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10日 星期日

為桑葉記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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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老家參加國小同學會。其中一位同學問我為何故意冷落他,不跟他講話。

國小四年級那一年自然課要養蠶,寫觀察報告,我養的蠶到了三眠就斷了糧,家裡沒人幫我找桑葉,我也不知道彰化市裡那邊有桑葉,只看到這位同學只肯把桑葉送給班長和風紀股長,低聲下氣跟他求,也要不到桑葉,哀求他星期六帶我到他家附近採桑葉,他也不肯。讓我小小年紀就識盡世態炎涼、人情勢利的悲慘現實,別的小朋友養的蠶都長繭化蛾交配,我卻在淚眼中看著小蠶逐漸殭死。我已經忘了後來我的自然課報告怎麼過關的,可是我在數十年後還是很氣這個人當初不肯救護我的小蠶。

回到新竹,冷板凳說南大路開了一家「田庄桑椹冰」,跟「阿忠冰店」不相上下,下午四點去吃冰時,發現老闆比較有人情味,阿忠冰店的工讀生態度冰冷,而,「田庄桑椹冰」老闆坐在旁邊噓寒問暖,讓客人覺得「心涼脾土開」。老闆說,桑葚是他在竹北家中自己種的。

我問:「桑葚,台語怎麼說?」老闆說:「南部講『鹽酸仔』,中部講『桑穗』,新竹這裡是講『桑才』。」

我問:「『桑才』是客家話嗎?」老闆說:「不是,這邊台語就叫他作『桑才』。」

跟冷板凳研究了一下。我來自彰化,「桑穗 sng1-sui7」對我不成問題。桑葚雖然與稻穗外觀有些差距,可是長得和草穗幾乎像同父母所生。

「鹽酸仔 iam5-sng1-ah」,應該是「葚桑仔」,「葚」讀成「iam5」可能和「陳」讀成「tam5」有些關係。「葚才」很可能是「葚臍 sng1-tsai5」。

新竹市十八尖山,從十一、十二月的嫩白桂花(佛教稱之為木犀花),到一、二月的火紅的刺桐花,三、四月有杜鵑花與含笑花、五、六月有黃色葡萄串的「阿勃勒花」,七、八月鳳凰花,接下來是香氣濃郁撲鼻的柚子花。看著花開花謝,暗將流年轉換。

2011年7月9日 星期六

張廣達教授訪談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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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引自《豆瓣網》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10087100/

溝通世界的文化傳譯者──張廣達教授訪談記事

2010-03-01 09:18:40 來自: 傷逝的賭徒(生活模仿藝術)

傅揚 採訪整理(臺大歷史學研究所碩士生)

整理者按:
張廣達教授1931年出生於河北,在燕京大學(1949-1952)、北京大學(1952-1953)歷史系受教育,研究領域為隋唐史、中亞史地及海外漢學,學術成就享譽國際。1989年離開中國後,任教於瑞士日內瓦大學、法國法蘭西學院、美國耶魯大學及普林斯頓大學等多所世界著名學府及研究機構。 2008年,張廣達教授榮膺中央研究院院士,同年應臺灣大學人文社會高等研究院之邀,來臺訪問講學,於本系開授「中西文化交流史」、「二十世紀漢學研究」課程。並與臺灣學者及研究機構進行廣泛的學術交流。

本文原為筆者與張廣達教授之訪談紀錄,徵得張教授同意,將對話形式改成自述體裁。全文約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記述張教授的學思心得,第二部分則涉及中外文化交流史課題。如欲進一步了解張廣達教授的學術成就和心路歷程,可參閱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的《張廣達文集》,或張教授為臺大「我的學思歷程」系列所做的演講(臺大演講網:http://speech.ntu.edu.tw/user/vod_f...D=1&film_sn=926)。

張廣達教授提攜後學一向不遺餘力,希望透過這篇文章,讓張教授的學術研究經驗與智慧啟發並鼓勵更多讀者。

《樂將金針度與人:分享學思歷程 》

治學門徑

2009年3月10日,我應黃俊傑教授之邀,做了一次「我的學思歷程」的演講,主要談的就是我的求學和生命經歷。我的求學過程,可能和很多老師不一樣,尤其不能和我的生活過程切割。之所以這麼說,原因是我從26歲一直到48歲這段期間,不管生活還是讀書治學,受到大陸的政治干擾太嚴重了,使我的讀書過程不是很正常。我在1957年就被劃成了右派,成了一個政治敵人。這一點影響非常大。

關於如何建立知識樹的問題,我想我自己談不上什麼知識樹。因為我該建立知識樹的時候,正好受到外界政治干擾。再者,即便做為一個讀書人,被政治高層「控制使用」時,我能做的也僅僅是根據他們所佈置的任務,充其量準備些資料而已。直到1978年,我真正上課之前,一個是政治因素造成的耽誤,一個是只能按照佈置下來的方針做些基本的學術工作,為政治需要準備些資料。這些因素造成我的求學和學術生活很不正常。

假如讓我談一下我的學習門徑,首先,我比較早便開始擔任我父親(張錫彤先生)的助手。或許家父也有心引導我做些練習,所以在查找資料方面,我可以較早熟悉、進入狀況。再者,我的老師也比較好,有許多國寶級的先生,我在〈我和隋唐、中亞史研究〉一文中提過了。他們對我最主要的影響,是要我注意基本功的重要。

比如說我很早就聽聶崇岐先生告訴我,應該找些白文無標點的書,自己從頭至尾點讀一遍。清代杭世駿課徒,要學生掌握「三通」──《通典》、《通鑑》、《文獻通考》,聶先生也很早就要我在暑假時,找本《通鑑》白文來自己練習標點,遇到困難點不下去時,尤其要勉力為之。後來鄧廣銘先生教學生時,提及中國史研究有四把鑰匙:年代、地理、職官、目錄,也是這一道理。我的老師們強調的基本功,實際上就是要我們熟讀幾部經典,紮實地把握住這四把鑰匙。

以目錄學來說,當年我這方面的老師是著名的孫楷第先生,我很早就在本科時聽過他的目錄學。他授課時,根本不用準備講義,從不帶片紙隻字,拍拍腦門便一連串地講了起來。與其說我們從他那裡「學」了點什麼,倒不如說從他那兒「感受」了些什麼:人家唸書竟然可以精熟到這個地步。而且他講的都是經驗,他告訴我們《四庫提要》的大序、小序都得念,還要我們到圖書館找他提到的書,借出來翻一翻,以後再提到這本書,便能回想起它的具體模樣。這些顯然都是他的一些個人體驗。

所以我想我的求學過程有很多巧合。既有耽誤這方面,但又有一些因為耽誤而成就我的一方面。我比較早動手做一些學者的助手,也就因此早一些知道怎麼找材料、寫論文。這些事我覺得越早著手越好。其次,老師很早就叮囑我們要注重基本功。要建立基本功,就是不要泛泛去讀書,應先找幾本重要的書,精思熟讀,唸成自己的看家本領。儘管我當年《通鑑》沒有真能從頭至尾點讀完,但那時較早地透過讀《通鑑》、練標點,還是對我很有幫助的。

現代學者的知識結構

我經過這些年的不斷思考和總結,所謂知識結構,大概應包含以下幾方面。首先,根據我二十多年飄蕩海外所見,感受最深刻的是他們的多學科訓練,特別是理論性的思考。在海外,不管做哪個專業,你總得要有些理論的思考。像在法國,中學畢業會考的作文題目,好多是哲學性的題目。大家應該加強與自己領域有關的理論思維的訓練。像王國維,他假如不前後攻讀四次康德的著作,縱然可以在許多地方勝過當代讀書人,但本質上跟乾嘉時期士大夫不會有什麼太大差別。他鑽研了西方文學、美學,尤其是哲學,應用到研究上,才讓他境界與一般人不同。

知識結構的第二部分,是專業領域。為自己選定並累積一個專業知識領域,越早越好。我回想起來,專業知識其實就是老師們叮囑的基本功。基本功不要多,有個兩三部看家的著作就可以了。像《通鑑》,跨越了從周威烈王到五代的一千三百六十多年,從頭到尾點下來固然好,只點讀幾個朝代也是必要的。通過這幾個朝代,把年代、訓詁、職官、地理等問題真正地下一番硬功夫,絕對會有很大收穫。我的老師指導的這種路子,早建立起基本功,從標點、句讀、訓詁下功夫,再於職官、年代上做些必要的準備。今天我們關於年代,只能查找對應的記載。我有幸親炙鄧之誠先生,提到中國古代紀年,六十甲子他就直接掐著手指頭來算!那個時代過去了,但那基本功的道理並不過時。余英時先生也有文章講到,當代人應回到朱子〈讀書法〉中的一些基本要領。所以我想建立基本功,掌握自己領域幾部基本的、重要的著作,當作自己的看家本事,這道理仍然站得住腳,並不過時。架籬笆要先打好、立好樁腳,而後編織就易於為功了。

面對現代的學術要求,知識結構的第三部份就是掌握工具了。一個工具是多學科性訓練。念歷史的人,要有些社會學、文化人類學的知識才好, 像吉爾茲(Clifford Geertz)的厚敘述(thick description),或是默頓(Robert Merton)講的某些功能理論,都是一種工具。

另一個工具是語言,這又分兩部分。過去在乾嘉時代,學者只要掌握文字學就夠了,今天外語的要求比古代人要高得多。現代的學術語言,我把它稱做工具語言,是用來吸收知識的必備工具。現代人會了英語也不見得有優勢,但不會英語肯定處在被動不利的位置。英語以外,法語、德語、俄語、日語,這些現代語言都是重要的工具語言。

另一種語言工具可以稱作專業語言,例如中亞地區、塔里木盆地周圍的一些死文字。過去這些文字解讀不了,現在日本就有幾個新一代的學者,在這方面達到了世界水平。我想大陸、臺灣早晚也會有人趕上去的。又比如你若要研究中國古代,也得熟悉金文、甲骨文。現在又出了許多簡牘帛書,想要認字,文字學、音韻、訓詁等,也都屬於專業語言。

工具的第三部分就是現在的電子檢索和資料庫。過去談到電子資源和研究的關係,還只是強調如何操作電腦。現在不同,各地都有數據庫(database),臺灣就有好幾個數據化的資料庫。這對於年紀大的一輩,不禁感嘆它可望不可及。但即便是年紀大的人,他要是不甘心落後,能追多少便追多少。對年輕人來說,資料庫的運用更成為一個基本的技能了。檢索和資料庫這種工具,在現代學術研究中所佔的比重,比我唸書時要大得多了。

第四點要注意的是表達能力。我唸書時,有些老一輩的先生不怎麼善於表達。但我們看一看西方,從古希臘時就非常注意修辭(rhetoric),現在西方史學家也非常重視敘事。Narrative 著重的不僅僅是怎麼把話講出來,還有一系列關於presentation的要求:它要求你思考,如何把史料證據融合至敘事結構中?這又產生一個問題:這樣的寫作和文學的區別在哪裡?歷史雖說不能脫離過去的實際,但過去事情這麼複雜,怎麼挑選敘事對象,又怎麼去 present?我們對這些問題,應該要思考得比過去更深刻才行。

文字表達外,口頭表達也很重要。將來大家無論作記者、老師或從事其他行業,總得了解如何向你的聽眾、交談者表達,使他們按照你的想法去理解你的話。也就是說,口頭表達的目的,是要使對方能正確的了解自己。這方面,西方如德里達 (Jacques Derrida),也提出了許多見解。無論是哪種表達,只要做得好,都會有很大的效果。有些老師表達能力好,就有感染力。像余英時、李亦園、許倬雲幾位先生,說一句是一句,毫無廢話,邏輯之嚴密,思考、回覆、對應問題之敏捷,分析之深透,都值得大家學習。當然,他們能有這麼好的表達能力,都是建立在前面打下的基礎上,又和有意識的訓練有關。

總結來說,知識結構可分成四部分。首先是要有理論的素養。理論訓練讓我們能反思專業領域的方法問題,在處理材料時,能夠深入地進行分析,並提出有啟發性的綜合判斷。其次,專業知識的基本功,越早建立越好,以幾個看家本領的著作為點,再由點到面,對自己的專業領域有通盤理解。第三方面是掌握各種工具,包括多學科性訓練、工具語言和專業語言,並注意全世界的電子資源,這些可以幫助大家吸收和運用知識。第四部分是加強表達能力,包括文字和口頭的表達。

由於受到許多耽誤,我無法按照心意讀書學習,故我算不上有自己的知識樹、知識體系。但經過許多年的思考,我想這幾方面共同建構了我的知識結構,提供給大家做個參考。

語言學習二三事

關於語言學習,我請教過周一良先生。他認為想學外語,第一種外語一定要下大苦工,認真學好,別只從專業領域入手,最好從文學進入一個語言。語言的本質是交流的載體(vehicle),最基本功能是講話、溝通,所以周先生建議從讀小說入手。現在有很多光碟與學英文的資源, 是按照情境(situation)來學英文,也是個入手的好地方。特別是西方這種變格變位的語言,沒有捷逕,一定要熟,要熟到很自然張口便能說的地步。

按照自己的專業,找一本相關領域的重要著作進行翻譯,也是精進外語能力的好方法。我自己從翻譯工作中受益非常多,二十五、六歲時還當過俄國人的課堂口譯。我覺得翻譯很重要,筆頭的翻譯是必要的,最好還要有機會做口頭翻譯。口譯的重要性在於,口譯過程講究快速、準確,可以訓練並逼使你得完全用外語的方式思考。

眼界和用心關於眼界問題,最重要的是自己書讀得夠不夠。我在大陸帶了一、兩屆學生,我告訴他們,選定了某個領域,就要掌握該領域世界最主要、最重要的期刊雜誌,這是我很強調的一點。看雜誌時先重點看書評,與你有關的專題研究當然也要看。書評評介的都是最新的書,看書評可以使你不脫節,得以了解全世界的同行在做什麼,這些基本的信息非常重要。今天我們不能再窮守一個小題目了,要了解自己領域中那些有代表性、主導地位的leading journals,並且定期翻閱。另外,書評往往凝聚了書評作者的學思所得,他們提出的意見經常很深刻、很有啟發性,也值得大家參考。

我來臺灣感到比較可惜的一點,就是因為忙碌,沒法定期至圖書館翻閱雜誌。我不大能運用網路資源,但現在年輕朋友可以透過網路來接觸那些期刊雜誌。眼界的提升,取決於自己的內涵,定期翻閱雜誌對此絕對有幫助。你翻閱多了,眼界自然也會提昇;讀久了,自然會產生鑑別能力。

所謂「學術前沿」,主要也可以透過閱讀書評來了解。「前沿」不是一、兩個人在進行研究就算前沿了。前沿是相對的,是一批人、尤其是重要學者們近期的用心所在。對於所謂的學術前沿,我們可以透過書評來了解其他人正著手的課題,因而得到一個印象。我們不一定要追趕前沿,但也不能對它有隔閡。

關於讀書,我還想提醒大家,要做好整理的工作。大家讀書,要趁著記憶力還新鮮的時候,歸納幾個要點,記下來之後再離開。假如當時不積累,不做些整理,讀的東西一過去就忘了。甚至於遇到讀過的東西,還恍恍惚惚覺得似曾相識呢!所以定期整理的工作非常重要,念兩個小時有兩個小時的歸納,然後積累到一個月或三、四個星期的時候,再做些歸納、分類的工作。每次歸類、分類,對自己讀書狀態都是一次提高。我到臺灣,住處的設備不是我習慣的,但分類的工作還是要做。按中國古人要求,三年一小成,五年一中成,十年一大成,講的無非是一個積累的道理,而積累的基礎是自己按部就班,隨時做起。電腦裡儲存的東西也得定期分類整理。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就是在建立自己的知識樹。

述古論今話中西:漫談文化交流
縱橫歐亞

從宏觀分期來看,中西文化交流的第一個階段最重要的課題,毫無疑問是上古民族、語言的形成及分布。現代人已可利用DNA基因鑑定來判斷民族屬性,如針對骨骼進行分析;又或者利用科技來判斷金相成分及其來源,進一步斷定新石器時代各文化類型的交互關係。拜科學技術進展之賜,這些方面現在都有了許多便利的工具,大大有助於我們的研究。

對於上古時期,我們尤其應該著眼於民族語言文化的分布。語言分類的問題,至今仍未得到徹底解決。學術界有把握的,只是幾個主要語系,其他如臺灣南島語系範圍的問題及澳大利亞早期住民語言的問題都還沒有解決。日本語、韓國語無法歸類,歐洲高加索一些語言沒法歸類,阿爾巴尼亞、古代義大利半島伊特拉斯坎語(Etruscan language)也沒法歸類。這些都是重要的問題。

就中國而言,我想兩漢時期的阿富汗和塔里木盆地,絕對可以獨立成一個篇章,做為中外文化交流的第二個大階段。以具體問題為例,邢義田教授的研究我便很佩服。他透過殘留下來的象徵符號和形象描繪,追溯了赫克力斯(Heracules)的形象如何自西方流傳至中國,進而說明了中外文明許多要素的傳播和相互影響。將來隨著材料不斷增加,我們便可能進一步透過這些材料,來建立當時文化交流和互動的面貌。

兩漢時期的阿富汗和塔里木盆地,不僅是部派佛教以至大乘佛教滋生發育的溫床,也是中國與希臘化文明、羅馬文明交流互動的主要場所。一個具體例子是有關玻璃的問題。傳到東方的羅馬玻璃不在少數,特別在阿富汗地區,即可以發現這方面交流的例子。透過對阿富汗地區本身及其做為媒介的研究,我們今天要理解玻璃在中外交流中的角色便容易多了。阿富汗的重要性,無論如何是應該更進一步強調的。我們可以把阿富汗視作中亞的一部分,但我覺得一般說的中亞,在古代還沒那麼重要,而阿富汗肯定是非常重要的。

