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5月20日 星期五

台語動物篇

373

看來我還是接著寫動物的名稱。這些題目應該由「通人」或「專家」才能寫得詳盡,卻任我隨意亂寫,沒辦法,「這是弟子空鬫,不是佛祖無靈聖」,也算是各人的業。

1. 壁虎:客家話叫「壁蛇」,台語叫「蜒蟲仔 sian7-ang1-ah」,來源可能是「壁虎、守宮古稱蝘蜒」。

2. 鱉:「pi3」。

3. 蝙蝠:「pien1-hook」,台語有三種叫法「日婆 lit-po5」、「夜婆 ia7-po5」、「密婆 bit-po5」。

4. 白蟻:「beh-hia7」,但是一般叫「大水蚼蟻 tua7-tsui2-kau2-hia7」。

5. 豹:「pah」。

6. 斑鳩:台語不叫「斑鳩」,台語叫「斑甲 pan1-kah」。

7. 琵鷺:「la7-pue1」。黑面琵鷺:「oo1-bin7-la7-pue1」。

8. 螃蟹:台語稱螃蟹為:「毛蟹 moo5-he7」。有一種蟹,台語稱為「tsim5」。還有一種稱作「tshi2-ah」。

9. 鰻:「buann5」。

10. 麻雀:「ba5-tshook」,又叫「雀鳥仔 tshek-tsiau2-ah」。

11. 馬:語音叫「be2」,文音叫「ma2」。

12. 螞蟻:台語不叫「螞蟻」,台語叫「蚼蟻 kau2-hia7」,

13. 貓:「niau1」。

14. 貓頭鷹:台語不叫「貓頭鷹」,台語叫「暗光鳥 am3-kong1-tsuai2」。

15. 毛毛蟲:台語叫「刺毛蟲 tshi3-moo5-thang5」,彰化市稱為「刺毛角蟲 tshi3-moo5-kak-thang5」。

16. 福壽螺:「金寶螺 kim1-po2-le5」。

17. 蜂:「phang1」,台語不叫「蜜蜂」,台語有如「虎頭蜂 hoo2-thau5-phang1」的叫法。

18. 杜伯仔:「too7-peh-ah」,這是稻田的害蟲「螻蛄」,在彰化市裡,我們太久未親近稻田,把「杜伯仔」與「杜猴」當成同義字使用。

19. 杜猴:藏於土中的小蟋蟀,小孩通常在樹下找洞,用水灌進洞中,讓此昆蟲跑出來,稱為「灌杜猴」,彰化音為「灌大猴 kuan3-tua7-kau5」。

20. 豆娘:外型類似蜻蜓的昆蟲。台語稱為「秤子 tshin2-ah」。

21. 田螺:「tsan5-le5」。

22. 兔:「thoo3」。

23. (虫*台):白色,像剪下的指甲斷片大小的小蟲。這種白色小昆蟲會出現在母雞孵過蛋的巢,稱為雞(虫*台);長在草蓆,稱為草(虫*台);長在米甕裡,稱為米(虫*台)。

24. 鮐:「tai7」,台語稱「以小搏大」為「鯽魚釣大鮐 tsik-ah-hi5-tsio3-tua7-tai7」。

25. 螳螂:台日大辭典紀錄作「tong5-long5」,台語叫「草猴」,彰化稱小孩蹦蹦跳跳靜不下來為「草猴 tshau2-lau5」,似乎和蚱蜢弄混了。

26. 泥鰍:台語叫「胡鰍 hoo1-liu1」。

27. 牛:「gu5」

28. 牛虱:「gu5-pi1」。

29. 鯰魚:就是 catfish,「liam5-ah-gi5」。台語又叫「土虱 thoo5-sat」。

30. 鹿:「look」。

31. 鷺鷥:台語叫「look」,但是大部分叫「白鴒鷥 beh-leng7-si1」。

32. 鰱魚:「lien5-gi5」。

33. 駱駝:「look-to5」

34. 龍:台語「leng5」或「liong5」。

35. 驢:「li5-ah」。

36. 狼:「lon5」。

37. 蝸牛:台語不叫「蝸牛」,叫「露螺仔 loo3-le5-ah」。

38. 果子狸:「kue2-tsi2-ba5」,有時叫「白鼻心 beh-phinn7-sum1」。

39. 鱖魚:台語有一種高價的魚叫「朱鱖 tsu1-kue3」

40. 鴿子:台語不叫「鴿子」,台語叫「粉鳥 hun2-tsiau2」。

41. 狗:「kau2」,只有在特殊狀況稱「犬 khen2」。

42. 蝌蚪:台語稱為「肚梗仔 too7-kuainn2-ah,am2-mue5-ah」。

43. 孔雀:「khoon2-tshook」。

44. 蝴蝶:「oo5-tiak」,但是大部分稱「蛾仔 ia5-ah」。

45. 狐狸:「hoo5-li5」。

46. 虎:「hoo5」。

47. 蛔蟲:「面蟲 binn7-thang5」,「糞口蟲 pun3-khau2-thang5」。

48. 河豚:「刺胿 tshi3-kui1」,意思是「長了刺的氣球」。

49. 鶴:「ho7」。

50. 海鷗:「海鳥 hai2-tsiau2」。

51. 猴:「kau5」,台語有時叫「猴山仔 kau5-san1-ah」,或叫「阿猴山仔 ah-kau5-san1-ah」。

52. 鱟:「hau7」,清朝時期,台灣人常用鱟殼作廚房的水勺,所以有「鱟勺飯籬 hau7-sia1-png-le7」的說法。

53. 雞:「ke1」或「kue1」。

54. 雞雛:台語叫「雞雛仔 ke1-tsu1-ah」,或叫「雞孿仔 ke1-luann5-ah」。

55. 鯽魚:「tsik-ah-hi5」。

56. 鷲:「tsiu1」,一般叫「麻葉 ba7-hio7」。

57. 金龜子:「kim1-ku1」,台語大部分叫「臭龜仔 tshau3-ku1-ah」。

58. 鯨魚:台語不叫「鯨魚」,叫「海翁 hai2-ang1」,近年來,台灣人不再稱「台灣像一條番薯」,改稱稱「台灣像一尾鯨魚」。

59. 蚯蚓:台語不叫「蚯蚓」,叫「杜蚓 too7-kun2」。

60. 羌:「kiunn1-ah」。

61. 蜻蜓:台語不叫「蜻蜓」,叫「田蠳 tsan5-ne1」。

62. 青蛙:台語不叫「青蛙」,叫「水蛙 sui2-ke1」或「sui2-kue1」。台南人不准人家這麼叫,要叫「田蛤仔 tsan5-kap-ah」。

63. 雀:「tshook」

64. 犀牛:「sai1-gu5」。

65. 蜥蜴:台語不叫「蜥蜴」,台語叫「杜定 too7-tenn7」,但是,大部分叫「四腳蛇 si3-kha1-tsua5」或「四腳跳仔 si3-kha1-thiau3-ah」。

66. 蟋蟀:「蟋蟀仔 si3-suk-ah」。

67. 蝦:「he5」。

68. 蠍子:「kak-ah」。

69. 蟹:「he7」。

70. 象:「tshiunn7」。

71. 熊:「him5」。

72. 蜘蛛:「ti1-tu1」,稱「長腳蜘蛛」為「la1-ia5」。

73. 雉:「雉雞 thi5-ke1」。

74. 豬:「ti1」或「tu1」。

75. 蛀蟲:「tsiu3-thang5」。

76. 獐:「獐仔 tsiunn1-ah」

77. 蚱蜢:又稱「草蜢 」,台語叫「草螟仔 tsau2-me2-ah」。

78. 蟑螂:台語不叫「蟑螂」,叫「ka1-tsua7」。

79. 穿山甲:「la1-li2」。

80. 蟬:台語叫「sien5」,但是只有在詩詞或人名才如此讀。一般台語叫「庵姑笳 am1-koo1-tshe5」或「ham2-koo1-tshe5」。

81. 蟾蜍:「tsiunn5-tsi5」。

82. 長頸鹿:「麒麟鹿 ki5-ling5-look」。

83. 獅:「sai1」。

84. 虱:「虱母 sat-bo2」

85. 鼠:「tshi2」或「tshu2」。 或叫「老鼠 niau2-tshi2」。

86. 水蛭:「蜈蜞 goo5-khi5」。

87. 蛇:「tsua5」。有些地方忌諱說「蛇」,他們說「溜 liu1」。

88. 鱔魚:「sen7-hi5」。

89. 蚤:「家蚤 ka1-tsau2」

90. 蠶:台語叫「蠶仔 tham5-ah」,但是一般台語叫「娘仔 niunn5-ah」,台灣人名字不取「蠶」字。

91. 蒼蠅:「烏蠅 oo1-sin5」,但是已經走音成為「hoo5-sin5」。

92. 松鼠:台語不叫「松鼠」,台語叫「膨鼠 phon3-tshi2」。

93. 鴨:「ak」。

94. 夜鷺:「暗光鳥 am3-koon1-tsiau2」。

95. 燕:語音「燕仔 inn2-ah」,文音「ien3」。

96. 魷魚:「liu5-hi5」

97. 雁:「gan7」

98. 鷹:「enn1」。

99. 鸚鵡:「鸚哥 enn5-ko1」。

100. 螢火蟲:台語不叫「螢火蟲」,台語叫「火金姑 hue2-kim1-koo1」。

101. 烏龜:台語不叫「烏龜」,台語叫「龜 ku1」。台語「烏龜」意指「妓女戶的龜公」。

102. 蜈蚣:「ia5-kang1」。

103. 蚊子:「蠓子 bang2-ah」。

104. 鴛鴦:「uan1-iunn1」

105. 鵝:台語叫「o5」,有些地方讀為「gia5」。

106. 蛾:「蛾仔 ia5-ah」。

107. 鱷魚:「kook-hi5」。

108. 鵪鶉:「ien1-thun5」。

2011年5月19日 星期四

訪蔡奇林老師--談「巴利學」與「南傳佛教」研究(呂凱文採訪)

P1120797

本文引自部落格《佛學數位圖書館》:

http://enlight.lib.ntu.edu.tw/FULLTEXT/JR-BJ013/bj013122275.pdf

原文刊載於《法光雜誌》 2004年2月 , 第173期

〈訪蔡奇林老師--談「巴利學」與「南傳佛教」研究〉 呂凱文採訪

1. 國際學界歷來關於「巴利語三藏暨注解書的譯注情況」與「南傳佛教研究」目前有何具體成果?這些成果對於國內佛教界與佛學界有何重要意義?

答:先談談西方學界的情況。西方巴利語及巴利三藏的研究,大概有兩、三百年歷史了。但真正比較蓬勃發展,要到十九世紀中葉。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巴利聖典學會」(PTS, Pali Text Society)的創立。該學會是英國學者 Rhys Davids 於1881年創立的,當初創立的宗旨主要是為了讓學者容易取得尚未校訂、尚未出版的「早期佛教文獻」(the earliest Buddhist literature)。其實當時西方知道的,用印度語言記錄的早期佛教文獻,除了巴利語以外,還有梵語資料,那為什麼 Rhys Davids 會特別偏愛巴利佛典呢?主要是當初他認為巴利典籍不但比梵語典籍古老,而且顯然也比梵語典籍來得可靠。當然後來經過深入研究之後,他的看法有了改變。但無論如何,學會從創辦開始,就結合各國學者,一路以巴利典籍為對象,進行持續的、有系統、有計劃的、大規模的研究及出版,平均每年大約出版一到三冊書籍,百多年來直到今天,還持續這樣的產量。目前主要成果大概有幾方面。一是,巴利原典的校訂出版:巴利三藏和注釋書(atthakatha)都已校訂出版,並且一些早年不良的校本也有新校取代,解疏(tika,注釋書的再注釋)則只有少數出版;另外也出版許多重要的藏外典籍,如《清淨道論》、《彌蘭王問經》等。二是,巴利原典的英譯:三藏幾乎都翻譯完成了,並且少數有了新譯;但三藏注釋則翻得較少,主要集中在「小部」,如《法句經注釋》、《本生經注釋》等;藏外典籍也有許多已經翻譯。三是,工具書的出版:包括巴利文法(已出三本)、巴英辭典(已出第二部)、巴利專有名詞辭典等。四是,巴利學研究期刊(The Journal of the Pali Text Society):目前大約每年出版一冊。五是,重要學者的論文集:目前有 K.R. Norman 的論文集七冊,O. von Hinüber 的論文選集一冊。除了PTS之外,美國「智慧出版社」(Wisdom Publications)也陸續出版了《長部新譯》(Maurice Walshe, 1987)、《中部新譯》(Bhikkhu Banamoli & Bhikkhu Bodhi, 1995)、《相應部新譯》(Bhikkhu Bodhi, 2000)等。據說Bhikkhu Bodhi目前正從事《增支部》新譯,可能還要五、六年才能完成。

在南傳國家方面,成果當然很多,但以英文出版的,主要有斯里蘭卡的「佛教出版社」(BPS, Buddhist Publication Society)。BPS 的成果是多種多樣的,其中具特色而與 PTS 可互補的地方有幾方面。一是,出版了多冊 PTS 尚未出版的注釋書英譯,如沙門果經、梵網經、根本法門經、念處經、入出息念經等的注釋及解疏英譯。二是,除了也有部分原典英譯之外,主要集中在有關阿毗達摩、教理、尤其是止觀為主的禪修法門的相關書籍的出版。可以說 PTS 主要以語言文獻學為主,而 BPS 則較重佛教學,特別是有關修行解脫的論題。另外,「緬甸藏經協會」(BPA, Burma Pitaka Association) 與「弘法部」(DPPS, Department for the Promotion and Propagation of the Sasana) 也出版了許多藏經英譯,主要集中在尼柯耶(Nikaya)部分。

關於巴利三藏的日譯,日本佛學界在 1935-41 年間,動員了國內 50 多位專家學者,在短短六、七年間,就翻譯出版了《南傳大藏經》65 卷(70冊)。這些翻譯主要是三藏;藏外只有少數幾冊,如《彌蘭王問經》、《清淨道論》、《島王統史》等;注釋書方面,除了《本生經》以及少數論書的注釋外,幾乎沒有。值得注意的,自第一波大規模翻譯之後,日本近一、二十年來,又有第二波的三藏翻譯。《中部》新譯六冊已出版完成(片山一良,1997-2002),《長部》新譯已出版超過三分之二(片山一良,1989-),還有多部小部經典的新譯(如《長老偈》、《長老尼偈》、《經集》,中村元,1980-91),另外《經集》的注釋也已翻譯出版(村上真完、及川真介,1985-89)。

總的來說,不管西方或日本,目前情況大概是,前四部尼柯耶(長部、中部、相應部、增支部)以及「小部」重要的幾部經典(如《經集》、《法句經》)已進入第二譯階段,這些新譯反應了近數十年來巴利語言文獻學及佛教學的新成果;此外並逐漸往注釋、解疏的方向推進;在工具書方面,新文法書、新辭典也不斷出現。從這些成果的規模可以清楚見到,這些國家所從事的,不只在於零星、短程、隨機的研究工作,而且更能匯集力量,致力於龐大的、系統的、深層的、長遠的文化傳承及傳播的志業。這項志業簡單說,便是要把兩千多年來,代表人類精神及心靈高度文明的、佛陀及佛弟子「覺悟」或「智慧」的寶藏--「三藏」--保存、承繼下來,進而將它傳播開來、並傳承下去。(以上書目訊息,詳參注1、2)

2. 國內佛學界目前關於「巴利語三藏暨注解書的譯注」與「南傳佛教研究」等領域的歷來努力與現況為何?這個研究領域是否存在著成長空間?若有的話,有哪些具體且基礎性的工作(例如:重新翻譯巴利三藏與翻譯注解書)值得我們預先準備與進行?

