿含、尼柯耶」的學習者,我比較關心的不是「上座部佛教也有超度嗎」,而是「阿含、尼柯耶範疇之初期佛教,他們的經、律有教導 pattidāna 嗎?」
如果不提「大乘佛教」的教義,只依「毘奈耶、尼柯耶」(不算註釋書),上座部佛教的「毘奈耶、尼柯耶」是否有「功德迴向」的教導?
1. 單就「迴向功德給亡者」而言,如果亡者是四聖八賢的聖者,則沒有凡人轉贈功德給聖者的道理。如果亡者是凡夫、不是聖者,依照教義,則此陰滅而彼陰生,既已受業力牽引而輪迴之五道眾生,如何成立「功德迴向」?
2. 就字義而言「 patti-dāna」(=dakkhiṇā?)似乎無法構成「transference of merit」的字義,而是「an assigned or accredited gift」的字義?
由於 Rhys Davids 和 KR Norman 都提到現行的 PED 存有不少不恰當或失誤的字義詮釋,似乎不該全然倚賴 PED 的字義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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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勛法師: (2022/8/27)
謝謝蘇居士回應。
1. 先說明立場:我製作「上座部佛教也有超度嗎」影片,是從佛教如何回應死亡,特別是「家屬想幫助過世親人」的角度,有什麼相應的作法,又如何和佛教教義搭配。
2. 這個立場和純粹就「阿含、尼柯耶」文獻研究是不同的,落實於世間的實際操作,必然有牽涉當地文化時空演變,斯里蘭卡上座部佛教正好提供一個很好的例子。好比醫學院學生畢業到臨床,雖然基礎和準則來自在學時期的教科書,但面對形形色色的病患,以及瞬息萬變的外在環境與科技發展,不可能只抱著教科書而沒有任何調整改變。
3. 就純早期佛教經典「阿含、尼柯耶」文獻來說:影片中有提到並沒有「功德迴向」、「隨喜功德」的用詞。即使相關的patti, anumodati,在早期經典文脈的意涵,也和在現行上座部用在為亡者迴向功德不盡相同。
4. 關於 patti-dāna=dakkhiṇā? 仔細分辨是不同的,參考論文有將相關用詞和理論作法發展,分不同時期討論, dakkhiṇā的概念是早於 patti-dāna。因演變歷程較雜,在影片中沒有進入這部份討論,而以「功德迴向」transference of merit 統稱,應該也是目前蘭卡的現象。
5. 早期佛教「用詞」沒有,但概念是有的:影片中有提到「透過生者的努力作為來幫助亡者」,這個概念在早期佛教就有,很可能受印度文化影響。如MN6/ AN 10.71/MA 105 《願經》,其中一個發願就是和過世的親人有關。
6. 關於「功德迴向」 transference of merit,如何成立,影片中有說到不派有不同的意見。後來上座部阿毗達摩註釋書是以「見聞善行能生起隨喜心」來成立(理由已在上面補充說明),是通用於有心識的眾生。如果曾經有過因為見聞別人的善行而起歡喜心,有感受到這樣「隨喜功德」的歡喜心帶來不同的身心狀況以及與善法相應的因緣,那就更容易明白,就接受者這一方功德迴向是如何成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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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坤 (2022/8/27)
謝謝法師費心解釋。