隋唐時期是中外文化交流史篇章的第三個階段。這個時期,中國的西方有大食的阿拉伯世界,北邊有突厥人、回鶻人,南邊的吐蕃也很活躍。此時正值歐洲的中世紀早期(early middle ages),基督教文明發達。過去認為這是個暗淡的時期,現在看來,這種說法不怎麼準確,但當時歐洲確實沒有一個重要的強權。拜占庭相對來說算是個強權,但地位遠不如過去的羅馬帝國。總的說來,阿拉伯世界的力量要勝過歐洲的基督教文明,這就埋下了中亞地區伊斯蘭化和中亞語言突厥化的種子。

蒙古人興起後,建立了大帝國,打通歐亞,中外文化交流進入第四階段。蒙古人促成的文化交流也為未來明末清初的地理大發現、基督宗教東來打下了基礎,那可以算是第五個重要階段。第六階段始自十八世紀末,西方完成了工業革命後再東來,當時西方的政治體制、科技文化和多科性學術都發生變化了。於是清末中國人、東方人再與西方接觸,便產生了西化的問題。在日本,這個問題以「脫亞入歐」的口號被提出來。中國人不講脫亞入歐,講的是要「現代化」,但其實現代化的本質也就是西化。

這個學期在臺大歷史系講漢學,實際也就是談比較當代的文化交流問題。我沒有泛泛地鋪敘這中間的轉變,而是拿羅振玉、王國維做為轉折時期的代表人物,深入分析他們的治學方法和思想意態,說明他們的代表意義。海外方面,我選了日本的內藤虎次郎,也選了法國、普魯士到德國、俄羅斯階段的幾位名家。儘管有些地方仍不夠細緻,但這應該可以用來解釋說明當代文化交流的一個層面。

關於中外文化交流史宏觀分期的問題,我已考慮很長一段時間了,上個學期開設的「中西文化交流史」,實際就是用以上所論的體系做為課程綱領。未來如果有年輕朋友願意跟我一同合作,也許這個分期架構可以更進一步、更細緻地加以發揮,並正式發表成果。

中外文化今昔

我在「我的學思歷程」演講的末了,歷史系的客座教授田浩(Hoyt Tillman)先生給我提了個問題。他問我現在看中外文化交流,中國學外國,最值得學的是什麼?外國學中國,最值得學的又是什麼?對於這個問題,我有些基本的想法。

嚴格說來,中國從先秦諸子百家開始,對客觀世界就不像西方人,如希臘人那麼重視。希臘從畢達哥拉斯(Pythagoras)時就開始注意以數學語言來描述宇宙。相對來說,從先秦開始,中國思想家重視的就是人本身。道家比較注重人的解脫,所以一直發展出養生、求仙等面向。儒家則比較重視仁、義、禮、智、信的人際關係。

子思「仁、義、禮、智、聖」的五行學說,由於簡帛〈五行篇〉的出土,受到了我們的重視。五行說到了孟子,又形成了四端的學說。儒家重視人的自身發展,到了秦以後,形成內省、修身養性、齊家治國的思想傳統。今天看起來,儒家的政治學說和倫理思想的某些部分,如三從四德,無論如何是得揚棄了,它不符合人類尊重每個人意志及個體發展的方向。但內省的工夫仍是極為重要且珍貴的,我個人假若不是靠著中國的這些東西,我也活不到今天。像司馬遷的〈報任安書〉、王陽明的〈瘞旅文〉,這些關於人在被動的時候如何保持正常心態的思想內容,可以說是中國人對人類的重要貢獻。

我便感覺,在我看來不成問題的一些事,西方人就非得看心理醫生,給心理醫生做分析、引導不可,他們自己沒法排解。不過西方人表裡一致,無論孩子、中年人還是到了老年,他排解不開就是排解不開,排解開就沒事了。中國人表面很客氣、周到,但遇到不愉快,兩個人的關係就可能永遠緩和不來了。這是中外很不相同的地方。

西方人客觀在哪裡呢?張灝先生曾引用一位德國馬丁路德派的牧師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的話,他對人性的看法比較符合實際。他認為人心裡頭有陰暗的一面,有做惡的可能性,所以民主是必要的。民主可以提供互相箝制,提供輿論以及制度面的約束。他也主張,人心也有向善的一面,將其發揚,民主才成為可能。簡單的說,因為人有性惡的可能,所以民主成立是必要的;人有向善的一面,所以民主有成立、落實的可能。我認為這些話比較中肯、深刻、接近實情。

我認為人應該按照柏林(Isaiah Berlin)說的,只有消極自由,不能想怎麼做便怎麼做。沙特(Jean-Paul Sartre)說他人是你的監獄,這走到極端了。但無論如何,只要活在社會上,你就不能全按自己心願生活,就得照顧到他人。如此一來,這中間就需要某種自我約束。從子思、孟子,再到宋代濂、洛、關、閩,特別是程朱一系的學說,以及陸、王,到後來以王艮等人為代表的泰州學派,裡頭有很多強調如何先從調理自己、修養自己做起,再應用到人際關係上的深刻見解。我想這絕對是東方文明、中華文明的一個重要貢獻。

西方的貢獻,就是提醒人們要注意,人的思維是可以做為一個客觀對象來進行研究的。當然,對客觀的強調,也表現在他們對自然的研究上。西方人在這方面建立了一套思維方法和研究工具,值得我們接受、吸收。按照牟宗三先生的坎陷說,過去中國的注意力沒有集中在自然科學上,所以這方面是落後的。無論接不接受他的論證,中國在這一方面確實有必要加以補強。

臺灣印象

我對臺灣充滿許多感情,有些意見也許不怎麼客觀。我老伴不願意離開臺灣,我也想留下來了。我第一次來臺灣,是2000年時應中研院史語所之邀,並在臺大兼了一次課。那次授課也留下了點影響,就是刺激了一位女同學開始學習吐火羅語。她今年博士論文應可順利答辯,如此的話,她就是臺灣第一位學習死語言有成的學者了。

我沒去過新加坡,而在香港待過幾個月,在城市大學開了兩門課。香港在英國統治下,法治觀念建立起來了。那裡的人際關係,可以說有一個遊戲規則,強調自我約束,法制觀念良好。從這個意義上來講,香港有秩序,有說理講理的地方,也有相互無形的監督,這點比較好。不過一旦和臺灣相比,人情間的相互關照,我覺得香港比不上臺灣。香港有很多人過得有錢有閒,但缺乏人際間那種關懷和熱誠。我的一個想法是,臺灣人的熱情與可愛,和臺灣基層中有法鼓系、佛光山系、慈濟等組織,有很大的關係。這些組織在陶冶百姓、勸人向善做慈悲等方面,做出了很大努力,也影響到臺灣人的特性。總的來說,我對臺灣寄予很大希望。

拿國家劃界,也許是人類最終走向大同的一個過程罷了。看看現在世界,蘇聯瓦解後,東歐、中亞各國紛紛獨立,以西歐為主的國家反而要聯合起來。聯合是肯定有利的,所以過去的歐共體、現在的歐盟越擴越大。主權概念是歷史的過程,國家、國界也都是歷史的過程。很多東西放在全球不同文化、不同政治發展程度來看的話,自然就有不同訴求。這種訴求可以辯論,但也要抱持基本的尊重。

這可以說是未來的一個展望。而華人世界呢?我認為本地青年學子將來學成後,未必要在臺灣教書。將來大陸若真有一天政權性質有所轉變,她絕對迫切需要人才。有人認為臺灣亂,但這實在是一種活力的表現。臺灣經過政治改革後,在華人的幾個世界裡,可以說是最「先進」、主客觀條件最完備。未來若說要承繼、發揚中華文化,臺灣一定是最重要的基地。所以我對臺灣寄予很大希望。

如果我身體狀況許可,各方面條件又能配合,我很樂意在臺灣大學繼續兼課。當然,前提是要考量身體情況,畢竟我已經78歲了,不得不慎重些。

我和我老伴都很喜歡在臺灣的生活。跟法國相比,在這裡過得可以說是優裕得多。而且臺灣物產多,又多是自產,不像香港要依賴進口。臺灣飲食文化也很豐富,臺東有許多美食,臺南又有不同的一批美食。這裡的人非常熱情。我跟我老伴受成功大學中文系、東華大學中文系朋友的招待,以及清華大學、中正大學、嘉義大學歷史系的邀請,一同到了新竹、嘉義、臺南、臺東等地,也去了野柳、阿里山、太魯閣等景點。來到臺灣後,事情、約會不斷,平常稍微清閒時,我們最喜歡的便是和年輕朋友來往或通通電話,這一點無論身處法國、美國或日本,也都是如此。

未來展望

這學期臺大的課程結束後,6月底我會先回法國一趟,一方面處理那邊的一些事,一方面也是想避避臺灣的暑氣。回到法國後,我也會繼續與當地的一位華裔社會學家合作,分別從歷史學與社會學的觀點,整理翻譯沙畹(Edouard Chavannes)的著作。一來做為答謝臺灣大學人文社會高等研究院聘我為講座教授的一份學術成果,二來也想提供學界一個更深入認識、評價海外漢學的管道。

8月底回到臺灣,我會在政大歷史系為大學部同學和研究生各開一門課。這兩門課基本上重複我在臺大的課程,也就是一個學期講中西文化交流,一個學期講海外漢學。哪門課給研究生、哪門給大學部同學,現在還不確定。重複的好處是,我可以稍稍節省體力,也有助於改善整個課程設計,無論架構或內容都可以進一步提升。

政大的課程,以大學部來說,我希望能帶給政大的同學一些啟發。不僅著眼於實際的具體知識,更要引領大家一條治學的路子,讓他們看到這個領域的前景。方法和思考的啟發與訓練,也是我想帶給他們的。這樣的話,儘管將來不治歷史,對大家還是有好處。以上說的,哪怕只能帶給班上百分之十、甚至百分之五的同學一些啟發,我想我晚年到大學本科授課的目的也算達成了。對研究所的學生,我則會要求大家多翻閱期刊雜誌,早點設想學期報告的課題,師生間便可以有更多互動交流討論問題的機會。

再下一步,我想做的是整理出幾本書。前面已經提到,我打算整理翻譯沙畹的著作。我到政大開的課,基本上與臺大的兩門課重複,但我想提高課程的水平,並做出讀本之類的著作,做為這個專業的兩本入門書。除了這三部書,我還打算出版回憶錄。我們那一代的經歷,現在的人也許很難體會,我想透過回憶錄,留下一些應當被記住的事。我在臺灣做過好幾次演講,演講最大的難處在於時間有限,如果時間拉長,每次演講便可以周全許多。講詞內容都存在電腦裡了,但要把敘述文字、圖片以及註腳等鎔鑄在一起,還是挺費功夫的。我希望這些內容,可以整理成一篇篇專論,每篇文章都能把該課題的既有成果和研究現況加以結合,提供讀者一個綜合性的認識。這是日後的一個努力方向,如果能得到年輕朋友的幫助,進度也許可以快些。

勸勉青年朋友

對有志於史學研究的同學,不管個人遇到什麼不愉快,在我看來,都還不是致命的問題。年輕朋友一定要知道,順境對自己未必有利。我身處逆境後,也覺得逆境不全是壞事。當然,有時無妄之災、有時逆境的代價太大,那另當別論。但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挫折毋寧說是正常的現象。年輕朋友不管將來打算從事什麼,至少在唸書階段,一定要勵志向上。遇到一些挫折,要把挫折認為是鍛鍊的機遇。唸書則要講求方法、講求效率。現在要我們從口袋裡扔出十元、二十元,我們絕對不願意。可是一小時、兩小時的時間,要浪費掉卻很容易。實際上,這些時間不是比十元、二十元重要得多嗎?所以我主張,同學該鍛鍊就鍛鍊,該玩便玩,玩的時候特別要放鬆的玩,但玩完後一定得振作起來。做正經事時,如生出各種欲望,便要試著約束自己。許多美國人幹起活來,我們常說是工作狂(workaholic),他們是拚了命在做的。這一點,臺灣孩子的拚勁就不如美國了,大家可以多思考這個問題。

後記:這次訪談及文稿最終得以趕在張廣達老師臺大聘期結束前完成,李文良老師的督促功不可沒;在構思訪談內容及訪談過程中,好友王一樵、蔡松翰等人提供諸多協助,在此一併致謝。筆者有幸擔任張廣達老師在臺大期間的課程助理,從老師的學養、風采及謙和溫厚的態度受益無窮。謹以這份文稿,紀念一段師生因緣,並為老師在臺灣的足跡心影留下一份見證。

載《臺大歷史系學術通訊》第三期,2009年5月,第1-10頁。圖文版下載:http://www.history.ntu.edu.tw/2009h...sletter3_01.pdf

隨文的連結打不開,找到新連結:
《臺大歷史系學術通訊》第三期目錄:
http://homepage.ntu.edu.tw/~history/c_pub_newsletter03.htm
《臺大歷史系學術通訊》第三期圖文版下載:
http://homepage.ntu.edu.tw/~history/public_html/6_publishing/66/00/newsletter3.pdf

2011年7月6日 星期三

廣法師:有關仁老的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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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仁老的二三事〉

以下引自廣老的部落格《20080908》

http://kosa-skc.blogspot.com/2011/07/blog-post_7543.html

要寫西洋佛教徒三之前,我先記錄仁俊長老的一點事蹟

前面提到仁老之聲名遠播(參閱:西洋佛教徒--側寫之二),很多人沒聽過或者不曉得仁老如何的嚴格修行,所以在寫洋人之前,我要先追記一下仁老法師。我就從佛教界的長老們道友們聽聞和和自己親歷的一經歷, 記錄一點當代的佛教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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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老法師在年輕時就身負盛名,離開福慧兩道場,在新店成立同淨蘭若,當時台灣有很多年輕的法師很仰慕他,說要親近高僧住到同淨蘭若,但是仁老法師太嚴格所以沒多久都跑的光光的,只有現在圓光佛學院的如悟院長擔任當家在蘭若住了三年。

根據如悟院長的描述,仁老很注重時間,同淨蘭若午休到二點,仁老1點58分,59分就等候在門口,59分59秒就衝進房間,有人還沒起床,仁老就掀棉被,把人拖下床。雖然仁老眉毛掃地,但是早年的霹靂手段,讓追隨者沒法適應。

談到仁老對時間的嚴格,就要提到等慈老法師的故事。早年福嚴還是學舍的時候,續公續明法師負責教務,仁老掌訓導。等慈老法師當年在福嚴修學負責打板。有一天他打了早板,大家匆忙上殿念經,下了殿怎麼天還是黑的,原來等慈老太緊張了把三點半看成四點半。

晚年仁老年紀大了,手段就不這麼霹靂了。2005年我在美國同淨蘭若時,蘭若早上3點半起床,他不再衝到房間,只是2點半或3點鐘,他老就拄著他的拐杖在他的房間跟書房之間,或在走廊上嘟嘟嘟走動,柔性地督促大家該起床了。

接下來談到節約,由於仁老修行嚴格,有很多信徒護持他。他手中有錢自己也不用,就看教界那些團體努力宏法,盡心為佛教辦事,他就左手進右手出,把這些錢捐給這些道場。後來因為要宏揚印老的思想就成立北美印順基金會。以印老名義成立的基金會,他每年都要向印老報告基金會的財務收入和支出情形。他的報告就只有撕一段日曆,在背後列了今年收入多少,主要的支出項目和金額。

仁老剛到美國,有信徒提供一棟房子給他修行。老法師捨不得開暖氣,有天開水龍頭都沒有水了,找人來修才發現天氣太冷水管結氷爆裂了,老法師才知道冬天不能不開暖氣。美國國力富強生活富裕,一般的生活是夏天開冷氣冷到要在冷氣房穿毛衣,冬天則開暖氣暖到只能穿短袖。同淨蘭若冬天暖氣設定是十六度。

剛到蘭若時每天餐桌前都有一張餐巾紙,而且用好幾天,大家都自動這麼節儉使用。美國有一種紙巾纖維很多很耐用,仁老用過後就把它洗淨後晾乾再用。普通用紙,仁老開示都用詩頌,他都寫在一張小小紙張上,字寫得很小的很節省,先用鉛筆寫,然後用紅色筆覆蓋在上面,最後再用黑色筆寫一遍,一張小小的紙張,都要做最大的利用。

美國式生活方式,很耗費能源,如果每個人能夠有仁老節約精神的十分之一,一定可以減輕能源危機的壓力。

仁老雖然自己節省,但是對佛教的事業能大力贊助一擲金千金。姑且舉一兩個例子,九零年代個人電腦和網路風行,當時就有很多佛教同道看到佛典電子化的潮流和趨勢,都自行從事佛典電子化的工作,放在網路上讓大家下載,但是因為沒有經過驗證的過程,因此規格和品質良莠不齊,而這些熱心的佛友們,不求報酬熱心的輸入佛典,自己的正職不能好好做,也影響到生計。因此就有人籌措經費組織一個團體推動佛典電子化的事業。其中最關鍵的就是仁公長老,慨承由北美印順基金會,在三年內提供一百萬美金(台幣三千萬) 給CBETA(中華電子佛典協會)做為運作基金,完成了電子佛典的建置。

另外為了資助福嚴佛學的教學工作,使得院內的師生不用為經費的短缺,仁老用慷慨捐獻了一筆教育基金,讓學院的師生教職員等,能專心教育,不用為錢發愁。

仁老戒行嚴格,自己克苦苦修,為佛教大方無私的奉獻,真是大眾的楷範。

最後提到一點,仁老課徒嚴格。根據謝居士(前仁老弟子從龍法師)描述當年他住在慧日講堂,仁老督導他練習法器的情形說:仁老要他練習敲爐香讚的板,用兩手用力拍打大殿外面的柱子,要拍的啪啪作響,不可有一分的遲疑,因為敲法器的人拍子一定要很準。仁老就坐在大殿裡看經,一有差錯立刻糾正。從前的人教導弟子嚴格,是現代人所不能及,難怪現在youtube裡掛的佛教法會梵唄,法器打得落花流水,亂七八糟。

仁老的道場水清無魚,但是仁老的風範為人景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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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ven Chou 於2011.7.9, AM 11:45 提到...