答:國內到目前為止,巴利三藏及注釋書的譯注並不多,雖然有元亨寺版《漢譯南傳大藏經》70冊,但主要是由日譯本轉譯,而不是從巴利本譯出的,並且其中問題很多,最近我有一篇專文討論這個本子。(注3)不過中國大陸則有零星的幾部原典翻譯,例如了參法師(葉均)的《南傳法句經》、《清淨道論》、《攝阿毗達摩義論》,巴宙的《南傳大般涅槃經》、《南傳彌蘭王問經》,郭良鋆的《經集》、《佛本生故事精選》,鄧殿臣的《長老偈•長老尼偈》,韓廷傑的《島史》、《大史》等。(注2)總的來說,數量還很有限,而且大多集中在「小部」及「藏外」典籍,重要的《律藏》及前四部尼柯耶幾乎付之闕如。

其次,關於南傳佛教研究,目前做得也還很少,早年有了參法師的一些文章(收在《攝阿毗達摩義論》附錄),近年例如觀淨法師的《南傳上座部《攝阿毗達摩義論》的哲學思想研究》;教史方面,有淨海法師的《南傳佛教史》,以及鄧殿臣的《南傳佛教史簡編》;其他比較多的就是南傳國家禪修法門的譯介,例如泰國的佛史比丘、阿姜查,緬甸的馬哈希、帕奧、班迪達、葛印卡等大師的教導。

當然,從事巴利聖典的研究,其取向還是多樣的,如果偏重「原始佛教」,那主要就是注重「法」(經藏)與「律」(律藏)的部分;如果偏重「南傳佛教」或「上座部佛教」(部派佛教),那就是注重論書(注釋書)以及教理綱要書等後代著述;再來,就是融貫二者,做整體而脈絡的考察研究。就上述區分而言,國內目前比較著重的,毋寧說是「原始佛教」的研究,也就是結合南、北傳《律藏》,或結合漢譯《阿含經》及巴利尼柯耶的研究。

不過,不管原始佛教也好,南傳佛教也好,或綜合的研究也好,目前我們都還有很大的成長空間。主要原因,一方面是,漢譯的早期教典(如《阿含》與《律》)存在著許多問題,包括其原典(在不同印度語言之間的)轉譯、傳誦、傳抄過程的問題;譯師翻譯過程產生的問題;還有,譯就之後,後世輾轉傳抄及刊刻之間產生的問題等等。以《阿含經》為例,日本編成的《大正藏》本問題很多,固然不用說,就算後來國內新校(注釋)的《佛光阿含藏》及《雜阿含經論會編》,依然存在著眾多問題。這些漢譯初期教典,還有待未來的精校、考釋,才能成為更有價值的材料。另一方面,如前面說的,巴利典籍漢譯的還很少,且目前國內除少數專業人士之外,一般而言,對巴利語的掌握,似乎也還未到比較精熟而能自由運用的地步。這就在根本上限制了一手文獻的使用。因此,如果要提昇這個領域的成果,那麼漢譯初期佛典的校釋、巴利語(乃至其他中古印度雅利安語)的研究及訓練、以及巴利三藏(及注釋書)的漢譯,顯然就是非常根本而重要的工作了。

3. 以國內目前學界的能力而言,若要將這些基礎性的工作完成,有可能遭遇到哪些困難?而克服這些困難的具體方法為何?其具體的實施步驟為何?是否我們必要效法英國來成立「台灣巴利聖典學會」,將國內相關譯經系統的學術資源作初步整合呢?對此有何看法呢?該如何取得教界與學界的共識呢?

答:這個問題牽涉比較多,還需要教界、學界的大德、前輩們一起來思考,這裡只能表達一點個人粗淺的看法。

先談談巴利三藏及注釋書翻譯的問題。這件工作當然是迫切需要的,但這樣的事,卻也不是可以急就章地趕工程、拼進度的。首先,要清楚定位想要做到怎樣的品質?不同的品質所需要的條件跟時間自然是不一樣的。例如,在巴利學研究,有所謂的低精審(lower criticism)與高精審(higher criticism)之分,低精審是指盡可能地參考、運用巴利內部的所有材料(三藏、注釋、藏外文獻等),而高精審則指除了巴利之外,還盡可能地考察與之相關的梵語、佛教梵語、犍陀羅語、甚至耆那教半摩揭陀語等其他材料(當然,除了印度語本之外,還應包括漢藏譯本)。以現前的翻譯成品來看,粗略地說,早期 PTS 的英譯(如《相應部》等),雖還達不到低精審,但也多少粗具低精審的品質,而後期的英譯(如 K.R. Norman 的翻譯,Bhikkhu Bodhi 的《相應部》新譯)則進一步向高精審推進,這當然是拜近數十年來語言文獻學的新成果之賜;至於日譯的《南傳大藏經》,因為過度分工而少合作,又趕工程,品質就比較參差;但片山一良的新譯,基本上已略具低精審的水平。如果我們一方面能在巴利語的研究及訓練上多下工夫,另一方面又能好好地吸收這些前輩的成果,那麼未來要做到比較粗略的低精審,是可以期待的,但若想達到高精審,則還有更長的路要走。這當中最關鍵的困難,在於國內巴利語言文獻學的講求還顯不足。

怎樣克服這個困難?一方面當然需要時間及人才的匯集,但另一方面也跟我們的學院體制有很大關係。我們目前的原典語言及原典相關訓練,一般只有研究所的兩三年,並且其中只有極少的幾門課,下沒有大學部的基礎,上沒有博士班的延續,因此很難培養出比較成熟的研究人員。未來若師資比較充足,我們應當在體制跟學程上好好規劃、調整,否則很難突破這種困境。另一個辦法是,發展具有特定專業特色的研究機構。國內目前的佛研所(及宗教相關研究所)不少,但有時在師資不夠集中的情況下,課程難免分散,學生也就不容易得到比較專業的訓練。也許部分機構可以考慮匯集較多的人力、資源,特別去發展某一方面的特色,相信只要集中的、長期的耕耘,一定可以取得比較突出的成果。

另外,當然也可以成立諸如英國「巴利聖典學會」之類的組織或機構。不過以今天的情形看,如果以「原始佛教」為專業領域的話,那麼就不只限於巴利佛典,而應該將其他印度語本、及漢譯本、藏譯本等都包括進來。這種專業研究機構可以先建立一個專業導向的圖書館或資料中心,有計劃地、盡可能窮盡地搜羅、建立目前全世界這個領域的各種研究資料,包括各種不同語本的原典(各種版本的巴利語本、相關的梵語本、佛教梵語本、犍陀羅語本等)、譯典(各種版本的古代漢譯本、藏譯本,各種現代語譯本,如漢譯本、英譯本、日譯本、德譯本等)、重要的二手資料(中、日、英、德、法、俄等各種語文的重要研究專書、期刊論文)、以及各類工具書等。在這種專業圖書中心的支持下,就可以逐漸匯集這個領域的研究人員,一方面從事相關語言文獻的研究考釋,例如巴利語、梵語、犍陀羅語等各種早期印度語言的研究,還有古代漢譯典籍的精校、注釋,以及編纂相關文法書、辭典等;另一方面有計劃地從事各種不同語本的原典翻譯;再則將各國比較經典而重要的研究專著、論文等二手資料翻譯出版,以便快速吸收各方成果;同時可發行期刊,建立這一領域的交流平台。這些工作的推動,可以結合各方力量,除了內部專職研究人員之外,也可委託各大學、或研究機構、或民間的研究者從事,另外還可提供獎學金,鼓勵在學研究生從事這一領域的研究工作,這樣就可收到向上延伸、向下紮根、及橫向聯繫之效。長期下來,當可以讓這個領域的研究紮根本土,並可為後代子孫留下珍貴的文化資產,不需要每一代都辛苦地重新摸索。當然,這些事情,這幾十年來國內的佛教研究機構已經投注很大心力,相當努力在做了,而且也已經累積不少成果。只是一般而言,都是以全體佛教為對象,這樣自然就分散了力量,若從單一領域的角度來看,就會略顯不足。

我們可以思考,為什麼「巴利聖典學會」能有那樣豐碩的成果?能為佛法的傳承及傳播做出那樣巨大的貢獻?很重要的原因,當然就是「專一」,有計劃、有組織、長期地就「特定領域」去耕耘。如果我們也希望讓這些珍貴的文化資產紮根下來,並傳承給後代,這是很值得我們去思索、去從事的。當然,有個組織或機構專事推動,是最有效率的,不過即使目前還沒有專門的組織,只要有越來越多的研究者認同這些方向及工作,在各自的崗位上點點滴滴的耕耘,相信長久下來,我們同樣可以涓滴成流,逐步地累積出成果。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今天我們譯經不能夠像古代一樣,「重成果,不重過程」,「要譯典,不要原典」。我們不只要翻譯,而且還應該把語言研究及原典研究的傳統紮根下來,並傳承下去,這樣後代才可能有源源不絕的、更新、更好的翻譯成果乃至經典詮釋出現。

4. 一旦完成這些基礎性工作後,它的成果對於國內佛學界與佛教界能提供何種願景?

答:首先,就「原始佛教」而言,現在大家都同意這是佛法的源頭根本。因此,如果我們能將這個領域的根本文獻,比較正確地提供出來(包括巴利本、梵本、犍陀羅語本、藏語本的現代語譯,還有古代漢譯本的精校考釋等),那麼在這個基礎上,我們就能比較全面而細緻地進行初期佛教包括律學、教團、教理、修行法門、乃至語言、文學、歷史、宗教、社會、……等種種方面的深入研究。當然,更可以提供給後期發展的佛教及學說或法門一些比較確實的參照及溯源的基礎,以便了解其間演變的始末,在佛教發展傳播的歷史長河中,觀照抉擇其中哪些是開創發揚的、哪些是方便適應的、而哪些又是曲解偏極的,讓佛法的弘傳,能在中道中健步向前。

其次,就「南傳佛教」而言,儘管它只是佛教傳承中的一支一系,但它保存了較多佛法素樸、純淨的風貌,以及根本、直接的教導,是一個深值寶貴尊重的活的傳承,尤其在解脫道的修學上,當可提供我國佛教一個重要的參考。當然,當我們能將這些早期的根本教典紮根斯土,進而開展比較深刻的原始佛法的一手論述時,我們就能對南傳佛教的解脫道,進行「反省的、創發的學習」,不至於片面地接受二手資料,聽習二手意見。

總之,這些早期佛教典籍的精審翻譯、以及精校整理,不管是就佛法的源流來看,或就佛教研究的程序來說,乃至就聞、思、修、證的修學次第而言,都有著根本、優先、而關鍵的重要性。在這個基石之上,我們可以建構種種從佛學到世學、從研究到修行的各種各樣的上層建築。因此可以說,對佛學界及佛教界而言,要正確地傳承、傳播佛法,乃至發揚佛教文化,這無疑是非常重要的一項基礎建設。

特別是,就漢譯「阿含」及「律典」的考校整理及研究而言,這不僅是我們面對先賢文化遺產無可旁貸之責,更是回饋國際學界最好的方式。目前初期佛教的典籍,保存最多的,就是巴利及漢譯兩大系。但西方人士,限於漢語能力,一般較少使用漢譯典籍(或常有誤解的情形);而日本學界對於漢譯典籍的掌握,也還未臻理想(只要從《大正藏》的句讀問題,就可略窺一二)。因此,在國際化的規模下,我們若能一方面努力吸收國外佛教語言文獻學、教義學等各方面的成果;另方面,積極結合近數十年來漢學界「佛經語言學」的各項成就(注4、5),逐步地將保存在我國的珍貴的漢譯佛典精審化,回饋於國際,讓國際學界可以使用到經過嚴格考校注釋的漢譯佛典的「精審本」(critical edition),這樣將可與世界同步攜手,一起為現代及後世的佛教文化傳承,打造更深厚、更廣博、更穩固的基石。

(注1) K.R. Norman撰,蔡奇林譯注,〈巴利學的現況與未來任務〉,《正觀雜誌》第18
期,2001年9月,頁171-209。
(注2) 蔡奇林,〈巴利學研究紀要:1995-2001〉,《正觀雜誌》第20期,2002年3月,
頁227-83。
(注3) 蔡奇林,〈《漢譯南傳大藏經》譯文問題舉示•評析--兼為巴利三藏的新譯催生〉,《成大宗教與文化學報》,第3期,2003年12月。
(注4) 竺家寧,〈「佛經語言學」的研究現況〉,《香光莊嚴》第55期,1998年9月,頁
14-29。
(注5) 萬金川,〈宗教傳播與語文變遷:漢譯佛典研究的語言學轉向所顯示的意義〉,《正觀雜誌》第19期,2001年12月,頁5-52;第20期,2002年3月,頁5-82。

蔡奇林 簡介
巴利語、巴利佛典、阿含經、佛典漢語研究者
曾任教法光佛教文化研究所
現任南華大學宗教學研究所兼任助理教授

清明掃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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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掃墓有「三日節」(農曆三月三日),及「清明節」(依農民曆的節氣,後來固定在西曆四月五日),台語稱「掃墓」為「焙墓」,「焙」有冷了再讓它溫熱的意思。
大戶人家「焙墓」結束後會放鞭炮,附近放牛的小孩會趕來排隊,兄長會發放祭拜的食物,並且每個小孩給五毛錢。有一位哥哥會當糾察,禁止小孩拿了錢又回來排一次隊。
這種行為叫作「io3-bon7-kue2 猜墓粿」,家中的小孩不準去參加「猜墓粿」,這好像是專給貧苦小孩的。
以下引自:
http://web.ffjh.tyc.edu.tw/tai5gi2/132.htm
春節、廿四節氣
魏水明資料提供、許正輝部分資料用字修改
◎紅田嬰(1) (培墓) 《大墩个囡仔歌.傳統童謠》p.76-77
紅田嬰,紅絳絳,騎牛騎馬來培墓,大兄排紅龜,二兄排牲禮,三兄燒香
佮點火,飼牛囡仔圍來挹墓粿(或分墓粿),墓粿分無夠,豆干鴨卵提來
湊。
註:
1. 紅田嬰:紅蜻蜓,我不贊成寫作「田嬰」,台語讀音為「tsan5-ne1」。
2. 紅絳絳:非常紅。「紅絳絳 ang5-kon3-kon3」台語也說「紅記記 ang5-ki3-ki3」,另有如「黑罵罵」、「白雪雪」的說法。
3. 培墓:我寫作「焙墓」,意為「掃墓」。
4. 大兄排紅龜:大哥把紅龜粿排好。
5. 二兄排牲禮:二哥把牲禮排好,一般是三牲:雞、魚、三層豬肉,都是煮熟的。
6. 三兄燒香甲點火:三哥點火燒香,準備祭拜。
7. 挹墓粿:「io3-bon7-kue2 猜墓粿」,將祭品分給飼牛的小孩。
8. 墓粿分無夠:小孩多,準備的東西不夠分給放年的小孩。通常三牲是帶回家的,不作來「猜墓粿」。
9. 豆干鴨卵提來湊:拿鴨蛋與豆乾來湊數發給小孩。 
◎紅田嬰(2) (培墓)
紅田嬰,紅絳絳,騎牛騎馬來培墓,清明落雨透東風,飼牛囡仔在觀望。
紅田嬰,飛相綴,大兄二兄排牲禮,三兄燒香續點火,拜煞放炮卵那擘。
紅田嬰,大粒頭,飼牛囡仔走前後,來挹墓粿分無夠,只好銅錢提來湊。
註:
1. 透東風:吹東風,台語有「透風落雨」的說法。
2. 拜煞:祭拜完畢。
3. 卵那擘:「擘」應該寫作「掰」,意為「一邊剝蛋殼」。
4. 只好銅錢提來湊:清治與日治時期才用銅錢。

法句經---276,中阿含144經

14

你必須自己努力,

如來〔只〕教導〔方法〕,

禪修的修行者,

〔終將〕脫離魔王的束縛

Tumhehi kiccam ātappaṃ

akkhātāro tathāgatā

paṭipannā pamokkhanti

jhāyino Mārabandhanā.