2022年8月24日 星期三

2005.6.12 初見長老菩提比丘



2005.6.12,星期日,九點抵達福嚴精舍,導師奉塔法會已經開始,法會掛著橫披「印順導師圓寂法會」,一邊懸掛著:「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另一邊懸掛著這樣的法語:「印公導師深入三藏,悲智雙運照人間,利濟諸有情,續佛慧命,正法廣昌延,南無度人師菩薩摩訶薩。」
法會結束後,到福嚴精舍大殿右後方福壽塔,禮拜導師與歷屆逝世住持靈位。離開福壽塔,在大殿二樓禮佛完畢,要下樓時,在樓梯轉角見到一位南傳僧服的老比丘,直接就想到菩提比丘,我向在旁的比丘詢問:「這位法師是菩提比丘嗎?」法師說:「是。」我在旁守候一會兒,終於找到機會向菩提比丘致意。我沒介紹自己,直接表明他所翻譯的《相應部》與《中部》對我這種企盼了解巴利三藏的學佛者,有很大的幫助。菩提長老點頭致意。
下樓後,見到菩提比丘站在不遠處,似乎在等車。我又靠過去向他表達,他的翻譯清晰準確,行文流暢易讀,尤其註解扼要地補充了覺音法師在《顯揚真義》(《相應部》註解)的內容,讓學習佛法者能聆聽古義,非常方便。菩提長老只是微笑,並未給我任何評論。退下後,我想:「如果我可以提問的話,我該問什麼呢?我可以問 SN 1.2.10 三彌提比丘經,所提到的『我勝、我等、我劣』的問題。」可惜,看來這不是一個執經請益的好時機。
接下來到智觀寺參觀大殿,參觀後,又說仁俊長老中午 11:30 會下來用齋,又建議不妨留下來參見仁俊長老,也聽聽仁老的開示。雪蓉剛剛拜會她的皈依師印海長老,在輩分上,仁老在福嚴講課時,印老還是個年輕的學僧,雪蓉當然有興趣,就坐下來準備和仁老一齊用餐。齋堂的人卻說仁老還在福嚴開會,傳話要先到的人先行用齋,不用等了。於是我們變成在智觀寺用齋;我看見菩提長老獨自走進齋堂,主事法師幫他安頓飯菜後,他獨自一人靜靜用餐。我們拿起東方美人茶,問說:「長老,這是烏龍茶,你可以接受我供奉一杯茶嗎?」長老說:「可以。」我奉上了事先準備的冷泡東方美人茶,接著老實不客氣地認真問問題了。
我說:「兩天前,在yahoo的pali group的討論室裡,有人說他因為要安排授課的事,需要菩提長老的e-mail住址。隔天你的住址就在討論室中公佈了,我們這個討論室共有600人,所以至少有600人知道你的網址。」長老說:「Very bad. It is very bad that way.」我又說:「在相應部 SN 1.2.10 Samidhi 三彌提經中,你引覺音論師的註來解釋:三種慢tayo vidhā。」長老聽不懂我說的是那兩個字,我把餐巾當紙,寫給長老看。我說:「這三種慢,『I am superior』,『I am equal』and 『I am inferior』」長老又聽不懂『我劣 I am inferior』,我借助於筆紙來表達,我繼續問:「出家人不能有『我勝』、『我等』的想法,這是可以理解的,可是為何不能有『我劣』的想法呢?」長老回答說:「因為我勝、我等、我劣的想法,會有我的執著。」我問:「可以不可以這麼說呢?我們可以說這樣子煮菜比較有益健康,那樣子煮菜容易致病;這樣子生活會害人害己,那樣子生活是清淨梵行;可是如果說我比較優秀、比較聰明、比較能幹;他比較低劣、比較愚蠢、比較沒效率,這樣就會傾向執著自我,而遠離解脫道。」長老說:「沒錯,你可以這麼說。三慢的問題在於執著『我』。」我問:「這裡有兩種解釋:一是『你不可以有『我勝』、『我等』、『我劣』的想法,因為如此就會增長我執。二是『其實此經應該與《經集》的《清淨經》、《第一殊勝經》合看,不是不能有『我勝』、『我等』、『我劣』的想法,而是不能根據見、聞、覺、戒禁取,而生起『我勝』、『我等』、『我劣』的想法。如果依據梵行與聖道ariya-magga,就可以起『我勝』、『我等』、『我劣』的想法』。這兩種說法那個正確呢?」長老問:「你說的聖道指的是什麼呢?」我回答:「指的是追求解脫的路,如四聖諦、八正道。」長老說:「第一種說法也沒有錯,不過這兩種解說,如果要選擇一種的話,我會選擇第二種,因為確實有『我勝』、『我等』、『我劣』的情況啊。」我說:「我關心這個問題,原因是有一部分大乘學者強調『無分別心』,只要有優、等、劣的分別,就是起『法執』。但是不只生活上有『紅燈停、綠燈行』的分別,在上座部、大乘佛法、密教之間,仍然是有差別的。」菩提長老評論道:「是的,我個人認為排除『我勝』、『我等』、『我劣』的觀點,並不是要學習者去除分別。」