補充一下, 關於這句:「在三年內提供一百萬美金(台幣三千萬) 給cbeta做為運作基金」,實際上是五年。
我也在 20080908 網站補充此事了. ^^

2011年7月5日 星期二

法句經---3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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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句經》卷2〈35 梵志品〉:「截流而渡,無欲如梵,知行已盡,是謂梵志」(CBETA, T04, no. 210, p. 572, b22-23)。

《法句經》卷2〈34 沙門品〉:「截流自恃,逝心却欲,仁不割欲,一意猶走。」(CBETA, T04, no. 210, p. 572, b8-9)。

《法集要頌經》卷4〈33 梵志品〉:「當求截流度,梵志無有欲,內自觀諸情,是名為梵志。」(CBETA, T04, no. 213, p. 799, b4-5)

《法集要頌經》卷4〈33 梵志品〉:「截流而已渡,無欲如梵天,智行以盡漏,是名為梵志。」(CBETA, T04, no. 213, p. 798, a18-19)。

《出曜經》卷13〈12 沙門品〉:「截流而渡,無欲如梵,知行已盡,逮無量德。」

截流而渡者,流者結使之本,漏出色聲香味細滑意法,猶如江河諸流盡趣于海。凡夫結使亦復如是,漏出塵勞色聲香味細滑意法。彼修行人執智慧劍斷而使住,不復漏出結使纏縛,是故說,截流而渡也。無欲如梵者,思惟斷欲,猶如梵志晝夜精勤,勞形苦體暴露屍骸,日夜翹足仰事日月,願生梵天,受彼天福為梵豪尊,便於此間專精一意,思惟斷欲修清淨行。是故說,無欲如梵也。知行已盡者,無欲之人內外清淨,練精其心無復塵垢,是故說,知行已盡也。逮無量德者,如此之人受供無量,施一切凡夫人,不如施一須陀洹。所以然者,畢當盡一切生死,更不處三有故。斯陀含、阿那含,眾行具足功德無量;施百須陀洹不如施一斯陀含,施百斯陀含不如施一阿那含。是故說,逮無量德。」(CBETA, T04, no. 212, p. 678, a17-b5)

chinda sotaṃ parakkamma, kāme panuda brāhmaṇa

saṅkhārānaṃ khayaṃ ñatvā, akataññūsi brāhmaṇa.

(DhP 383)




Sentence Translation:

Having undertaken the effort, cut off the stream of suffering. Dispel sense-pleasures, Brahmin!
Having realized the destruction of conditioned things, you know the Nirvana, Brahmin!

勇敢地斷除了欲流,婆羅門!棄絕了貪慾;

知曉了諸行的斷絕,婆羅門!你就已了知涅槃。




Sentence Structure:

chinda       sotaṃ parakkamma    kāme   panuda    brāhmaṇa
|                    |              |              |            |             |
V.act.         N.m.      V.ger.      N.m.     V.act.      N.m.
2.Sg.impt. Acc.Sg.        |         Acc.Pl. 2.Sg.imp. Voc.Sg.
|___________|              |              |_______|             |
         |______________|                     |___________|

 

saṅkhārānaṃ khayaṃ   ñatvā    akata+ññū             asi       brāhmaṇa 
|                         |          |         |        |             |              |
N.m.               N.m.   V.ger. Adj. Adj.m.   V.act.in.    N.m.
Gen.Pl.          Acc.Sg.    |         |  Nom.Sg. 3.Sg.pres. Voc.Sg.
|______________|          |         |____|              |              |
            |_____________|             |__________|              |
                         |                                 |_____________|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Vocabulary and Grammar:

chinda, V.: cut off, destroy. The verb root is chid-. 2.Sg.act.imp. = chinda.

sotaṃ: sota-, N.m.: stream. Acc.Sg. = sotaṃ.

parakkamma, V.ger: undertake, show courage. The verb root is kam- (to walk, to enter into) with the prefix para- (over, beyond).

kāme: kāma-, N.m.: sense-pleasure, sense desire. Acc.Pl. = kāme.

panuda, V.: remove, dispel, drive away, reject. The verb root is nud-, with the strengthening prefix pa-. 2.Sg.act.imp. = panuda.

brāhmaṇa: brāhmaṇa-, N.m.: Brahmin, a holy man. Voc.Sg. = brāhmaṇa.

saṅkhārānaṃ: saṅkhārāna-, N.m.: conditioned thing, world of phenomena. The meaning of this word is very wide, here we will use "conditioned thing". It comprises all of the world around us, including ourselves. Gen.Pl. = saṅkhārānaṃ.

khayaṃ: khaya-, N.m.: destruction, dissolution, end. Acc.Sg. = khayaṃ.

ñatva, V.ger.: having known. It is a ger. of the verb ña- (to know).

akataññū: akataññū-, Adj.: who knows the Nirvana. It is a compound of:
akata-, Adj.: uncreated, not made. It is the word kata-, Adj: done, made (it is a p.p. of the verb root kar-, to do) with the negative prefix a-. It is an epithet for the Nirvana.
-ññū-, Adj.suf.: knowing. It is derived from the verb root ña- (to know).
Nom.Sg.m. = akataññū.

asi, V.: [you] are. The verb root is as- (to be). 2.Sg.act.in.pres. = asi.
Euphonic combination: akataññū + asi = akataññū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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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is verse consists of three syntactically separate sentences. They are:
    1) chinda sotaṃ parakkamma (having undertaken the effort, cut off the stream [of suffering]). The subject is omitted; the verb implies the second person singular pronoun. The verb is chinda (cut off, 2nd person, singular, active, imperative). It has an attribute, the gerund parakkamma (having undertaken). The object is the noun sotaṃ (stream, accusative singular).
    2) kāme panuda brāhmaṇa (dispel sense-pleasures, Brahmin). The subject is the noun brāhmaṇa (Brahmin, vocative singular). The verb is panuda (dispel, 2nd person, singular, active, imperative). The object is the noun kāme (sense-pleasures, accusative plural).
    3) saṅkhārānaṃ khayaṃ ñatva akataññūsi brāhmaṇa (having realized the destruction of conditioned things, you know the Nirvana, Brahmin). This can be further analysed into two segments:
    a) saṅkhārānaṃ khayaṃ ñatvā (having realized the destruction of conditioned things). The verb is in gerund, ñatvā (having known). The object is the noun khayaṃ (destruction, accusative singular). It has an attribute, the noun saṅkhārānaṃ (of conditioned things, genitive plural).
    b) akataññūsi brāhmaṇa (you know the Nirvana, Brahmin). The subject is the noun brāhmaṇa (Brahmin, vocative singular). The verb is asi ([you] are, 2nd person, singular, active, indicative, present tense). The object is the compound akataññū (knower of the Nirvana, nominative singular).




Commentary:

    A certain Brahmin in Savatthi was a follower of the Buddha. Often he invited the monks to his house and he would address them as Arahants. Those monks, who had not yet attained the Arahantship, were embarrassed and many monks started to avoid the Brahmin's house.
    The Brahmin felt sad and asked the Buddha why so many monks stopped coming to his house. The Buddha then questioned the monks and they told him about the Brahmin's form of address. The Buddha told them that the Brahmin did not mean anything bad; he spoke only out of his respect and devotion to the Arahants. Then the Buddha spoke this verse, saying that monks should uproot the stream of suffering, realize the destruction of conditioned things and experience the Nirvana.