You have to make an effort. The Buddhas are only teachers.
Those, who meditating entered upon this path, will be released from the bond of Mara.

A. 汝當自努力,如來唯說者;隨禪定行者,解脫魔束縛。(了參法師譯自巴利文)

B. 你們自己應當努力,如來僅是老師,進入解脫道的禪修者,解脫魔王的繫縛。(Thera Narada 英譯,錫蘭那羅陀長老英譯自巴利文)

C. 你們應當精勤,如來僅是說示者,有禪思的修行者,解脫魔王的繫縛。(淨海法師譯註)南傳僧團集會常以此句為招呼:tumhehi kiccam ātappaṃ, 你們應當自己努力。

世尊:度多迦,我不能度脫任何人的疑惑,你但自行修習最殊勝的趨向涅槃之法,如此你就能超越生與老、愁苦與悲泣的暴流。(彼岸道品1064)

《成實論》:如婆羅延經中,佛言:「我不能自斷汝疑,能證我法汝疑自斷。」

玄奘譯,《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

如契經說:「有婆羅門名道德迦Dhotaka,來詣佛所,到已頂禮世尊雙足,合掌恭敬而說頌言:

稽首此人間,勇猛真梵志;淨眼普觀照,願能除我疑。』」

問:「今此頌中欲顯何義?」

答:「彼婆羅門稟性懶惰,謂他修道能除自惑,故對佛說愛語伽他,欲顯世尊是天、梵志,乘勇猛願來生人間;為濟有情,已修聖道,唯願哀愍除我疑惑。世尊於是為說頌言:

我於脫汝疑,必無自在力;要汝見勝法,方能越瀑流。』

今此頌中,世尊欲顯無他修道斷自惑義,若有此義,我坐樹下修聖道時,一切有情煩惱應斷,我於一切具大慈悲,而諸有情惑未頓斷。故無他道斷自惑義,如他服藥自病不除,要自服藥其病方愈。由此故知要自修道,有拔濟義,不由他修。

Sentence Structure:

tumhehi  kiccam     ātappaṃ    akkhātāro    tathāgatā
|                  |              |             |              |
Pron.      Adj.n.       N.n.       N.m.       N.m.
Ins.Pl.   Nom.Sg.  Nom.Sg. Nom.Pl.  Nom.Pl.
|__________|              |             |________|
         |_____________|

 

paṭipannā  pamokkhanti   jhāyino māra+bandhanā
|                        |              |          |            |
Adj.m.          V.pas.     Adj.m.  N.m.      N.n.
Nom.Pl.       3.Pl.fut.  Nom.Pl.     |       Abl.Sg.
|                        |              |           |______|
|_____________|________|                 |
            |           |__________________|
            |________________|


tumhehi: tvam-, Pron.: you. Ins.Pl. = tumhehi (by you).

kiccam: kicca-, Adj.: must be done, ought to be done. It is a grd. of the verb kar- (to do).
Nom.Sg.n. = kiccam.

ātappaṃ: ātappa-, N.n.: exertion, effort. Nom.Sg. = ātappaṃ.

akkhātāro: akkhātār-, N.m.: speaker, one who proclaims. It is derived from the verb root kkhā- (to say, to tell) with the prefix a- (towards). Nom.Pl. = akkhātāro.

tathāgatā: tathāgata-, N.m.: an epithet of the Buddha. Lit. "thus gone", one who has reached Awakenment in this way (that is according to the Dharma). It is a compound of:
tathā, Adv. thus, in such way.
gata-, Adj.: gone. It is a p.p. of the verb gam- (to go).
Nom.Pl. = tathagatā.

paṭipannā: paṭipanna-, Adj.: entered upon, following, gone along. It is a p.p. of the verb root pad- (to go) with the prefix paṭi- (along, on). Nom.Pl.m. = paṭipannā.

pamokkhanti, V.: will be released. The verb root is muc- (to be freed), with the strengthening prefix pa-. 3.Pl.pas.fut. = pamokkhanti.

jhāyino: jhāyin-, Adj.m.: meditating. Derived from the verb jhe- (to meditate). Nom.Pl. = jhāyino.

mārabandhanā: mārabandhana-, N.n: the bond of Māra. A compound of:
māra-, N.m.: Māra, the Evil One, Death.
bandhana-, N.n,: bond, fetter. Derived from the verb bandh- (to bind, to fasten).
Abl.Sg. = marabandhana.

    This verse consists of three syntactically separate sentences. They are:
    1) tumhehi kiccam ātappaṃ (you must make an effort). The subject is the noun ātappaṃ (effort, nominative singular). The verb is in the gerundive (kiccam, is to be done, nominative singular). It has an attribute, the pronoun tumhehi (by you, instrumental plural).
    2) akkhātāro tathāgatā (the Buddhas are only teachers). The subject is the noun tathāgatā (the Buddhas, nominative plural). The verb is omitted, implying the verb "to be". The object is the noun akkhātāro (teachers, nominative plural).
    3) paṭipannā pamokkhanti jhāyino mārabandhanā (those, who meditating entered upon this path, will be released from the bond of Māra). The subject is the adjective jhāyino (those who are meditating, nominative plural). It has an attribute, the past participle paṭipannā (having entered [upon the path], nominative plural). The verb is pamokkhanti (will be freed, 3rd person, plural, passive, future). It has an attribute, the compound mārabandhanā (from the bond of Māra, ablative singular).




Commentary:

    The story for this verse is identical with the one for the previous verses (DhP 273, DhP 274 and DhP 275).
    The Buddha found the way to make an end to suffering. He taught it to us. But we have to make the effort. Nobody will do it for us. We cannot wait for a teacher to pull us from the swamp by some miracle. Only by diligent meditation and daily practice can we be released from the bond of Mara, from the world of suffer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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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阿含144經,算數目犍連經》

1A 我聞如是。一時佛遊舍衛國,在東園鹿子母堂。

1B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東園鹿子母講堂。

2A 爾時算數梵志目犍連中後彷徉,往詣佛所,共相問訊,卻坐一面。白曰:「瞿曇,我欲有所問,聽乃敢陳。」世尊告曰:「目犍連,恣汝所問,莫自疑難。」

2B 爾時,婆羅門算數目犍連往詣世尊,共相問訊已,坐於一面。

3A算數目犍連則便問曰:「瞿曇,此鹿子母堂漸次第作,轉後成訖。瞿曇,此鹿子母堂椷梯,初昇一蹬,後二四,瞿曇,如是此鹿子母堂漸次第上,瞿曇,此御象者亦漸次第調御成訖,謂因鉤故。瞿曇,此御馬者亦漸次第調御成訖,謂因鞙故。瞿曇,此剎利亦漸次第至成就訖,謂因捉弓箭故。瞿曇,此諸梵志亦漸次第至成就訖,謂因學經書故。瞿曇,我等學算數,以算數存命,亦漸次第至成就訖。若有弟子或男或女,始教一一數,二萬,次第至上。瞿曇,如是我等學算數,以算數存命,漸次第至成訖。沙門瞿曇,此法律中,云何漸次第作至成就訖?

3B算數目犍連問:「尊者喬達摩,從此一鹿子母講堂可以看見漸次教導、漸次修習、漸次進展,直到最後一級階梯。我們婆羅門也是如此,也就如是學習:漸次教導、漸次修習、漸次進展。如同學習射箭,也是於射箭漸次教導、漸次修習、漸次進展。如同我們以算數為業,在算術漸次教導、漸次修習、漸次進展。當有人來此學作算數者,我們首先教他算數:一一、二二、三三、四四、五五、六六、七七、八八、九九、十十,乃至上百。尊者喬達摩,在此法、律中,是否可能描述一種漸次教導、漸次修習、漸次進展呢?」

4A世尊告曰:「目犍連,若有正說漸次第作,乃至成訖。目犍連,我法律中謂正說。所以者何?目犍連,我於此法律漸次第作至成就訖。目犍連,若年少比丘初來學道,始入法律者,如來先教:

(1)『比丘,汝來身護命清淨,口意護命清淨。』

目犍連,若比丘身護命清淨,口意護命清淨者,如來復上教:

(2)『比丘,汝來觀內身如身,至觀覺法如法。』

目犍連,若比丘觀內身如身,至觀覺法如法者,如來復上教:

(3)『比丘,汝來觀內身如身,莫念欲相應念。至觀覺法如法,莫念非法相應念。』

目犍連,若比丘觀內身如身,不念欲相應念﹔至觀覺法如法,不念非法相應念者。如來復上教:

(4)『比丘,汝來守護諸根,常念閉塞,念欲明達,守護念心而得成就,恒起正知。若眼見色,然不受相,亦不味色,謂忿諍故。守護眼根,心中不生貪伺憂慼惡不善法,趣向彼故,守護眼根,如是耳身,若意知法,然不受相,亦不味法,謂忿諍故,守護意根,心中不生貪伺憂慼惡不善法,趣向彼故,守護意根。』

目犍連,若比丘守護諸根,常念閉塞,念欲明達,守護念心而得成就,恒起正知。若眼見色,然不受相,亦不味色,謂忿諍故,守護眼根,心中不生貪伺憂慼惡不善法,趣向彼故,守護眼根。如是耳身,若意知法,然不受相,亦不味法,謂忿諍故,守護意根。心中不生貪伺憂慼惡不善法,趣向彼故,守護意根者,如來復上教:

(5)『比丘,汝來正知出入,善觀分別,屈伸低仰,儀容庠序,善著僧伽梨及諸衣缽,行住坐臥眠寤語默,皆正知之。』

目犍連,若比丘正知出入,善觀分別,屈伸低仰,儀容庠序,善著僧伽梨及諸衣缽,行住坐臥眠寤語默,皆正知者,如來復上教:

(6)『比丘,汝來獨住遠離,在無事處,或至樹下空安靜處山巖石室露地穰積,或至林中,或住在塚間,汝已在無事處,或至樹下空安靜處,敷尼師檀,結加趺坐,正身正願,反念不向,斷除貪伺,心無有諍,見他財物諸生活具,莫起貪伺,欲令我得,汝於貪伺淨除其心。如是瞋恚睡眠調悔斷疑度惑,於諸善法無有猶豫,汝於疑惑淨除其心。汝斷此五蓋心穢慧羸,離欲離惡不善之法,至得第四禪成就遊。』

目犍連,若比丘離欲離惡不善之法,至得第四禪成就遊者。目犍連,如來為諸年少比丘多有所益,謂訓誨教訶。目犍連,若有比丘長老上尊舊學梵行,如來復上教:『謂究竟訖一切漏盡。』」

4B 「婆羅門,是的,在此法、律中,有此種漸次教導、漸次修習、漸次進展。婆羅門,如同一聰慧馴馬師得到一匹高貴名種馬,他調教牠習慣咬馬銜,教牠前進。所以如來調御他的弟子,首先他如此教導:

(1)『來,比丘,住於淨戒,以波羅提木叉(學處)善自調御,於作為與靜處都能住於淨戒,對微細罪能生怖畏,受持學戒。』

(2)婆羅門,當此比丘能住於淨戒,以波羅提木叉(學處)善自調御,於作為與靜處都能住於淨戒,對微細罪能生怖畏,受持學戒。如來就進一步如此調御他:『來,比丘,守護根門,若眼見色時,不執取色相,若不守護眼根,世間貪愛憂惱等惡不善法將侵襲你。所以,應生諸律儀,守護眼根。若耳根、鼻根、舌根、身根、意根觸法時,不執取法相,若不守護意根,世間貪愛憂惱等惡不善法將侵襲你。所以,應生諸律儀,守護意根。

《雜阿含275經》「彼難陀比丘關閉根門故,若眼見色,不取色相,不取隨形好。若諸眼根增不律儀,無明闇障、世間貪、愛、惡不善法不漏其心,生諸律儀;防護於眼、耳、鼻、舌、身、意根,生諸律儀,是名難陀比丘關閉根門」(CBETA, T02, no. 99, p. 73, a29-b4)

(3)婆羅門,當此比丘能守護根門時,如來就進一步如此調御他:『來,比丘,當飲食知量,應如此聰慧地思惟:不為嗜欲、品味、外貌而進食,而是為攝身、止飢、修梵行。』比丘應如此思惟:『我應遏止舊受而不起新受,應住於健康、無慚恥而安穩。』

《雜阿含801經》卷29:「復次,比丘!飲食知量,多少得中,不為飲食起求欲想,精勤思惟,是名三法多所饒益修安那般那念。」(CBETA, T02, no. 99, p. 206, a1-3)

《別譯雜阿含6經》卷1:「云何名難陀比丘飲食知量?食以止飢,不為色力;為修梵行,裁自取足。如似脂車、又如治癰,不為色力,肥鮮端正,是名難陀飲食知量。」(CBETA, T02, no. 100, p. 375, a27-b1)

穿乎水水,吃乎肥肥,激呼槌槌。

(4)婆羅門,當此比丘能飲食知量時,如來就進一步如此調御他:『來,比丘,當修寤意(常維持清醒),晝時,或前後行走、或端坐,常清淨己念,勿令不善念起。於前夜,或前後行走、或端坐,常清淨己念,勿令不善念起。於中夜,應右脇如獅子臥,具念而清明,自知起時。起時於後夜,或前後行走、或端坐,常清淨己念,勿令不善念起。』

《別譯雜阿含6經》「云何名難陀比丘於初後夜精勤修道,晝則經行、夜則坐禪、除陰蓋心?於其初夜,洗足已訖,正身端坐,繫念在前,入于禪定,訖於初夜。又於中夜,右脇著地,足足相累,繫心在明,修念覺意。於後夜初,正身端坐,繫念在前。而此難陀於初後夜,專心行道,等無有異」(CBETA, T02, no. 100, p. 375, b1-7)守護眼根。

(5)當此比丘能修寤意時,如來就進一步如此調御他:『來,比丘,當具念正知,在行走時具念正知,在觀看時具念正知,在伸展屈張肢體時具念正知,著衣持缽時具念正知,在飲食嚐味時具念正知,大小便利時具念正知,行住坐臥語默具念正知。

《中阿含80經》(阿那律陀)「諸賢,我已成就此聖戒聚。當復學『極知足』,衣取覆形,食取充軀,隨所遊至,與衣鉢俱,行無顧戀,猶如鷹鳥與兩翅俱,飛翔空中。諸賢,我亦如是,隨所遊至,與衣鉢俱,行無顧戀。諸賢,我已成就此聖戒聚及極知足,當復學守護諸根,常念閉塞,念欲明達。守護念心而得成就,恒起正知,若眼見色,然不受相,亦不味色,謂忿諍故。守護眼根,心中不生貪伺、憂慼、惡不善法。趣向彼故,守護眼根。如是耳、鼻、舌、身,若意知法,然不受相,亦不味法,謂忿諍故,守護意根,心中不生貪伺、憂慼、惡不善法,趣向彼故,守護意根。諸賢,我已成就此聖戒聚及極知足,守護諸根。當復學正知出入,善觀分別,屈申低仰,儀容庠序,善著僧伽梨及諸衣鉢,行住坐臥,眠寤語默,皆正知之。諸賢,我已成就此聖戒聚及極知足、守護諸根、正知出入,當復學獨住遠離,在無事處,或至樹下空安靜處,山巖石室、露地穰積。或至林中,或在塚間。諸賢,我已在無事處,或至樹下空安靜處,敷尼師檀。結加趺坐,正身正願,反念不向,斷除貪伺,心無有諍。見他財物、諸生活具,不起貪伺,欲令我得。我於貪伺淨除其心,如是嗔恚、睡眠、掉悔。斷疑.度惑,於諸善法無有猶豫,我於疑惑淨除其心。」(CBETA, T01, no. 26, p. 553, a6-b2)