我說:「我依據你英譯的『The connected discourses of Buddha』《相應部˙有偈品 》Sagatha-vagga,在偈頌方面依第六結集sixth council CSCD的巴利文,對照漢譯《雜阿含經》和《別譯雜阿含經》,來比對兩種傳承的異同。比如說,我在 SN 1.2.10 發現世尊稱那位『天』稱為yakkha夜叉,據我的了解,夜叉是印度的原住民,皮膚比較黑,身高比較矮,在雅利安人入侵印度之後,他們退居黑暗的高山森林中﹔他們有殺人或吃人的習俗,言語不通,也就被描繪成脾氣粗暴易怒,像惡鬼一樣的有情,為何世尊會稱『天』為夜叉呢?」菩提長老說:「這個字義的變化有待釐清,據我所知,在早期這個字的意思是你們所說的『行』。」我說:「『行』?長老你說的是deity 神吧?」長老說:「你把那個字寫給我看。」我寫了一個斗大的『神』字。長老說:「沒錯,就是這個字。在英文的意思就是 spirits (精靈)。後來演變成有evil (邪惡)、bad-tempered 脾氣暴躁的意思,你們有時稱為『壓恰』。」我說:「長老,我們是稱為藥叉、夜叉。可是,如果這樣,巴利經典把夜叉當成五道眾生的那一道呢?我們稱五道眾生是『deva天,mānusa人, niraya地獄,peta餓鬼,tiracchāna畜生』。巴利經典中把夜叉當成peta餓鬼呢?deva天呢?還是mānusa人呢?」長老想了一下,說:「是當成spirits,可是想不起來有那部經典明顯地把夜叉當成那一道。」我說:「可是有人說,《尼柯耶》中有人稱佛陀為『夜叉』呢?」這時有一位著南傳比丘衣服的華人比丘,向長老告退,說他要回馬來西亞去了。我趕快起立肅靜側身讓位,菩提長老微笑繼續坐著以手作一個『請起』的手勢,接受這位比丘的跪拜禮辭。在這兩小時的談話中,大概有四位比丘來向長老禮辭告退。我坐下來繼續問:「可是在《尼柯耶》中,有人稱世尊為夜叉,這不是一種藐視嗎?」菩提比丘的侍者來提醒他,下午一點半了,該是他休息的時候了。他示意不要緊,他要繼續談下去。長老說:「這是在中部56經,優波離經(M56, Upali)﹔一位信奉耆那教的婆羅門優波離決定皈依佛陀以後所說的。」我問:「可是稱佛陀為夜叉不是很粗魯嗎?」長老說:「據說這個字在中文是翻譯成eye的。」長老用手指他的眼睛。(我回家後,在電腦查了一下,長老指的是和《中部 56經》對應的《中阿含133經,優波離經》,優波離在尼犍子之前讚佛,其中一偈為:「可祠無上『眼』,上士無與等;御者無有恚,佛弟子婆離。」)
長老說他要回房拿一片 CD送我,我陪著長老邊談邊走回房,長老繼續說:「耆那教弟子優波離讚佛時稱佛為yakkha,你知道早期《尼柯耶》是靠師徒輾轉背誦傳授的,巴利文的眼睛是 akkha,在背誦當中,這兩個字是很容易混淆的,有可能是 akkha 而被誤記為 yakkha。」長老反覆兩次讀yakkha與akkha的音讓我了解此兩音有多接近。他繼續說:「但是也有可能原文是 yakkha,而中文翻譯者誤以為 akkha 來翻譯,兩者都有可能,不過前者的可能性比較大。」我說在漢譯中也有這樣的情況,在涅槃經,有幾個版本翻譯為 island洲,可是也有為數較少的幾個版本翻譯成燈lamp。長老說:「那個字是 dipa,在梵文 dipa 是燈,dvipa是洲,這個差異是很清楚的。」長老叫我看他的嘴形,他又唸了一次,很遺憾,我知道有差別,可是讀不出來。我們已經到了門口,沈律師在門口,他說仁老在裡面開示,叫我順便進去。我回答說我不進去。長老在門口繼續說:「雖然在巴利文兩個意思都是 dipa,可是當作『燈』字用時,前面會有一個前置詞 xxxx,(抱歉,我聽不出這個前置詞怎麼拼字。)所以即使在巴利文,這個字也肯定是『island洲』而不是『lamp燈』。」長老說完,就進去了。
菩提長老已經拿了 CD走下來,我繼續提比較漢巴兩譯的作法:「以巴利文的〈有偈品〉為主軸的比較過程中,我發現與〈有偈品〉的經典相當的漢譯都在〈八眾誦〉中,印順長老在書上曾說『八眾』是人四眾的『剎帝利眾,婆羅門眾,長者眾,沙門眾』與天四眾的『四王天眾,帝釋天眾,魔天眾,梵天眾』,但是『group of eights 八眾』很可能是巴利文 atthaka,也就是《經集》sutta-nipata的〈八頌品〉atthakavagga(義品)的那個字。我數了一下音節,大部分有偈品的偈頌都是四個八音節的句子,是否有這個可能而稱此品為atthaka八眾?」長老說:「這是最普遍的metre 詩韻啊。」我建議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談,我建議到前殿去,長老問:「前殿有佛像嗎?」我說:「有,可是在旁邊走道有一張書桌,我們可以坐在書桌旁繼續討論。」長老說:「只要有佛像就不行。」我們只得回到齋堂的桌子繼續談。我補充說:「可是《經集》『八頌品』的偈頌,反而不是八音節的四段句子。」長老說:「那是個十一音節的metre詩韻。」長老好像開始背誦《經集》的偈頌,一方面用手指頭數一到十一,每數到十一,就抬起頭來看我一下,意思是「你看,我說的沒錯,不就是每句都十一個母音嗎?」,長老大約背了四個偈頌,我是一個偈頌,一個字也沒聽懂。長老不同意漢譯八眾誦與此metre詩韻有何關連。