2011年7月4日 星期一

方廣錩:關於敦煌遺書的流散、回歸、保護與編目

以下引自《豆瓣網》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20805747/

方廣錩:關於敦煌遺書的流散、回歸、保護與編目

2011-06-30 22:57:43 來自: 靜升(琴將秋水彈明月 茶得春山試白雲)
來源: 《中國社會科學院通訊》改版試刊12號、13號連載,1998年11月18日、27日。
一、你如何看待本世紀初敦煌遺書流散這一事件?
答:敦煌遺書的流散,是在一個特定的歷史條件下發生的一件特定的歷史事件。上個世紀末與本世紀初,東西方許多國家的探險家在我國西部地區所進行的一系列探險活動,是在帝國主義列強爭相侵略、瓜分中國的總背景上進行的,具有強烈的帝國主義的、殖民主義的色彩。這是不容抹殺的歷史事實。許多探險隊除了挖掘古墓、收集文物之外,還進行測繪地圖,調查物產等一系列活動,就充分說明了這一點。在這些活動中,他們從中國搞走了大量的文物,包括敦煌文物。這是對中國主權的侵犯,也是對中國人民感情的極大傷害。當然,我們也應該指出,這些探險家之所以能夠得逞,也與清政府的腐敗無能,與當時各有關人等的因循瀆責與愚昧無知有關。我們不能推卸自己的責任。
就敦煌文物流散而言,各國探險隊的手段也有所不同。有的乾脆採取盜竊的伎倆,像美國的華爾納;有的採取了不光彩的欺騙手段,像英國的斯坦因、法國的伯希和;也有的部分是在敦煌購買的,部分是在莫高窟各洞窟收集、發掘的,像日本的大谷探險隊,沙俄的奧登堡探險隊。問題在於他們有沒有權力在莫高窟作這種收集與發掘?這當然又涉及政府的腐敗問題,當時沒有人管,所以這些探險家可以在中國的土地上為所欲為。此外,國外公私收藏的敦煌遺書,也有一些是後來從中國的私人收藏者手中購買的。總之,情況比較複雜,不可一概而論。
在審視這些探險家在敦煌與中國官員及王道士的交往時,我以為還應該看到在這裡反映出的兩種文化、兩種思想方法的碰撞。舉例來說,斯坦因在用花言巧語欺騙王道士及採用蔣師爺的「秘計」之外,給了王道士200兩銀子。所以,雖然他知道自己的行為並不光彩,所給的銀子也實在微不足道,但他總算為這批敦煌遺書支付了代價,自以為這就算塗上「購買」的色彩,很多西方人也由此認為斯坦因是購買。但從王道士的角度來講,他主要是被斯坦因的把佛經傳回印度的花言巧語所蒙蔽,而將那些敦煌遺書交給斯坦因的。至於斯坦因的銀子,就王道士而言,乃是斯坦因支持自己修復莫高窟而作的布施。正因為這樣,1914年斯坦因第二次到敦煌,王道士便迫不及待地拿出帳本,向施主斯坦因匯報所布施銀兩的花費情況。這些銀子,對王道士將敦煌遺書交給斯坦因或許起到潤滑油的作用,但王道士並沒有把它們作為出售遺書的代價。因此,我們現在客觀地看,從斯坦因的角度來說,他即使是購,也是「騙購」;而從王道士的角度來說,純屬受欺騙,連一點出售的因素也沒有。這裡反映出巨大的思想方法、行為模式的反差。再進一步探討,這裡還涉及兩種不同的道德標準、行為準則等一系列問題,這裡就不詳細談了。
敦煌遺書的發現,是我國近代四大學術發現之一,對研究中國中古歷史與中外文化交流史價值之大,怎麼比喻也不過分。敦煌遺書的流散,是我們民族的不幸。任何一個中國人講起這件事就痛心疾首,所以有「敦煌者,吾國學術之傷心史也」這樣的說法。不過,在百年後的今天,我們客觀地回顧這一問題,則應該說,與世界上一切事情都有兩重性一樣,敦煌遺書流散這件壞事,卻促成了敦煌學在世界範圍內的興起。直至今日,敦煌學成為一門國際的顯學,形成「敦煌在中國,敦煌學在世界」這樣一個蓬勃發展局面,促進了中外文化的交流。當然,這裡不是說這樣一來,那些探險家就無過有功了。這是兩回事。也不是說,如果這些遺書全部保存在中國,敦煌學就不會成為世界顯學。歷史是無法假設的。這裡只是陳述一個事實。我們應該承認這個事實。
總之,作為一個中國學者,在百年以後重新回顧敦煌遺書流散這一段歷史時,當然要申述民族的尊嚴。但同時,還應該保持一個學者的客觀的歷史理念與實事求是的科學精神。兩者是統一的。我們應該少一些情緒的衝動,多一些理智的分析,以總結其經驗教訓,使我們整個民族都更加成熟一點、聰明一點。作為一個從事敦煌研究的中國學者,尤其應該帶頭從事這種總結,並引導整個民族的反省,提高整個民族的歷史科學意識、文物保護意識。五、六十年代有一種傾向,把敦煌遺書的流散全部說成是外國探險家的搶劫、盜竊。這並不科學。最近出版的某些著作則有另一種傾向,就是不顧歷史事實,醜化王道士等中國人,美化斯坦因、伯希和等探險家,我認為這樣很不好。
二、有的人認為敦煌遺書的精華部分已經都被外國探險家挑走了,剩下的都是研究價值不大的糟粕。您認為這是不是事實?
答:這不是事實。
最早大批得到敦煌遺書的是英國的斯坦因。當時藏經洞的敦煌遺書都捆扎為包,王道士成包地給他搬。王道士給什麼,斯坦因就收什麼,基本上沒有自由挑選的餘地。斯坦因不懂中文,也沒有能力挑選。他的助手蔣孝琬辦事幹練,但學問不多,在挑選卷子方面似乎也沒有幫什麼忙。
其次是伯希和。伯希和是一個漢學家,中文不錯。他雖然進入藏經洞,得以任意挑選。但第一,伯希和不懂佛教,而藏經洞遺書以佛教為主,這就限制了伯希和挑選的水平。伯希和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傳統的經、史、子、集四部書,非漢文文獻等。至於佛教文獻,他主要選取比較完整的、帶有題記的、抄寫精美的、以及佛經目錄等。此外,伯希和還比較注意選擇有特點的文獻,如石刻拓片、摺裝本等等。第二,伯希和進入藏經洞時,洞中還有較為完整的遺書二萬件以上。伯希和費時三周,以每天一千件的速度查閱了一遍。接觸過敦煌卷子的人都知道,這是一個相當驚人的速度。一個長卷子,打開到最後,檢查有無題記,然後再卷起,相當費時。陳垣先生當年為北圖編目,一天只能看一百件。我自己編目,一天工作超過十個小時,最順利時一天完成過近40件,還是小卷子。當然,伯希和僅是翻檢,與編目不同。但一天一千件速度決定他的翻檢只能是非常粗略的。所以雖然伯希和自稱經過他的翻檢,精華已經完全選出,但事實證明他是在說大話。即使以他的標準來衡量,剩餘的精華仍非常多。當然,被伯希和選走的,相當大一部分的確是精華。
1910年,敦煌遺書啟運北京。到了北京以後,有關人員上下其手,監守自盜,這是敦煌遺書的第三次浩劫,後果相當嚴重。這些人本身是識貨的人,又有充分的時間。這一次偷盜,把非佛教的精華文獻幾乎偷盜一空。只是因為他們對佛教不甚熟悉,所盜的佛教文獻也大抵局限在比較完整的、帶有題記的、抄寫精美的等幾方面,因此,很多非常有價值的佛教文獻逃過劫難。因為他們不懂摩尼教,摩尼教的文獻逃過劫難。值得慶幸的是,解放後,當年被這些人盜走的敦煌遺書,大部分又重新回到北京圖書館或國內其他圖書館、博物館。當然,還有若干現在還流散在私人手中,或者流散到國外,主要是日本。
早在三十年代,著名學者陳寅恪先生就曾經列舉事實,批駁了所謂北圖所藏是「糟粕空存」的說法。在大量被偷盜的精華文獻重新回到北京圖書館的今天,北圖的敦煌遺書不但在實際數量上占據第一位,而且在質量上也足以與世界上任何一個敦煌遺書收藏機構相媲美。當然,不同的研究者,研究的側重點不同,對不同收藏機構所藏敦煌遺書的價值的觀感也會不同。比如研究文學與歷史的,會覺得英國、法國的資料在數量上要超過北圖;而研究佛教的,必然會把注意力放到北京圖書館。比如我們現在編纂出版的《藏外佛教文獻》主要依據北京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的資料整理而成。已經出版了三輯,在國內外引起廣泛的注意與好評。
三、您如何看待敦煌遺書回歸這件事?
答:敦煌遺書是中國文化遺產中的璀璨明珠,是中國人民寶貴的文化財富。敦煌遺書如果能夠回歸,以彌平我們民族百年來的又一創傷,我們當然歡喜讚嘆,中國人民會對所有為這一回歸作出貢獻的人士表示衷心的感謝,歷史也將銘記他們的功績。不過,敦煌遺書的流散是歷史形成的,流散的方式也各不相同,因此,敦煌遺書的回歸也就是一件十分複雜的事情。它的牽動面非常大,需要中外有識之士的共同努力,也需要很大的智慧與耐心,需要各種因緣條件的匯合。目前,這些因緣條件顯然還不成熟。但將來的某個時候,回歸的因緣條件一定會成熟,到那個時候,敦煌遺書的回歸,就會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在敦煌遺書回歸的條件還不成熟的今天,如何進一步加強各收藏機構及各國學者之間的合作及學術交流,使散藏世界各國的敦煌遺書能進一步為人類文明的進步與學術研究的發展發揮其應有的作用,是需要我們認真考慮與規劃的。
我們說需要加強世界各收藏機構與各國學者的合作與交流,是基於如下兩個基本原因:
首先,敦煌是絲綢之路上的重鎮,是東西方文化交匯之地。中國文化、印度文化、伊朗文化以及以古希臘文化為起源的西方文化等古代世界的四大文化,佛教、道教、摩尼教、祆教、景教等五大宗教在這裡匯合。如果把儒教再加上,就是六大宗教。因此,我們現在說「敦煌在中國,敦煌學在世界」,不僅僅是反映敦煌學在世界範圍內蓬勃發展的現狀,同時也是指出敦煌學本身所蘊涵的文化信息的世界性。從這個意義上講,敦煌與敦煌遺書不僅是中華民族的文化遺產,也是世界人類共同的文化遺產。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已經將敦煌列入人類文化遺產名錄,這恰如其分地反映了敦煌學的這一特性。敦煌學本身所蘊涵的文化信息的世界性勢必相應地要求其研究也必須是世界性的,這只有依靠各國、各學科的學者共同合作,相互交流才能夠做到,才能真正將敦煌學推向前進。
其次,由於敦煌遺書散藏在世界各地,給研究者帶來許多不便。因為畢竟不是任何一個學者都有條件跑遍世界去查詢、閱覽這些敦煌遺書。尤其有不少遺書被分割為幾段,分別收藏在不同的國家,更為研究者帶來困難。要解決這些問題,也必須依靠相互的交流與合作。
應該怎樣來解決這些問題呢?
首先應該編纂出一個世界敦煌遺書的總目錄。至今為止,敦煌學界還沒有這樣一個總目錄,這使研究者面對散藏在世界各國的六萬餘號遺書難免有茫然失措之感,也使得敦煌學研究至今沒有擺脫找寶式的研究傾向。而總目錄的編纂將徹底改變目前敦煌學界的這一被動局面。
編纂這樣一個總目錄,就需要各收藏機構的充分合作。現在有些機構對這一工作熱情比較高,積極支持。有些機構則相反,將自己收藏的敦煌遺書居為奇貨,秘不示人。有些機構口頭上不斷要求別人開放資料,而行動上卻對自己收藏的資料嚴密封鎖。在提倡資源共享的信息時代,這樣的做法實在落伍,也有礙敦煌學的進一步發展。應該指出的是,在資料開放這一方面,從總體看,國外比國內做得好;在國外,歐洲比日本做得好。希望國內的有關收藏機構,都能夠向北京圖書館學習,從大局出發,將敦煌遺書充分開放給研究者,以共同促進總目錄的編纂與敦煌學的發展。
其次應該加緊敦煌遺書圖版的刊布。這些年來,這項工作正在逐步展開,如國內有關機構與英國圖書館合作的《英藏敦煌文獻(非佛經部分)》已經出版,與俄國合作的《俄藏敦煌文獻》及與法國合作的《法藏敦煌文獻》正在出版。國內其他一些收藏機構,如天津藝術博物館、北京大學圖書館、上海博物館的敦煌遺書也已經出版。在這方面,四川人民出版社、上海古籍出版社作了大量的工作。尤其是上海古籍出版社克服種種困難,為敦煌遺書圖版的刊布立功甚偉,得到普遍的好評。現在江蘇古籍出版社也正努力工作,計畫年內推出北京圖書館所藏敦煌遺書的圖版。總的形勢很好,缺點是這些圖版的價格太高,不是一般的研究者所能問津的。為了解決這一問題,英國圖書館主持的「國際敦煌項目(IDP)」提出一個網上刊布敦煌遺書的計畫,這個計畫如果實現,則研究者可以通過國際互聯網直接得到自己所需的某一敦煌遺書圖版,將非常方便。當然,實現這一點的前提仍然是需要有一個前面提到過的總目錄,可以讓研究者按圖索驥。否則就需要將幾萬號遺書一一過濾,來查找自己所需要的某一資料。這是無法想像的。另外,大的收藏機構可以設立網站,小的收藏機構的遺書資料則需要相對集中到大網站。還有散落在個人收藏者手中的遺書資料如何利用的問題。
總之,目前在敦煌遺書資料的交流與合作方面,還有許多工作要做。這些工作做好了,可以大大推進敦煌學的發展。這些工作也只有在各國學者與各收藏機構的充分協作與諒解下才能夠完成。我本人從事敦煌遺書目錄的編纂已經14年。在這14年中,得到國內外許多收藏機構的熱情支持,我在此向這些機構表示衷心的感謝。也受到過冷遇,受到拒絕,實在遺憾。現在工作還在繼續,甚望能夠進一步得到有關機構的支持與理解。此外,在我國,在日本,還有一批敦煌遺書至今散藏在個人手中,在此我想向這些個人收藏者作一個呼籲。按照傳統,文物應該流傳有緒,這就需要著錄,尤其需要著錄到有關的總目錄中,這樣的文物才可靠,才有價值。由於種種原因,現散藏在個人手中的敦煌遺書有真有偽,這就更加需要對這些遺書進行鑒別與著錄。因此,將散藏的敦煌遺書著錄到總目錄中,無論對個人收藏者本身,還是對敦煌學的發展都有好處。因此,希望個人收藏者能夠在妥善保管所藏敦煌遺書的同時,與我們聯繫,將所收藏的遺書鑒定後收錄在正在編纂的總目錄中。如果收藏者希望在總目錄中對自己的姓名予以保密,我們一定會充分尊重。
今日是昨日的繼續,回顧歷史是為了更好地前進。敦煌遺書為我們提供了解答歷史之謎的鑰匙,接續起歷史上迷失的環節,由此為人們所重視。
地球越來越小,交流越來越大。溫故而知新,研究古代的交流史可以為今天的文化交流提供借鑑。敦煌遺書為我們研究四種文化、六大宗教在古代的交流提供了不可多的寶貴資料,由此為人們重視。
我們希望在各收藏機構及各國學者的共同努力下,在諸有識之士的支持下,在不遠的將來,首先完成諸如敦煌遺書總目錄的編纂、敦煌遺書圖版的出版、網上敦煌遺書資料的發布等等。從而一步一步、扎扎實實地把敦煌學推向前進。
四、人們也十分關心國內外對敦煌遺書保護的情況。您考察過英國、法國、俄國、日本的敦煌遺書,又在北京圖書館工作多年,並對國內散藏的敦煌遺書作過調查,被稱為是當今世界上接觸敦煌遺書原件最多的人,請您談談這方面的情況。
答:保護的問題可以分保管與修復兩方面談。
從保管的角度來講,我所考察的各國情況互有不同,總的來說還是比較好的。英國圖書館的敦煌遺書現存放在恒溫、恒濕的書庫內,絕大部分備有特製的專用藏櫃。每號遺書均有特定的架位,不擠不靠,整齊碼放。這些遺書對所有的讀者都開放。最近英國圖書館修建了新館,據說新館的條件更好。今年6月底,他們將完成敦煌遺書從老館到新館的搬遷工作。法國的書庫條件差一點,但敦煌遺書均放在特製的紙盒中,按照遺書大小不同,有的一盒一號,有的一盒數號。不論盒內藏數多少,每號遺書均有專門藏位,整整齊齊。也對讀者開放。我所考察過的俄藏敦煌遺書大多也有特製的紙筒,遺書一一存放在這些紙筒中。雖然沒有機會參觀俄國的書庫,但看到過照片。照片上書庫中排放著一排排書櫃,紙筒羅列在書櫃中。日本各收藏機構的敦煌遺書保管得也都很好,但一般查閱起來手續比較麻煩。有些機構不甚願意讓人看;有些機構索費甚高;有些至今秘不示人。當然,也有不少機構熱情接待,有求必應,甚至傾囊出示的。
北京圖書館對所藏敦煌遺書十分珍視,被稱為「四大鎮庫之寶」之一。這些遺書原收藏在文津街七號北京圖書館舊址。1936年,因日本帝國主義侵華不斷升級,為防止這批珍寶被日本帝國主義劫奪或受到戰爭的破壞,北圖特意將敦煌遺書轉移到上海,秘藏在某外國銀行。直到全國解放,才運回北圖。白石橋路的北圖新館修成以後,敦煌遺書全部移存新館。庫房按照「三防」要求設計,恒溫恒濕,條件很好,只是遺書數量很多,庫房空間略嫌狹窄。北圖的敦煌遺書也向所有的研究者開放。
北宋著名文學家、書畫家蘇軾曾稱「紙壽千年」。敦煌遺書發現的本身已經突破了這一說法。藏經洞開啟至今已有百年。從各國所收藏的敦煌遺書現狀看,其形態與開啟之初相比,沒有什麼顯著的變化。可以預期,這批敦煌遺書將在人們精心的保護下,子子孫孫永遠留存下去。
由於敦煌遺書大部分殘破不全,這就有一個修復的問題。世界敦煌遺書的修復,大體可以分如下三種類型:
第一種類型以英國圖書館、法國圖書館為代表,其中英國最為典型,即近百年來一直孜孜不倦地努力採用各種方法致力於敦煌遺書的保護與修復。
從敦煌遺書入藏開始,英國圖書館(當時是大英博物館)就十分重視對這批稀世之珍的保護,對一些殘破較甚的經卷,採取了一些保護的措施。當時的圖書保護專家在比較了各種方法以後,認為用絲網加固最為合適,一批敦煌遺書採用這種方式來加固。有些是單面加固,有些是雙面加固。這種方法雖然使殘破經卷得到護持,但絲網的遮蔽還是會對文字的識別造成阻礙,這在照相圖版上反映得較為明顯。尤其有些墨跡較淡的字,本需要在陽光下側視識別,但此時會因絲網反光而干擾識別。隨著時間的流馳,絲網加固的弊病日益顯露。主要是絲網老化變硬,使得一些卷子很難舒展,且邊角容易損壞。我還看到這樣一個卷子,係雙面加固,由於背面有一處文字,加固者為避免絲網遮蔽文字,特意在文字處的絲網上挖留一孔。這樣處理,在當時確是好意,但隨著時間的流馳,文字處背面絲網與紙張分離,最終造成文字部分脫落,不知去向。現在五十年代拍攝的縮微膠卷上還能看到這處文字,而在原卷上則是一個空洞。或許鑒於這些原因,英國圖書館後來廢棄了絲網加固法,遇到殘破經卷便乾脆將它粘貼在一張硬紙上,如果該卷子兩面都有字,便用半透明的紙予以裱糊。對一些較短小的經卷,則粘接護首、拖尾。或十號為一個單元,整個粘貼在一個長卷上。這樣卷子是被保護了,但造成形態的改變(厚度)及識別的困難(遮裱)。再後來,英國圖書館特意學習東方,特別是日本的書畫裝裱技術,並從日本採買有關材料,開始採用東方的裝裱技術來對付這些破舊的經卷。其實,傳統的裝裱技術雖然有其優點,但對有些敦煌遺書並不十分適合,主要的問題還是改變了文物的原貌,從而降低了它的研究價值。經過如此反複的努力,英國圖書館最終認識到,不作任何處理,也許是對這批遺書最好的保存方法。最後,他們多次邀請中國的圖書裝修專家赴英,與英國的專家一起,把最後的一批殘卷經過簡單的展平處理後,統統夾放在透明的塑料硬膜中,用縫紉機扎上邊線,固定起來。這樣,既滿足研究者閱讀的需要,又保護了原件。這樣作也有一定的問題,如前所述,如果想在陽光下側視,依然有硬膜反光的問題;同時也無法測量厚度與觸摸紙張,以得到關於紙張的感性知識。但英國圖書館的有關負責人表示,只要研究者需要,他們可以隨時拆開缝線,取出原件,以供研究。最近,他們又將一些較長的寫卷重新裝裱,並仿照中國的傳統,特製木盒,外套特製紙盒,單存專放。裝幀美觀精緻。
我先後兩次赴英考察敦煌遺書及進行編目,親眼目睹了近百年來英國在保護敦煌遺書方面所做的種種努力以及現在正在付出的努力。我是很感動的。作為一個中國學者,我對有關人員對此付出的精力與心血表示由衷的感謝。
第二種類型以北京圖書館為代表。謹慎從事,務求最好效果。
北京圖書館對敦煌遺書的修復極其重視。但除了二、三十年代編目時,曾對個別實在殘破的經卷作過簡單的技術處理外,直到九十年代,基本上沒有對這些遺書作過任何修復處理。主要原因是沒有找到好的修復方法,因此寧肯讓它原封不動,也不隨便處理。八十年代,北京圖書館曾經有意開展這項工作,為此先用幾個經卷作試驗。方法仍是傳統的裝裱。但修復後發現效果並不理想,於是停頓下來。九十年代以來,與國外的交流日益頻繁,在充分考察了國外在修復敦煌遺書方面的經驗與教訓以後,北圖制定了自己獨特的修復方案。應該說,北圖的這一方案是比較理想的,既充分保持了遺書的原貌,真正達到「整舊如舊」的目的,又使這些原來已經無法上手的殘破經卷能夠從此為研究者使用。整個方案可用「多快好省」四個字來評價。我個人的看法,北圖的這個修復方案,處在世界敦煌遺書修復的前列。目前北圖大規模的修復工作已經完成,還有一些卷子正在陸續修復。
第三種類型以當年的日本大谷探險隊為代表。完全採用傳統的裝裱技術。
大谷探險隊共得到600餘號敦煌遺書,其中300餘號採用傳統的裝裱技術予以通卷托裱,接出護首、拖尾。裝幀不可謂不考究,護首為黄底雲龍織錦,引首為灑金紙,配以水晶軸頭。從當時有關人員的本心來說,保護敦煌遺書也不可不謂盡心盡力。但這種裝裱對遺書原貌改變極大,包括紙張的厚度、尺幅、顏色。個別甚至有錯亂次序及遮裱背面文字的情況。其直接後果之一,是引起部分研究者對這批遺書的真偽產生疑問。中國與日本民間散藏的不少敦煌遺書都採用這種方式裝裱。從收藏者本意來說,當然是一片好心,但這種方法,實際應該歸入「保護性破壞」。
總之,我懇切希望所有的敦煌遺書收藏機構與收藏者,最好不要隨便對自己所收藏的敦煌遺書作任何形態上的變動,以最大限度地保存該遺書的各種研究信息。
我想順便提及的是,國際、國內都有這樣的說法:「如果這些遺書不被外國探險家搞走,也許早已散失不存,不會保留到今天。」我不贊同這種說法。歷史不能假設,上述說法是沒有依據的。被外國探險家搞走的敦煌遺書得到較好的保護,這是事實,我們應該承認這個事實。但是否說如果留在國內就一定會流散喪失呢?北京圖書館的敦煌遺書得到很好的保護,保存在中國其他收藏機構及私人手中的敦煌遺書也得到很好的保護。很多流散在社會上的私人收藏品後來通過各種途徑匯聚到北圖或其他圖書館、博物館。都說明上述說法是錯誤的。
五、您剛才提到應該編纂世界的敦煌遺書總目錄。據我們所知,您現在正在主編《北京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總目錄》,也正在從事英國殘卷的編目。請您介紹一下目前世界各收藏機構的敦煌遺書及編目的情況。
答:全世界收藏的敦煌遺書,大約是六萬多號。英國大約收藏一萬五千號,法國七千號,北京圖書館一萬六千多號,俄國一万九千號。中國散藏約二、三千號,國外,主要是日本散藏約一千號。所謂「號」是各收藏機構為管理方便起見對所收藏的敦煌遺書所給的編號。大體上是每一個獨立的單位給一個號。幾米、十幾米以上的長卷子是一號,巴掌大的殘片也是一號。所以「號」實際並不能真正反映所藏敦煌遺書的多少。六萬多號中,真正大一點的卷子只有三萬號左右,其他都是殘片。
從1910年敦煌遺書入藏北圖,北圖就開始對這批遺書進行整理編目。首先整理出8600多號較為完整的遺書,編纂為《敦煌石室經卷總目》。這是一個流水目錄,一直沒有正式公開過。1930年,著名學者陳垣先生在上述目錄的基礎上,整理發表分類的《敦煌劫餘錄》,這是敦煌學史上第一個公開發表的目錄。當時,北京圖書館已經成立了一個寫經组,專門從事敦煌遺書的編目。寫經組在為上述8600多號遺書重新編目的同時,從殘片中又整理出近1200號,也予以編目,到1936年,先後完成了《敦煌石室寫經詳目》及《敦煌石室寫經項目續編》等兩個目錄的初稿,著錄遺書總數達1萬號。但遇日本侵略,遺書南運,目錄也被束之高閣。除了敦煌調京的敦煌遺書外,北圖一直十分重視社會上流散遺書的徵集,解放後,文化部也對此事予以極大的關注與支持。到八十年代初,後續入藏的遺書已達1000多號。北圖又從中挑選若干,編為《敦煌劫餘錄續編》。
1990年,我們在書庫中發現從敦煌調京,經兩次整理後剩餘的殘片兩木箱。並開始編纂《北京圖書館藏敦煌遺書總目錄》,以著錄北圖所藏的全部敦煌遺書。該目錄由我主編,至今歷時8年,先後參加過這項工作的近30人,現該目錄的編纂已經接近尾聲。
英國的漢文敦煌遺書約為13600多號,另有藏文及其他文字文獻約2000號。英國學者翟林奈從1919年到1957年,歷時38年,為較為完整的6980號漢文遺書編纂了目錄,稱《大英博物館藏敦煌漢文寫本注記目錄》。由於下剩的近7000號均為殘片,一直沒有編目。1991年,英國圖書館在完成對這批殘片的技術處理後,邀請中國學者前往編目。目前由北京大學歷史系榮新江教授負責的《英國圖書館藏敦煌漢文非佛教文獻殘卷目錄》(約收入遺書 500餘號)已經由台灣新文豐出版公司出版。由我本人負責的佛教文獻已經完成前1400號,由於經費無著,至今無法出版。其餘部分的目錄,由我負責,也正在繼續編纂中。
法國的漢文遺書共4000餘號,另有藏文等其他文字文獻約3000號。三十年代著名學者王重民曾在巴黎編纂了《伯希和劫經錄》,著錄了全部漢文遺書,但是一個草目。該目錄後編入由王重民先生主編的《敦煌遺書總目索引》,1962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1950年法國學者開始對漢文文獻進行編目,全五卷,費時45年,到1995年為止完成4卷,還有第2卷沒有完成。藏文文獻的編目大部分已經完成。
俄國的敦煌遺書現已編到19000號,但較大的卷子只有200多個,加上稍微大一點的總計約3000號,其他絕大部分為甚小的殘片,其中包括非藏經洞敦煌遺書及非敦煌遺書。俄國漢學家孟列夫於1963年、1967年分別發表《蘇聯科學院亞洲民族研究所藏敦煌漢文寫本注記目錄》第一、第二計兩册。對約3000號略大的遺書整理編目。至於其餘的小殘片,至今尚未發表。
除了上述四大收藏機構外,國內有些收藏機構也公布了自己的收藏目錄或公布了部分收藏目錄。已經全部公布的有上海圖書館、北京大學圖書館、天津藝術博物館、甘肅省博物館、敦煌縣博物館等,部分公布的有敦煌研究院等。日本的情況也大致相同,有的公布目錄,有的尚未公布。
由於世界敦煌遺書的整體情況已經清楚,主體部分也已經公開,因此,編纂世界性的《敦煌遺書總目》的條件已基本成熟。中國社會科學院也已經把這項工作列為院重點項目,由我主持。這項工作難度很大,我們將竭盡全力,努力為學術界提供一部盡可能完整全面、詳實可靠、使用方便的總目錄,為敦煌學的進一步發展做出中國學者應有的貢獻,也希望得到各收藏機構的通力合作與各界人士的大力支持。
1998年5月 http://weilaiwansui.blog.hexun.com/64363197_d.html
http://www.ynlib.cn/Article/ShowArticle.asp?ArticleID=59246