(6) 婆羅門,當此比丘能具念正知時,如來就進一步如此調御他:『來,比丘,當獨一靜處,或到林中,或到樹下,或到山巖深谷,到洞穴石室,到墳場、叢林、曠野,在草堆上。』當他獨一靜處,或到林中,或到樹下,或到山巖深谷,到洞穴石室,到墳場、叢林、曠野,在草堆上。乞食還,飯食已畢。他結跏趺坐,身體正直,修立念處。斷除貪欲,他住於遠離貪欲,淨除其心捨斷貪欲。斷除瞋怨,他住於遠離瞋怨,悲憫世間眾生,淨除其心捨斷瞋怨。斷除昏沉,他住於遠離昏沉,覺知明,具念正知,淨除其心捨斷昏沉。斷除掉悔,他住於平靜,淨除其心捨斷掉悔。斷除疑,他住於度疑離惑,於善無猶豫,淨除其心捨斷疑。

當捨斷讓心羸、智弱的五蓋,遠離感官欲樂、遠離不善法之後,他住於初禪,有尋有伺,因離而生喜樂。在尋伺平靜下來之後,他住於二禪,自知自信,心一境性,無尋無伺,由定而生喜樂。在喜樂止息之後,他住於捨,正念正知,仍覺知身有愉悅,他住於三禪。於此宣稱:『他樂住於捨且具正念自知自信。』於是他樂滅、苦滅、喜滅、憂滅,他住於四禪,不苦不樂而捨、念清淨。

婆羅門,這是我對於新出家比丘與有學比丘的教導,他們未達究竟,仍有繫著。但是對於已盡諸漏、梵行已立、所作皆辦、已捨重擔、破除枷鎖、以究竟智完全解脫的阿羅漢而言,他們樂住於正知正念。」

《雜阿含543經》「尊者阿那律語比丘言:『若比丘諸漏已盡,所作已作,捨離重擔,離諸有結,正智心善解脫,彼亦修四念處也。所以者何?不得者得,不證者證,為現法樂住故。所以者何?我亦離諸有漏,得阿羅漢,所作已作,心善解脫,亦修四念處故。不得者得,不到者到,不證者證,乃至現法安樂住。』」(CBETA, T02, no. 99, p. 141, a21-28)

5A 算數目犍連即復問曰:「沙門瞿曇,一切弟子如是訓誨,如是教訶,盡得究竟智必涅槃耶?」

世尊答曰:「目犍連,不一向得﹔或有得者或不得者。」

算數目犍連復更問曰:「瞿曇,此中何因何緣,有涅槃有涅槃道,沙門瞿曇現在導師,或有比丘如是訓誨,如是教訶得究竟涅槃或復不得耶?」

世尊告曰:「目犍連,我還問汝,隨所解答。目犍連,於意云何?汝知王舍城處、諳彼道耶?」算數目犍連答曰:「唯然,我知王舍城處亦諳彼道。」

5B 世尊如是解說之後,算數目犍連問:「尊者喬達摩,你的弟子聽此教導之後,是否都證得究竟涅槃呢?還是仍然有人未證入涅槃呢?」

世尊回答:「弟子聽此教導之後,有的證得究竟涅槃,有的未證入涅槃。」

算數目犍連問:「尊者喬達摩,有涅槃,有證入涅槃的道法,有修證涅槃的導師喬達摩,為什麼受此教導的弟子,有的證得究竟涅槃、有的未證入涅槃呢?」

6A 世尊問曰:「目犍連,若有人來欲見彼王,至王舍城。其人問汝:『我欲見王,至王舍城,算數目犍連知王舍城處,諳彼道徑。可示語我耶?』汝告彼人曰:『從此東行至彼某村,從某村去當至某邑,如是展轉至王舍城,若王舍城外有好園林,其地平正,樓觀浴池,若干華樹,狹長流河,又有清泉盡見盡知。』彼人聞汝語,受汝教已,從此東行,須臾不久,便捨正道,從惡道還。若王舍城外有好園林,其地平正,樓觀浴池,若干華樹,狹長流河,又有清泉,彼盡不見,亦不知也。

復有人來欲見彼王,至王舍城。其人問汝:『我欲見王,至王舍城。算數目犍連知王舍城處,諳彼道徑。可示語我耶?』汝告彼人曰:『從此東行至彼某村,從某村去當至某邑,如是展轉至王舍城,若王舍城外有好園林,其地平正,樓觀浴池,若干華樹,狹長流河,又有清泉,盡見盡知。』彼人聞汝語,受汝教已,即從此東行至彼某村,從某村去得至某邑,如是展轉至王舍城,若王舍城外有好園林,其地平正,樓觀浴池,若干華樹,狹長流河,又有清泉,盡見盡知。

目犍連,此中何因何緣,有彼王舍城,有王舍城道,汝現在導師,彼第一人隨受汝教,於後不久,捨平正道,從惡道還。若王舍城外有好園林,其地平正,樓觀浴池,若干華樹,狹長流河,又有清泉,彼盡不見亦不知耶?彼第二人隨受汝教,從平正道展轉得至於王舍城,若王舍城外有好園林,其地平正,樓觀浴池,若干華樹,狹長流河,又有清泉,彼盡見盡知耶?」

6B 世尊回答:「婆羅門,對於此一問題,我將反問你,隨你所知作答。婆羅門,你認為如何?你對前往王舍城的路途熟悉嗎?」

「是的,尊者喬達摩,我對前往王舍城的路途熟悉。」

世尊回答:「婆羅門,你認為如何?如果有人想前往王舍城,他前來問你:『尊貴的人,我想前往王舍城,請告訴我如何前往王舍城?』然後你告訴他:『好人,這條路通往王舍城,往前不久你會遇見一個村莊,再往前不久,你會遇到一個城鎮,再向前走,你會見到王舍城可愛的花園,草原、池塘。』聽完你這些路圖的指示之後,(你講得很清楚,他聽得很糊塗),他選了一條錯路,往西一直去了。另有一個人想前往王舍城,他前來問你:『尊貴的人,我想前往王舍城,請告訴我如何前往王舍城?』然後你告訴他:『好人,這條路通往王舍城,往前不久你會遇見一個村莊,再往前不久,你會遇到一個城鎮,再向前走,你會見到王舍城可愛的花園,草原、池塘。』聽完你這些路圖的指示之後,他安全地抵達王舍城。現在,婆羅門,王舍城存在,前往王舍城的道路也存在,而你當路途指導者也作了教導,他們聽此教導之後,為何有人選了一條錯路,往西一直去?有人安全地抵達王舍城?」

7A 算數目犍連答曰:「瞿曇,我都無事。有彼王舍城,有王舍城道,我現在導師,彼第一人不隨我教,捨平正道,從惡道還,若王舍城外有好園林,其地平正,樓觀浴池,若干華樹,狹長流河,又有清泉,彼盡不見亦不知耶?彼第二人隨順我教,從平正道展轉得至於王舍城,若王舍城外有好園林,其地平正,樓觀浴池,若干華樹,狹長流河,又有清泉,彼盡見盡知耶?」

7B 算數目犍連說:「尊者喬達摩,我有什麼辦法呢?我只不過是指示道路而已啊!」

8A 世尊告曰:「如是,目犍連,我亦無事。有彼涅槃有涅槃道,我為導師,為諸比丘如是訓誨,如是教訶,得究竟涅槃,或有不得。目犍連,但各自隨比丘所行。爾時世尊便記彼行,謂究竟漏盡耳。」

8B 世尊回答說:「婆羅門,我也是如此。有涅槃,有證入涅槃的道法,而我在此指導修證涅槃。而有些受我教導的弟子證得究竟涅槃,有些弟子未證入涅槃。婆羅門,我有什麼辦法呢?如來只不過是指示道路而已啊!」

9A 算數目犍連白曰:「瞿曇,我已知。瞿曇,我已解。瞿曇,猶如良地有娑羅林,彼中有守娑羅林人,明健不懈,諸娑羅根以時鋤掘,平高填下,糞沃溉灌,不失其時,若其邊有穢惡草生,盡拔棄之﹔若有橫曲不調直者,盡刈治之。若有極好中直樹者,便權養護,隨時鋤掘,糞沃溉灌,不失其時。如是良地娑羅樹林轉茂盛好。瞿曇,如是有人諛諂欺誑極不庶幾無信懈怠無念無定惡慧心狂諸根掉亂,持戒寬緩,不廣修沙門。瞿曇,如是之人不能共事,所以者何?瞿曇,如是人者,穢污梵行。瞿曇,若復有人不有諛諂,亦不欺誑,庶幾有信,精進不懈,有念有定,亦有智慧,極恭敬戒,廣修沙門。瞿曇,如是之人能共事也。所以者何?瞿曇,如是人者,清淨梵行。瞿曇,猶諸根香沈香為第一。所以者何?瞿曇,彼沈香者於諸根香為最上故。瞿曇,猶諸娑羅樹香,赤栴檀為第一。所以者何?瞿曇,赤栴檀者於諸娑羅樹香為最上故。瞿曇,猶諸水華,青蓮華為第一。所以者何?瞿曇,青蓮華者於諸水華為最上故。瞿曇,猶諸陸華,修摩那花為第一,所以者何?瞿曇,修摩那花者於諸陸花為最上故。瞿曇,猶如世中諸有論士,沙門瞿曇為最第一。所以者何?沙門瞿曇論士能伏一切外道異學故。世尊,我今自歸於佛法及比丘眾,唯願世尊受我為優婆塞,從今日始終身自歸,乃至命盡。」

佛說如是,算數目犍連及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9B 婆羅門算數目犍連聽法之後,說:「此處有人未具正信,為衣食捨家、離家而出家,非因正信而出家,他們虛假、欺瞞、背叛、傲慢自大、空洞、虛榮、惡口、綺語、不守護諸根、不知飲食知量、耽睡、不獨一靜處、不尊重教法、奢華、不經意、退墮、不獨處、懶散、不知精進、不具念、不正知、不專注,散漫心、少智慧、胡言亂語。尊者喬達摩不與此類人共住。

但是,有族性子以正信捨家、離家而出家,他們不虛假、不欺瞞、不背叛、不傲慢自大、不空洞、不虛榮、不惡口、不綺語、守護諸根、飲食知量、常修寤意、獨一靜處、尊重教法、不奢華、不會漫不經意、敏銳而不退墮、獨處、不懶散、精進、堅定、具念、正知、正定,一心、具智慧、不胡言亂語。尊者喬達摩長與此類人共住。

如同各種根知中沉香的根最香,各種木當中黑檀木最香,各種花中茉莉花最香,尊者喬達摩的教法是當世最殊勝的教導。

「殊勝奇妙,尊者喬達摩!殊勝奇妙,尊者喬達摩!尊者喬達摩以多種方法開示正法,如同將翻倒的扶正,將覆蓋的顯示出來,告訴迷路者正確的道路,在黑暗中掌燈讓明眼者能見物!我願歸依尊者喬達摩,法與僧眾,我願在尊者喬達摩之下為優婆塞,盡形壽歸依他!」

問答

問題難易度:非常簡單*,簡單**,有點難***,困難****,非常困難*****

1. 巴利經文與《中阿含144經》的差異是什麼?(***)

2. 你認為天台判教與《中阿含144 經》如何評判?(*****)

天臺四教 賢首五教 四期

藏教────小教────佛法

通教────始教────初期大乘佛法

┌──┘└─┐

別教─┴──終教─┼──後期大乘佛法

頓教─┘

圓教────圓教────秘密大乘佛法

《佛祖統紀》卷3:「如《華嚴》云:『初發心時便成正覺。』妙玄云:『如日初出,先照高山。』此如華嚴,緣得大益,名頓教相。《無量義經》云:『從一清淨道施,出二三四。』妙玄:『次照幽谷。』此如三藏。次照平地,此如《方等》、《般若》。並漸教相。」(CBETA, T49, no. 2035, p. 148, b9-14)

3. 經文中的主張是頓教,還是漸教?(***)

4. 我類似經文中那一種問路的人?(***)

5. 此經文中教導和當前佛教界有什麼值得反省的內容?(****)

6. 為何有涅槃、有修持的道路、有教導的人,仍然無法修習佛法?(****)

7. 我的學佛障礙是那一種?(****)

原文來自<人生雜誌>,第267期,2005年11月
一、心存善念就夠了。
二、學佛因緣未到,不強求學佛。
三、學佛 要持戒,障礙重重。
四、學佛會走火入魔。
五、現在時間零零碎碎,等退休後再來學佛。
六、我不是學佛的料。
七、學佛 有什麼好處?
八、快樂的人不需要學佛,要不快樂,才需要學佛。
九、學佛會被期待。
十、學佛會不快樂。
我個人所見到的學佛障礙:
一、不懂佛教史。
二、我太老了,只能念念佛,來不及學其他法門了。
三、 佛法太深奧了,我讀不來太多哲理思辯的東西。
四、年紀這麼大了,才學新的語言(禪修、經典等等),來不及了。
五、有沒有什麼馬上學馬上 就有益處的(如改善健康、增加財富、婚姻美滿、事業順利、子女與配偶都很順從、考試過關等等)?
六、學佛後一切順利,就繼續學佛;學佛後未能事事 稱心如意,就停止學佛。

8. 世尊回答說:「婆羅門,我也是如此。有涅槃,有證入涅槃的道法,而我在此指導修證涅槃。而有些受我教導的弟子證得究竟涅槃,有些弟子未證入涅槃。婆羅門,我有什麼辦法呢?如來只不過是指示道路而已啊!」

這樣對我的學佛的規劃有什麼影響?(***)

9.本經是對在家弟子還是出家弟子的教導?(***)

10. 讀完此四部經,對我有何影響?(****)

11. 讀完此四部經,令我感觸最深的經文是那一句?()

《雜阿含801經》「如是我聞: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有五法,多所饒益修安那般那念。何等為五?住於淨戒波羅提木叉律儀,威儀行處具足,於微細罪能生怖畏,受持學戒,是名第一多所饒益修習安那般那念。復次,比丘!少欲、少事、少務,是名二法多所饒益修習安那般那念。復次,比丘!飲食知量,多少得中,不為飲食起求欲想,精勤思惟,是名三法多所饒益修安那般那念。復次,比丘!初夜、後夜不著睡眠,精勤思惟,是名四法多所饒益修安那般那念。復次,比丘!空閑林中,離諸憒閙,是名五法多種饒益修習安那般那念。」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CBETA, T02, no. 99, p. 205, c23-p. 206, a7)