一位師姊用英文告訴長老明天七點要起床,要到某一個地方。我接下來繼續陳述:「在漢巴比較之下,似乎《中部尼柯耶》的差別比較大。」長老說:「我認得一位德國人,他也在作《中阿含》各經的逐一比較工作。」我說:「我有這本書『 The Chinese Madhyama Agama and The Pali Majjhima Nikaya, A Comparative Study』。」長老說:「不是,你說的是Bhikkhu Thich Minh Chau的書,我提的這一位,他僅僅把文稿傳給幾位有興趣的人 review。」我問:「長老,是否我也可以閱讀一下這篇作品?因為我也一直在作這一方向的工作,他的發現和論點可供我參考。」長老說:「你把你的e-mail address 寫給我,如果徵求到他的允許,我會e-mail 給你。」我將e-mail address 寫給長老。我說:「長老,是否可以給我你的e-mail address,如果在你的書中發現 typo,我可以e-mail 給你。」長老說:「什麼是 typo?」我說:「是 typing error 打字失誤的意思。」長老把他的兩個 e-mail address給我,也解釋一下兩者的不同。我說:「就我初步比較的印象,同一經相對應的兩種翻譯,中文翻譯比較有虔誠、依教奉行的意味,Pali則較有懷疑精神,比如說《葛拉瑪經》,世尊告訴葛拉瑪人在這樣的情況下有此猶豫,有此疑惑是合適的。」長老說:「可是這部經是在《增支部》。」我回答:「對。不過,它的漢譯對應經典是在《中阿含16伽藍經》,經文是:『伽藍,汝等莫生疑惑。所以者何?因有疑惑,便生猶豫。伽藍,汝等自無淨智,為有後世?為無後世?』這和巴利經文的『葛拉瑪人,對於心中的懷疑、猶豫提出質疑、猶豫是合適的。來,葛拉瑪人,不要相信口耳相傳的傳說,不要相信傳統,不要相信謠言,不要因經典的權威而相信,不要因推測而相信,不要因定理而相信,不要因似是真實的推理而相信,不要因深思熟慮的見解而相信,不要因他人擁有的能力而相信,不要因認為『這位比丘是我們的老師』而相信。』,一者是不要有疑惑,一者是如此的猶豫,疑惑是合適的,完全相反。」長老說:「Very interesting.」我繼續說:「同時在另一部經,世尊要求lay deciples居士見到新到的尊者必須詳與觀察。」長老說:「那是 M47 Vimamsaka sutta(審察經)。」我說:「在漢譯是《中阿含186求解經》,巴利經文提到要審查如來與新到的長老的身行與口行是否清淨而始終如一,這對中國佛教徒是驚世駭俗的,我們被教導成要絕對的相信如來的言行,要尊敬久住的與新到的出家人,我們尊敬不尊敬是我們的業報,這位出家人是否戒律精嚴是他的業報,當然沒有人刻意要在家居士『不要去審查』,也沒有人教導在家居士『要去審查』。可是,中文譯的是『求解』而不是『審察』,而且整部『求解經』有相當程度地被忽略或者甚至遺忘了。漢譯有剔除懷疑主義的嫌疑。」長老笑著說:「這也許和當時的社會背景有關。佛陀和他的弟子當時的印度,是有很多遊方乞食的沙門、婆羅門,未經適當的審查就冒然去親近、接受教誨、四事供養,會造成疑惑與誤導的。後期在中亞或中國傳譯佛法時,居士團體已經非常堅固了,那時大乘也頗有規模,所以翻譯時,如果你說的現象是正確的話,就會比較強調『信』。」我說:「我接觸巴利聖典的主要原因是,閱讀了導師的書以後,強烈地希望能閱讀佛陀intrinsic純真的,original原始的,core根本的教導。在得知雜阿含引用的《經集》、《彼岸道品》、《優陀那》保存在巴利文的《小部尼柯耶》時,推論這是比雜阿含還古老、簡潔的教導,就希望能去閱讀與比對文句、教義的差異,長老,你的翻譯節省了我很多精力。」長老:「其實,不能判定《經集》比《雜阿含經》古老,從註解atthathaka來看,對《經集》的註解不完整,沒有每一經都作註解,相較於其他四《尼柯耶》完整的註解,我們傾向於推論當時『經集』的集結還沒完成或者還沒有定型。另外,《Sutta-Nipata經集》的名字就是『collection of suttas經典集』,顯示為較鬆散的集合,也可能是因為年代出現較晚。所以不能因為有幾部《相應尼柯耶》的經典引用了經集的一些經,就說《經集》比《雜阿含》古老。當然,一般也了解,有些收存在《經集》中的資料,如atthaka-vagga八頌品(與支謙譯的《義足經》相當,但是差異甚大)與 parayana-vagga〈彼岸道品〉是與《相應部尼柯耶》一樣古老的佛陀教導。」我說:「《經集》中的〈大品〉其實也可以當作比較原始的佛教史料。」長老說:「你說的是〈大品〉第二經《精進經》,敘述世尊臨證道時,魔羅對他的誘惑。」