2011年7月3日 星期日

台灣〈國家語言發展法〉擬議

P1120797

對台語文事件的共同聲明 我們要國家語言發展法

以下引自《自由電子報》: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11/new/jul/3/today-o9.htm

一、我們主張台灣語文包括台灣原住民族語文、台灣客語文、台灣Holo語文及台灣華語文。我們認為源自東亞洲大陸的客語、Holo語及華語都歷經本土化而表現不同於來源地的特質,也豐富了我們的多元文化。

二、戰前既存的本土三大台語文,在戰後遭受國語政策、文化隔離主義無情摧殘,單一語文霸權導致其無法或難以在當代公共領域、知識生產乃至社會共同生活情意上承載新意義。相對之下,華語文在政策強力支持並介入語文生態下,其文字化及標音系統等語文基礎建設完備而普及,成為獨尊於一之絕對優勢語言,甚至成為一種意識形態。因此,將本土語文長期受踐踏後的萎縮、退化狀態宣判為其本質,以坐實將本土語言次等化、私領域化的論述與主張,實為喪失良知的幫凶。

三、在近代以來市民社會白話語文化的必然潮流下,多族群或多民族社會,必以多語文政策實現多元文國家的正當性,且在實務上已有多數國家證明有利於國家之團結。單一語文霸權以種種藉口及形式尋求復辟,以表面多元寬容的口惠延續甚至深化對本土語文的踐踏,是典型的後殖民現象,應予深入反省並自我批判,消除任何單一語言的霸權化。

四、我們呼籲朝野政黨重新提出並充實過去已討論過的《國家語言發展法》,其原則應包含以下:

一、明訂台灣原住民語、台灣客家話、台灣Holo語、台灣華語都是我國國家語言(國語),並保障一律平等。

二、國民有要求以其使用國家語言接受教育、政府服務及於公共領域使用之權,國家應提供相關之語言服務及轉譯等資源。

三、自治團體得以自治立法規範使用地方通行語,使各國家語言於其聚集區得以永續發展。

四、國家應擔負國家語言之文字化、標準化、標音化等基礎建設及相關推廣之責任。

如此才能根本撤除長期以來自覺或不自覺、制度及非制度面對本土語文之迫害、壓抑環境,並以公共資源支持其平等發展,保障國民之語言權。

發起單位:台灣客家聯盟

聯合聲明團體:台灣客家筆會、台灣客社、台灣客語教學聯盟、台灣客家語教師協會、台語教學聯盟、李江卻台語文教基金會、台灣北社、台灣南社、台灣東社(花蓮)、台北市鄉土教師協會、台北市彩鳳文化協會、台北市客語愛鄉協會、台北市客家公共事務協會、台北市客家語教師協會、新北市板橋區客家文化傳承協會、桃園縣客家事務發展協會、桃園縣客語薪傳師協會、新竹縣客家事務協會、苗栗縣油桐花文化推廣協會、台中市山海屯客家協會、大印客家語文學堂、高雄市客家海陸協會、高雄市客家教育文化協會、高雄市客家公共事務協會、六堆原鄉讀書學會。

2011年7月2日 星期六

洗澡

P1120930

早期讀大學時,就是各地台語大輸贏的時候。

於是,有人稱「肥皂」為「茶塊 tie5-khoo1」,有稱作「殺文 sak-bun5」,有稱作「芳槽 phang1-tso5」。

「洗澡」也是相同,當年一層樓只有一間浴室,裡頭有四到五間蓮蓬頭,有的說要去「se2-hun1-su1」,有的說「se2-ek」,有的說「se2-senn1-khu1」。

這裡有一考題,自行測驗看看是否能讀出台語來:

柚子,袖子,腰子,栗子,梅子,么子,兒子,老子,椅頭子,棋子,杯子,婊子,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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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引自部落格《漢語人˙行道》

http://chinese-watch.blogspot.com/2011/07/blog-post_03.html

洗澡 作者:楊絳/著出版社:時報出版出版日期:2004年 台灣更早的版本是曉陽?

洗澡
本書描寫中國解放後知識分子第一次經受的思想改造——當時泛稱「三反」,又稱「脫褲子、割尾巴」。因為知識分子聽不慣「脫褲子」的說法,因此改稱「洗澡」,亦即西方的「洗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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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蟄存: 讀楊絳《洗澡》



在兩個35℃大熱天,看完了楊絳的《洗澡》。有些隨看隨生的意見,想寫下來,做個《讀書筆記》,或曰《備忘錄》,也不知該如何寫法。生來不會寫書評,我這些意見也不是評論這本書,只好一條一條的記下來,算是我看過這本書的記錄。

我已有好幾年沒有看完一整本創作小說了。常常是,抓起一本小說,看不到二三十頁,就碰到了「不辭而別」、「羞羞答答」、「盡力而為」這一類似 通非通的成語或濫調,我就把書丟下了。這本《洗澡》,自始至終,沒有迫使我丟下,作者畢竟是錢鍾書夫人,自是語文高手。說來也可笑,語文純潔,本來是讀者 對作者,或作者自己對他的作品的最低要求。但在近十年來,卻已成為最高要求,在一群三十歲左右的青年作家的作品中,要找一本像《洗澡》那樣語文流利純潔的 作品恐怕很不容易了。

《洗澡》給我的印象是半部《紅樓夢》加上半部《儒林外史》。《紅樓夢》的精神表現在全書的對話中。一部小說中的對話部分,不是為故事展開服 務,就是為塑造人物性格服務。一部《紅樓夢》中的許多對話,絕大部分都是為塑造人物性格服務的。沒有這許多對話,就沒有一部《紅樓夢》了。《洗澡》的作 者,運用對話,與曹雪芹有異曲同工之妙。每一個人物的思想、感情、性格都在對話中表現出來,一段也不能刪掉。我看當今青年作家的小說,一大段一大段的對 話,既不補助故事的發展,又不表現人物的思想、感情、性格。大多是喋喋不休的日常生活的流水帳。整段刪去,也不會使故事有所缺損。由於欣賞《洗澡》中的對 話,不禁想起我看過的青年作家作品中的那些不起作用的對話,我希望我們的青年作家要更多的注意作品中對話的作用和意義。

《儒林外史》的精神,不用解釋,因為《洗澡》中的人物,也都是「儒林」中人。不過最好的一段,許彥成、杜麗琳和姚宓的三角故事,都是吳敬梓寫 不出來的。這個三角關係,寫得非常高雅,對現代青年會有良好的教育作用。不過我又懷疑這是不是作者的理想主義?是不是可以說,還有「發乎情,止於禮義」的 儒家倫理觀念?

《洗澡》全書分三部分,第三部分是主體,第一、三部分是為第三部分作鋪墊的。可是,我覺得第三部分寫得太簡了,特別是第一章,像一塊壓縮餅乾,水份都擠干了。連許彥成的檢討也只有三行文字表過,這使我大出意外。

此外,還有幾個疑點:

一、我記得「思想改造」是在一九五二年,「三反」是在一九五三年,本書作者說「思想改造」是「三反」運動中的事,恐怕錯了。

二、作者說:許彥成和杜麗琳同在上海一個教會大學讀外文系。據我所知,上海的教會大學沒有外文系。

三、第六十八頁出現了一個「現當代組」。「現當代」這個名詞,一九七八年以後才產生。

四、第一三七頁說:裝書的紙箱,可以「疊扁了放在角落裡」。這種紙箱,一九五二年還沒有。

五、第一九七頁,許彥成的母親得了「胃癌」。在一九五二年,還沒有「胃癌」這個詞,只有「胃潰瘍」、「胃出血」。

六、第二七三頁,出現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句話,在一九五八年反右時才流行,一九五二年還沒有。
一九八九年十月七日

陳廷宣:相思海墘

P1120996
以下引自呂美親部落格《荒蕪別坵穡》

http://blog.roodo.com/bichhin/archives/5958497.html

【murmur】生活。及那首台語情詩。

話說新暱稱為「阿八仔」的小女子我,越來越小鼻子小眼睛兼小家碧玉了。雖然研究室的學弟竟連名帶姓外加「老大」地對外稱呼我。什麼時候老大從綠島回來了我都沒被通知?(不好笑;我自己掌嘴,哈)

這個murmur是帶著反省意味的。緣於前幾天,有位好久不曾聯繫、我很欣賞的學妹突然在MSN跟我說了一件令「現在」的我不知道如何回應的事。(以前別人常問,我似乎都比較能回答)學妹大概是這麼語重心腸地對我說:「美親,我前陣子讀了妳的台語詩,我覺得妳的詩寫得很好,台語詩寫得好的並不多,但多很『政治』,妳能寫、寫得好,但也太『政治』,那很可惜。……我的意思是說,『詩』是會自己講話的,……」

最近易怒的我(可能是更年期到了,哈)當然要保持一下鎮定,先在心裡想著:我近年幾乎是一年寫一首、最多兩首。(意思是很久沒在寫了)且常是為了紀念「政治事件」的日子或特定對象的感觸(好像和政治沒關的也寫不出來),當然很「政治」。又,「台語詩寫得好的並不多」,這句話我常聽到,但我常想堵對方一句:你真的讀「很多」台語詩了嗎?(當然,我無法如此苛求~也很沒種~)

這個問題的本身可大可小,大到為什麼我「要」念台灣文學,小到為什麼我「必須」寫台語詩(好像也很大),所以,我越來越無法回答(解釋),因為年紀大了,只會在心裡「滾」(水在「滾」那個「滾」),卻已沒能再義憤填膺了。

好啦我在反省。這連結到某天,陳桑問我,妳每天會「固定」看哪幾個網站?我沒直接回答,但在心裡嘀咕:「家己的啊、收批啊、朋友的啊(最多)」。又連結一個:某天,從朋友的朋友的口中得知,美親「某些事」很「低調」。哈,突然覺得,對啊,我的生活呢?(應該說,它的重點載體不是部落格)

好吧,學妹,我知道了,謝謝妳呀!啊學弟,別再叫我「老大」了,我平常對你不差,但也沒有讓你覺得自己像「細漢--ê」或「khâⁿ-á」一樣地在使喚你啊:)

一頭霧水吧,哈。總之,我啊,該檢討了,防衛性太強,且沒那麼多時間,只好兩句話只說一句,種種跡象,讓我擔心,別人會以為:妳在跩什麼八百萬啊?

我,真的沒在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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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順道一提,我超喜歡的一首台語情詩(2002年作品),作者是比我年輕的A-hi(陳廷宣),我想,很多人沒讀過吧,有「能力」念出聲的朋友,要準備衛生紙喔。(特別是那兩個"動詞":"Chhia"和"Liô",這麼殘忍無情兼痛楚...漢字寫出來也很難讓人看懂吧!而整首詩卻這麼溫柔....;重點是,作者是個年輕的小胖哥,當過廚師,真是鐵漢柔情啊!)

〈相思海墘〉


彼一日
海湧起性地
出手將阿嬤的愛
Chhia落海底
阿嬤只是恬恬坐佇海墘
用目屎參伊心愛的人
講話


卡膜脈成雙成對
Liô過伊的心肝底
一滴 一滴 寂寞的血
染紅了 阿嬤的海墘


幾若年經過
海風搧乾阿嬤的話
不過
阿嬤知影載著伊的數念的竹筏仔
總有一日會轉來海墘
參伊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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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主註語蛀齒

1. 海湧:台語稱「海浪」為「海湧 hai2-enn2」。

2. 起性地:台語稱「發脾氣」為「起性地」。

3. Chhia落:推落。

4. 恬恬:台語稱「沉默不語」為「恬恬」。

5. 參伊心愛的人:「和」他心愛的人。

6. 卡膜脈:此為「日本語」海鷗,出現在陳芬蘭「少女的願望」台語歌中。

7. Liô過:台語稱「涉水而過」為「Liô過」。

8. 幾若年:好幾年。「若」字不妥,應該寫作「幾落年 kui2-lo7-sinn5」。

9. 搧乾:台語稱「強風吹過」為「搧」,「搧乾 seng3-ta1」。

10. 知影:知道。

11. 數念:時常數落懷念。「數念 siau3-liam7」。

12. 竹筏仔:應該讀作「竹牌子 tek-pai5-ah」。

13. 轉來:回來。

14. 參伊相見:和他相見,台語「相」字常讀作「sio1」,與「燒」字讀音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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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面媽祖〉 ---許達然

阿公去天后宮燒香保庇阿爸討海,
媽祖靜看海,看不到阿爸回來;
不是魚,木魚硬縮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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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去福安宮拜拜保庇姊夫行船,
媽祖靜聽海,聽不見姊夫叫喊;
不是魚,船躲不開風颱。
      -----

阿母去慈生宮跪求保庇我換頭路,
媽祖靜看海,看不到我傷發膿,痛:
我拒絕再抓魚後被抓,
不如無國籍的魚。
(1981)

聖嚴法師:(對漢傳佛教界)憂心的四件事情

P1130221

《人生》雜誌,2010年二月出版,318期39頁,〈告誡眾弟子書〉,是聖嚴師父2006年3月12日親筆寫下的教誨,我在此只貼上此文提到的四項憂慮:

「數十年來使吾憂心而晝夜不已者有四:

漢傳佛教人才寥落,其一也。

漢人佛教界能通宗通教而對其本末源流得識權實者極少,其二也。

漢人佛教徒中願意探索漢傳佛教而予以重新為現代人釐清脈絡次第者極稀,其三也。

淺學自驕者流競相奔走於南傳及藏傳門下則成群結隊者,其四也。」

《人生》雜誌,2010年二月出版,318期41頁,〈漢傳佛教的未來〉,是聖嚴師父2005年11月15日得的一場精神講話:

「在今天及未來的佛教都必須具備『國際化、普及化、年輕化』這三個條件,也是必要的三種作為。如果不能普及化,佛教就會跟未來脫節;無法國際化,佛教不會受到國際社會重視;缺乏年輕化的佛教,則只有衰微,成為老人的宗教。

…再者是年輕化,如果不能年輕化,漢傳佛教的未來便有隱憂,便有絕後的可能。如此,未來的佛教,將只剩下藏傳和南傳佛教,或者是漢傳佛教的薪火只在日本和韓國流傳下來,而在中國徹底滅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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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ini, Padmanabh, (1980), ‘The Disappearance of Buddhism and the Survival of Jainism, A Study in Contrast’, in Studies in the History of Buddhism, Papers Presented at the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the History of Buddhism at the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Madison, WIS, USA, August 19-21, 1976. A. K. Narain (ed.), Delphi: B. R. Publishing Corporation, pp. 81-91.

〈印度佛教的斷滅與耆那教的延續---比較分析〉

方廣錩:《對下個世紀佛教的幾點思考》

111

版主按語:

此文顯得主題理路渙散、蕪雜不精。也許是「訪問稿」,談話的語氣和文筆都不像方廣錩教授的風格。

此類思維,讀者請參考菩提比丘〈二十一世紀僧伽的挑戰〉:

http://yifertw.blogspot.com/2008/04/blog-post_3725.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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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廣錩《對下個世紀佛教的幾點思考》

載《戒幢佛學》第一卷,岳麓書社,2002年4月。

以下引自《中國佛學網》部落格,西北大學佛教研究所主辦

http://www.china2551.org/Article/fjll/l19/201007/11618.html

作者:方廣錩 文章來源:佛教在線 更新時間:2010-7-15 18:43:19

一

人類在今年喜逢千禧。說起千禧,我印象最深的是千禧之夜電視中蓮續直播的全球各地的慶祝活動。24小時中,我們隨著電視鏡頭的切換,漫游了全世界。「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在古代世紀只是一種幻想,借助於高科技,現在已經成為一種人人都可以達成的普通的現實。高科技使地球真正成為「地球村」,高科技深刻改變了人們的生活,高科技人們帶來無限的福祉。在讚嘆高科技的威力的同時,更使我讚嘆不已的是人的聰明才智。所有這一切奇蹟都是人創造的,人真無愧為萬物之靈。

說起來,就連這「千禧」本身,其實也是人創造的。時間無始無終,不斷流馳,既不能切割,更無法等分。各種各樣的紀年法,諸如公曆、農曆、佛曆、沙迦曆、伊斯蘭教曆、藏曆、中國歷代王朝的紀年曆等等,都是人們為了自己的方便,立足於種種背景文化創造的,與時間本身又有什麼關係呢?前些日子,曾有人在報紙上發表文章,反對慶祝「千禧」,理由是所謂「千禧」實際是基督教的傳統與節日。

這未免有膠柱鼓瑟之嫌。各種紀年的創立固然與一定的文化背景有關,但無論那種文化,都有一個基本的特性即傳播性。一種文化現象一旦傳播開來,為更多的人所接受,它的內涵往往會因此發生變化。公曆就是一個例子。

我們現在使用的公曆,最初的確是由基督教創立的,以致某些地區,比如上海的一些人過去習慣把「星期」稱為「禮拜」,如將「星期一」稱為「禮拜一」等等。人們最早將「星期」稱為「禮拜」時,確實帶有鮮明的宗教色彩。但隨著公曆的普遍流傳,現在人們使用公曆,已經完全沒有原來的那種宗教感情與色彩,只把它當作一種約定俗成的,世界通用的曆法。比如現在有些上海人雖然依舊把「星期一」稱為「禮拜一」,但他們這麼稱呼時,絲毫不表示他們信仰或認同基督教,也完全不包含什麼宗教色彩,只是一種習慣而已。由此看來,還是佛教說得對:「法由心生」。無論公曆是在一種什麼樣的文化背景下產生的,在新的文化環境中,人們已經用一種完全不同的心態對待它,從而賦予它不同的文化意蘊。兩千年後的今天,還非要去執著那公曆產生之初的基督教背景,不免使人想起那個和尚背女人的故事。

兩個和尚行腳,途遇一條小河。正要涉河而過,一個女人請求幫助。甲和尚便把女人背過河。過河走了很久,乙和尚仍心中不快,實在忍不住,便向甲和尚說:「師兄,僧人應嚴格持戒。你剛才怎麼能夠背女人過河,接觸女人的身體呢?」甲和尚回答:「我把那個女人背過河,立刻就把她放下了。你怎麼一直到現在還把她放在心裡呢?」

也正因為法由心生,曆法只不過是人類為了自己生活的方便而對時間施加的一種「附加」,所以,雖然在2000年來到之際,全世界已經舉行過慶祝「千禧」的盛典,但新千年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的看法還不盡相同。有很多人認為,2000年實際只是二十世紀的結束,而二十一世紀應該從2001年元旦才真正開始。這種說法其實也不無道理。

上面講了這麼多的「法由心生」,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說,人之為人,就在於他是一種思想的動物。人的偉大,不在於他被動地思想與適應(這是其他一些高等動物也有的功能);而在於他的主觀能動性,亦即他在現實世界中生活,從現實世界汲取思想的材料,形成一定的觀念,然後在這些觀念的指導下從事種種活動,得到種種結果。

從這個角度講,也可以說是人類的觀念造就了人類社會的一切。用唯物主義的觀點說,這就是「從精神到物質」;用佛教的觀點說,也就是「法由心生」。

兩千年來,人類經歷了多種社會型態,乃至踏入今天的高科技社會,創造了豐富的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也享受著前所未有的福祉。

但是,人真的無愧為萬物之靈嗎?人所做的一切真的那麼完善,如瑰玉之無瑕嗎?高科技是否能夠解決人類社會的一切問題呢?顯然沒有。這個世界貧富分化更加嚴重,階級矛盾、種族矛盾、宗教矛盾不斷激化。這個世界動盪不安,幾乎沒有寧日,戰爭不斷、流血不斷、犯罪不斷。除了種種社會問題以外,各種各樣的環境問題也日益凸現,諸如地球溫室化現象、臭氧層空洞現象、農田沙漠化現象、氣候異常現象、酸雨現象、水污染與空氣污染現象等等,隨之而來的還有動物保護問題、資源保護問題、森林保護問題等等,這些環境問題日益成為直接威脅人類社會發展乃至人類本身生存的不可回避的重大問題。

總之。靈與肉、精神與物質,這一對矛盾的分離與對立,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嚴重。解決問題的方案何在?人類社會的出路何在?