《雜阿含656經》卷24:「如是我聞:一時,佛住巴連弗邑鷄林精舍。
爾時,世尊告諸比丘:「當為汝說修四念處。何等為修四念處?若比丘!如來、應、等正覺、明行足、善逝、世間解、無上士、調御丈夫、天人師、佛世尊出興于世,演說正法,上語亦善,中語亦善,下語亦善,善義善味,純一滿淨,梵行顯示。若族姓子、族姓女從佛聞法,得淨信心。如是修學,見在家和合欲樂之過,煩惱結縛,樂居空閑,出家學道,不樂在家,處於非家,欲一向清淨,盡[5]其形壽,純一滿淨,鮮白梵行,我當剃除鬚髮,著袈裟衣,正信非家,出家學道。作是思惟已,即便放捨錢財親屬,剃除鬚髮,著袈裟衣,正信非家,出家學道,正其身行,護口四過,正命清淨,習賢聖戒,守諸根門,護心正念,眼見色時,不取形相,若於眼根住不律儀,世間貪憂、惡不善法常漏於心,而[6]今於眼起正律儀。耳、鼻、舌、身、意起正律儀,亦復如是。
「彼以賢聖戒律成就,善攝根門,來往周旋,顧視屈伸,坐臥眠覺語默,住智正智。彼成就如此聖戒,守護根門,正智正念,寂靜遠離,空處、樹下、閑房獨坐,正身正念,繫心安住,斷世貪憂,離貪欲,淨除貪欲;斷世瞋恚、睡眠、掉悔、疑蓋,離瞋恚、睡眠、掉悔、疑[7]蓋,淨除瞋恚、睡眠、掉悔、疑蓋,斷除五蓋惱心,慧力羸,諸障閡分,不趣涅槃者。是故,內身身觀念住,精勤方便,正智正念,調伏世間貪憂。如是外身、內外身,受、心、法法觀念住,亦如是說,是名比丘修四念處。」
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CBETA, T02, no. 99, p. 176, a19-b19)

2011年5月16日 星期一

管錫華:漢語古籍校勘學(吳孟復〈序〉)

276

本文引自部落格《中國圖書網》

http://www.bookschina.com.tw/1724384.htm

吳孟復 〈序〉

校勘之事,始於二劉,鄭、章諸賢《校讎略》與《通義》之作遂言及校勘,余嘉錫先生因謂「目錄、版本、校讎(即校勘)三者一家之學」;然揆之王氏《經義述聞》,俞氏《平議》,孫氏《札迻》,則訓詁亦與校勘相表襄。余少從錢子泉、顧惕生、柳翼謀諸師獲聞此義。雖才質駑下,老而無成,然知讀古書,精通章句,猶得校勘之益。憶昔講宋詞,用某君《宋詞選》,至于湖之「滿載一船明月,平鋪十里秋江,江神留我看斜陽,吹起鱗鱗細浪」,諸生有以「明月」、「斜陽」矛盾為請者,余使檢此書所本,蓋出《六十家詞》;又使檢雙照樓景宋《于湖詞》,則「明月」作「秋色」,「秋江」作「湖光」。此生欣然曰:「先生屢言版本、校勘,今乃知確為學中要緊之事,而為教師者尤不可不知也。」又憶60年代初,學校領導佈置自訂「紅專規劃」。有 60 老翁夜叩吾門,詢之,則曰:「青年師生但云讀某史、某集足矣!吾輩豈能復云讀杜集、韓集乎?」余戲曰:「但於『讀』上加一『校』字便可。」其人大喜曰:「得之矣。」蓋著一「校」字,便由閱讀而進入研究。由上兩例可見:校勘為文史教學、研究中必不可少之知識與技能,即謂為治學之門,宜無不可。 雖然,欲通校勘,談何容易!一要知方法,二要明類例,三要通積佐證。觀王念孫《讀書雜誌》中《淮南》校例,王引之《經義述聞》之「訛字」條,俞樾至楊樹達「古書疑義」中有關校勘諸例,皆就致訛之由反覆示例,孫德廉、陳垣諸老言之尤詳。類例既明,方法斯出,洵足以啟人神思。茍能知此,則疑所當疑,正其可正,雖「己亥」誤為「三豕」,亦不至望文誤釋,更不至以「錫」作藥引矣。然僅誦義例,空言方法,亦未足以解決問題。蓋對校必羅眾本,而古本之存者不多,可資以為據者,多為他書。匯錄徵引之異文,他校、理校則有賴於旁證者尤多。試觀前人校勘之妙,每在曲證旁通,究其根源,皆由博覽。不特《釋文》《治要》及類書、古注所引,必須取資;而「讀書記」、「藏書志」、「金石錄」與諸家「校勘記」、「札記」中材料,亦為校書者所必用。否則,名為實學,實亦空談而已。三百年來,實學莫盛於吾皖。戴君東原之「博徵於文,約守其例」,衣被海內,遂成皖學。其校《算書》、《水經》,亦為世重。然而旁搜善本,專事校勘如顧千里、盧召弓所為者則皖中尚少其人。故世謂版本、目錄、校勘之學,皖不如吳。近世吳檢齋、胡樸安諸先生頗有意焉,然亦未能專也。管君錫華盛年美才,雅志篤學,又從潘允中、趟仲邑、李新魁諸先生研究數載,得其薪傳,用以探劉、班之微言,契鄭、章之遐想,博覽顧、盧、王、段之書,而會其妙用。由是提要鉤玄,細其義例,則庶幾俞曲園、孫益庵之遺徽,有以補樸安之所未備,其所以裨益於教學與研究者豈鮮淺哉?余早從師友,略聞津梁;苦於形役,未能深往。今年近七十,舊學益荒,乃於病院之中,得見高才崛起,其為欣悅,豈可勝言!用是忘其荒陋,綴言簡端,既以見校勘為治學之必需,復以見類例與博徵之關係,益以見通論得失,指陳方法者為不可少之書,至於君立意之美、編纂之勤、為學之善,讀者當自得之,不待余之多言也。 1986年7月26日

本書目錄

序吳孟復
上篇通論
第一章緒論
第一節校勘與校勘學
第二節校勘與校讎
第三節校勘與古籍整理和研讀
第四節校勘要運用各種知識
第五節古今人校勘條件的對比
第二章校勘簡史
第一節周秦的校勘
第二節兩漢的校勘
第三節魏晉南北朝隋的校勘
第四節唐五代的校勘
第五節兩宋的校勘
第六節元明的校勘
第七節清代的校勘
第八節民國的校勘
第九節建國以來的校勘
第十節台灣的校勘
第十一節校勘學的發展
第三章古書訛誤的一般情況
第一節誤
第二節脫
第三節衍
第四節錯位
第四章校勘的先導工作
第一節選擇校勘的對象
第二節蒐集現存各種版本
第三節分析歸納版本的源流系統,比較各本的校勘價值
第四節選擇底本、對校本和參校本
第五節蒐集其他校勘資料
第五章校勘的方法
第一節對校法
第二節本校法
第三節他校法
第四節理校法
第五節關於文物校勘法
第六章校勘應注意的幾個問題
第一節不可遷就政治
第二節不可盡信他書引文
第三節不可輕改古書
第四節注意語言的內部規律性和時代性
第五節不可誤校,避免漏校
第七章校勘記的寫法
第一節校勘成果的發表形式
第二節校勘記的類型、寫法及校勘記所使用的術語
第三節撰寫校勘記應注意的幾個問題
第四節校勘記的位置和校勘記與正文的對應格式
第八章校勘前體例的擬訂和校勘後說明的撰寫
第一節校勘前體例的擬訂
第二節校勘後說明的撰寫
第九章在校勘底稿上的工作
第一節在校勘底稿上的工作
第二節校勘常用符號
第十章目錄知識在校勘中的運用
第一節運用目錄檢索現存古籍版本
第二節目錄的編排檢索方法
第十一章版本知識在校勘中的運用
第一節善本的校勘價值
第二節新發現的版本對於校勘的意義
第三節校勘古籍時常遇到的版本術語
下篇專論
《三餘札記》校書義例試探
運用典故校勘《全唐詩》《全宋詞》舉例
《讀書雜誌》指瑕錄
乾隆四庫諭文獻學思想初探
七十年代末以來大陸校勘學研究綜論
網路古籍資源及其檢索與利用
網路古籍目錄資源及其檢索輿利用
網路古籍的版本校勘問題
附錄資料
古籍校點釋例(初稿)(上)
形近易訛字表
歷朝帝王名諱及其代字兼諱字簡表
校勘學論著要目
初版後記
再版後記

作者介紹

管錫華,中國安徽人,博士,教授,碩士生導師。1982年至1985年就讀於中山大學,師從趙仲邑、潘允中教授學習古代漢語,1985年獲碩士學位。1995年至1998年就讀於四川大學,師從趙振鐸教授專攻漢語史,1998年獲博士學位。1985年起先後任教於中國、美國和加拿大高校,主要從事漢語言文字學和古典文獻學的教學與研究工作。2000年移居加拿大。2001年應中國四川師範大學之聘,回國工作。主要專著有:《中國古代標簽發展史》、《漢語標點符號流變史》、《〈史記〉單音詞研究》、《爾雅研究》、《校勘學》。另於《中國語文》、《語言研究》、《古漢語研究》、《辭書研究》、《中國文化研究》、《漢語史研究集刊》、《漢學研究通訊》等刊物發表專業學術論文六十餘篇。1993年起享受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

2011年5月15日 星期日

在春風裏—陳之藩研討會上的閑談(董橋)

146

以下引自《胡適之先生的世界》

http://hushihhc.blogspot.com/2011/05/blog-post_14.html

在春風裏—陳之藩研討會上的閑談(董橋)

董橋 | 2010-11-9 星期二 23:39


在春風裏—陳之藩研討會上的閒談
2010/11/7

很久很久以前,陳之藩教授到瑞士開會,是一次《機械人與自動化》國際會議,在一個叫盧加諾的地方舉行,是湖邊,從蘇利士坐風箏去。陳教授告訴我說, 依稀記得兩次大戰之間有過一次五國會議就在盧加諾召開,簽訂過《盧加諾公約》,後來當然是一張廢紙了。他說那麼明媚的湖邊,想起的不是馬克吐溫的「散步論」就是湖邊詩人的句子,怎麼可以找這個地方開機械人會議,又是自動化的會議?陳教授在信上說湖邊之美他形容不出來,他說「我這個人的毛病,作文必鄭重其事,一鄭重其事就寫不出文章了」。他說記得是馮至引過一句瑞士詩人的詩:「生於波登湖畔,死於肚子痛」,是馮先生在湖邊見到的墓誌銘,倒很像「人生只合揚州死, 禪智山光好墓田」,或者近人那句「人生只合住吳城,片石叢花俱有情」。陳教授說他坐在湖邊胡思亂想了四天,去開會只去了一個上午,因為那天他唸論文非去不可。

陳之藩這位電子學教授正是這樣一位滿身文學細胞的文學家。六十年代我讀書時代讀他的《在春風裏》已然如沐春風,驚嘆他可以把中文寫得那麼淺白又那麼動人,比胡適先生的白話文漂亮一百倍!八十年代我從英國回香港主編《明報月刊》,陳教授還在美國教書,我大膽寫信向他約稿,他回信了,一看那信上的字我喜歡得不得了,讀完再讀,前後讀了八九遍。從此,陳教授給我編的月刊寫文章,有短文,有長文,我這個總編輯臉上沾了不少光。然後我們通信不斷,彼此越寫越長,我都可以學他編出一本《在春風裏》了。可是陳之藩是個怪人,我也是個怪人,我們通信通了上百封卻沒有見過面。他到香港中文大學當電子系主任那麼些年了,我從來不到中大去拜訪他,他也從來不進城看我。陳教授跟童元方教授結婚我送了一個花籃,他很高興,跟新夫人站在我送的花籃前拍了一張照片寄給我,算是謝謝我了,我很開心。

那時候我只在報刊上登的照片見過陳教授,跟我想像的樣子出入不大。有一天,他讀了我寫的一篇屠克湼夫寫信說他剛買了一本新書,福樓拜與屠克湼夫的書信集,正看上癮了,說是前一年到巴黎還去看過福樓拜故居。信上說,有一位朋友到巴黎羅丹博物館看到巴爾札克的雕像說非常像陳之藩。那位朋友是女的,陳教授說朋友如果知道雕像的故事一定不會這樣說。他說當年法國作家協會為了紀念巴爾札克,請羅丹雕像,羅丹雕了,作家協會一看馬上毀約,理由是雕得太難看了,不能接受。羅丹也不反駁,自己留下雕像,錢自然也不要了。羅丹說他希望雕得出巴爾札克創作的時候那幅痛苦相,既然作家們覺得雕像很難看,可見他雕得太成功了!陳教授說羅丹其實太捧巴爾札克了,創作會有那麼大的痛苦不是巴爾札克是福樓拜,福樓拜在一封信上說巴爾札克有些「向錢看」 的傾向。陳之藩說屠克湼夫和福樓拜都說自己是寫實主義,其實他們兩人一生追求的是完美,一點不寫實,是唯美,凡「美」得接近「真」了,你就看不出「美」 了。我慢慢發現陳教授太喜歡屠克湼夫。我了問他。他說他真是屠克湼夫專家,說屠克湼夫不能說是俄國人,他在巴黎長大,他跟福樓拜的友誼陳教授羨慕得不得 了。

更值得羨慕的其實是陳之藩教授的博學。尋常書信隨手寫得出一個又一個的逸聞、故事,陳教授不到文學院講幾堂課是文學院的損失,是文學院學生的憾事。 不要他開一門課,要他在講堂上跟學生聊天就夠了。他是真正的 Man of letters,在古老的東方,在古老的西方,這樣的鴻儒是最受人尊敬和喜愛的人種,電子時代裏不多了。都說陳教授的文章如行雲,如流水,我也這樣稱讚他,他好像不以為然。後來有一次他看到我的文章裏引了兩句詩:「書似青山常亂叠,燈如紅豆最相思」,來信說這十四個字可以棄掉兩個字,變成「書似青山亂叠,燈如紅豆相思」。他說因為「最」字不能連用兩個,紅豆是「最」呢?還是燈是「最」?既然下句棄了「最」字,上句也要改為六個字,棄掉「常」字。他說給這副對聯吃了瀉藥,果然可以消暑!