我問:「剛接近佛法時,本生故事帶給我很大的困擾,我必須把本生故事當作史實,而依教奉行呢?或者認為『此非修多羅、此非毗奈耶、此非阿毗達摩』,當作apadana譬喻、俗講,置之一旁即可?」長老回答:「在巴利聖典中,『Jataka本生』的本義不是這樣的,本生也只有偈頌而沒有故事,故事是在commentary(後代論師的註解)中。」(在回憶作此談話紀錄時,我發現我忘了追問『Jataka本生』這個字的本義是什麼),長老繼續補充說:「這也很難說這些故事究竟是不是佛說,你知道,世尊或者聲聞弟子遊方乞食,有時要到相當偏遠的地方,他們的文化背景不一樣,可能忙於衣食而沒受過多少教育,有時也有天真好玩的兒童,有時候、有些人、很難跟他們解釋四聖諦、八正道、十二因緣、三法印的,這時候這些活潑生動的故事可以收攝他們的注意力,提供愉悅的氣氛,給一個容易理解的比喻,讓他們容易接受佛陀的教導。」我問:「在《經集》、《本生》、《法句經》、《相應部尼柯耶》都有豐盛的偈頌,學者也在討論在佛法的傳誦與結集過程中,到底是『prose長行』較古早呢?還是『gatha偈頌』較古早呢?」長老回答:「這是個相當複雜的問題。在遊方乞食的旅途當中,僧侶純靠『recite背誦』來傳導佛陀的教法和用以自課,這時候偈頌是比較方便的,因為『metre 詩韻』會協助記憶而不致遺漏。但是metre 也有顯著的缺點,由於詩韻的限制,是沒有辦法像長行把事理表達得精準。在傳誦的過程當中,摩竭陀語、半摩竭陀語、東方的語言與西方的語言(指印度的東西方)的轉述,為了符合詩韻,有時必須更換別的字,有時必須把整個句子重組(長老用的是re-phrase這個字),我們在不同版本的法句經看到不同的偈頌的或大或小的差異,主要是因此造成的。可是也很難說世尊的初期說法只用詩偈,而不講日常用語。」
我說:「我曾經有一個機會當面請教印順導師『原始佛教』這個問題。在2003年10月21日,我問導師:『在龍樹菩薩的論中,在《雜阿含經》中,仍然有一些片段,初學者不容易辨別是否符合佛法、或是違背佛法﹔是真實說、還是方便說。是否有一把尺讓學佛的人輕易地辨別這是早期佛法、這是晚期佛法?這是佛法、這是相似佛法、這不是佛法?』」我們沉默了一下子,菩提長老露出極感興趣的眼神,鼓勵我繼續講下去。我說:「導師停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這個不容易。要在經論裡釐清這些差別,非常不容易。』」長老點一點頭說:「It is difficult, it is very difficult.」我接著說:「我在準備問題時,原以為導師會以三法印回答這個問題,導師沒有用耳熟能詳的根本說法作為答案,有點出乎常情,卻又是導師的殷勤叮嚀。」長老問:「你怎麼有機會事先準備問題?」我回答:「前一天晚上厚觀院長通知我,可以在福嚴精舍覲見印順導師並且可以問一些問題。我興奮得像第一次要參加班上校外郊遊的小學生,家人也讓我靜下來準備題目,唯恐隔天荒廢了這個可以聆聽教誨的好機會。」
我說:「我還問了其他問題,其中一個問題是『《雜阿含》〈病相應〉的1265、1266經提到阿羅漢【梵行已立,所作已辦,自知不受後有】,為疾病所苦,執刀自殺。我們讀書會的人有兩種見解:一種認為阿羅漢執刀自殺不合法、不合律。另一種認為如果是貪瞋癡永斷無餘的阿羅漢自殺,則是合法合律。這兩種見解,那一種正確呢?』」長老引了一段巴利經典,提到巴利經文也有類似不堪病苦的阿羅漢執刀自殺的經文,我繼續說:「導師用左手撫觸他的右胸,說:『其實衰老、病苦的折磨是很痛苦、很難承受的。』導師身上接著醫療用的管子,斜躺在坐椅上,身上蓋著毯子。厚觀院長提醒說:『蘇居士的問題是世尊有沒有同意阿羅漢可以自殺?』停了一陣子,導師說:『我也不清楚世尊是否同意阿羅漢可以自殺。』」菩提長老對導師這個答案陷入沉思。我問:「長老認為經律中的記載,世尊有否同意阿羅漢可以自殺?」長老在沉思中,然後他說:「當巴利文經典所說的那位阿羅漢執刀自殺後,世尊和弟子前往察看,發現此比丘的屍體周圍有煙霧圍繞,世尊說:『那是魔羅想尋找此位阿羅漢的識,可是找不到。』旁邊的弟子問世尊:『此位比丘是否該譴責呢?』世尊說:『他已經是阿羅漢,所以 blameless 無可譴責。』」我說:「這些阿羅漢自殺的經都是在雜阿含的『病相應』中,相應部尼柯耶沒有這一個相應。」
長老說:「我想該是我回房休息的時候了。」所們就邊走邊說,我問:「長老最近是否在進行較大的專案,比如說,寫一本書或者翻譯一部經典?」長老說:「我正在翻譯《增支部尼柯耶》。」我說:「在漢譯《增一阿含》中,有強烈的大乘氣味,與《雜阿含》、《長阿含》、《中阿含》的風格不協調,巴利文中有此現象嗎?」長老說:「與其他《尼柯耶》是很 consistent 一致的。〕我說:「跟前兩本書一樣,還是交給 Wisdom Publish Company 智慧出版社出版嗎?」長老說:「其實,已經和智慧出版社簽了出書合約了。」我問:「我書架上似乎已經有一本《增支部尼柯耶》的英譯本,不過並不是完整的翻譯。」長老說:「喔,那是我的書,主要是基於(向智長者?)的翻譯文稿所完成的。」我問:「我們讀者要等待多久才能見到這本書?」長老摸摸他的頭,靦腆地笑著說:「這可能還要四、五年吧?」問題太大了,我說:「應該有很多像我這樣的讀者,需要借助長老的翻譯,才能閱讀巴利文的增支部尼柯耶,而且長老引用的覺音論師的註解對我們幫助很大,我們也需要仰賴長老來取捨覺音論師『滿足希求』的論點。」長老說:「因為個人的疾病,所以耽擱了一些進度。」