講到人類的出路。記得有一次朋友們交談。有人認為:社會發展有著自己的客觀規律。既然是客觀規律,那就是不依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的。所以對於社會上種種消極現象,既不必憂慮,也無須排遣。

隨著社會的發展,它們自然而然的消亡,坦率地說,不管這種觀點的底蘊是強烈的樂觀主義,還是苦澀而無奈的宿命主義,對於這種觀點本身,我都不能苟同。這使我想起一個小故事:西漢末年,王莽纂漢。

劉縯、劉秀兄弟率眾起義,漸成勢力。當時劉縯被認為是上應圖讖,極貴之命。更始帝因嫉妒劉縯,曾在南陽設宴,要殺害劉縯。席間十分凶險,但終於沒有下手。從此,劉縯自認為是天命所歸,毫無防範,最後還是被殺害。而他的弟弟劉秀繼承他的事業,終於一統江山,成為東漢的開國君主。也就是說,不盡人事應天命,到頭依舊水中月。

事情的確如此,如果毛澤東等中國早期的馬克思主義者的思想都像前面提到的那樣,認為社會發展的規律不需經過人的努力,可以自動實現,不去發動與帶領千千萬萬的中國人民去奮鬥,我們現在可能還在黑暗中掙扎。當然,無視規律,一味地「唯意志論」,搞什麼「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以為自己像上帝一樣可以創造一切、干預一切,也只能得到失敗的下場。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下半葉以來中國歷史的那二十年的曲折,也已經雄辯地證明了這一點。

再說,難道所謂的規律,就是一個永恒不變的常數嗎?難道一旦把握了那個規律,就可以一勞永逸嗎?這恐怕靠不住。首先,事物在變化,世界在發展,規律難道就是一塊僵滯的陰沉木?其次。在我看來,所謂規律,與所謂真理一樣,同樣是相對的。比如對地球的人來說,太陽東升西落,法是千百年來的規律。但現在人們知道,上述規律的背後,還存在一個更加真實的規律——地球繞著太陽轉。可是,要是地球爆炸了,太陽毀滅了,這個規律還存在嗎?即使我們把這個命題再抽象一下,表述為「行星繞著恒星轉」,它是否就可以成為永遠顛撲不破的規律呢?我看未必,因為至今我們並沒有窮盡宇宙中所有的行星與恒星,誰敢說就沒有例外呢?再說,不是還有衛星繞行星轉以及雙子星等現象嗎?衛星與行星的本質區別又是什麼呢?如果我們說,我們把繞行星轉的叫衛星,繞恒星轉的叫行星。那麼,既然行星、衛星都是人們自己的定義;所謂的「行星繞著恒星轉」這一命題與「繞恒星轉的叫行星」這一定義也就成了循環論證;那麼這一命題不也成了純粹的「法由心生」了嗎?

規律真的那麼「客觀」,完全不依賴於人的主觀而存在嗎?那種觀點,實際上是把主觀與客觀分割為兩個毫無關係的體系。但千百年來人類的實踐,包括現代科學的研究已經證明,主觀與客觀實際上包容在一個密不可分的整體中,客觀影響主觀,主觀也影響客觀。客觀世界產生了人類,人類在客觀世界中活動;客觀世界為人類提供了活動的舞台,人類通過活動改造著客觀世界。人類的這種改造活動,不僅僅是蓋了幾座高樓大厦,修了幾條攔河大壩,實際也在扭動著客觀世界的發展規律,使它發生變化。從這個角度講,規律不能「發現」,只能「發明」,因為任何一條規律的產生,實際上都是主客觀交互作用的結果。

世界的構成有結構,有層次,從而規律也有相應的結構與層次。

隨著人類改造客觀世界的力度的加大與涉入層次的加深,所扭動的規律互不相同,對世界影響的程度也各有異。人類影響世界的結果,有的有利於人類的發展,有的利於整個世界的發展;有的則可能導致人類走向自我毀滅。關於這一點,應該說現在已經看得越來越清楚了。所以,人只有真正把握自己的主觀,真正把握外界的客觀,才能把握變化著的規律,從必然王國走向自由王國,使整個世界健康地發展。從這個角度講,人類的命運把握在自己手中。

生活之樹常青,新的問題不斷地在前面等待著我們。在通向理想之國的道路上,我們必須不斷地研究新問題,解決新問題。今天是過去的延續,將來則是今天的延續。今天種種問題,種因於過去;將來的種種問題,種因於今天。新問題雖然在新的環境中出現,實際上都是從舊的基礎上孕育。從這個角度講,只有經常撫今追昔的人,才能把握將來。所以我們必須不斷地總結過去,清醒地認識現在。

所以,雖然新千年到底是從2000年,還是從2001年開始,並不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但在適當的時間點上認真回顧過去的歷程,探索事物發展的規律及規律的變化,認清自己當前所處的坐標點,確定今後的行動方向,對我們來說無疑是大有教益的。而新舊世紀的交替、新舊千年的交替正好為我們提供了這樣一個時間點,一個機緣,我們自然應該珍惜這個可貴的機緣。對一切關心民族的前途,關心佛教的前途的人來講,更是如此。

與公曆已經2000年一樣,佛教傳入中國內地,也已經大約兩千年,這是一個巧合。人類即將跨入二十一世紀,佛教在中國也即將進入第三個千年。兩年以前,1998年4月,我曾經在一篇文章中指出:

「經過二十年來的改革開放,在這世紀交替之時,中國社會正在經歷著深刻的轉型;經過二十年來的恢復發展,佛教也同樣面臨並開始轉型。

也就是說,中國佛教目前正處在關鍵時刻,面臨著一個重大的轉機。

這一轉機的成敗、好壞,將直接影響我國佛教將來發展的軌道,這一影響起碼持續數十年,甚至一百年。在這樣重大的轉機面前,我们每一個與佛教有關的人都應該認真地總結歷史經驗,才能更好地邁開前進的步伐,才能更好地把握正在轉型的中國社會,把握未來。」

文章還提到:「我們在今年舉行佛教傳入中國2000年的紀念,主要不是因為有公元前2年伊存授經這樣一個歷史事實,所以為了紀念而紀念,甚至為了別的什麼目的而紀念。而在於處在世紀之交的中國佛教正面臨轉型的關鍵時刻,時代需要我們總結歷史,把握轉型,把握將來。我希望我國佛教界與關心佛教的學術界能夠以紀念2000年為契機,舉辦一些扎扎實實的活動,認認真真地回顧中國佛教的過去,研究中國佛教的現在,規畫中國佛教的未來,為中國佛教的健康發展開闢出新的道路,以完成時代的囑託。」(1)

在適當的時間點上認真回顧過去的歷程,探索事物發展的規律及規律的變化,認清自己當前所處的坐標點,確定今後的行動方向,對我們來說無疑是大有教益的。而新舊世紀的交替、新舊千年的交替正好為我們提供了這樣一個時間點,一個機緣,我們自然應該珍惜這個可貴的機緣。對一切關心民族的前途,關心佛教的前途的人來講,更是如此。

站在佛教傳入中國兩千年後的今天,作為一個與佛教已有二十多年因緣的研究者,這裡想談談我對二十一世紀中國佛教走向這一問題的若干思考。

二

中國是一個以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為指導的社會主義國家,這是載入國家的根本大法——憲法的基本原則。馬克思列寧主義以無神論為理論基礎,無神論與有神論是兩種相互對立的思想體系。在中國這樣一個社會主義國家中,有神論乃至宗教到底有沒有存在的基礎?這是我們討論二十一世紀中國佛教的走向時必須面對的首要問題。

應該看到,「神」的觀念乃至有神論理論的產生,有一個歷史的過程。當人類初次挺起腰幹,蹣蹣跚跚地用兩條後腿從動物界走過來的時候,還缺乏進一步認識自然、認識人本身的精神力量與物質力量,也就不能清醒地認識自己與身邊的動物乃至與周圍的自然界的關係。

他們只能以自我為模式,去認識周圍的一切自然物與自然現象,這就不可避免地出現將各種自然物及各種不可理解的現象人格化的傾向。

由此創造出靈魂,創造出許多魔怪精靈。一時花有花魁,獸有獸精,天上有雷公電母,水中有河伯水神,世界萬物,莫不有靈。由於在人類的早期,初民很難將具體的自然物與所謂的精靈嚴格區分,在初民的心目中,外界的一切只是一種混沌的、當然的存在,無非是自我模式的一種外化。所以,在這個階段,既無所謂什麼有神論,也無所謂什麼無神論,當然也沒有什麼宗教的觀念。無論是對人類的上古文獻印度吠陀詩集的研究,還是近現代人類學家對若干還處於原始社會的部落民生活的實地考察,都證明了這一點。

隨著人類生產力及思維水平的提高,人們開始逐步認識與探究自然運作的某些規律與世界萬物的終極本原,於是出現最初的有神論與無神論的分離。這一分離深化了人類對世界的認識,是人類思想發展史上的一件大事。有神論與無神論從產生之日起就不斷爭論,雙方都在這一爭論中不斷地提高自己,並促使自己,也促使對方在理論上日趨嚴密。應該承認,從哲學上講,無神論與有神論都是一種神靈觀,是一個事物的兩個互相依存的對立面。就如陰與陽、上與下、明與暗、正與反一樣,我們既要看到它們的相互對立,也必須看到它們的相對統一。因此,那種將無神論與有神論絕對地對立起來,認為無神論必然消滅有神論,君臨天下的想法,只能是一種形而上學的觀點。正確地講,這兩種觀點將在相互鬥爭中在更高層次上同歸於盡,從而為人類思維開創一個新的階段。這實際是一個非常漫長的「否定之否定」的發展過程。

宗教是有神論的高級表現形式,它既保持著有神論的粗俗的信仰形態,也有著體現了人類思維精華的精緻的哲學形態,不僅如此,它還包含了反映著人類追求和諧社會理想的倫理道德色彩與反映著人之為人的终極關懷成分。雖然它只是支配著人們日常生活的外部力量在人們頭腦中的幻想的反映,但只要在人間還存在著它得以安身立命的根源,它就不會消亡。

那麼,到底是那些原因促使宗教產生並持續存在呢?歸納而言,可提出如下幾個方面:

(一)社會歷史根源

馬克思主義的經典作家指出:「當社會通過占有和有計畫地使用全部生產資料而自己和一切社會成員擺脫奴役的時候(現在,人們正在被這些由他們自己所生產的、但作為不可抗拒的異己力量而同自己對立的生產資料所奴役),當謀事在人,成事也在人的時候,現在還在宗教中反映出來的最後異己力量才會消失,因而宗教反映本身也會消失。

原因很簡單,這就是那時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好反映了。」(《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第355—356頁)在這裡,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深刻分析了宗教存在的社會歷史根源,亦即宗教實際是一個反映了異化社會現象的異化了的社會意識形態。人類只有到高度發達的共產主義社會,消滅社會中的一切異化現象,才有可能使宗教消亡。既然如此,邏輯的結論只能是:宗教的消亡與有神論的消亡一樣,將是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是在非常遙遠的將來的事情。起碼在我們可以預期到的漫長的歷史階段中,宗教與有神論肯定還會長期存在下去。

(二)認識論根源

人,無論作為個體,還是群體,在一段時期之內,他們認識事物的能力總是有限的,而客觀世界需要認識的事物卻是無限的;事物本身在不斷地發展、變化中,這更加增加了人類認識世界的難度。中國古代的哲學家莊子曾經說:「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逐無涯,殆矣。」因此,無論人類的思維能力如何發達,認識世界的手段如何先進,人類將始終處在「殆矣」的感嘆中。既然客觀上永遠存在著人類還沒有認識的領域,宗教與有神論也就始終有其存身的基礎。

(三)倫理道德因素

人是一種社會的動物,人的本質是各種社會關係的總和。各色人等既然結成一定的社會關係而共同生存,則為了維護社會的穩定,一定要有一系列調節種種社會關係的倫理道德規範。中國的儒家最講究這種規範,諸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諸如仁義禮智信。而各種宗教也基於本宗教的理論提出種種關於道德的規範,如佛教講十善五戒等等。在一個法制健全的社會中,社會的穩定主要靠法制維護,世俗道德以及宗教道德僅起輔助作用。如果一個社會的法制不甚健全,社會的穩定在相當程度上便依靠人們自發的道德自律。在這種情況下,人們對宗教道德的精神需求就會加大,因為從道德自律的角度講,宗教道德要比世俗道德更為有效。總之,無論那一種社會,宗教道德對社會穩定的維繫作用都是不可否認的。而正因為宗教具備宗教道德,正因為宗教道德對社会穩定有正面作用,所以社會需要宗教。

人又是一種個體的存在。作為個體的人,與一切動物一樣,具有延續個體生命與延續種族生命這兩種基本的本能。從這兩種本能,延伸出個人主義與集體主義、善與惡等基本的道德規範。所以,我認為,無論是「性本善」、「性本惡」還是「先天無性,後天熏習」等理論都沒有說出人性的本質。而「人是天使與魔鬼的混合體」則庶幾乎近之。

人性中的善的成分,使人本能地追求真善美。當社會整體的精神風貌積極向上時,人的這種追求可以煥發出無窮的力量。經歷過解放初那十七年,經歷過全社會學雷鋒時代的人們,一定能深切體會這一點。

(當然,我們現在評價那十七年,既要看到社會制導在社會道德形成過程中的作用,也要看到在社會制導下形成的社會道德組成的複雜性。亦即由於社會制導的作用,惡也會假借善的面目出現。漢魏時代一批假孝子、偽君子的出現,就是例證之一。這是問題的另一個方面,本文不能展開論述。)

而各社會整體素質下降,社會產生信仰危機,發生人生價值迷失,社會道德墮落,人際關係緊張時,或社會制導力放鬆,社會走向多元化時,有些人就會被宗教,乃至類宗教現象所吸引,到這些宗教,乃至類宗教中去尋求真善美的境界,以求自我人生的提純與生命的完善。

(四)終極關懷因素

人作為一種具有主觀能動性的思維的動物,他除了思考與當前生活直接有關的現實問題之外,還要思考世界的本原,人類的終極等等形而上學的問題。古往今來,諸如「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到哪裡去?」「世界到底是什麼?」這類問題,不知難倒了多少聰明才智之士,使他們竭盡才思,孜孜竟日。而宗教就根植在人類對宇宙、人生奧秘的這種無限探求中,根植在人類對終極關懷的這種追求中。

綜上所述,宗教的存在有其社會歷史根源、認識論根源、倫理道德因素乃至終極關懷因素。只要社會上這些原因沒有消除,人群中就会自發產生宗教情緒與宗教需求。而只要人群中存在宗教情緒與宗教需求,自然也就會有宗教出來撫慰這種情緒與滿足這種需求。這就是宗教得以產生與存在的基本原因。

當前,我國正處在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在我們這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中,宗教與有神論的上述產生原因依然存在,並且在短時期內不可能被消除。所以,宗教將在我國的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長期存在。

從宗教的長期性這一基本特性出發、在我國的具體條件下,它又衍生出民族性、群眾性、複雜性、國際性等若干重要屬性,成為我們處理一切宗教問題時必須認真考慮的基點。

總之,在整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有神論作為一種意識形態,將會長期與無神論相比較而存在;宗教作為有神論的高級表現形態之一,也會長期與科學將相比較而存在。從社會主義國家的基本立場來講,為了社會的進步與發展,自然需要在全社會弘揚科學,宣傳無神論。