我終於看出陳之藩原來是這樣鍛鍊文句的。他說六朝的東西都是不自然的,但卻淒美之至。《詩品》因為是最早的詩評,把陶淵明列入二三流,這就是六朝的觀點。這種六朝思想傳去了日本,中國反而沒有了這種傳統,詞曲而後,可以說完全斷了。陳教授說人工的雕琢才是藝術,最高境界是人工中見到自然而忘了人工, 像法國女人,好像不打扮,其實她打扮得不得了,在打扮中見不出打扮的痕跡,那才是最高的藝術:「所以原野的野花云云,並不是藝術,是倫敦公園的野花才是藝術」。他說沒有駢體文怎麼可能有唐宋八大家?韓愈最好的文字是「採於山,美可茹;釣於水,鮮可食」,好像很自然,對仗得多美,他自己想避也避不了,這是近乎天成的藝術。又比如另一個文起八代之衰的胡適之,他的〈瓶花詩〉說「不是怕風吹雨打,不是羨燭照香薰」,那是集古今之大成的對仗,胡先生自己想避也避不 了。陳之藩接着說了一段非常沉痛的話:

我們之一代,弄得這麼不成樣子,因為銳意不讀書,一心想自然,無奈辦不到何!一點顏色也沒有,一點聲音也沒有,不僅天塌地裂不會名狀,就是傷春悲秋也不會形容,以死了幾百萬人的代價,仍然換不來幾篇「有病」呻吟的作品。根本不會發聲了,何況呻吟!哪有比中國人這個時代再痛苦的?又哪有任何一個時代像我們這樣聾啞的?好像有好多人有同一誤會,覺得數理化等等什麼功課都得用功才會懂,唯獨國文,可以不學而會。會罷,就是今日之局面。

陳教授的信可以從胡適之談到孟子談到毛澤東談到楊萬里談到數學大師哈代。他說毛澤東的詩他覺得好,可是毛澤東愛抄古人的句子,「春風楊柳萬千條」如果不是楊萬里的句子就是范成大的句子。他到哈佛圖書館去找,范成大的集子給人借去了,他於是查楊萬里的集子,從頭看起,一句一句的找,還沒找出來陳教授竟然發現楊萬里詩裏句法跟唐詩完成不同,一個「不」字用了再用,幾乎每三首詩有一首裏有「不」字。「山不人烟水不橋」,受禪的影響,印度的影響,還可以上推到老子,甚至佛家。說起印度他忽然想起劍橋數學大師 G.H.Hardy,說他專出難題,數學登峰造極,印度頒給他一個大獎,他去接受,當然要演說,開塲一句話成了名言。他說:“ Indian contribution to mankind is zero”。全塲靜了三秒鐘,然後哄堂大笑。陳教授說「零」這個數目字確實是印度人發明的,意義太大了:沒有零就沒有負數,就沒有虛數,簡直就沒有數字 了,更沒有計算機了。哈代語意雙關,故意想出這麼一句來,真是大師的幽默,是好幾十年才可能培養出來的花朵。

我終於慢慢摸出陳教授文學上的愛惡。他尊敬胡適之先生提倡白話文,胡先生帶着舊詩詞韻味的白話詩陳教授也讚賞,可是新式白話詩不一樣,陳之藩讀了要發脾氣。他在一封信上說詩人易實甫可能熟讀楊萬里,易實甫有一些詩句很了不起:

青天無一雲,青山無一塵。
天上唯一月,山中唯一人。

陳教授說,如果沒有白話詩的謬種,詩是可以發展成很成熟的詩,一有謬種,好草就不長了,所以「現代是無詩的時代,我一點沒有說錯!」他說。

有一回,我想在雜誌上編個專題,寫信出了題目求陳教授寫文章。陳教授回信說看了題目他真的手癢,想寫。他說他的讀書方法很特別,讀論文都先看結論, 再看序言,中間不看,然後自己運思,試試照題目盤算內容該怎麼搭建,再回頭對照那篇論文是不是這樣寫。雷同固然高興;不同也很高興,當做新發現。他說這種讀書方法叫「不讀」。苦的是碰到法國思想家蒙田的散文。陳教授說蒙田散文喜歡忽然插近一段完全不相干的私人生活,非常有趣,卻與題目無關。碰到蒙田,陳教授的讀書方法就完全不生效了。他說蒙田散文之所以至今不朽,也許跟他這種節外生枝、忽天忽地的寫法有關:「其人在紙上恍動,有如鬼魂穿梭於字裏行間,真是怪事」。我不懂陳之藩教授的電子學本行。陳教授的文學造詣也太深厚了,我只沾了些皮毛。要我寫他,我只能偷蒙田節外的枝枝葉葉忽天忽地拉雜紀錄,那畢竟也是春風的消息。春風太美好,教授太嚴肅,我只會消受「陳春風」,不懂得領略陳教授,打從高攀陳之藩的那一天起,我寫信向來尊稱他「之藩先生」,不敢叫他陳教授:他的學問真博大,是我這個老派人常常掛念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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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還是回台灣好 2011年03月13日

去年年尾回台南成功大學出席陳之藩研討會,我在會上的閑談寫成〈在春風裏〉 刊於報端,還影印一封陳之藩來信做配圖。高雄岡山鎮的郭際岡那天也到成大聽研討會,他在會場門口匆匆過來打招呼,我真高興:我們通信好多年,從來沒有見過面,曇花一會,聊勝於無。今年二月二十五日,際岡來信說他讀了拙文所附陳教授寫的那封信,看到陳教授說胡適一九四九年去美國找不到工作,當時趙元任在位, 很可以推荐這個朋友,「但只是弄個十次演講之類的嗟來之食,令人不只是難過與不平,而且覺得中國人之無情」。際岡說陳之藩這樣說實在謬誤,不符事實,寃枉人家,火氣也大,不像是「在春風裏」的人寫出來的東西,「有損他在讀者面前的良好形象」。際岡影印了去年元月份台灣《傳記文學》裏一篇文章給我看,作者是陳毓賢,題目是〈韋蓮司與趙元任、胡適的半世紀情誼〉,說是「裏面特別提到胡先生當年為何不願留美擔任教職的真正原因」。

我隨便選一封舊信做配圖,郭際岡找出了信中有錯,那要怪我粗疏,不怨陳之藩。陳之藩這封信是朋友之間的閑談,想到那裏寫到那裏,記錯了、寫錯了是常事,頂多也只留些談助,比不得他發表的文章出版的書籍莊重。當然,陳之藩是文學上科學上的重要人物,他給我的一百多封信我全都捐給成大圖書館資料庫,那是世世代代的公眾產業了。從這樣飄渺而又這樣真實的角度看,郭際岡既然提出了陳之藩給我的信上有錯,我這個收信人和捐信人似乎應該寫些感想做個紀錄留給成大圖書館存檔,這樣,今人後人到圖書館查閱陳之藩書札也方便參考。這是胡適先生生前提倡搜集傳記資料的一個小步驟,求的是名人檔案內容鉅細無遺。

陳之藩給我的信上說「胡適之在一九四九年來美,也是找不到工作的」。查八年抗戰一九三七年爆發,胡適受蔣介石委託到美國爭取援助,不久還當上二戰時期中國駐美國大使。美國參戰期間,趙元任在哈佛大學主持陸軍軍官華語課程,胡適退下大使職務一九四四年去過哈佛講課八個月,下榻旅館但天天在趙家用膳。勝利後,胡適出任北京大學校長和中央研究院院士。一九四九年三月,胡先生安置眷屬到台北,自己先去美國,不久才接夫人江冬秀到紐約。陳毓賢那篇文章寫的已經是一九五六年的事了,說經過趙元任奔走,加州大學那年高薪聘請胡適授課一學期。趙元任建議胡適住他們家,胡先生回信說江冬秀不願意去加州,他自己又是日夜無常的「惡客」,還是住旅館方便。這個學期很快過完了,趙元任遊說加州大學長期聘任胡適,胡適立刻給趙元任寫信辭謝。陳毓賢說這封信凸顯了胡適和趙元任情同手足:

元任、韻卿:

…我盼望你們不要向 U.C 重提此問題,因為我現在的計劃是要在台中或台北郊外的南港(中央研究院所在地)尋一所房子為久居之計。不管別人歡迎不歡迎,討厭不討厭…

我在今年初,─也許是去年尾,─曾有信給元任,說明為什麼我這幾年總不願在美國大學尋較長期的教書的事,我記得我說的是:第一,外國學者弄中國學術的,總不免有點怕我們,我們大可以不必在他們手裏討飯吃或搶飯吃。第二,在許多大學裏主持東方學的人,他們的政治傾向往往同我有點「隔教」…(以下兩點是 今天加上的)第三,我老了,已到「退休」的年紀,我有一點小積蓄,在美國只夠坐吃兩三年,在台北或台中可以夠我坐吃十年而有餘。第四,我誠心感覺我有在台灣居住工作的必要。其中一件事是印行我先父的年譜和日記全部;第二件事是完成我自己的兩三部大書…因為韻卿性子急,她對我的事太熱心了,往往沒有耐心聽我 「坦白」!請你們不要笑我這篇坦白書!

適之一九五六,十一,十八夜

陳毓賢引錄了這封信立刻補上一句說:「早十多年前歐美各大學紛至沓來的聘書胡適推卸尚來不及,為何到了五○年代反而要趙元任替他找事?」陳毓賢說其實不是沒有大學要胡適,英國牛津大學原本想聘胡先生擔任講座教授,打聽他願不願意,胡先生卻因英國當時承認了中共,怕捲入政治糾紛而推掉了,「可見他是挑剔的」。陳毓賢還說,中共統治大陸,對胡適來說,自身的進退舉措是個道德問題,而「趙元任則早就在中學已決意做世界公民了」。換句話說,胡先生的民國情懷比趙元任濃。胡先生做過駐美大使,他和蔣介石國民政府之間的那份愛恨關係拖拖拉拉也持續了好多年了。胡先生一九五八年回台灣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長,我一九六 ○、六一年在台北見到的胡先生始終是反共的胡先生。這個印象至今難忘。那時候台北有一位老報人告訴我說,胡先生回來是對的,美國學術界漢學研究粗分兩大派系,一派是研究中國古代文明的傳教士子弟,一派是研究近代中國的費正清學派,探討中國的共產之路:「胡先生沒必要去湊這個熱鬧,他住南港多清靜!」

胡適之和陳之藩的師友交情不同一般。胡先生私底下一定跟陳先生說過許多外頭不方便說的話。陳先生聽了這些話為胡先生難過為胡先生不平其實並不奇怪, 正如胡先生這些牢騷跟公開出來的事實有些出入也不奇怪一樣。陳毓賢筆下的趙元任、胡適之半世紀情誼是根據趙、胡二氏白紙黑字留下來的資料梳理而成的歷史;陳之藩信上透露的消息也許只是胡先生個人一時之感和陳先生個人一時之嘆,激動是激動了些,說謬誤倒未必一謬到底:歷史的後台有笑聲,有淚影,台前觀眾看不到。這是我的猜測。我不忍心追問陳之藩:老先生還在養病。郭際岡讓我讀到陳毓賢的文章我又高興又感謝,真是一篇細緻的好文章,句句有出處,對趙元任、對胡適之,不偏不倚,連胡先生和韋蓮司的戀情也寫得月明星稀、不漫不漶!胡先生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八夜給趙元任夫婦寫了那封信,不到一個月,他十二月九日又到張充和、傅漢思伉儷家裏給求字的人寫了許多幅小字,寫給充和的那幅輾轉藏在我家。聽說那時候傅漢思在加州大學教中國歷史。充和是胡適的晚輩、學生,胡先生借她的書桌寫字一定很自在、很愜意,那天寫的每一幅字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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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引自《陳之藩文集》

http://www.bookzone.com.tw/event/lc040/booklist-3.asp

在春風裏

    《在春風裏》這本小書的後半是我聽到胡適之先生突然在台北逝世的消息後所寫的幾篇紀念文字。時間是一九六二年,地點在美國密西西比河邊的曼斐斯城。那年我在曼城做教授已五年了。這間大學是個教會學校,而我所教的是電機工程。至於這本小書的前半,則是胡先生逝世的消息傳來以前那五年的作品。第一篇是〈寂寞的畫廊〉,是我在費城上了兩年半學,暑假在紐約休息了三個月,之後去了曼城,在那個小大學開始教書的前夕所做的。

    如果說《旅美小簡》是在費城的散記,那麼可以說《在春風裏》是在曼城的。在此,為沒有序的《在春風裏》補一個序,為什麼這麼多年來未寫,而現在才補呢?因為從一九五五年我去美國到一九六○他到台灣,正是胡適之先生在紐約最是冷清、最無聊賴的歲月,我才可能有與他聊天、談心、說短、道長的幸運。他是位多忙的人!這段期間之前,我在北平;之後,我在台北;各見過他一次。初次相會時間有十分鐘,因賀麟要向校長商量學生的急事而打斷;第二次談話的時間也不到二十分鐘,為副總統陳誠的造訪而打斷。兩次合在一起不過半小時。在美國,尤其我也在紐約市的三個月,我常到胡寓閒談,應以小時計了。所談的天是天南地北,我所受之教常出我意外,零碎複雜得不易收拾。想補於序中,遂更使此事變為艱難。

    讓我回溯到半個世紀前的一九五七,我由費城到了紐約。在曼哈頓的西城租到一間房,因距哥倫比亞大學不遠,剛放暑假,極易租到房住,我預備純休息兩三個月後再去南方的曼城。那個小大學到九月初才開學。找好了住處的當天,就去東城的八十一街去看適之先生了。

    我在費城與他的通信中,他早知道我要去曼城,並且查了美國教育年鑑之類的書,知道那個小大學的情況,並且知道得相當詳細。比如曼城是美國的第十九大城,有五十萬人,那個小大學的電機系只有兩個教授等。我一進門他就問:「之藩,你在賓夕法尼亞大學念的是什麼學位呢?有兩年半了罷?」那兩年半中,他總是為我擔心。他不會不知我拿的是碩士學位,但是,他看到過那個小大學的聘函,不但是正教授,而且待遇幾乎是讀完了博士學位也不見得能拿到的薪給。舊的擔心去了,又換上新的擔心:我幹得了嗎?

    我說:「是兩年半才念了個碩士。過去兩年中我每個星期日到費城的中國飯館做一天工,掙約十七元,拿這十七元吃六天也夠了。暑假在湖邊做暑期工,可掙幾百元,交學費也差不多了。星期日的一天工好像不算什麼,由廚房到餐廳,由餐廳再到廚房,不是站,就是走,所以星期天回到學生宿舍,只是乾瞪看眼睡不著。也不知道為什麼失眠,後來才知道是在飯館打工累的。

    「我原以荀子所說的『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的戡天志向來留學。哪知結果是成了孟子所說的『天之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他聽到這裏哈哈大笑起來,轉了個話題說:「杜克大學有回信沒有?」因為我曾請他為我寫一封推薦信給杜克大學申請獎學金繼續念博士。我說:「沒有。我窮成這樣,想先教書去。就是有獎學金與入學許可,我也不去。」胡先生於是說起杜克大學的故事來。他繼續微笑看說:「跟傅孟真可不能提杜克大學,杜克大學與英美菸草公司有很深的關係。五四以後,英美菸草公司送『五大臣』出洋。所謂五大臣,就是傅斯年等五人。傅的出洋資助者既是英美菸草公司,他認為是他一生中之奇恥大辱,所以連提都不能提。」

    我則說:「您所立事業很多,有的因治病而請人暫代,比如,到上海治病讓顧頡剛暫代雜誌的主持;又如,北大校長位子在勝利接收時,您答應做校長,但因病而尚未去,曾以傅斯年暫代。我看這些暫代常出問題。傅的勇敢夠,而氣度不夠,接了北大代校長後好像先宣布北平的北大學生是偽學生,北大的教授為偽教授,於是許多偽學生與偽教授都到紅軍佔領區去了。陳誠如不是見識不大,就是度量太小,他去東北接收,卻把『滿洲國』的軍人,稱為偽軍罷,也擠到共產黨那裏去了。連改編敵軍的度量都沒有,何況那並不是正面的敵軍,是接收的順軍。為何這樣沒有度量?這不是國家的大臣與大將所應有的態度。我說這些事後聰明的話,您不會怪我罷。」

    傅、陳都是適之先生很好的朋友,兩個人也都能幹,也都尊敬他。我就問他是不是因為一位是胃潰瘍,一位是血壓高的關係?他用左手摸著自己的右手的腕子讓我看,並且說「瘦成這個樣子」。好像是求我原諒他找人暫代的理由。我知道我說重了話,話出口也收不回來了。那天他送我到電梯口,電梯一關我就哭了。自己怪自己怎麼可以這樣粗暴,所對的還不是別人,是對軟心腸的胡先生。