長老開門問我要不要進來聽聽仁老的開示,我說不要。我在智觀寺佛殿外來回踱步,一方面嘴裡念念有詞,把剛剛的問答複誦了兩遍,深恐再多聽一點其他東西,會把剛剛的記憶洗掉,我需要把這次的對話準確地留下紀錄來,這是我沒有馬上進去聽仁俊法師開示的緣故。差不多經過半小時,有一家五位離開了座談會,我想也許將結束了,也就開門進去,發現菩提長老坐在仁俊長老身邊,參加同一個座談會。有一位居士問長老:「目前有多少人使用巴利文?」長老回答:「只有研究巴利文的僧侶和學者才閱讀巴利文,可是已經沒有人說巴利語了, It is not a spoken language.」這位居士繼續說:「所以它就像拉丁文一樣,只用來研究,不用作言語來溝通。」長老說:「可以這麼說。不同的是拉丁文用的範圍廣泛,巴利文只純粹用來作巴利三藏的閱讀。」我盡量保持緘默,希望保留住剛剛對談的記憶。坐在我身旁的吳師兄突然說:「剛剛這一對夫妻說,印順導師的宏揚重心主要在阿含。是否請仁俊長老講評一下。」我不得不為我們夫妻倆的立場澄清一下。我說:「長老,福嚴精舍一位比丘曾向我解說。他說:【太虛大師當年派他的門下弟子分往錫蘭、西藏、蒙古、日本學習其長處回國。導師當年面對『日本的佛教學術研究潮流』、『離"巴利佛教聖典"無可信之佛說的原始佛教思潮』、『密教末流的背經違律、怪力亂神』十分憂心,所以才藉《阿含》來證『大乘』的起自《阿含》、源自《阿含》而更究竟圓融,如果認為導師肯定《阿含》而專弘《阿含》,這是對導師思想體系得徹底誤解。】長老是不是幫我們解說一下?」仁俊長老肯定的說:「前面所說的歷史背景是有其影響的。導師的志向是宏揚整個佛法,導師是不設定於專宗、不局限於專論﹔如果以導師為特別致力於《阿含》的宏揚,是誤解了導師。」我繼續問:「可是台灣的佛教界都有一個疑問,導師的著作中對密教的評論特別嚴厲,是否可以幫我們解釋其中的緣由。」仁老說:「這是導師一貫的立場。導師曾說『密教之興,佛教之亡』。」仁老把『密教之興,佛教之亡』重述了兩次。我繼續問:「在回教徒入侵印度之後,耆那教與印度教都繼續傳承下來,為何惟獨佛教在印度本土斷滅了呢?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仁老要我把這個問題用英文請教菩提長老,菩提長老說:「這是個不易回答的問題。」接著長老似乎在整理他的思緒來給這個問題一個比較準確的答案。隔了一陣子長老問說:「是由仁老回答,還是他來解答?」我們請長老先回答。長老說:「當時的印度本土佛教是靠royal family皇家、達官貴族、豪門鉅富來支持的,所以當回教軍隊入侵印度,這個結構被摧毀了,佛教很快就消失了。不過,…….,不對,也還是有很多平民信奉佛教,而且回教也只入侵北印度、中印度,其實南印度並未受到影響。」我問:「似乎導師的書上曾說,那時的佛教為了方便接引廣大的民眾接觸佛教,所以引入了相當多的婆羅門教儀式與天神,連那爛陀寺與超戒寺都大量講授密教。引神教進入佛教,在回教入侵之後,僧侶幾乎全數逃亡或死亡,對一般民眾而言,婆羅門教與佛教儀式類似、神明雷同,這兩者已無差別,『神佛不分』是印度佛教滅絕的主要原因之一。」仁俊長老也說:「沒錯,導師有這樣的說法。」我說:「另外商羯羅引進《中論》的辯證方法,在許多辯論會中辯論勝利,也造成佛教的很大傷害。」長老說:「不對,時間年代不相關。」(這一段記憶不清,只好割愛了。)
菩提長老很慈悲,在自修、翻譯、教學、住持百般繁忙之下,還不吝惜時間精力,犧牲午休時間,給一個後學的粗淺問題作一些精準的法義解答。智觀寺的小黑蚊很不慈悲,在一起用齋、談話的師兄師姊總共有十來位,只有我雙手被叮了四十多個疱,兩天後仍然又紅又癢,我問雪蓉,她是連一個疱也沒被叮﹔兒子說因為在場只有我一個人吃肉,別人都是吃長齋,我的汗味和體味會吸引蚊子。原來蚊子也挑食。不過,如果可以再親近菩提長老一次的話,我心甘情願再被叮一次而不抱怨。這三天來滿腔歡喜,心情和樂,願意接受任何逆境,對不可知的未來也心情篤定,沒有煩躁疑慮,畢竟,有什麼比法義更重要?有什麼比法喜更愉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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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側記,因為內容未經長老菩提比丘過目,有些記述也許是私下討論,長老只是悲憫後學所作的提示,不見得是長老的學術見解。私下發表別人的談話記錄,顯得粗魯無禮。於是,此文在搬移部落格時刪除了。可是,其中問答確實值得參究,又是個人初次參訪菩提比丘的鮮活的記錄,還是想和大家分享,此次折中一下,刪去一些私人的敘述,重新貼出,請讀者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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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刪去的內容,就此消失無影無蹤,或許當年應該不顧拙醜,留下第一印象才是。