但我們必須認識到,這種宣傳固然是必要的,有效的,但也是有限的。

在相當長的一個歷史時期中,這種無神論宣傳的結果,不是宗教與有神論的消滅,而是促使宗教與有神論向新的更高的層次發展。也就是說,在整個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無神論與有神論、科學與宗教這種相比較而存在的局面實際上是一個互動的過程,這一過程使無神論與有神論、科學與宗教既相互鬥爭,又相互促進,最終的結果是誰也吃不了誰,出現一個無神論通過與有神論的鬥爭來發展自己,有神論也通過與無神論的鬥爭來發展自己的局面。這是我們必須正視的一個必然的,不可改變的最基本的社會事實,這個事實也應該是我們制定宗教政策與處理一切宗教問題的基點。

社會是一個大體系,宗教是其中的一個子系統。從這個角度講,宗教是社會這個大體系在千百年來的自我運動中產生出來的合理衍生物。什麼叫合理衍生物?就是社會需要它,所以產生它。由於從總體來說,在組成社會的諸多系統中,宗教一般傾向於維護現存秩序,一般偏重於保守(當然,這裡不排除在特殊情況下的宗教的激進作用),所以人們因此往往批判宗教。其實,對一個社會來說,宗教的這種保守的作用到底是積極的,還是消極的,還是應該具體分析。

為什麼這樣說?我認為,正因為宗教具有這種保守的功能,它可以起到社會的制衡器與穩定器的作用,在一定的條件下,這種作用可以是積極的。比如,當一個社會大亂求治,要求安定團結,維護穩定時,宗教會因其具有的維護現存秩序的功能而對社會產生正面影響。當然,當一個社會的各種矛盾極其尖锐,不衝破舊的平衡無法求得發展時,宗教也會因其維護現存秩序的功能而成為社會發展的障礙。也就是說,宗教的社會作用究竟如何,實際取決於社會本身,取決於某社會當前的情況。所以我認為,我們應該承認,宗教對社會有著正反兩方面的作用。其實,推動歷史前進的第一生產力的科學技術,它的社會作用不同樣也包含著積極、消極這兩個方面嗎?世界上一切事物,都可以一分為二。

雖然就一般情況而言,傳統的正信的宗教,由於已經與所在社會有著較為長期而充分的互助發展史,所以它們一般都有與所在社會相協調的功能,可以為社會穩定發揮一定的正面效應。但它所具備的消極的層面依然有一定的消極的社會作用,這也是不容忽視的。對這種消極的因素,需要社會用它的另一些層面、另一些功能來限制與規範。

例如制定必要的法律、法規,也包括科學與無神論的宣傳等等。在我國,憲法中明文規定公民有信仰宗教的自由,也有不信仰宗教,宣傳無神論的自由。同時,黨和政府又提出「積極引導宗教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這一處理宗教問題的基本方針。這些理論與方針就是針對宗教將在我國長期存在而制定的,同時也體現了發揮宗教的積極作用,限制宗教的消極作用,促進社會健康發展的目的。

因此,正確地、全面地、深刻地理解與全面落實黨的宗教信仰自由政策與「積極引導宗教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的方針,對於我們維護安定團結,促進發展,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站在上面論述的基礎上,我認為,「積極引導宗教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這一方針本身應該包含兩個層面的含義。首先是國家及代表國家的各級有關部門在處理各種宗教事務時必須充分體現「政治上團結合作,信仰上互相尊重」這一基本方針,亦即在積極引導宗教走「愛國愛教,團結進步」之路的同時,充分尊重各宗教的教義、儀軌、傳統、習俗以及信教群眾的宗教感情。

只要不違反維護法律尊嚴、人民利益、民族團結、國家統一這些原則,就不應去干預各宗教的正常活動。而各宗教則應該在嚴格遵守社會主義國家的有關法律、法規的前提下堅持自己的宗教主體性,亦即堅持一切有利於法律尊嚴、人民利益、民族團結、國家統一的教義、儀軌、傳統、習俗,改革一切與社會主義國家的各項法律、法規不相符合的成分。堅持「愛國愛教,團結進步」之路。

總之,所謂「宗教與社會主義相適應」,其內涵應該是指各宗教的一切活動必須在憲法的範圍內,在遵守國家的有關法律、法規的前提下進行。因為這些憲法、法律、法規就是社會主義國家的國家意志的體現。而各級政府主管部門,則應該嚴格尊重信仰自由,在法律的範圍內放手讓各宗教自行處理各自的宗教事務。

但是,當前在我國部分幹部與群眾中,對宗教的長期性及其群眾性、民族性、複雜性、國際性等特性還缺乏清楚的認識,由此引起行動上的若干不協調處,對我國的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與物質文明建設產生一定的干擾。

當前,這種干擾主要來自左、右兩個方面。

來自左的方面的干擾,主要表現為有意無意地把宗教乃至信教群眾看作異己力量,過多地干預宗教團體的內部事務,甚至將宗教問題泛政治化。這種干擾產生的原因主要是受長期的左的思潮的影響,對宗教的態度並沒有真正改變,有意無意地把宗教作為革命的對象,乃至情緒化地處理宗教問題。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一針見血地指出:杜林「唆使他的未來的憲兵進攻宗教,以此幫助它(指宗教——方按)殉教和延長生命。」(《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3卷第356頁)所以,馬克思主義從來認為,對宗教宣戰是一種愚蠢的舉動。這種左的方面的干擾,使部分地區的宗教政策無法落實,宗教活動無法正常開展。嚴重的甚至可能造成社會動盪,人心浮動,後果是嚴重的。

來自右的方面的干擾,主要表現為把宗教當作生財有道的工具,在宗教中實施政府行為、企業行為。不是保護與促進宗教的正常健康發展,而是利用宗教謀取地方或小團體、甚至個人的經濟利益。其典型提法是所謂「宗教搭台,某某唱戲」。這種干擾產生的原因主要是受商品大潮的衝擊,迷失了黨的基本宗旨與基本路線。這種右的方面的干擾,使宗教喪失其主體性,乃至失去其維繫信教群眾的威信與力量。

當前社會出現某些信仰真空,使某些不甚健康的信仰形態得以乘虛而入,與傳統的正信宗教的不能很好維繫群眾,無疑有著直接的關係。

這種做法的另一個後果,就是使有關部門與幹部的形象也受到很大的損害。

上述左右兩種干擾與目前一些單位與部門嚴重存在著的官僚主義以及腐敗風氣結合在一起,其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因此,現在確有必要對廣大幹部與群眾再次進行馬克思主義宗教觀的教育,進行黨的宗教政策的教育。要讓廣大的幹部與群眾認識到,社會上存在宗教現象是正常的。在社會主義社會,宗教將要長期存在下去。應該一分為二地、實事求是地看待宗教的社會作用。要讓廣大幹部與群眾明白,信教群眾與不信教群眾在政治上、經濟上的基本利益是一致的。而信教與否只是每個人個人的事。應該再次嚴格重申:宗教必須遵守國家的各項法律、法規;各級部門與幹部也必須尊重宗教信仰自由,依法處理宗教事務。要堅決防範與嚴厲打擊假借宗教的名義謀取私利的種種不法行為。

三

在我國,宗教有其存在的基礎並將繼續存在下去,這是否說明佛教也有其存在的基並也將繼續存在下去呢?這個問題要分析。

縱觀世界歷史,宗教在一定的民族中產生,與一定的民族文化相結合,也成為一定的民族文化的一種表現形式。在宗教從一個地區傳到另一個地區,一個民族傳到另一個民族時,都會因時空及民族的變化而產生一定的變容。在這一點上,印度佛教傳入中國,與中國傳統文化相結合,發展成為中國佛教。中國佛教既保持了印度佛教最基本的理論特質,又融納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優點,在印度佛教理論與中國文化精華之間保持著一種適度的張力與和諧的共存,乃至產生一種新的中國佛教的「自我」,這可以說是最為成功的例子之一。而晚明、清初基督教因拒絕與中國傳統文化相結合,最終被逐出中國,則可以說是失敗的例子之一。開封猶太教被中國文化所融化,淹沒在中國文化的汪洋大海中,完全喪失了自我的主體性,則是失敗的另一種形式。

宗教是一種社會意識形態,而任何一種社會意識形態即使興盛一時,只要它後來不能隨著當時、當地的社會的變化而變化,失去與社會的有機結合,或失去自己的宗教主體性,就會失去它存在的基礎,失去生命的活力,乃至最終衰亡。佛教在古代印度的衰亡,摩尼教、基督教的聶斯脫利派在古代世界的衰亡都是這一規律的例證。(版主按語:把事情過度單純化了。方廣錩教授從不會如此武斷偏狹。)

應該說明,這裡所講的某宗教、或某教派的衰落與滅亡與上面講的宗教將長期存在並不矛盾。因為一個社會中某宗教或某教派的衰亡,並非該社會中所有宗教的衰亡。相反,某宗教與某教派的衰亡,往往伴隨著另一些宗教或教派的興起。因此,所謂某宗教或某教派的衰亡,其形態無非是兩種:一種是它被另一種宗教所取代,如中亞及我國新疆地區原來流傳的佛教被伊斯蘭教所取代。一種是暫時出現某種「真空」,最終仍將被某種宗教所填充,如我國的「文化大革命」時期,宗教幾乎被掃地出門,但隨著非常時期的結束,宗教以更大的勢頭捲土重來。所以,只要某宗教適合了社會中部分人群的需求,則單純依靠外力是不可能消滅它的。中國古代三武一宗廢佛的失敗及統治者對白蓮教長期鎮壓的無效就說明了這一點。

當然,世界上的事物無不處在不停的流變當中,群眾的宗教感情與宗教需求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在一個多元的社會中,新的宗教以及準宗教現象將層出不窮,會吸引部分群眾,使他們的宗教情緒與宗教感情發生轉移。而這時傳統的宗教如果不能適應這種局面,及時地採取新的方式爭取群眾,則這些宗教可能喪失部分群眾。一個宗教,如果對外部環境的變化始終採取「以不變應萬變」的方針,對信眾始終採取「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鈎」的態度,則必然會無可挽回地在競爭中衰敗下去。這種情況也適合某些社會現象。如近二十年來,中國社會各種氣功療法乃至所謂健身法層出不窮,此起彼伏。什麼甩手療法、雞血療法、紅茶菌療法、鶴翔樁、這個功,那個功,大體是各領風騷僅幾年,甚至僅若干個月,就被新的浪潮打下去,有的還能維持奄奄一息的局面,大多則乾脆壽終正寢。應該說,這實際是我國社會走向多元化過程中的一種正常的社會現象。由此,我們應該明白,某個宗教,或某個宗教中的某個教派被社會、被歷史所淘汰,實在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既然這樣,無論從佛教傳統主張的釋迦牟尼一代教法有正、像、末三時的說法也好,從上文的分析也好,我們都不能說因為宗教會在中國存在下去,佛教就一定也會在中國存在下去。當然,我在這裡說佛教在中國也會衰亡,這只是一種純理論的推斷;如果就目前的佛教現狀而言,也可以說是危言聳聽。因為如下文所說,目前的中國佛教實際正處在近代史上最為興盛的黃金時期。但是,正如前面已經指出的,當今佛教也正處在一個轉軌時期,如果佛教不能隨著社會的變化而與時俱進,則它在社會上的作用將日益削弱,它的衰亡也就不是不可預期的了。這也正是在這世紀之交,我們要思考佛教向何處去的原因。

回顧改革開放二十多年來大陸的佛教,發展之迅速,歷史罕見。

所以,我認為這二十年來是中國近代史以來佛教發展的黃金時期。這主要表現為經過五十年代的相對沉寂,六、七十年代的「文化大革命」以後,社會大眾對佛教的態度日益理解與寬容,對佛教感興趣的人日益增多。隨著外部環境的日益寬鬆,瀕臨危機的佛教僧團的迅速恢復與壯大,大批寺院的重建與新建。佛教在社會上的影響日益擴大,寺院香火日益興盛,以至一年香火收入在千萬元以上的寺院已經不在少數。

對佛教來說,大發展本來是一件好事。但隨著寺院經濟力量的壯大,信徒資源的擴展,也產生一些消極現象。這主要表現在有些寺院不是將精力放在修煉「內功」,努力提高僧團的自我素質上,以及弘法度生、慈悲濟世,進一步擴展佛教的社會功能上,而是孜孜於擴修寺院,再塑金身。由此出現所謂的「廟多僧少,佛大僧小」這樣一種畸形發展的局面。部分人求利養而出家,因缺乏必要的信仰情操,他們行為直接敗壞了教團的風氣,也在信眾中造成較大的負面影響。在這類僧人中,有些人自詡尚能夠遵守食素獨身等「職業道德」,但由於缺乏內在的信仰,其行為與真正的僧人仍相距甚遠。也有些人甚至連基本的「職業道德」也擯之腦後,被人稱為「獅子身上的虱子」,可謂恰如其分。至於由於市場經濟的影響,教外的一些力量在經濟上利用佛教的做法已經相當嚴重,這更是直接扭曲了佛教的形象,危害無窮。

也就是說,在佛教大發展的潮流中,一些消極現象也正在涌動,這不能不引起人們的關切與隱憂。針對這一情況,中國佛教協會大聲疾呼加強佛教界自身建設,包括信仰建設、道風建設、教制建設、人才建設、組織建設等諸多方面,呼籲將提高四眾素質作為今後工作的重點。

許多有條件的寺院與有遠見的寺院住持也紛紛開辦各類佛學院、佛教研究所,致力於佛教人才的培養。這則是佛教大發展勢頭中的積極因素。上述兩種因素與社會其他一些因素的交互作用,將決定中國佛教的未來。尤其在目前,中國大陸佛教新老僧人的交替已基本完成,「文化大革命」以後出家的新一代僧人迅速走上各級領導崗位。他們的表現將直接決定中國佛教的未來。這也正是二年前我提出佛教面臨轉型,正處在一個關鍵時刻,面臨一個重大的轉機的主要理由之一。人類的命運由人類自己把握,佛教的命運也由佛教自己把握。中國佛教怎樣把握這一轉機,把握自己的命運呢?

在這樣的現狀下,我們展望二十一世紀的宗教,將會怎樣呢?在此我想先介紹復旦大學王雷泉教授的一些觀點。(2)

王雷泉教授認為:就經濟、政治、精神三大層面而言,中國在二十一世紀最需要的是財富、正義與天理。宗教講的是天理良心,它是維護社會正義最重要的精神資源之一,也是評判社會財富獲得和流向的重要價值尺度。

他同時認為:「人類在精神深處從來也沒放棄過回歸自然、回歸本真、回歸永恒的要求。宗教主要是在情感和意志上,對有限個人的存在性缺陷所作的彌補和超越,是對人類和世界命運的終極關懷。它對個人提供安身立命之外,以求得心理上的平衡;對社會則提供了一種宣泄和解毒機制,對財富進行分流和再分配,維護著社會的安定和精神生態平衡。」

王雷泉教授提出:「無論是為政、弘教、治學,目標都是為了社會祥和、人民康樂、世界和平、人類進步。政、教、學三界互為犄角,相互制衡,如此才能構成一個穩定的正三角。任何一方的畸輕畸重,都將造成人類社會的不幸。『法不歸位』的毛病,過去的宗教曾經犯過,學術與政治也未必能免『越位』之嫌:企圖用科學取代宗教,企圖用政治干預宗教和學術。其實,理性與信仰並不對立,它們各有所同,相互補充。信仰若無理性的提純,它將是盲目的;理性若無信仰的昇華,也將是褊狹的。人們反對的是邪惡的信仰,因為它對社會造成了危害;人們厭惡的是虛偽的信仰,因為它玷污了信仰的神聖意義。」

由此,王雷泉教授對二十一世紀的宗教發展,提出以下五點看法:

一、重樹宗教的主體性和神聖性

面對來自世俗主義和新興宗教這兩個極端的衝擊,傳統宗教必然反求諸己,從原來僅僅滿足於在社會層圈和文化層圈中較為淺層和表層的效應,回歸神聖的信仰根源。如果說宗教世俗化運動在二十世紀成為主流,那麼可以說基要主義將成為二十一世紀宗教的主流。傳統宗教的修行道路,特別是東方宗教的內證體驗,將會得到強調。在繼續推進宗教的社會適應和社會關懷功能同時,宗教的社會批判功能將會加強。

二、宗教思想在對話中和平競賽

現代科學技術的發展,已經超越地域的藩籬,形成類似佛教「無盡緣起」的全球性文化。解決宗教與宗教之間、宗教與社會各種思想之間的矛盾,還會摻雜有武力爭鬥和政治干預,但更多的是訴諸思想上的對話。對話的前提,就是承認各種思想都含有真理性。宗教對話不是你死我活的取而代之,而是取長補短的相互共存。在世界走向一體化的過程中,佛教否定創世主及獨斷論神學、主張主體覺悟的學說,將會被更多的知識分子所認同,從而在信仰市場中取得更大的份額。

三、宗教組織將趨於社會化、小群化

在現代化進程中,將會形成一大批擁有恒產、具有專業知識和技能、強調主體性的階層。原來在封建社會中形成的教階制度,現代社會中間政治結合過分緊密的宗教團體,都將趨於衰落。在可見的將來,中國或許也可能興起連鎖店式的超級宗教組織,但更多的將是社會福利性的、社區俱樂部式的、類似基金會的社團組織。與居住社區平等發展的,網絡宗教社區域也將以現在無法想象的規模發展。在信息化時代,原來需要凝聚巨額宗教經濟所從事的社會活動和文教事業,將成為全人類共享的公共資源,或委託專業人士代理。宗教將越來越多地回歸精神領域,真正在情感和意志層面上成為個人的私事。

四、新興宗教與邪教道門仍將相繼登場

即使二十一世紀解決了「克隆人(複製人)」、「換頭術」、「人造器官移殖」等醫學問題,仍無法從根本上解決死亡問題。如果傳統的制度性宗教不談或喪失了處理、溝通神秘經驗或彼岸世界的能力,無法滿足民眾的精神追求,新興宗教必然應運而生,填補傳統宗教留下的信仰真空。