    有一天,我的房東太太看到我從外邊回來說:「有位胡先生給你打電話,他說的英文又禮貌又好聽。他說你如五時前回來,就去他那裏,他邀你去吃飯;如五時以後回來,就給他個電話。」我立時去了。不知為什麼,那天胡先生想邀我去吃飯館。我們一同散步去,過街時,等紅燈,剛換燈時我先行。我知道胡先生絕對不讓人在旁邊攙他,我剛來時不知道,剛一攙扶他,他就用力甩開,那一甩帶著怒氣。所以過街時,我先行。他說:「不要太忙,有時卡車想煞車也煞不住,寧稍等。」那一天,回寓後他特別送我一大本《聖經》說:「你看看。」不遠的從前,他送過我一本《丹諾自傳》、《孟肯文集》等,不是無神論者,就是達爾文主義者。他這次又送我一本《聖經》。也沒有說什麼,大概是擔心我到了教會大學會與人家鬥口舌起衝突,而我對《聖經》太無知識。今日回想起來,我所去的那間大學現在已擴充為基督修士大學(Christian Brothers University)。前幾年我在香港還看到一本小英文書,是甘地的孫子在那裏做訪問學者時寫的,大概是宣傳他祖父的不合作主義。

    這都是最近的事。當年,我帶著胡先生送我的《聖經》,初到那個小大學時,我才知道我落到另一種文化裏。比如,校長教數學兼當工友。我有時找校長,校長正在搬磚鋪路。他興沖沖地對我說,草地上在學生走出痕跡的地方鋪上圓的磚,他們就會走磚了。不然,他們就只走草地,踏得亂七八糟。比如,修士們不掙一文錢,出門的車費二毛五,也要向上級要,而把學生學費所收的錢,幾乎全給了俗世的教席。我暗自驚訝,而絕對的由不信到不懂。他們是從不傳教的,哪裏有辯論宗教的可能。托馬斯修士後來升到大教區當主管,管十幾個中學、大學,常飛來飛去的。有一次在巴鐵摩爾附近半空中兩飛機相撞而死了。那時我已離開修士學院,另一修士馳函告訴我的。難道在半空中兩飛機相撞,是他受苦了一輩子,與搬磚鋪路當校長所應得的報償?這類有關修士生活的後話,感動我們這些凡人尚在其次。

    我在胡先生逝世了多少年後,還時常想起他說的中國的文化也有些優點,比方「淡薄的宗教」。所以,五四以後,國立的大學獨沒有神學院。我看到修士的苦修,常感覺慚愧得無地自容。我曾問這個修士,那個修士為什麼一家兄弟姊妹七人都當神職。他立即說:「一棵樹怎會生出不同的果子?」這是菲利普修士的話。也有半路出教的,再見面時,我始終不知如何稱呼。比如喬治修士,他還俗,有什麼不可以呢?為什麼他自己總不好意思。我在阿岡實驗所時常見到他,他總是老遠就避開。我卻因而想請教胡先生,可是他已逝世多年了。

    話題說遠。我們還是回到那年的暑假。有一次,適之先生鄭重其事地問我:「之藩,你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四句究竟是在說什麼?」我說這不是張橫渠的話嗎?那天他鬱鬱不樂,只問我這四句話究竟是說什麼?我無辭可答。他為什麼比我還困惑呢?好像是同一天或第二天,他又問我:「之藩,你說,鵝湖之會他們講什麼話呢?朱子是什麼地方的人,陸氏兄弟又是什麼地方的人,言語不同啊!」我這倒有答案了。我說:「他們不說話,他們在開會之前作詩,會後還作詩。用作詩來表達思想、來溝通意見。律詩是不能廢的,他們所作也不是白話詩,也很少方言入詩。」適之先生聽我這類直話也聽慣了。我有機會就說律詩的不可廢,與作舊詩的並無怎麼不可。誠然,作律詩不克表達新的事物或新的思想,但慢慢來,不一定不可以。為什麼別的事都是一分一寸的努力,一點一滴的進步,而獨不以這種漸近的態度對待舊詩?他真是生氣,似乎是我在故意和他搗亂。他的著作中,我最不喜歡,可又很愛參考的即是《白話文學史》及《詞選》。他為什麼誓不作古詩呢?他的《嘗試集》有多少首是套的詞牌,這是我多少年後才知道的。

    他因為著《白話文學史》入了迷,也就對白話變成了篤信,絕對不再有懷疑或商量的態度。有一次,他忽然對我說:「蒲松齡與紀曉嵐都是北方人,所以都用文言寫小說。」我真是不懂寫小說用文言或白話與北方人有何關係。我也是北方人,紀是我們河北同鄉,我就喜歡《閱微草堂筆記》;山東是我們鄰省,我更喜歡《聊齋》。小說用文言,多簡潔,有什麼不好。我馬上反駁說:「紀昀說,有其事,必有其理,惟人不解耳。」我不知為什麼背出這麼一句。於是又因此引出魯迅所引紀昀批評《聊齋》的話:「《聊齋》有時仿唐人傳奇,有時像六朝志怪,而每每過於細微,作者不是本人,何從知道那麼細微的心事?」適之先生又心疼周氏兄弟了。我實在是安慰他說:「魯迅在《阿Q正傳》提起您,在《中國小說史略》中也提起您。前者是與您開玩笑,後者是正式接受您的《紅樓夢考證》的結論。他想起您的次數不見得比您想起他的次數少,而且正式的筆之於書。您與周氏兄弟是知音。」適之先生說:「如魯迅現在還活看,也會被殺的。」也許他說的是「被鬥」的。我已忘了是哪個字了。胡先生的文學鑒賞與批評眼光,我是異常折服的。他因為喜歡周氏兄弟的創作,所以一提起他們來,就陷入沉思片刻的狀態。我仍然說我的:「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所用的文言,有多麼簡淨,而您的《白話文學史》所用的白話,有多麼自然。」那晚的談話,有些使他不大愉快,但他總是送我到電梯口。

    我在曼城已教了兩年,參加了一個讀書俱樂部,每月收到大概是從紐約寄來的、他們所選的兩本書。有一個月寄來的兩書:一是《亮於一千個太陽》,是「非小說」,及《齊瓦哥醫生》。這兩本書怎麼全是令人不能釋手的書。我大概看了幾天,又找到原來裝書的盒子,把兩本書同時寄給在紐約的適之先生。他不久就給我回信說:「《亮於一千個太陽》真是太好了。」那是說二戰前後科學研究的緊張局面,特別是物理方面雙方的鬥法。看適之先生的語氣,那書使他興奮不已。而《齊瓦哥醫生》,他說:「看不下去。」但我覺得《齊瓦哥醫生》是蘇俄革命後最好的,唯一的一本。這本書拿起來也是令人放不下,是還未出版,即遭禁令的書。從第一頁開始,有這樣的句子:「『是埋葬的誰?』『齊瓦哥。』有人如此答。『喔,是呀?』『不是他,是她!他的妻子。』『喔,還不是一樣。』,怎麼會有這種起法,能不看下去嗎?」

    這本書的與眾不同處,它也寫革命的激情,但也寫激情的狂潮過後的低落;他也描人物的愛戀,但人物大都是不知所終。

    我絕未想到的,是適之先生竟說:「看不下去。」我接信的當時,就想起他曾那麼努力的反艾略特。艾略特的詩固然費解與難懂與不夠通俗,艾略特的文學批評,並不是太費解啊。

    以後,他去了台灣,自然又忙起來了。再接不到他的信了。卻接到台大校長錢思亮替他寫的信:「因忙或病,不能回信。」他把《亮於一千個太陽》帶到台灣去讓錢思亮看。錢在信裏說,胡先生與他都鼓勵我把該書譯成中文。我那時是可以找出時間來譯那本書的,但我未立即做,他就死了。我聽到他的死訊後,真是哭著打自己的腦袋。後悔又有何用?我能力做得到的事,而竟不做,直到現在這本書也沒有人譯出來罷。

    適之先生逝世近十年,一九七一年的十一月,我在英國劍橋大學拿到哲學博士學位。老童生的淚,流了一下午。我想:適之先生如仍活著,才八十一歲啊。我若告訴他:「碩士念了兩年半,博士只念了一年半。」他是會比我自己還高興的。

二○○五年六月十二日於香港

本文摘錄自《在春風裏》

2011年5月14日 星期六

宜蘭的慈心華德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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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 HC 跟我惡補「華德福 Waldorf」不是人名,而是德國人 Rudolf Steiner (1861-1925)創立的實驗學校的名稱。他很認真地解說「人智學 Anthroposophy」其實有一套複雜的神學與哲學背景,但是宜蘭的華德福是一所很特別的實驗學校。

參觀時,我小心謹慎地發問:「學校建築為何是這樣粉粉的顏色?這是代表華德福精神的原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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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大葉欖仁樹,這樣的高度是特意要讓低年級爬的樹,下一棵樹比較高一點,就適合高年級來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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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涵管,泥土地面,都是讓小朋友能夠在遊戲中接觸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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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小朋友飼養動物的地方,這座磚屋,是小學三年級的小朋友自己建造的,華德福的小朋友會在小學三年級時有建築課,他們也會有登山露營的活動,首先會有一天在校園裡露營,接下來會到郊區的小山丘健行、羅東附近的太平山,在小八、小九時(也就是國中二年級、三年級時)會完成登雪山、玉山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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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德福幼兒園的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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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班小七的同學,自己造船、造槳,並且在冬山河用自己的船和槳划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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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教育哪,讓小孩親近泥土、山嶽,自己動手建築、打造,了解自己的鄉土,與自己鄉土的工人、農人、麵包師、泥水匠對話,這樣的教育模式而能在台灣存活下來簡直是神話!

現在的幼稚園與私人小學,充滿了「安全」,安全地賺錢,安全地讓評鑑通過,各級老師只遵循安全的教綱,在整個教育制度中,只看到單調、沉悶,年復一年毫無變化的教綱,缺乏原創性與實驗精神,如果教育體制裡只有遵守規矩與安全,如果學校與老師缺乏理想,禁止創意,教育出來的下一代怎會自然成長與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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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蘭華德福小學老師用來上課的黑板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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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羅葉筆下描述的,以身家性命在台灣推動華德福教育的張純淑女士,笑指著生氣蓬勃卻蔓亂毫無剪裁的花草樹木說,我們校長因為「未妥善整理校園花木」而被教育管理當局記一大過,真是台灣教育史最滑稽的一件事!

張純淑女士說:「在華德福最快樂的事是,看到我們的小朋友進入青春期時,女生亭亭玉立,男生挺拔俊俏,散發青春的活力。而不是彎腰駝背,鬱鬱寡歡,被參考書、補習和考試折磨得像一個小老頭,學生喪失了對生命與自然的好奇心和學習動力。」

那些來參觀的老校長觀察得十分準確,華德福的小朋友也是蓬勃亂長,毫無修剪咧(幾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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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止如此,校園溼地也未除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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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木橋不如水泥橋、水泥欄干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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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雅族長老特地遠從新竹來羅東,為小朋友建造的休憩台與無鐵釘的亭子也是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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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來自制式教育制度的人不會批評樹木長的過高。

學校面對來訪的校長的質問,你們學生不採用課本、沒有操場、沒有考試,怎麼面對外面的競爭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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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這些經驗老到的老校長說得沒錯,入學考試只考「語言」與「數學」,不考「動手造屋」、「登山」與「認識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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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學校的陶燒窯怎能和聯考制度的洪爐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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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這個結構會架上一個圓穹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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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線圖是華德福教育的一個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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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童自製的書本就是他們的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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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慈心華德福,讓我覺得宜蘭人很幸福。

為了一個教育理想賭上身家性命,讓我非常佩服、敬重「人智團體與慈心華德福」,這年頭,台灣太多人講妥協、講現實、講財富,默默為理想而奮鬥的人總是讓我既羨慕又慚愧。

希望能夠再回來見見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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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記:2011.5.24

目前宜蘭「人智團體與慈心華德福」已經辦了幼兒園、國小與國中,在承辦高中時遇上一些困難,希望他們早日克服困難,讓一所不一樣的高中早日上路,同時版主也擔心,小小的「人智團體與慈心華德福」把戰線拉得相當長,擔心教師人才、教師理念的培育與管理聚焦都會成為巨大的挑戰。而且「華德福的人智學」有其哲學與神學思想背景,這一套如何與台灣的教育系統甚至宜蘭「人智團體與慈心華德福」的教育理念磨合、修整,都是一大值得思考的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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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詩會 20:思念羅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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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慈心華德福的圖書館看到慈心的孩子們與同事對詩人羅葉的深深思念。我不認識羅葉,甚至到達華德福慈心之前,我沒讀過他的作品,也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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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不捨與纏綿的思念讓我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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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葉曾經在這裡和小朋友講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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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小圖書館〉

早安,陽光!早安,芬多精
每天我準時喚醒圖書館,如掀開封面
讓晨風輕輕朗讀整座隱形的山林
照例是穿越書櫃間,聽見作者與精靈們
無聲的問候;我微笑、招手
細細撢除落塵如親吻一位位老友

那時學童們正逐戲於校園:松鼠
水鹿、野兔或獼猴……;隔著窗玻璃
我彷彿看見雉雞、黑熊、山豬群
活躍在福爾摩沙失落久遠的地平線
悠悠有雷鳴?催他們回返棲地
原來那是上課鐘響──粉筆板擦們
靜下心來,課本練習簿也認真就位
起立、敬禮,遠近交織成班級的旋律……

蟲唧中,總有一杯清茶與我對坐
旁聽窗外的花影;有餘韻裊裊的草香
在割草機陣陣吟詠中寫入風裡
叢寂中,我也經常修剪起學童作文
斟酌著枝幹的構思、花葉的修辭
偶爾起身檢視各角落,如一巡山員
深入繁茂與傾圮,踏查這館藏的林相
悠然瞥見了(而遲遲沒人察覺):
那行行列列並非櫥櫃,是山巒綿延
居間有肥美的谷地等候著耕讀
那架上結實纍纍的不是書籍,是穗粒
冊葉中有光合作用秘密在進行……

轟轟然如奔洪出谷、群獸過境?
才知這已是課間休憩——學童的聲浪
迅速漫漶過走廊操場而支流悄悄
注入圖書館,匯為一片沖積扇
如飛禽翩翩降臨、動物齊聚水源區
閱覽室裡不同年級的身影:有蜂蝶採蜜
牛羊咀嚼草地;也有長頸鹿與象鼻
高高舉起,捲食書櫃上層的嫩綠
心思幽邃的是雲豹,御風神遊的是蒼鷹
他們在一種微妙的平衡裡比鄰而居
探索未知的邊際,專注且驚喜

恰似一顆顆星球努力成形,預言著
美麗的生態系……。經常我如此錯覺
臆想那安徒生或達文西將為此雀躍
而諸神無語,李白、莎翁、就連孫悟空
也凝肅屏息,靜看著借閱與歸還
來來去去。然後放學的鐘聲
帶走他們,留下一片凌亂讓我整理:
金銀島、水濂洞、茶花女、仲夏夜之夢
……夢裡的星空有字句閃爍

明天,精神飽滿的太陽會出門上學
學童們會再走進我點名完畢的圖書館
翻開全新的一頁,如揮動翅膀……

〈羅葉「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得獎感言〉
感謝魯道夫˙史代納(Rudolf Steiner)開創了華德福教育;感謝張純淑女士以其身家性命在台灣推動華德福教育;感謝宜蘭縣政府讓「慈心華德福」中小學日漸茁壯;感謝這所學校全體親師生的付出;也感謝小朋友們的作文與錯別字,陪我重新思索字音、字形、字義及文法意象,在學童們的課堂上,我確實學到許多。當然,家人、朋友及醫師護士們的關照,也是我銘記在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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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引自《自由電子報》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10/new/apr/5/today-art2.htm
詩人遽逝 文壇追思羅葉