長老菩提比丘與台灣



據我所知,長老菩提比丘到過台灣三次(如有知情的法友,請留言補充)。
第一次是與仁俊法師到花蓮靜思精舍瞻望印順導師,並且留下附圖的照片,請知情的法友告知我確切日期,與最前面的年輕法師的法號(厚觀法師嗎?)。
第二次是印順導師奉塔法會,2005年6月12日,這也是我第一次見到長老菩提比丘,並且留下我的問法紀錄。
第三次是2006年二月,長老菩提比丘應香光尼僧團長老尼悟因法師之邀,來台講學。總計到過香光佛學院、福嚴佛學院、新竹市法源寺、北投隨佛法師 Bhikkhu Vūpasama(烏帕沙瑪比丘,中道僧團)、法鼓佛學院。
在第二次來台時,長老菩提比丘推薦我擔任無著比丘的「《中部》比較研究」的《中阿含》校讀,並鼓勵無著比丘來台講學。這也是無著比丘與台灣結緣的最主要的一條因緣。

側記美國同淨蘭若(Bodhi Monastery)與長老菩提比丘



美國東部新英格蘭地區向來是虔誠信仰基督教的地區,在地名叫「Newton 牛頓」的地方附近有一男修道院,附設有完整的高中教學設施(含有學生宿舍,標準尺寸的室內體育館,戶外足球場,階梯禮堂,化學實驗室,等等)。在修道院靈修的人數日漸減少與學生招收不足的情況之下,教會決定把整個設施賣掉,把錢移作他用。據說賣了五年都沒成交。在美國弘法的仁俊長老想將它買下來,作為信徒活動與教育僧眾的道場。當地的商業人士向教會交涉,希望把此地買下來,一部分蓋商場,一部分蓋高級別墅,可以增加就業機會與促進地方繁榮。教會的回答是寧可賣給佛教機構,繼續照顧當地民眾的心靈(即使是賣給異教徒的宗教),也不要作為商業用地。

仁俊長老購買了此地,並且在此地建置美國同淨蘭若(英文為 Bodhi Monastery),在因緣際會之下邀請了長老菩提比丘擔任住持。2005年,在福嚴佛學院任教的廣淨法師也到同淨蘭若參學,法師邀請我到同淨蘭若走一趟,一則為 2006年長老應邀前往嘉義竹崎香光佛學院講學時的一些細節作協調,二則個人可以就近向長老請教一些漢巴對讀的問題。於是單獨前往同淨蘭若參訪。

這個地方原來是福嚴精舍支持人力的『佛學渡假營』的活動營地,西元2003 年莊春江、呂勝強、黃崧修才來過,將近二十甲的地,緩緩的山巒起伏,新英格蘭的初秋,已經飄下今年的初雪,我在院區居然看到母鹿帶著小鹿出來覓食,就如同照片顯示的靜謐的環境。

隔天早上,匆忙起來參加早課,梵唄是菩提長老用中文帶領的,因為女眾在女眾寮房自行作早課(女眾在作完晚課就退回到山巒腳下,照片中白色房子的後面單獨的女眾寮房,直到作完早課,早齋時間已過,才有女眾參加普請,作整理環境的清潔工作。)所以,早課就是菩提長老帶領著一位美國人出家的比丘,與兩位台灣的比丘,這樣四僧一俗在初冬清冷的早晨作早課。

在請示訪問台灣的行程安排,重要演講場合的演講題目,與需要聯絡的生活起居細節之後,長老允許我提問。我的問題之一是,開仁法師文章中所提的,『《雜阿含 351經》則用其「如見井水之忍而不證」的觀點』,巴利對應經典《SN 12.68》解說的是「見涅槃而未證」。究竟是「見而未證」呢?還是「忍而不證」呢?長老回答說:「這個問題我在三年前已經有文章談論過了,你先去把這篇文章讀了,有問題再繼續發問吧!」長老起身從書櫃中抽出一本書:《Approaching the Dhamma──Buddhist Texts and Practices in South and Southeast Asia (修習佛法──南亞與東南亞的佛教經典與修習)》此書為一本來自多位長老與學者的論文選集,書中47-68頁為長老的寫於 2002 年的文章,<Musila and Narada Revisited: Seeking the Key to Interpretation”(再訪茂師羅與那羅陀:探尋詮釋的鑰匙)>。

我問:「在長老翻譯的《中部》與《相應部》都沒有攝頌,巴利經文中究竟有沒有攝頌?」長老回答:「《相應部》是有攝頌,翻譯過程中省略而未翻譯,《中部》好像沒有....,可是印象中好像是有啊?」長老起身翻閱PTS版巴利尼柯耶,翻閱後說:「這裡沒有。」接著翻閱看來是緬甸出版的巴利藏經,翻閱了另外兩個版本後,說:「其他版本都有攝頌,只是PTS版在出版時省略,而沒有列入。」我問:「有沒有機會比對漢巴的攝頌而找出誰作了更動?我的意思是那個版本沒押韻,就是那個版本更動了次序?」長老以巴利文將攝頌讀出聲音,讀了幾個頌後,回答:「這不容易得出個結論來。」

下午我參加了長老的巴利課程,連我總共六位學生,兩位來自香光尼寺的比丘尼,一位女居士,廣淨法師與信行法師。進度是第九章將結束,即將進入第十章,我們以巴利閱讀的經文是,《長部》的「佛陀已經證得正等正覺, 卻猶豫是否要向世人解說這甚深微妙的法」以及法句經 44頌。學生輪流誦讀、解說和回答問題。這也許不能和蘇東坡遊赤壁相比,但這確實是我個人生命中奇妙的一刻,飛越這麼遠的距離,到達一個不知名的小鎮,在孤山上一起在當代巴利佛典的大師指導下,像小學生咿咿呀呀地學習佛陀的語言。

下課後不久,接著作晚課,有兩三位當地居民上山來參加晚課後的打坐,女眾做完晚課後就回去女眾寮房,山上僧俗都不用晚齋。 隔天早課完普請,和長老菩提比丘並肩打掃教室,擰抹布,換污水,再提著一整桶的清水去擦拭,這些沒做過的事,作起來滿心歡喜。接著信行法師帶我清理男眾大眾寮房,才見到原先修道院的規模,應該是可以有兩百位修士居住的規模,有一點兒年久失修的樣子,院區裡有一個正常尺寸的室內體育館,可以打籃球,教室還有化學實驗室的配備,戶外有足球場,學校設施相當完備。