但新興宗教本身在現代化社會中也不能免俗,往往帶有「快餐宗教」的色彩,與眾生「貪」、「懶」的習性相應。眾多邪教道門相繼登場,群魔亂舞,仍將成為二十一世紀的一大景觀。

五、政治、宗教、學術三者關係趨於合理

宗教與學術,本質上是理想主義的。而理想主義是我們這個急功近利的現代化社會的淨化劑。宗教在信仰、社會、文化三大層圈中向信仰核心復歸的傾向,反映了在政治、宗教、學術三極關係中,重樹宗教主體性的社會訴求。在重塑宗教主體性和修證精神的進程中,知識分子獨立不倚的誠實研究,將會對宗教的發展,起到一種類似民主政治的監督和制衡作用。在一個經濟小康、政治民主、信息開放、資源共享的現代中國,宗教應該無須再為自己存在的必要性進行政治性的辯護,也無須再為自身團體的生存進行生產自救式的經濟活動。如同教授、醫生、律師、政治家、企業家用自己的專業為社會服務一樣,社會對宗教師的訴求也將聚焦為:為社會的淨化,為眾生的精神拯救,提供專業性的指導。

雖然王雷泉教授的觀點理想色彩較為濃厚,但我對他的觀點基本上表示贊同。此外還想就二十一世紀佛教的發展作如下幾點補充。

我認為,在二十一世紀中,隨著社會主義民主與法制的進一步健全,隨著宗教政策的進一步落實,隨著黨風與社會風氣的日益改善,佛教將日益得到一個更加寬鬆而完善的外部環境。這無疑有利於佛教的發展。

佛教傳入中國兩千年,已經深深地融入中國傳統文化。現在,人們越來越認識到,中國新的社會主義文化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也不可能照搬外國的,它只能在吸收中國傳統文化一切精華,其中也包括佛教文化的精華的基礎上發育成長,在吸收人類一切優秀文化的基礎上發育成長。因此,越來越多的人注重佛教文化的研究與繼續,這無疑也有利於佛教的發展。

科學技術的發展,社會物質財富的增長,需要有正確的哲學思想作為理論的引導,需要有深厚的人文素質作為價值的保證。科學技術的進步不能保證道德的進步,而只有人類道德的進步才能保證科學技術不致迷失方向。佛教的哲學思想、倫理道德思想、環境保護思想等,是佛教對人類思想寶庫的一大貢獻,至今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從這個角度講,佛教的思想今天依然具有強大的生命力。

此外,佛教對人的終極關懷的思索,至今仍吸引著千千萬萬的人們。這些無疑都是佛教繼續發展的動力。

但是,隨著經濟領域多元化傾向的發展,在思想領域、信仰領域,多元化的傾向也十分顯著。各種各樣的思潮紛至沓來。中國的現有的五大傳統宗教都在發展,有些宗教發展得比佛教更快;一些新的宗教現象、新的宗教派別也會不斷涌現;還有一些不強調宗教身份但實際上屬於宗教或接近與宗教形態的信仰實體,一些附佛外道甚至邪教也會趁勢而上。這些宗教或準准宗教團體共同爭奪社會資源與信徒資源,自然會對佛教的發展形成競爭乃至挑戰。

隨著高科技社會的日益成熟,社會科學技術水平的日益提高,這既為佛教的發展提供空前的機遇,同樣也對佛教的存在與發展提出進一步的挑戰。所謂機遇,主要指佛教高科技為佛教的傳播提供了現代化的手段,比如聲光電合一的新型寺院,網上的佛教社區,電子化的大藏經等等。所謂挑戰則在於科學技術的發展將進一步消除人類對自然界的神秘感與神聖性,科學的地盤進一步擴大,宗教的地盤進一步縮小。雖則由於世界本身的無窮大,無論科學的地盤怎樣再擴大,宗教的地盤怎樣再縮小,兩者各自依然擁有無窮大的地盤。但宗教必然要對科學的挑戰作出回應。

四

面臨這樣的局面,佛教究竟應該怎樣應對?

我認為,中國佛教應該緊緊抓住提高佛教教團素質這一個中心,抓住了這一個中心,就解決了所謂「續佛慧命」的問題。中國佛教還應該緊緊抓住堅持推行弘法度生事業,堅持推行慈悲濟世事業,抓住了這兩項事業,就解決了所謂「荷擔如來家業」的問題。因此,上述「一個中心、二項事業」應該成為二十一世紀中國佛教工作的重點。

因為篇幅的關係,這裡想重點談談「一個中心」,即提高教團素質的問題。

根據國家宗教事務局1995年公布的數字,我國當時有佛教僧尼17萬多人,其中漢傳佛教僧尼4萬多人。可以想見,時至今日僧尼數字一定已經超過上述數字。僧尼組成的教團作為僧寶,雖然只是「佛法僧」三寶之一,但從「三寶一體」的觀點來說,教團實際也代表了整個佛教。乃人弘道,非道弘人,教團素質的高低是影響佛教發展水平乃至生死存亡的關鍵問題。

怎樣提高教團的素質?我認為最要害的問題就是堅持佛教教團的宗教主體性。

上文已經用大量篇幅論述了在當今世界,宗教之所以能夠存在的理由。那麼,宗教存在的價值是什麼呢?在眾多的宗教中,佛教之所以能夠存在的價值又是什麼呢?我想,宗教之所以能夠存在,其價值就在於它不共世間的宗教主體性。佛教之所以能夠存在,價值也就在於它不共其他宗教的固有特性。順著這個思路繼續推論,漢傳佛教之所以能夠存在的價值,就在於它有既能夠滿足漢民族宗教需求,又不共於南傳佛教、藏傳佛教的固有特性。這個題目很大,也不是本文想要論述的內容。但卻是本文立論的基點。所以,要續佛慧命,就是要堅持教團的宗教主體性,要提高教團的素質,關鍵也在堅持教團的宗教主體性。教團有了不共世間的宗教主體性,才有了在這個世間存在的價值;教團能夠真正堅持這一主體性,自然提高了自己的素質。

怎樣堅持教團的宗教主體性,我認為應該包括三內容,一是如何在新的形勢下,更好地發展與創造應時應機、如理如法的新的佛教理派;二是如何發展與創造與新的佛教理論相應的新的修持方法;三是如何進一步規範教團及僧人的行為,在群眾中重樹人天師的威儀。

上述三個內容,實際也就是如何在新的形勢下繼續堅持與發展佛教傳統的戒定慧三學。

首先講慧,理論的創新從來是中國佛教不可忽視的中心問題之一。

治佛教史者都認為隋唐時期中國佛教最為興盛。其實,如果從僧團規模講,南北朝時期及中國北方的出家僧人就曾經達到300萬之巨,而唐朝佛教全盛期佛教僧人只有幾十萬。為什麼說隋唐時期中國佛教最為興盛呢?就因為當時中國佛教新的理論不斷涌現。可以說,在當時的哲學思想領域,唯有佛教獨佔勝場,沒有任何一種其他理論,無論是儒教還是道教,可以與佛教抗衡。與佛教新理論不斷涌現相應,新的佛教宗派、新的佛教領袖也不斷涌現,由此出現一派繁榮的局面。

我曾著文認為漢傳佛教的衰落期始於會昌廢佛,理由是會昌廢佛後,佛教的各宗派大多衰微,只有禪宗與淨土宗保持持久的影響。淨土宗本來沒有什麼深奧的理論。禪宗的創宗時期,亦即理論創新時期已經過去,此時的禪宗五派,在教學風格上各有特色,但在基本理論方面既無甚差異,也沒有什麼新的引人注目的發展。因此,我們說佛教起於衰落,首先表現在佛教在義理方面失去活力,日益枯萎。關於當時佛教義理枯萎的原因,在拙作《佛教志》中有所論述(3),這裡不再贅論。

所以,當代佛教要復興,不在於修復或新建了多少寺院,也不在於修造了多高、多大的佛像,乃至招收了多少出家僧人、在家信徒,而在於有無應時應機、如理如法的新理論。「人間佛教」已經提出數十年,但由於種種原因,至今,它的口號色彩大於理論色彩。也就是說,它還缺乏必要的理論充實與闡述。理論是實踐的昇華,幾十年來,無論在大陸,還是在台灣,佛教的實踐已經大大超越前代,出現種種新的形態。但相應的新的理論卻顯得極其貧乏。由此我們更加痛感理論的滯後。

其次講定,也就是修持方法。就佛教修持而言,本人是外行,缺乏實際的體驗,應該說沒有發言權。但場期與佛教界打交道,看到不少,也想了不少。現把這些想法講出來,僅供參考。

在講這個問題時,我想首先應該提到目前出現的一種值得我們注意的現象。這就是在大陸的部分僧人與信眾中,自發地出現一種向印度初期佛教回歸的基要主義傾向,以及向南傳佛教、藏傳佛教尋求解脫之路的積極努力。應該如何用最簡單、準確的詞語來歸納這一現象的本質,我還沒有把握。這裡暫且稱之為「出離漢傳佛教現象」。

向印度初期佛教回歸的基要主義傾向,主要表現在傾向於對初期佛教戒律的尋求,並進而走向對初期佛教修持方法的探究。對戒律的尋求顯然是對佛教界當前種種亂象的一種抗議;而對修持方法的探究則源於對漢傳佛教傳統修持方式的不滿。應該指出,目前漢傳佛教界的許多僧人,對傳統修持方法的不滿,正在日益積累。由於對傳統修持方式不滿,所以不少人到印度初期佛教,乃至南傳佛教、藏傳佛教去尋找更加有效的修持之路。「出離漢傳佛教現象」的出現不是偶然的。看來它與日本近年興起的「批判佛教」似乎一脈相承,遙為呼應。實際卻是兩回事。日本的「批判佛教」基本上是教外的學理批判,是對漢傳佛教的一種批判性否定。而「出離漢傳佛教現象」則是教內的反拔,從更廣義的角度來講,其實質是對漢傳佛教歷史的一種反思與總結,對漢傳佛教未來的一種探究。住種反思與探究,實際上在上世紀末、本世紀初,從楊文會、太虛就已經開始,但由於種種原因,它始終沒有能夠徹底完成。徹底完成這一反思與總結,開創中國佛教新的未來的這一歷史責任,已經無可推卸地落到當代人的身上。

修持問題為何在當前凸現?王雷泉先生還有一段話可以參考。王雷泉先生認為:「佛教既是重自內證的宗教,故佛教的權威性與合法性,也就建立在現量(證悟)之基礎上。在佛教向世俗社會快速普及的同時,事實上也在大量消耗自己的宗教資源。所謂「邊緣化」,就是偏離作為佛教根基的出離心和內證精神,僅僅滿足於在社會層圈和文化層圈中較為淺層和表層的效應,在表面繁忙熱鬧的大場面下,恰恰是修證法門的缺位。」(4)但這只是對問題的一種表層描述。因為現在的問題不僅僅在部分僧人忙於「繁忙熱鬧的大場面」而疏於個人修持,還在於部分真正想認真修持的僧人,也苦於不知怎樣修持,才能真正了卻生死,通達成佛成祖的道路。

我曾經與一些年青僧人、信徒交談,他們的看法對我有很大的啟發。他們認為,雖然對藏傳佛教修持的某些具體內容不能接受,但藏傳佛教把一個人從凡夫到佛的道路,指畫得清清楚楚,使進道者有章可循。這種進道次第,正是漢傳佛教目前所缺乏的。而南傳佛教與社會信眾保持著一種良性互動的關係,這也正是漢傳佛教目前的薄弱之處。他們普遍的苦悶是個人雖然信佛,雖然出家,卻不知應該怎樣修持,怎樣成佛。他們說,現在所缺乏的,是威儀彬彬,能夠引發信眾歸依心、引導修持的導師。所以不少人才向藏傳佛教、南傳佛教尋找歸心之處。

就修持方法而言,兩千年來中國諸多高僧大德開創的種種修持方法,是否真的已經無法滿足各代僧人的宗教需求,以至他們不得不另闢蹊徑,到初期佛教、南傳佛教、藏傳佛教中去尋求解脫之路?看來這個問題既有歷史的淵源、承續及發展,也有現實的傳承、內悟與經證,有導師的問題,有理論的問題,有傳統的修證法門如何應時應機的問題,還有王雷泉所謂的「邊緣化效應」問題。盤根錯節,需要認真研究。總之,歷史與現實的雙重原因,造成當代中國佛教修證法門的缺位,這是「出離漢傳佛教現象」之所以產生的根本原因。台灣惠空法師謂「佛法尊貴在於不共之真實解脫」,誠哉斯言。修持方法問題不解決,「真實解脫」就落空,佛教的權威性與合法性也就無從談起。

從這一點講,修持問題實在是中國佛教轉軌期中必須解決的中心問題之一。這個問題解決得好壞,同樣對後轉軌期中國佛教發展的軌跡產生巨大的影響。

修持問題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實際已經引起有識之士的注意。台灣慈光禪學研究所連續兩年召開禪學研討會,就體現了這一點。我很贊同到印度佛教、南傳佛教、藏傳佛教中去尋求新的修持方法,以為漢傳佛教進一步發展的營養。但千百年來漢傳佛教諸多高僧大德創持、傳承的修持法門應有其合理性在,也需要一大批有心人認真發掘,讓它在新的時空條件下發揮出新的光輝。新的應時應機、如理如法的修持法門,或者就在融合大小乘、顯密教中產生。當然,兹事體大,不是一次、兩次研討會能夠解決的,需要鍥而不捨地努力下去。再說,修持問題是一個實踐問題,需要有一批人去實實在在地踐行。如果能夠把研討會(理論的探讨)與實修班(實際的修持)結合起來,也許可以得到相互促進的更好效果,以儘快解決中國佛教當前修持法門缺位的現狀。

我前面所講的理論的創新,與這裡講的修持法門的缺位實際有著內在的聯繫。一定的修持方法必定是一定的理論指導下的修持方法。

修持方法的發展必定導致理論的發展,這一點在佛教史上是可以證明的。同樣,理論的發展也必定推動相應的修持方法的產生與發展,這一點在佛教史上也可以得到證明。有些先生、法師認為佛教理論過於歧雜,不如暫且置而不論,先從修持方法入手去解決問題。這種想法,作為權宜之計或者還可以說得過去,作為指導方針則未免失之偏頗。

另一些先生與法師在修持方法已經發展,還一味從傳統佛典中去尋找經證,以判別這種修持方法的是或非,恐怕也難免膠柱求瑟之嫌。如何尋求理論與修持的良性互動,在發展修持中發展理論,在發展理論中發展修持,大約是我們應該認真研究,加以解決的。

再次講戒,就是僧人個人的修養及教團的行為規範等等。就僧人持戒及教團管理的規範、現代化而言,目前程度不同地都存在一些問題。但這些問題主要依靠教團本身來解決,這裡就不多講了。我想強調的只有兩點:第一、佛教還是應該堅持僧伽本位。亦即在四眾信徒中,以出家眾為主等。只有以出家眾為主導,才能真正體現與保證佛教的宗教主體性。有些先生主張居士佛教應該成為中國佛教發展方向。這種觀點,筆者很難苟同。當然,我們也應該承認十九世紀以來居士佛教在佛教發展中的功績,給予恰如其分的評價;總結其經驗與不足,作為今天的參考。此外應該看到,居士佛教與居士林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如何正確處理居士佛教及居士林,應該成為各地僧團注目的重點之一。當然,在出家兩眾中,也應該順應時代的進步,改革傳統的制度,進一步重視與提高比丘尼的地位與作用。第二、作為一個人數眾多的社會團體,魚龍混雜、泥沙俱下乃是正常現象。「獅子身上的虱子」的出現,並非始於今天,即使在佛教最為興盛的隋唐,類似問題也經常遇到。玄奘的大弟子,《大唐西域記》的執筆者辯機,因此而被殺。因此,我們固然應該正視這些問題,積極地解決這些問題,但也不必因此而對佛教的未來喪失信心。

弘法度生事業、慈悲濟世事業這二項事業,本來就是佛教教團的傳統工作,亦所謂「家務事」。現在的問題是,這些教團的家務事,教團做得如何?我們現在有些寺院,除了接待香客與遊客外,與社會幾乎沒有什麼聯繫,甚至連寺院周圍的居民也老死不相往來。有些僧人,他的心態是小乘而不是大乘。對於本來應該由僧人荷擔的如來家業,總覺得煩,不願去做,只想著自己的閒暇與幽雅。因此,現在應該大聲疾呼:出家人要做入世事,要關注社會,回報社會。我想,佛教說報四恩,應該落實在行動上,而不是僅僅掛在口頭上。如果真正關注社會,真的把報四恩放在心上,多關心社會,關心人群,就有很多弘法度生、慈悲濟世的事情可做。台灣的一些寺院已經創造了他們的模式,我們這裡應該向他們學習,同時不局限在這些模式上,創造更多的模式。比如養老院,比如訪貧問苦,比如社區小組,起碼應該先把寺院周圍的群眾工作開展起來。每幫助了一個人,就影響了一個家庭,這樣逐步發展起來。

古德有言:「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一切事情都依靠人來做。從這個角度來講,上面所說的「一個中心,兩項基本事業」的解決,要靠佛教界出現能夠解決這些問題的人才。這裡講的人才當然是指高素質的僧人,尤其是僧人領袖。所以,我們可以說,轉軌期的中國佛教界正在呼喚人才,呼喚領袖。目前,佛教界十分重視僧教育,各種各樣的佛學院、佛教研究班正在開辦,一批中青年僧人正在成長,其中不少中青年僧人已經成為一方教團的重要領導者,我們寄希望於這些僧人。

在即將完成這篇文章之際,見到報載如下新聞:3月12日為天主教贖罪日,保羅二世教皇代表羅馬教廷承認天主教會在過去兩千年中所犯的罪過,並請求上帝的寬恕。這些罪過共有七條,包括對待不同意見者的不能容忍與宗教戰爭。伴隨傳教而損害其他文化與其他宗教等等。雖然這一認罪來得太遲,但是,它反映了羅馬教廷力圖與時俱進的努力,因而是值得肯定與歡迎的。中國佛教能夠從中得到若干啟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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