追思會現場展示羅葉生前照片。(記者潘少棠翻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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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吳晟對羅葉的寫實主義詩作相當肯定。(記者潘少棠攝)
記者陳思嫻/台北報導
4月3日是詩人羅葉(1965-2010)的生日,親朋好友特別選在這天,舉辦「懷念.羅葉」追思會,以詩歌和音樂為不幸於今年1月過世的羅葉舉辦45歲生日「party」,並期望將來能設立羅葉文學獎,讓更多年輕創作者認識羅葉這位作家。
與會者包括國立台灣文學館館長李瑞騰、詩人吳晟、李敏勇、評論家南方朔、《文訊》雜誌總編輯封德屏、羅葉就讀建中和台大時期的好友吳介民、慈心華德福教育實驗國民中小學創辦人張純淑等人。
李瑞騰表示,「羅葉是個真正的獨立作家,很少參與文壇的活動,但他直接筆觸社會,他的作品是內在和外在世界交互作用的結果。」李瑞騰並承諾將與文學館同仁商討如何整理羅葉未結集的遺作。
與羅葉情同父子的吳晟,充滿不捨,再度肯定羅葉寫實主義技巧精湛的詩作。羅葉個性耿直,特別關注不公不義的事件,近年來尤其對時局感到不滿,作家師瓊瑜提到,她一直百思不解已成為作家、出版過12本詩集、小說、散文的羅葉,為何要投稿各地方縣市的文學獎,後來發現,羅葉是以投獎方式書寫現實題材詩作,逐一「攻佔」「郝市長」和「周縣長」等執政的縣市,表達他的想法。
坐在角落默默拭淚的羅葉母親透露,羅葉國小就開始投稿,但幾乎都被退稿,她告訴羅葉:「沒關係,繼續寫就對了。」每每羅葉出書或得文學獎,總會與她分享:「我沒讀什麼書,看不懂啦,但是還是會把他的書翻過一遍。」看著會場坐滿羅葉的好友,羅媽媽說:「這孩子很孝順也很安靜,我沒想到他的朋友居然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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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檳榔妹妹〉---羅葉

妹妹啊妹妹!豔陽下我看見你
亭亭玉立成一株裸露的檳榔
正對著車水馬龍揮手送笑;
在街頭、路口、人行道,
在交通流量豐滿盈盪的好望角,
你挺胸、擺臀、甩髮如情慾解放的
銅像,教所有過客們減速瞻仰。

大家不懂你販售台灣口香糖
卻又在人肉伸展台上展示服裝:
褻衣、乳罩、丁字褲,各式各樣
私密的剪裁強迫曝光的質感;
大家不懂你電眼送波危害公安--
春風般搖曳起羽狀扇葉,搖曳起
棕櫚科的身段常綠喬木的翅膀。

警察先生為你戴上「西施」桂冠
卻無絲毫光環;縣市首長們
效法劉邦入咸陽與你約法三章;
道德重整委員會想對你個案專訪,
善良風俗怕你著涼,紛紛慷慨解囊,
像不容拒絕的冬令贈衣救濟清寒,
關愛的布料悶得妳皺眉奉還。

是的,妹妹,妳不畏寒,
怕冷的是這世界虛弱的敏感。
你唇銜著荖花源源散發胡椒香,
身披蔞葉暖如南台灣太陽,
亞熱帶笑容鮮綠發亮,幼齒的血汁
灰紅微澀,回甘中瓦解燥熱,
毒癮般教人渴望一口吞下!

如同早年啊妹妹!你獻身跳入
華南文化父系社會的胃囊。
那時鄉紳們喜愛帶你往來酬酢--
在茶店酒樓,你是稱職的陪客;
在原住民歡宴貴賓的木盤內,
你是盟約的觸媒、酣談的口沫;
在民俗偏方中你剖腹煮水可驅蛔蟲;
在李時珍的藥典裡你更妙如仙丹
「醒能使之醉,醉能使之醒。」

而在福爾摩沙經濟起飛的大道上,
你伴隨著卡車司機穿越長夜,
為體力透支的島嶼提神醒腦;
你點亮七萬農家的燈火,
餵養著底層社會二百餘萬口,
又在世貿組織大軍壓境的時刻
領銜演出本土第一經濟作物……

然後啊妹妹,你始未料及:
在全新上市的世紀裡,追求健康
飆成一種迫切的道德觀!
當曖昧的階級歧視廣泛被採用,
綠寶石的你齧咬成為紅唇族
最最致命的口腔殺手,
尊嚴如癌細胞般飽受譴責。

輿論為你爭吵成熱帶氣旋,
見風轉舵的資本市場靈機一動
紛紛倒戈,決定剝開你
鞘形馬甲內的乳白穗花肉,
涼拌或熱炒雌雄同株新料理;
大規模攔腰截取半天筍,
為頭昏腦脹的島嶼降火解渴。

輿論的氣旋迅速擴增為強颱,
颳過雄性動物腥羶的腦海,
席捲政治波濤,激起女權聲浪;
這兒匆忙搶修倫理的堤岸,
那裡疾聲呼籲要遏止土石流
自霓虹櫥窗內向外氾濫;
省道上市街旁,塵埃喇叭如官員
企圖從文化經濟人權面著眼,
為你規劃起轉業方案……

眾聲喧嘩中,妹妹啊!唯獨
你沈默,像暴風眼一般無話可說。
透明櫥窗內你如女星名模,依舊
用身體工作,換取勞動的價格;
霓虹燈管勾勒出一幅後現代畫框
暗夜中你像光溜溜的高腳椅
兀自等候,等候觀眾短暫的停留

但沈默或許埋藏了更多話要說:
譬如隱瞞著父母貼補家用,譬如
低學歷找不到像樣的工作,又譬如
趕在開學註冊前湊足年年高漲的學雜費,
並為嗷嗷待哺的食衣住行育樂
預作準備,以便對抗大有為政府
幫也幫不了你的通膨魔咒……

於是啊妹妹!你以自己作祭品
將這透明櫥窗擺設成供桌,
在這虔誠祈求中,你繼續被栽種、
採收、與加工,高纖維質的果肉
被一道道銳眼解剖、夾料、
盒裝出售,塞進嘴裡咀嚼、咀嚼、
又咀嚼,盡情吸吮青春的汁液
再一口吐掉!
那滴濺在我偶爾路過的鞋面--
那隱隱作痛的殘渣可會是你
無聲的吶喊,你燙紅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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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葉:年表與作品
1965  羅元輔,宜蘭人,出生於花蓮光復糖廠
1971  七歲遷居台北市
1980  就讀台北市建國中學,任《建中青年》編輯,發表文章〈瘂弦論〉
1983  台大社工系一年級
1985  大三,主編《台大法言》
1987  大五,擔任《民進報》美編
1990  退伍,《新新聞周刊》編輯召集人
1994  出版詩集《蟬的發芽》
1995  出版詩集《對你的感覺》
1997  出版散文《記憶的伏流》
1998  出版散文《從愚人節開始新生活》
2001  出版散文《樹怎樣成為自己》
2002  出版詩集《病愛與救贖》,擔任「慈心華德福」中小學教員
2005  擔任「慈心華德福」圖書館主任
2010.1.17  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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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我們失去了小說家黃國峻,2010年我們失去了詩人羅葉。除了對離去的人感到不捨,希望我們也記得支持留下來繼續為自己的風格與為這個島嶼奮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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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引自部落格《聯合文學》討論區
http://city.udn.com/78/3555620
陳芳明◎世紀末寓言的寫手──黃國峻
2009/08/04 17:00 瀏覽1,495
  【特載】聯合文學2009年8月號

生動的寓言故事,隨著黃國峻的離去而無以為繼。他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生存與消逝,使台灣獲得什麼又失去什麼。如果他選擇留下來,守住這悲歡交織的海島,想必還有更豐饒的想像化成迷人且惱人的故事。他卻決絕地、義無反顧地遠行,遺下一個孤單的背影供人回憶。很少人相信,如此瘦弱的身軀,竟是撐起無數短篇佳構的年輕作者。
他其實有很多話要告訴這個世界,縱然內向退卻的性格阻隔了說話的可能。容許這位沉默青年給出意見的僅有管道,只能訴諸小說書寫的形式。他嘗試以各種方式與難以溝通的社會對話,慎重地選取恰當語言說出他的觀察。他耽溺於冷眼旁觀,以慧黠雙眼與敏銳思考。涉世經驗雖然不深,他能夠藉由閱讀建立自己的知識,從而形塑一個觀察的視野。他的生命全心投入廣博的閱讀,從文學到藝術,從古典小說到翻譯作品,從電影欣賞到劇場觀賞。累積起來的書籍高度,大約等同於自我挖掘的美學深度。他並不深陷閉鎖的心靈,恰恰就是依賴辛勤的閱讀,他對外面那不可解的世界關注特別熱切。
他酷嗜翻譯小說,也反覆閱讀舶來品的寓言與童話。如果在他小說裡發現許多洋名的人物,無需訝異。對他而言,年代、地點、人物看來是帶有異國情調,但是故事絕對是屬於台灣。他在字裡行間往往情不自禁會表達對社會現實的諷刺,卻完全不構成傷害。這可能是他在小說中偏愛外國人名的原因,至少使讀者不易對號入座。無可否認,他的敘事語言不免受到翻譯文學的影響,但很難挑出真正的影響根源。這並不意味他的創作技巧都是源自外國作家,他的小說最為引人之處,正是來自他獨特的創造力與想像力。這種才情可能得自天分,不過也非全然如此。較為值得注意的是,他的閱讀並不停留在靜態的書籍。靜默不語的黃國峻,總是讓心靈窗口保持開放。
他閱讀風景與表情,閱讀情緒與感覺,閱讀行為與氣氛。閱讀不是終點,而是開啟他所有想像的起點。一則伊索寓言的故事結束時,正是他暗中啟程投向他自創小說的開始。當他在公園裡冷靜凝視錯肩而過的行人,便已經在構思想像中的一個故事。他永遠處在創作的狀態,因為他有話要說,想要為這個世界重新解釋。他的小說之所以屬於後設,便是他喜歡以一個全新的故事來解釋已經陳舊的小說。
黃國峻是精緻的攝影機,他走到任何空間,鏡頭都隨時架設就緒。進入鏡頭的人物,等於是拉開劇場的序幕。他從未預先寫好劇本,攝影中的人物一旦出場,敘事語言就自動運轉,源源不絕。他說故事的方式,幾近於默片時期的旁白解說。身為精彩的解說員,他已鍛鑄具有本色的語法與句型。凡是打開他的故事,讀者便毫無抗拒地被吸引進去。從來沒有人會預期一個老掉牙的寓言故事,還可以繼續延伸演繹,而終於翻轉成一則全新的小說。
如果不致過於健忘,〈國王的新衣〉到今天依然是耳熟能詳的故事,而且也已昇華成為一個經典。思想敏捷的黃國峻,對於寓言經典有不得不說的話,遂寫成〈國王的新朋友〉與〈國王的新天地〉兩個短篇故事。沿著既有的故事脈絡,他禁不住懷疑裸體的國王是否還有後續發展。一位掌握最高權力的人物,竟然結交一個看不見的朋友。全國臣民都看不到這位新朋友,只有國王才能感知他的存在。在一般人眼中,國王身邊「旁若無人」,但是只有國王可以隨時與透明人對話、出遊。黃國峻要證明的是,一個智慧有限的當權者絕對不會只是演出「國王的新衣」,當然也會鬧出「國王的新朋友」這種事件。肉體是裸裎,精神也是裸裎。對於權力的奚落與諷刺,莫此為甚。
黃國峻推陳出新,在於揭示文學世界的無窮無盡。就像解構大師德希達所說,所有的符號既無起點,也無終點,永遠是中介,永遠是在延異(differance)。黃國峻的技藝正是恰當的印證,他可以在原有的故事基礎上再衍生另一個故事。〈盲目地注視〉改編自《馬可波羅遊記》中男島與女島的故事,而〈四個變異的童話〉則改寫〈傑克與仙豆〉、〈小木偶皮諾奇歐〉、〈龜兔賽跑〉、〈美女與獸類〉。這種改編改寫的手法,都有重新解釋的意味。其實他筆下的後設小說,都是開創性的作品。與其說他企圖構築新的解釋,倒不如說他在回顧自己的閱讀經驗。年幼時期接觸的童話故事,可能只是單純的接受。隨著年齡成長與知識累積,早年的接受也漸漸產生變形。當他著手改寫,童話故事也注入自己的智慧與惆悵。
在他的想像世界裡,並不存在絕對的善與惡,筆下人物從未出現愛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角色。如果有任何仇恨的描寫,往往是源自人與人之間的誤解,這正好可以折射出他心靈之開放與無邪。為了使故事說得更為動人,他總是慎重處理每篇小說的開頭。如何讓故事展開,他絕對不會輕易放過第一段話。鏡頭打開時,動作就立即開始,緊緊抓住讀者的眼睛。例如:「樹蔭不見了,不止樹蔭,連一整個早上斜傾在屋子旁的一大片陰影也不見了。」(〈留白〉)這種寫法,為的是描述陽光已經撤隱。又如:「風景開始沒入夜色,可以開燈了。」(〈私守〉)這是為了彰顯一位不安女性的玻璃映像。再舉一個例子:「睜大眼,負責在海邊巡望的女人,發現有兩艘船快速航行過來。」(〈盲目地注視〉)這幾乎是電影運鏡的寫法,使讀者毫不遲疑進入小說場景。黃國峻的敘事技巧,有不少是借助電影觀賞的經驗。他的手法,無非是使故事很快就進入核心,相當乾脆俐落。
他的小說很少有人物對話,因此要撐起一個故事,就必須完全依賴作者的敘事工夫。在自編、自導、自演的情況下,他完成三部短篇小說《度外》、《盲目地注視》、《是或一點也不》,一部未完的長篇小說《水門的洞口》(原名《林建銘》)。其中最特殊的作品,是另外一冊自我調侃的《麥克風試音》。最後這本書的語法極其誇張,卻反而能夠顯現他的內心世界。面對一個苦悶、壓抑、無以排遣的社會,他採取一個疏離的態度來觀察。從標題就可發現他的搞怪與幽默:〈有仇人終成倦鼠〉、〈不可貪戀別人的妻子的外甥女〉、〈你的鞋帶沒綁〉、〈犯罪前要記得去算命〉、〈一分天才加九分長相〉。對於無法理解的外面世界,黃國峻自有他的生存方式與生命哲學。尤其目睹許多荒謬悖理的現象,他只能選擇更為荒唐畸形的故事來對付。
有時,他不得不親自下海來對抗這個世界。在〈性愛講座〉的短章,他並不認為這個時代的女性有多開放,有多性氾濫,因為他從來沒有遇過這麼好的事。他說:「我遇過最性感的事,只不過是麥當勞有一位拖地的女職員,叫我把腳抬起來一下。」誠實的黃國峻,在還未真正嚐到愛情滋味之前,就已結束自己的生命。如果他選擇活下去,應該還可以為自己的成長經驗創造更多的後設小說,可以延異出更為精彩的寓言故事。然而,對抗這個社會的最後手段,他竟是親自下海終結一生。他斷絕了許多想像與可能,我們相信,他還有許多話要說……。 
◎作家簡介
黃國峻
生於一九七一年十月十六日,卒於二○○三年六月二十日,台北市人,家中排行老么。身高一七五公分,體重五十五公斤。高中畢業,服役於桃園。曾獲第十一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短篇小說推薦獎。著有小說集《度外》、《盲目地注視》、《是或一點也不》,散文集《麥克風試音》,長篇小說《水門的洞口》。《麥克風試音》已被翻譯成法文。
◎本文作者簡介
陳芳明
一九四七年生,高雄左營人。現任政治大學講座教授、台灣文學研究所所長。

本文於 2009/08/04 17:01 修改第 1 次。