早上我向長老請示,是否允許我將該篇文章翻譯成中文在台灣發表,讓「井水喻」的討論更清晰一些,長老同意了,但是還要向原出版社取得翻譯授權書,我擬好英文稿後,長老像改小學生作文一樣,仔細閱讀,更正文法與改善語氣。長老問我想在那一雜誌期刊投翻譯稿,我說《正觀雜誌》,於是我和廣淨法師在圖書室仔細翻閱,卻沒找到這本雜誌,回到長老的研究室,長老聽到我們沒找著這本雜誌,起身要我們跟他走,進入圖書室,只見長老直接走向一角落,在橫擺著的書堆裡,伸手就抽出一本白色封面的小書,果然就是《正觀雜誌》。(此篇翻譯已經在《正觀雜誌》38 期發表,2006.9.25, 137頁。)

下午我帶著書在圖書室正中央的大桌子查閱資料,有一位越南裔女居士在大圖書室的另一個角落單獨的小桌子,在翻譯佛教書籍為越南文,信行法師私下請我到昨天上課的教室去閱讀,因為仁俊長老不希望圖書室內男女眾一起閱讀,即使是距離很遠也要避免獨自共處一室。

這山上入夜到達攝氏五度,相當冷。晚上《中部》閱讀課程,我們學生有三位比丘,兩位比丘尼,十八位男女居士聽課(四位華人,十四位美國居士據說開車兩小時到山上聽課,晚上九點再開車兩小時回家),進度是《中部22經,蛇喻經》,相當於漢譯《中阿含200經》,談的是「欲不障道」的議題。長老菩提比丘解釋經上所說的「障礙 obstruction」意指男女性欲。他指出第九段:「諸比丘,有人宣稱可以沒有慾望、欲想而享受五欲的歡樂 。」這一段是蠻重要的經文,需要進一步探討 。 在問答時間,我問:「是否可以稱經文上的『obstruction 障礙』為『craving 欲貪』?」長老回答:「是的,我已經如此解說了。 」 我繼續問:「如果不是性慾,是否有人可以宣稱他喜歡買書、買鞋子、彈鋼琴或大提琴,而不構成障礙?」長老回答說:「我說這是不可能的,如果你想踏實修道,你只能放棄這些。」另一位男居士提問:「剛剛這個問題也是我想問的問題,如果有人喜歡享受食物,是否該禁食?如果有人喜歡喝水,是否該停止喝水?」長老菩提比丘回答:「這裡須注意兩點差別。第一點,如果是在家居士過居家生活,他們有妻子與財產,他們也許喜歡演奏大提琴,這樣或許可以證得到預流果或一來果,但是不能證得阿羅漢,如果你想證入涅槃,究竟解脫 ,你就必須放棄這一切。第二點,如果我們是依賴施主布施而得到四事供養,我們會提醒自己四事的需要越簡單越好,這些是僅僅用來維持色身,而不是為了滿足感官欲樂。」

最後一天,普請後,準備告退,一位服務的女居士勸我多留兩天,因為星期六與星期天會有固定活動,許多信眾會從紐約來此聽法,菩提長老會公開說法,可惜我行程已定,無法久留。說著說著,後門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一位當地的美國人,他來存放即將在感恩節發放的物品。女居士解釋說,原先的教會每年感恩節都會辦感恩節晚餐讓無家的遊民有一頓豐盛的晚餐,當地的民眾與公司行號也會捐贈一些日用品,在活動中發放,原來的教會提供用餐的地點與發放物品的存放,賣給同淨蘭若以後,寺方就接替這個工作。這位擔任義工的美國人他不需要我們協助,自己搬運把東西就定位。搬運一段時間後,這位感恩節晚餐的義工要求我幫個忙,他要搬感恩節火雞進大冰庫,我說:「且慢!等我問過再搬。」我趕忙請示廣淨長老,在仁俊法師的道場搬入火雞肉,這怎麼成?廣淨法師解釋說:「這是當初修道院賣給同淨蘭若的請求,感恩節晚餐是對無家遊民的關懷,修道院不希望中斷這個服務,老法師也破格同意了,東西擺在後門的大冰庫,不能擺超過三天。」原來戒律精嚴的仁老也會放一線給人間關懷過。

佛教說「一期一會」,時過境遷之後,同樣的人也許無法再聚在一起,即使聚在一塊,心情不一樣,閱歷不一樣,見識不一樣,生命中追求的方向也會不一樣,但是珍貴的是,我曾經來此參學過,聆聽珍貴的教導。

在同淨蘭若的第三天,廣淨法師告訴我菩提長老把他的研究室的門關上了,這是將近九個月的居留期間所沒有見到的狀況,我說,可能是我連問了兩天問題打擾到長老靜修與寫作的時間,所以長老趕進度專心追進度(長老正忙著要把《增支部》的英譯完成,華文為主的學佛者一直無法知道《增支部》的風貌,漢譯《增一阿含》出自默背,既不完整,又有訛誤),此書如果完成,也是大家值得慶賀的大事。

長老菩提比丘目前移住紐約上州莊嚴寺,不過仍然定期回到同淨蘭若擔任「美國佛學度假營」的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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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的美好事物,雖說是『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雖說是『於過去無憂,未來不欣樂:現在隨所得,正智繫念持』,但是留下雪泥鴻爪的無關緊要的紀錄,可以作為美國紐澤西州同淨蘭若的剪影,也算是以台灣學佛者的筆觸描繪長老菩提比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